杏花知意
第一章·青溪旧影
江南临安府治下的青溪村,三面环山,一水中流。那溪水自雁荡余脉的深处蜿蜒而来,绕过十几道山坳,到村口时忽然舒缓下来,澄澈见底,游鱼可数。溪两岸原是一片野生的杏林,据说百余年前一场大水冲来了杏核,落地生根,年深日久,竟连成了一片。每到二月,花欲开未开,整片林子笼着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待到三月盛放,远远望去,便是浮在青山脚下一片灼灼的云。
村中人世代依山傍水而居,男耕女织,日子过得平淡而绵长。村西头有一座老宅,青砖黛瓦,门楣上的漆早已剥落,唯有门旁那株老杏,枝干虬曲如龙,年年开花,年年结果,从不曾辜负春光。
这宅子原是谢家祖上留下的。谢家曾出过一个举人,做过一任县丞,后来家道中落,传到谢砚舟父亲这一辈,只剩了几亩薄田和三间旧屋。谢父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一生没能再进一步,三十出头便积劳成疾撒手西去,留下孤儿寡母,靠着母亲周氏日夜浆洗缝补,勉力度日。
沈家则住在村东头,沈老爷子开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比寻常农家宽裕些。沈家有个女儿,单名一个微字,小名阿微,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温柔里带着几分灵透,自小便显出与寻常村女不同来。她五岁能背 《千家诗》,七岁便跟着隔壁私塾的老秀才识字断句,一手簪花小楷写得端端正正。
两家隔着一条溪,中间一座石拱桥,唤作望仙桥。桥名虽雅,其实不过三尺来宽的一块青石,年年被溪水冲刷得光溜溜的。
谢砚舟比沈知微大两岁。他七岁那年,父亲刚过世不久,母亲周氏白日里去做活,便把他托付给隔壁的沈家照看。他初来时瘦瘦小小的,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垂着头不敢看人。还是五岁的沈知微跑过来,把手里半块麦饼塞到他手里,仰着脸说:“你别哭啦,这个给你吃,可香了。”
那半块麦饼,谢砚舟记了一辈子。
自那以后,两个孩子便形影不离。春日里,他们一起到后山采野菜、捉蚂蚱;夏日里,光着脚在溪水里摸螺蛳、打水漂;秋日里,去捡拾落下的杏子和板栗;冬日里,就挤在沈家铺子的火炉边,听老人讲那些陈年的故事。
谢砚舟爱读书,沈知微便爱看他读书。私塾老先生见这孩子天资聪颖,肯下苦功,便破例不收他的束脩,只让他帮忙抄抄写写。每每日头偏西,谢砚舟从私塾回来,沈知微便早已在望仙桥上等他,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茶,或是一小碟自家做的点心。
有一年夏日的傍晚,暴雨将至,天边堆着厚重的乌云。谢砚舟被先生留下抄书,回来得晚。沈知微等了好久,眼看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抄起一把油纸伞,便跑去了私塾。
她找到他时,谢砚舟正抱着一摞借来的旧书,用外衫裹着,冒雨往家跑。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撑着一把大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水跑过来,雨水把她的裙角都打湿了,他忽然就红了眼眶。
“你怎么来了?”
“怕你淋雨呀。”沈知微把伞递过去,自己往边上一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还笑,“再说,书可比你金贵,湿了就没啦。”
那一刻,谢砚舟在心里悄悄许下一个愿:这辈子,他定要让这个女孩过上不用再淋雨的日子。
时光荏苒,岁月无声。两个孩子渐渐长大。谢砚舟十三岁那年通过了县试,中了秀才,成了这几十年里青溪村出的第一个秀才公。放榜那日,周氏对着丈夫的牌位哭了一场,沈知微比自己中了还高兴,偷偷给他缝了一方新砚台套和一袋杏干,红着脸递过去。
“砚舟哥哥,你真厉害。”
谢砚舟接过那小小的布包,只觉得那方砚台套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气息。他望着眼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忽然觉得,那些寒夜灯火、冻僵的手指、咬牙熬过的苦日子,都有了意义。
也就是这一年中秋,月色极好,两个人又坐在了老杏树下。桂花开了满院,香气浮动,远处传来隐隐的箫声。
沈知微手里捧着一碗桂花酿,小口小口地喝着,脸颊已染上了微醺的红。谢砚舟望着月色下的她,一时竟看得痴了。
“阿微,”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寒窗苦读,不为别的。他日若能金榜题名,我定当……定当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来迎你过门。”
沈知微手一抖,碗里的酒差点洒出来。她慌慌张张地抬头,撞进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砰砰直跳。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晚的杏花虽不开,可树下的两颗心,却像是开出了一整个春天。
第二章·千里关山
岁月像青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转眼又是四年。
谢砚舟十六岁中了乡试,成了举人。青溪村轰动了,沈家老爷子特意摆了两桌酒,请了族中长辈,算是替他贺喜。酒过三巡,沈老爷子拉着谢砚舟的手,语重心长:“砚舟啊,阿微这孩子,是真心待你。你若将来有出息了,切莫辜负她。”
谢砚舟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三个大礼:“世伯放心。砚舟此生,非知微不娶。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满座皆静,继而哄然叫好。沈知微坐在内堂的帘子后头,听着前厅的动静,手里攥着一方帕子,那帕子上绣的,正是一枝并蒂的杏花。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谢砚舟准备赴京参加来年春闱的前一年冬天,周氏累倒了。常年熬夜劳作,加上天寒受冻,一场风寒拖成了肺疾,咳得夜夜难眠。谢砚舟日夜侍奉汤药,亲自熬煮,衣不解带地在床前守了整整一个冬天。
沈知微也天天过来帮忙,煎药、喂饭、擦洗,一句怨言也没有。她甚至偷偷把自己的嫁妆首饰拿去当了,换回几支上好的党参和两斤冰糖。
开春时,周氏的病总算稳住了,可谢砚舟的束装北上,却不得不推迟了又推迟。等到第二年的秋天,周氏的身子才勉强能下地走动。她拉着儿子的手,眼眶通红:“舟儿,你爹在世时最大的心愿,便是看你金榜题名。娘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你该走了。”
谢砚舟跪在母亲床前,久久不能起身。
临行前的那个夜晚,月色如洗。谢砚舟和沈知微又来到了望仙桥上。
溪水潺潺地从桥下流过,桥边的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知微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层层打开,是一对并蒂莲的玉佩,虽然是普通的青玉,却雕得极细致。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把其中一枚塞进谢砚舟手里,“一人一枚。你带着它,就像……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谢砚舟握紧了那枚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支旧笔——那是他用了多年的旧物,笔杆已经磨得发亮。“这是我随身带了十年的笔。”他说,“你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再用它给你写婚书。”
沈知微接过那支笔,指尖轻轻抚过笔杆上的刻痕,一滴眼泪“啪”地落在了上面。
“砚舟哥哥,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功名是其次,平安最要紧。”她仰起头,努力让眼泪不落下来,声音却已经带了哭腔,“无论你考中与否,我……我都在青溪等你。哪怕你一辈子只是个举人,我也跟着你,一辈子。”
谢砚舟心头一热,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那是他们第一次这样靠近。少女身上的气息,像春日里初绽的杏花,清冽而温柔。他喉头滚动,在她耳边低声说:“阿微,等我。最多三年,三年之后,我一定回来。那时,我一定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三更的梆子从村里传来,桥边的芦花被风吹起,纷纷扬扬,落了他们一身。
第二天清晨,谢砚舟背着简单的书箱,踏上了北上的路。沈知微和周氏一直把他送到村口的十里坡。晨雾还没散尽,远山如黛,近处的田垄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谢砚舟回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又看向站在雾中的那个单薄的身影,忽然大步走了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郑重地递到沈知微手中。帕子角上,绣着两朵简简单单的杏花。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沈知微站在坡上,望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与山路的尽头,手里攥着那方帕子,直到日头高高升起,雾气散尽,她才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村里。
从那天起,望仙桥上多了一个每天傍晚都会出现的身影。无论阴晴雨雪,沈知微总会提着小竹篮,到桥上站一会儿,望一望西边的官道,然后再默默地走回家。篮子里有时是几个热包子,有时是一壶茶,有时只是一把新鲜的野花,可更多的时候,篮子是空的,只有一个人在等着——等着一封从京城来的信。
京城的信,来得很慢。
谢砚舟初到京城,租住在城南一间狭小的屋子里,与几个同为赶考的举子合住。米珠薪桂,物价极贵,他省吃俭用,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一件。每月发下的月钱,大半都要寄回家给母亲治病,剩下的刚够买几块炭、几斤糙米。夜里寒冷,他裹着薄被读书,手指冻得裂开了口子,便哈一口气,继续写。
沈知微收到第一封信时,已是来年的春天。信不长,字迹却一如既往地端正清瘦:
“阿微亲启:进京已逾半载,一切安好。京中繁华,然非吾心之向。每日苦读不敢懈怠,唯念家中老母与小妹。见字如面,勿以我为念。砚舟手书,二月十七。”
信的最后,还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是京城的桃花。沈知微把那片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又取过针线,在帕子的角落上,悄悄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自此之后,鸿雁往来,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慰藉。
第三章·金榜题名
春闱之年,京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的风刚一转软,御道两侧的柳条便泛了青,贡院外的柳树也抽了新芽。
全国各地赶来应试的举子云集京城,酒楼茶肆里,到处都是谈论时文、切磋学问的声音。这一年,应试者多达四千余人,竞争之激烈,前所未有。
谢砚舟从租住的小屋搬到贡院附近的一间客栈,开始了最后的冲刺。他每日黎明即起,背书至深夜,窗外的月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同住的举子里,有人开始四处拜谒权贵,递帖子、送诗文,以求考官的青睐;也有人索性放弃,整日流连于勾栏瓦肆。唯独谢砚舟,依旧闭门不出,一心苦读。
有同乡劝他:“谢兄,你才华盖世,若能寻个门路,岂非更稳?”
谢砚舟只是笑了笑,摇头不语。
三月初八,礼部会试。九日、十二日、十五日,三场考试,连考九日。贡院之内,号舍低矮狭窄,白天要在此答卷,夜里便蜷缩其中休息。谢砚舟每场都从容应对,策问对答如流,经义引经据典,文章醇厚典雅,深得考官赏识。
放榜那日,天降微雨。贡院外的照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黄榜,人头攒动,喧嚣震天。谢砚舟挤在人群中,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位列第六,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会试中试,成了贡士。
接下来便是殿试。这是由皇帝亲自在殿廷上策问的最高一级考试,也是决定最终名次的最后一关。
殿试前夜,谢砚舟一夜未眠。他取出那只跟随自己多年的旧砚台,研好墨,又把沈知微当年给他的那枚玉佩放在案头,静静地坐了许久。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案头那支笔上。那支笔,他临行前留给了沈知微,如今手中这支,是新买的,却怎么也用不惯。
四月二十一日,殿试在太和殿举行。天子临轩,问以时政、吏治、民生、边防。谢砚舟从容对答,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既不空谈义理,也不阿谀逢迎,而是切中时弊,直言敢谏,字字句句皆从胸中流出。
监试的大臣们看了他的卷子,纷纷点头赞许。
四月二十四日,传胪大典。太和殿前,钟鼓齐鸣,百官朝服分立。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谢砚舟——”
那一声唱名,穿过重重宫阙,穿过漫天飞絮,直入云霄。
谢砚舟身着新赐的状元服,头戴三枝九叶金花冠,按品级站定。他年仅二十二岁,面容清俊,器宇轩昂,在一众新科进士中,格外引人注目。
天子亲赐进士及第,赐状元袍笏、银两,又命跨马游街。
当谢砚舟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时,两侧百姓夹道围观,欢声雷动。有人往他马前扔鲜花,有女子抛下绣帕,有孩童追着马跑。春风拂过,漫天的花瓣与纸屑一同飞舞,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冠上。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沈知微从杏花树上落了他一身花瓣的那个下午。
笑容,不自觉地漫上了嘴角。
游街已毕,便是琼林宴。宴席设在琼林苑,由皇帝钦点大臣主持,赐宴新科进士。丝竹声中,御酒飘香,盛况空前。
席间,不少高官显贵或派家人、或亲自前来,言语间不免试探。有当朝尚书,愿以爱女相许;有本地巨富,愿赠千金为贺。一时间,攀附者络绎不绝。
谢砚舟一律婉拒。
宴后,一位权倾朝野的阁老单独留下了他,言语恳切:“状元公少年高第,前程似锦。老朽有一小女,年方二八,颇通诗书。若能结为秦晋之好,于公于私,皆有裨益。还望状元公三思。”
谢砚舟离座,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态度谦恭,语气却坚定如山:
“阁老厚爱,学生心领。然学生出身寒微,自幼与青溪沈氏知微定有盟约。当年离家之时,曾立下誓言:贫贱不相忘,富贵不相负。今日若贪图荣华,弃旧盟于不顾,他日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又何以报效朝廷?”
阁老面色几变,最终长叹一声:“难得状元公重情重义,老朽失言了。”
此事很快传遍京城。有人笑他迂腐,放着攀龙附凤的机会不要;也有人暗中敬佩,说此子品行端方,必是社稷良臣。
谢砚舟不理会这些议论,连夜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江南青溪。信上只有短短数语:
“阿微:榜上有名,状元及第。即日请旨归乡,迎你过门。此生不负,砚舟亲笔。”
写完,他又在信笺的角落,画了一朵小小的杏花。
第四章·锦衣归乡
从京城到临安,再转水路到青溪,一路车马劳顿,谢砚舟归心似箭。朝廷准了他两个月的假期,他一日也不敢耽搁。
初夏的江南,正是梅子黄熟时节。一路上细雨霏霏,山水如黛,田里的秧苗绿得仿佛要滴下来。
快到青溪村时,已是傍晚。远远地,他望见了那片熟悉的杏林,望见了杏林后那几间青砖黛瓦的老屋,望见了村口那座小小的望仙桥。
桥上,仿佛还有一个提着竹篮的女子,正踮着脚向西边张望。
谢砚舟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归来的消息,早已传回了村里。当那列长长的仪仗出现在村口的官道上时,整个青溪村沸腾了。铜锣开道,旌旗招展,新科状元的官衔牌在队伍最前面高高举着,“状元及第”四个金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村民们扶老携幼,涌到路边观看,啧啧称叹。谁还记得当年那个穿着补丁衣裳、瘦瘦小小的谢家少年?如今他一身绯红官袍,头戴乌纱,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器宇轩昂,恍如天人。
可谢砚舟一下马,第一件事,却是快步走到路边,向迎上前来的周氏跪了下去。
“孩儿不孝,让母亲久等了。”
周氏白发苍苍,泪流满面,颤抖着手扶起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砚舟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杏林的方向。
在老杏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布裙的女子。她没有像旁人一样挤上前去看热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柄半旧的白绢团扇,仿佛这满村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四目相对,岁月忽然就静止了。
七年的光阴,那个梳着双丫髻、会红着脸塞给他半块麦饼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眼前这般温婉沉静的模样。眉眼间还是当年的影子,只是多了几分从容,几分坚韧。她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欢喜,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没有说。
谢砚舟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周围的欢呼声、锣鼓声,仿佛都远去了。他走到她面前,从怀里取出那枚并蒂莲的玉佩,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她的面前。
玉佩还是温热的,贴着心口。另一枚,这些年一直挂在他贴身的衣襟里,从不离身。
“阿微,”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我回来了。”
沈知微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没有接那枚玉佩,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枚——那枚她替他收了多年的、另一半的并蒂莲,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两枚玉佩,严丝合缝,合成了一朵完整的莲花。
人群安静下来,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我回来了,”谢砚舟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郑重,“不负当年之约。我来娶你。”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笑了,笑得像二月里初开的杏花,那么好看。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我等你好久了。”
那一刻,夕阳西下,漫天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杏林里的晚风拂过,落了他们满身的花瓣。
第五章·杏花知意
谢砚舟回家后,先去祠堂拜了祖先,又亲自去拜访了族中长辈和村中里正。随后,便托了媒婆,备下厚礼,正式到沈家提亲。
沈老爷子早已得了女儿的口信,心里虽早有准备,可当看到媒人抬进来的那一箱箱彩礼,听到“状元恭亲迎”的话时,还是激动得手都抖了。他拉着谢砚舟的手,语重心长:“砚舟,我家阿微,就交给你了。”
谢砚舟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岳父大人在上,受女婿一拜。砚舟此生,必不负知微,必不负沈家。”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九月初九。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谢砚舟原本想在京城置办宅院,风风光光地娶亲,可沈知微却说:“就在青溪办吧。这里有我们的杏树,有我们的望仙桥,有我们小时候走过的小路。在哪里都不如在家里。再说,母亲年事已高,不愿远行,我也舍不得离开她。”
谢砚舟心中感动,一一依从。
婚前的日子,是青溪村最热闹的时候。谢家老宅重新粉刷了一遍,门楣上挂起了大红的灯笼,院中也搭起了喜棚。沈知微则关起门来,一针一线地绣着嫁衣。那嫁衣上,没有寻常富家女子喜欢的凤凰牡丹,只在裙摆与袖口处,绣了一枝一枝的杏花。
有人劝她:“如今你是状元的夫人了,该绣些富贵的花样。”
沈知微只是笑笑,手里的针线不停:“我本就是青溪村的女儿,杏花才是我的本色。”
婚礼前三天,谢砚舟亲自写了一封婚书。用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沈知微替他收着的那支旧笔。笔锋落下,一点一画,都饱含深情。婚书上写着: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青溪谢砚舟,谨以白首之约,书于沈氏知微。地久天长,此心不渝。”
九月初九,天朗气清。
唢呐声声,爆竹阵阵,一顶八抬大红轿子,从沈家出发,沿着青溪,一路吹吹打打,走过望仙桥,走过那片杏林,抬进了谢家老宅。
谢砚舟亲自在门前迎接。他今日一身大红喜袍,胸前簪着一朵大红花,眉眼间笑意温柔。当轿帘掀开,沈知微戴着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一步一步跨过火盆、马鞍,走到天地案前时,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有些凉,也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心上忽然一疼,握得更紧了些。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官拖长了声音:“送入洞房——”
满堂宾客欢声雷动,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夜深人静,宾客散去。庭院里的红烛燃到了尽头,映得窗纸上暖融融的一片。谢砚舟拿着秤杆,轻轻挑起了那方红盖头。
沈知微抬起头,烛光下,她的脸庞微微泛着红晕,眉目如画,鬓边的珠花轻轻摇曳。她穿着绣满杏花的嫁衣,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刚刚绽放的杏花。
谢砚舟看呆了。
“怎么这样看我?”沈知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轻声问。
谢砚舟回过神,在她的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只是觉得,像在做梦。小时候,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娶你,如今真的做到了,反而觉得恍惚。”
沈知微笑了,从嫁衣的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正是当年谢砚舟留给她的那方。帕子上的杏花,虽然年深日久,有些褪色,却依旧看得出针脚的细密。
“你瞧,”她说,“这帕子,我收了十年了。我想,这世上最美好的事,就是我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谢砚舟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微,从今往后,我谢砚舟在朝堂上,做一个清正的好官;回到家中,只做你一个人的丈夫。无论将来做什么大官,住什么大宅子,青溪村的老屋,永远是我们的家。这棵老杏树,我要和你一起,年年看它开花。”
窗外,秋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远远地,还能听见宾客们散去时的笑语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沈知微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念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谢砚舟接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尾声
许多年以后,朝堂之上有一位以清正廉明著称的大臣,姓谢名砚舟,官至礼部尚书。他为官三十余年,刚正不阿,政绩卓著,却始终两袖清风,不蓄姬妾,不置田产。京中的宅子,也只是一座寻常的院落,唯独庭院里,种了一株杏树,年年开花。
每年二月,他都会向朝廷告假几日,带着夫人回江南青溪村小住。村中那座老宅,修了又修,却始终是当年的模样。门前的老杏树愈发苍劲,枝繁叶茂,每年三月,依旧开出满树繁花。
常有村中耆老指着那对携手同行的身影,对儿孙说:“看见了吗?那就是谢状元和状元夫人。他们的故事啊,要从很早很早以前,一棵杏花树说起……”
春风拂过青溪,杏花簌簌而落,落在溪水之上,顺流而下,飘向远方。
人间风月万千,最美的,不过是青梅竹马两无猜,一朝功成不负卿。
一树杏花,一世知意,岁岁年年,恒久如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