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算盘街的老会计邵秉忠走了,给养孙邵青川留下一本红格子三联借据本。这本子能借陌生人的天赋:对方签字、按个红手印就算数,期限一辈子,用得越勤,还回去时本事越大。
邵青川是个跑腿小哥,从小数学就不及格,被人当面叫成零天赋。江州第一才子晁天纵书画琴算样样精通,却跑到灵堂上翻遗像、开价买本子,还要把算盘街改名叫天纵里。
邵青川给自己立了规矩:只借被埋没、被糟蹋、被人抢走的本事,用完连本带利还回去。扫大街老头的字、考了八回的司机肚子里的法条、酒吧琴师被偷的曲子……他一回又一回当众把晁家父子的脸打得啪啪响。
可借据上那句“期限一辈子”,说的到底是谁的一辈子?
1
晁天纵进了灵堂,一个躬都不鞠,伸手就把我爷爷的遗像从供桌上拿了起来,翻过去,瞧了瞧背面。
我从跪垫上站了起来,嗓子哑得厉害:“晁先生,那是我爷爷。”
“我知道啊。”他把相框翻回正面,用大拇指抹了抹玻璃上的香灰,又给放了回去,放歪了也懒得扶,“老邵跟我们家是老交情了,我来送送他,看两眼不行啊?”
灵堂就搭在算盘街十四号的老屋门口,一溜白棚子,几张折叠桌,街坊们正坐着叠元宝。晁天纵这一进来,满棚子的人都停了手,叠了一半的元宝搁在膝盖上,谁也不吭声了。
江州没人不认识他。电视台《天赋觉醒》的总评委,天纵教育的老板,写字、弹琴、下棋、算数样样拿得出手,报纸上管他叫“江州第一才子”。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个青玉扳指,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拇指转那个扳指,慢悠悠的,一圈又一圈。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儿子晁麒,二十四五,嘴里嚼着口香糖,进门就举着手机对着我的脸拍;另一个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女人,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个文件夹,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青川是吧?”晁天纵冲我笑了笑,“节哀啊。我长话短说,你爷爷手里有一本旧借据本,红格子的,三联复写那种。我们公司正在筹备一个老江州非遗展,想把它收过去展一展。卢秘书。”
黑西装女人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支票,递到我面前。
“这是二十万。”她连眼皮都懒得抬,“晁总的意思,算是给老人家的奠仪。”
二十万,就为了买一本旧本子。
我盯着那张支票看了两秒,心里头突然就有点发毛。我爷爷在这条街口摆了一辈子的摊,代写书信、代算账,那张折叠桌上的东西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一把黄杨木算盘,一个搪瓷缸子,一本记账的硬皮簿子,再就是一沓子红格子的旧单据,我从小就见他压在算盘底下,谁碰一下他都要瞪眼。
他瞪眼的样子我还记得。现在他在相框里,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
“这本子我不卖。”我说,“晁先生,您请回吧。”
晁麒嘴里的口香糖吧唧了一声,乐了。
“爸,你听见没有?一个送外卖的,跟咱们这儿装起来了。”
我纠正他:“我是跑腿的,不送外卖。”
“有区别吗?”晁麒把手机怼得更近了,镜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家人们看看啊,这就是算盘街那个零天赋。我爸当年亲自给他测过的,十岁,测出来什么都不行,数学考试就没上过六十分。”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十岁那年的事,我记得的不多。我只记得那时候我还在城东福利院,有一天来了一群人,拿着彩色卡片让我们做题,说是什么公益测评。后来有个老头给我买了根绿豆冰棍,让我在一张红格子纸上按了个手印,再后来,我就跟着那个老头回了算盘街,喊了他十六年的爷爷。
晁天纵测过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晁天纵摆了摆手,语气倒是挺和气:“小麒,死者为大,你少说两句。”
他转过脸来看我,扳指又转了一圈。
“青川,你可能不知道那本子是什么东西,我也不跟你细说了。我就提醒你一句——你爷爷一辈子就是个打算盘的,到头来留给你什么了?这间漏雨的破屋子,还有一屁股街坊的人情账。二十万,够你在城郊付个首付了,你好好想想。”
“我早就想好了,”我说,“不卖。”
“你——”
“哎哟,晁总!晁总您来了!”
一个人从棚子后头一路小跑着挤了过来,是我二叔邵进财。他刚才还蹲在后院抽烟,这会儿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伸出来就要跟晁天纵握,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
“晁总,我是秉忠的亲儿子,亲儿子!这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那本子的事,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他两根手指头在一起搓啊搓的,跟在数票子似的。我二叔就这毛病,一提钱,手指头先动起来。
晁天纵看都不看他,伸出去的手直接插进了裤兜里。
“邵进财是吧?我记得你。”他慢条斯理地说,“小时候在这条街上,你跟在我屁股后头喊我金锁哥,给我递弹弓。”
我二叔脸一红,嘿嘿干笑了两声。
金锁哥?
我扭头看了一眼。棚子角上,姚婶正捏着一只叠了一半的元宝,嘴角往下撇了撇,小声嘀咕了一句:“可不是嘛,晁家金锁,打小就在这条街上偷你爷爷的算盘珠子玩……”
晁天纵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转身要走,晁麒却还意犹未尽,一脚踢在供桌腿上,咣当一声,桌上那把黄杨木算盘被震了下来,噼里啪啦摔在地上,有两颗珠子崩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不好意思啊,”晁麒耸了耸肩,“我这腿太长了。”
我弯腰把两颗算盘珠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晁麒,你给我爷爷磕个头,”我说,“这事就算了。”
“我给他磕头?”晁麒笑得口香糖都快掉出来了,“他配吗?一个摆摊的老——”
“小麒。”
开口的是那个卢秘书。她声音不大,冷冰冰的,就两个字,晁麒居然真的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
卢秘书没跟着走。她站在遗像前头,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白信封,塞进了礼金箱里。
她鞠躬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在西装裤缝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又快又轻,跟在敲什么东西似的。
人都走光了,二叔蹲在门槛上,冲我直跺脚。
“二十万啊!你个死心眼!你知道那破本子能值几个钱?”
“那你倒是说说,它是干什么用的?”
二叔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两转,嘟囔着:“我哪知道……反正晁总看得上的东西,那就是好东西。青川,我跟你说,你可别犯浑,这屋子是我爸的,我是他亲儿子,你一个捡来的——”
“户口本上我是他养子。”我打断他,“二叔,你要真想知道我是不是捡来的,去派出所查。”
二叔脸一黑,摔门走了。
那天夜里,我守着灵,一个人把算盘重新串好。
两颗珠子安回去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把算盘的底板是活的。下边一层薄木板,轻轻一推,滑开了一条缝,里头夹着一本巴掌大小的红格子本子,封皮磨得发白,上面印着一行老宋体字:江州算盘街信用互助社借据(三联)。
我翻开来。
每一页都是三联的,存根联、借方联、贷方联,中间夹着蓝色的复写纸。大半本都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叠薄薄的空白页,还有一张存根,上面是爷爷的钢笔字:
“今借到 邵青川 的 __,期限一辈子。借款人:邵秉忠。”
借的是什么,那一格被一大坨红印泥糊住了,怎么都看不清楚。
我捏着那张存根,后脖颈子一阵阵地发凉。
爷爷借了我的什么东西?
我翻到封底,里头是爷爷工工整整的几行字,前五条是红墨水写的,最后一条墨水颜色不一样,是蓝黑的,看得出来是后来补上去的:
一、只跟陌生人借。认识了,就借不成了。 二、借什么写清楚,出借人亲手签名、按红手印,才作数。 三、本事借走,出借人手上就空了,心里头还记得自己会过。 四、利息:借款人每用一回,本事长一分,贷方联上自己记一行流水。还的时候,本利一起回去。 五、期限一辈子。借款人想提前还,当着出借人的面撕了借方联就行。 六、不许赖账。当着出借人的面不认这笔账的,本利全收,再罚他自己一门本事。
第五条底下,还有半行小字:“一辈子是谁的一辈子——”
后半截没了。封底的右下角,被人整整齐齐地撕掉了一块。
2
我爷爷下葬后的第二天,算盘街口拉起了一条大红横幅:热烈庆祝天纵里文化街区揭牌。
我是在跑腿软件上看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早上七点,我接了一单:江滨公园东门取两桶一得阁墨汁,送到算盘街口揭牌仪式现场,下单人备注写着“天纵教育,十点前务必送达,迟到差评”。
我盯着天纵里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气得手机都快捏碎了。
算盘街这名字叫了一百多年。清朝那会儿街上全是钱庄,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听得到,我爷爷说,这条街是拿算盘珠子一颗一颗铺出来的。现在晁金锁一句话,就要把它改成他自己的名字?
可单子已经接了。我干跑腿这几年,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单子只要接下了,再远再难都得给人送到。我咬着牙还是去了。
江滨公园东门那片水泥地上,有个老头正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拿一根绑了海绵头的长杆子蘸着清水,在地上写大字。
我本来只是路过,扫了一眼,脚就挪不动了。
他写的是《观沧海》那首诗,一个字有脸盆那么大,水迹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一笔下去,起笔收笔干干净净,横有横的骨头,撇有撇的筋。我不懂书法,可我爷爷算盘底下压着的那些老字帖我翻过,好字丑字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字,比我在晁天纵那些广告牌上看到的,好太多了。
“大爷,您这字练了多少年了?”
老头抬起头,瘦,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橘红色环卫马甲,咧嘴一笑,门牙缺了一颗。
“练?谁练了?我扫了四十年大街,扫帚杆子也是杆子嘛。”他把海绵头往桶里一蘸,“小时候我爹教过两年,后来家里穷,就不让写了。写给谁看呢?字是写给地看的,地不嫌我。”
他说完又低头写,写完一句,前面那一句已经被太阳晒干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干掉,心里头忽然堵得慌。
一手这么好的字,在地上写了几十年,晒干一个,没了一个。
我口袋里揣着那本借据本。昨天夜里我把封底那几条规矩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看到后来,我给自己也定了三条:不借人家吃饭的本事,不借人家不情愿的,不借了不还的。
我蹲下去,把借据本掏了出来。
“大爷,我跟您说件事,您听了可能觉得我有病。”
“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想借您这手字,用一个下午。用完了,连本带利还给您。”我把封底翻给他看,“这上头写着,借走的本事,用一回长一分。您借我半天,还回来的时候,您这手字只会比现在更好。”
老头瞅了瞅本子,又瞅了瞅我,噗嗤一声笑了。
“小伙子,现在骗子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啊。借我的字?我的字能值几个钱?”
“我拿它去打一个人的脸。”我说,“那人要把算盘街改成他自己的名字,十点钟在街口写匾。”
老头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晁家那个金锁?”
“您认识他?”
“谁不认识他啊。”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前年他们公司搞什么书法进社区,在公园里拉横幅,嫌我们几个写地书的老家伙碍眼,叫保安把我的水桶都给踢翻了。”
他把海绵杆子往地上一杵,伸出手来。
“笔拿来给我。”
我在借方联上写:“今借到 __ 的书法,期限一辈子。借款人:邵青川。”
老头接过笔,在出借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全长庚三个字,然后拿大拇指往我早上在文具店买的印泥盒里一摁,按了个通红的手印。
那张纸在我手里,一下子变得温乎乎的。我把贷方联撕下来,叠好了塞进他的马甲兜里:“这张您收着,我用了几回,上头都会记着的。”
全伯又去拿他的海绵杆子,蘸了水,往地上落了一笔。
那一横歪了。
他愣住了,又写一笔,手腕子直打晃,写出来的东西软塌塌的,跟小学生描红似的。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半天,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全是惊疑。
“怪了……我心里头明明知道该怎么走笔的……”
我接过他的杆子,在地上写了一个海字。
手腕一沉,笔锋一转,那个字就那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那个劲道,就是全伯早上在地上写出来的那个劲道,甚至还要更沉一点。
全伯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家伙,真神了。”
我把杆子还给他:“全伯,下午四点以前,我把您的字一笔不少地送回来。您跟我去趟算盘街吧,我想让您亲眼看着。”
十点差五分,我拎着两桶墨汁到了算盘街口。
街口已经搭起了一个台子,铺着红地毯,台上架着一张大长桌,桌上摊着一张丈二的宣纸。区文旅局来了个副局长,还有几家媒体,晁麒举着个云台在台边上直播,嘴里嚼着口香糖:“家人们,我爸马上要现场题字了啊,天纵里三个字,一字千金,今天大家有眼福了!”
台底下站满了街坊,脸色都不太好看。
江州书协的老会长苑鹤年也被请来了,八十多岁,拄着根拐棍坐在嘉宾席第一排,眯着眼睛打瞌睡。
我把墨汁往台边一放,晁天纵正好看见了我,乐了。
“哟,青川啊,送墨汁来了?辛苦辛苦。”他冲台底下扬了扬手,“各位街坊,这位就是老邵的孙子,现在干跑腿呢。年轻人自食其力,好事嘛。”
台下有几个人跟着干笑了两声。
我二叔邵进财也在,站在晁天纵后头,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满脸放光,冲我直使眼色,让我赶紧滚。
晁天纵提起一支斗笔,蘸饱了墨,站到宣纸跟前,扳指转了一圈,然后一气呵成,天纵里三个大字落在了纸上。
字确实漂亮。台底下的记者咔嚓咔嚓按快门,晁麒在镜头那头喊:“绝了绝了!家人们刷波礼物!”
晁天纵放下笔,笑眯眯地对着话筒说:“这匾下个月就挂上牌坊。另外跟大家说一声,街口老邵的那个摊位,正好挡着牌坊,下礼拜就清走了。老邵生前也是个讲究人,想来不会有意见。”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有意见。”
满街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我。
“晁先生,这条街叫算盘街叫了一百多年。您要改名,先问问这条街上的人答不答应。”
晁麒在台上笑出了声:“你算老几啊?你问问你自己,认得几个字?”
“认得的字不多,”我说,“写几个倒还行。”
我走上台,拎起一支斗笔,扭头看向嘉宾席。
“苑老,我斗胆请您做个评判。我写三个字,跟晁先生的放在一块儿,您闭着眼睛摸也好、睁着眼睛挑也好,挑一副挂在牌坊上。我要是输了,那个摊子我自己拆,我爷爷那本旧本子,我双手给晁先生送过去。”
晁天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扳指停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笑得更开了。
“好啊,年轻人有志气。来,写。”
他以为我是在找死。
我蘸墨,落笔。
算盘街。
我写字的时候,耳朵边上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笔毛擦着宣纸的沙沙声。那手感是全伯的,是四十年扫帚杆子磨出来的,是在水泥地上写了又晒干、晒干了又写的。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我手心里就全是汗,可手腕子稳得吓人。
最后一笔收住,我抬起头来。
台底下安安静静的,好几秒都没人出声。
然后姚婶第一个叫了起来:“哎哟我的妈呀!”
整条街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苑鹤年拄着拐棍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台前,把两张纸来回看了好几遍,伸出一根皱巴巴的手指头,在我那个街字的最后一竖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晁先生的字,笔笔都是好笔,”老爷子慢吞吞地说,“可是每一笔都端着架子,手是好手,心思不在这手上头。”
他又指了指我的字。
“这三个字,有几十年的苦功夫在里头。挂这副吧。”
台底下的掌声跟下暴雨似的,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姚婶拍得巴掌都红了。晁麒的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我瞄了一眼,满屏都是“???”“跑腿小哥杀疯了”“晁大师这是被当众处刑了吧”。
晁天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扳指在手指头上转得咯吱咯吱响。
“落个款吧,小伙子。”苑老说。
我重新蘸了墨,在算盘街三个字的左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全长庚书。
“全长庚是谁啊?”有人嘀咕。
人群后头,一个穿着橘红色环卫马甲的瘦老头挤了出来,站在台底下,呆呆地看着那张纸,手里还拎着那只红塑料桶。
我跳下台,当着他的面,把借方联撕成了两半。
全伯浑身打了个激灵。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忽然把海绵杆子往桶里一蘸,就在台前的水泥地上写了起来。
还是那首《观沧海》。
可这回的字,比早上还要好,好得连苑老都扶着拐棍凑过去,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好。
我转身要走,晁天纵从台上下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压低了声音,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零天赋也敢摸那本子?青川,你借了别人的手,你爷爷没告诉过你,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吗?”
3
当天晚上,我就上了江州同城热搜。
晁麒剪了一条视频,标题叫《跑腿小哥现场代笔,落款竟是他人名字,书法界惊现枪手产业链?》。视频里,我写字的镜头被剪得七零八落,全伯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的那一段被放慢了三倍,配上了一个阴森森的背景音乐,好家伙,搞得跟抓特务似的。
评论区骂我的人一水儿排着队:
“零天赋还想碰瓷大师,脸呢?”
“落款写别人名字,这不就是请了枪手吗?”
“晁大师格局大,懒得跟这种人计较罢了。”
半夜十二点,跑腿平台给我发了一条站内信:您的账号因涉嫌违规经营,暂停接单,申诉请等待七至十五个工作日。
我坐在老屋的竹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头又憋屈又窝火。
我一天跑二十多单,一单挣七八块钱,风里雨里,从来没被投诉过。就因为我写了三个字,饭碗说砸就砸了。
我扭头去看供桌上的遗像。爷爷在相框里冲我笑,相框歪着,是晁天纵那天放歪的,我一直没扶。
“爷爷,你到底借了我什么啊?”我小声地问他。
那张糊着红印泥的存根,我对着灯泡照了好几遍,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只知道我从小就怕数字。别人背乘法口诀张嘴就来,我一背就头疼,脑袋里好像总有个什么东西在底下嗡嗡地转,转得飞快,可我伸手去抓,就什么都抓不住。
第二天一早,门口就来人了。
一辆挖掘机停在了算盘街十四号门口,车斗子高高地扬着,后面跟着七八个穿迷彩服的壮汉。晁麒戴着个墨镜,靠在一辆黑色奔驰上嚼口香糖,旁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夹着个公文包,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
我二叔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我出来,腰杆子一挺,嗓门扯得老大:
“邵青川!你给我听好了!这房子我已经跟天纵教育签了转让协议,今天就拆!你赶紧把你的破烂收拾收拾,给我滚蛋!”
左邻右舍都探出了头。姚婶端着一碗豆浆从隔壁跑出来,急得直跺脚:“进财!你爸尸骨未寒,你就干这种事?你还是个人吗?”
“姚婶,这是我们老邵家的家事,您少掺和!”
那个背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递过来一张名片:“邵先生,我是天纵教育的法律顾问,郎志远。情况是这样的,邵进财先生作为邵秉忠老先生的亲生儿子,是本房产的合法继承人。您跟邵老先生的收养关系是否合法有效,我们还有疑问。在此期间,邵进财先生有权处置该房产。”
“我有我爷爷的遗嘱。”
郎志远笑了:“您说的是那份手写的遗嘱吧?邵老先生八十一岁高龄,书写能力和精神状态都存疑,这份遗嘱的效力,我们会在法庭上质证的。”
我的手心一下子凉了。
爷爷那份遗嘱确实是手写的,我昨天约了网约车,本来就是要去公证处问这件事。
“郎律师,您给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晁麒摘下墨镜,笑得前仰后合,“给你一个小时干嘛?回去背法条啊?就你这脑子,背一个小时能背下来一条吗?”
我转身就走,一句废话都懒得跟他多说了。
约的网约车已经停在街口了,是一辆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色比亚迪。司机是个胖子,四十来岁,脑门锃亮,副驾上堆着好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民法典》和法考真题,车里放的不是音乐,是一个女声在一条一条地念法条。
“兄弟,去公证处?”他扭头冲我笑,“看你脸色不对啊,碰上官司了?”
我把事情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
胖子一边开车一边听,听到一半,嘴里就停不下来了:“哎,这事儿啊,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一十一条,自收养关系成立之日起,养父母与养子女间的权利义务关系,适用本法关于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你是他养子,你跟你二叔是同一顺序继承人。再说遗嘱,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条,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自书遗嘱,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条,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只要这三样齐了,他就是八十一,还是九十一,都有效!”
我听得目瞪口呆。
“大哥,您是律师?”
胖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叹了口气。
“考了八回了,没过。”他拍了拍方向盘,“我叫卓大勇,你随便上网搜搜,我在法考论坛上可出名了,人称‘卓八回’。平时背得滚瓜烂熟,一进考场,脑子里就跟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老婆说我这辈子就是开网约车的命,我也认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把借据本掏了出来。
“卓哥,我跟您做一笔买卖。”
我跟他把规矩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借什么,怎么还,利息怎么算,一个字都没瞒他。卓大勇把车停在路边,听完以后,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这……是我听过最离谱的诈骗话术。”他说,“可你连钱都不要,图什么呢?”
“图您第九回能考过。”
卓大勇愣了好几秒,然后哈哈大笑,抓过笔,在出借人那一栏签了名,按了手印。
“行!就当我做好事了!”
那张借方联在我手里一热。
卓大勇张了张嘴,想背一条法条试试,背到一半卡住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冲他笑了笑:“卓哥,您跟我回去一趟,看完这场戏,我就还您。”
回到算盘街十四号,挖掘机已经开始突突突地冒黑烟了。郎志远看了看表,冲我摊了摊手:“邵先生,五十二分钟,您还有八分钟。”
“用不着八分钟。”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那些法条在我脑子里排着队,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看得见。
“郎律师,第一,《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一十一条,我跟邵秉忠是合法收养关系,户口本、收养登记证都在,我跟邵进财是同一顺序继承人,您说的收养存疑,请您拿出证据来;第二,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条,自书遗嘱要件是亲笔、签名、年月日,我爷爷那份三样俱全,您要质证,请到法院去质证;第三,在法院判决以前,这房子处于共有状态,邵进财一个人签的转让协议,属于无权处分,对我不生效。”
郎志远的脸色开始变了。
我扭头看向那台挖掘机:“第四,您这边要是敢动一块砖头,《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罪;《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财物罪。郎律师,您是专业的,您告诉我,我背错了哪一条?”
整条街一片寂静。
郎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挖掘机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看看我,又看看郎志远,二话不说,直接把火给熄了。
“老板,这活儿我不干了啊!”他冲晁麒喊,“坐牢的事儿,加多少钱都不干!”
七八个迷彩服面面相觑,有两个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姚婶在边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手里的豆浆碗一放,冲着我二叔就骂:“进财,听见没有?无权处分!你那张破纸,擦屁股都嫌硬!”
街坊们哄堂大笑。
我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那张转让协议攥成了一团。
晁麒把墨镜一摔,指着我的鼻子:“你又借了谁的?你个零天赋,你又借了谁的!”
我没理他,转身走到卓大勇跟前。
卓大勇站在街坊堆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当着他的面,把借方联撕了。
卓大勇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张嘴:“《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条……”他背了一遍,又背了一条,越背越快,越背眼睛越亮,背到后来,声音都哆嗦了。
“兄弟……我、我脑子里亮堂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从来没这么亮堂过!”
晁麒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傍晚,一个人敲开了老屋的门。
是那个卢秘书。她今天换了件灰色风衣,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进门先看了一眼供桌上歪着的遗像,然后才递过来一张名片,上头印着:天纵教育总裁秘书,卢曼。
“这回是一百万。”她把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晁总说,最后一次。”
“卢秘书,你回去跟他说——”
“你斗不过他的。”她打断我,“他知道那本子的规矩,比你知道得早几十年。你借一回,他就多知道一个你在借谁。邵青川,你身边那些人,会一个一个被他找上门去的。”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那本子,别老放在算盘底下。”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它在算盘底下?”
卢秘书没回答,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她的手指头在门框上轻轻地点了几下,又快又轻,还是那天在灵堂上的那个节奏。
我回过头,突然发现算盘的位置变了。
我出门的时候它是横着放的,现在是竖着的。桌角的烟灰缸里,多了半截烟屁股,红双喜。
我二叔抽的就是红双喜。
4
卢曼说得一点都没错。
第二天下午,卓大勇给我打电话,嗓门里全是火:“兄弟,我的网约车账号被人举报了,说我拒载、辱骂乘客,平台直接给我封了!我拉了十二年的车,一个差评都没有过!”
我握着手机,半天都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他倒是想得开,在电话那头哼哼着:“封就封呗,反正我脑子现在亮堂得很,正好在家专心备考。兄弟,你可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啊,老子这回要是考过了,第一个请你吃火锅!”
傍晚,姚婶举着手机来敲门,给我看了一条视频:全伯又在公园写字,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路过,故意装作不小心,把他的水桶踢进了湖里,还笑嘻嘻地拍了下来,配文“江州书法大师在线洗地”。
我把手机还给姚婶,坐在门槛上,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他们借给我的东西,我一分不少地都还回去了。可晁家父子的这笔账,到头来却记在了他们头上。
我心里头又愧又恨,恨得牙根都痒痒。
跑腿的号被封了,饭还得吃。隔壁姚婶的侄女在城南开花店,看我闲着,就让我帮忙送几单花篮。
周五晚上那一单,送到江州国际酒店三楼宴会厅,备注写着:天纵慈善之夜,主桌花艺,七点前送达。
怎么又是天纵啊。
我扛着两个一人多高的花篮,从员工通道往里走。走廊尽头的拐角里,有个女孩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从宴会厅的侧门里拖了出来,往地上一搡。
“放手!你们放手!那是我的曲子!”
晁麒跟在后头,拿手机对着她拍,笑得一脸嘚瑟:“简宁是吧?酒店请你来弹暖场的,弹完拿钱走人就完了,你在后台嚷嚷什么?你说那是你的曲子,你有证据吗?我爸写曲子的时候,你还在酒吧里给人弹《两只老虎》呢。”
“我有工程文件!两年前我就——”
晁麒嗤笑了一声:“两年前?两年前你参加我们天纵杯原创大赛,初赛就被刷了,评语是什么来着?缺乏原创性。哈哈哈,你自己都没原创性,还好意思说别人抄你?”
那女孩撑着地要站起来,一个保安往下一按,她惨叫了一声,左手腕一下子就软了,抱着手缩成了一团。
我把花篮往墙边一靠,冲了过去。
“干什么呢?”
晁麒一回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哟,又是你?阴魂不散啊。怎么,跑腿的号被封了,改行送花了?”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邵青川,我劝你今晚老老实实送完花就滚,这是我爸的场子,你再敢搞事,我让你后半辈子在江州连花都送不了。”
他冲保安一扬下巴,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回了宴会厅。
走廊里就剩下我跟那个女孩。
她坐在地上,左手腕已经肿起来了,右手攥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正咬着吸管,咬得嘎吱嘎吱响,眼眶红红的,硬是一滴眼泪都不肯往下掉。
“看什么看?”她瞪我,“没见过人哭啊?”
“你也没哭啊。”
她噎了一下,扭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在她边上蹲下来,等了一会儿。宴会厅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晁天纵先生为我们献上他的原创钢琴曲《江州月》,这也是这首作品的全球首演!”
掌声跟潮水似的涌了出来。
女孩把奶茶杯子攥瘪了,奶茶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是我写给我妈的。”她哑着嗓子说,“我妈在江州月湖边上卖了二十年的烤红薯,前年冬天走的。我写了两个乐章,第一个乐章写的是我妈推着车出摊,第二个乐章写的是收摊。我只把第一个乐章交了初赛,第二个我舍不得,想等弹好了再拿出来……”
她咬着吸管,声音越来越小。
“他连我妈都偷走了。”
我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被人当着面拿走东西,还被告诉你,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我掏出了借据本。
“我叫……算了,你先别知道我叫什么。”我说,“我想跟你借个东西,借你这双手弹琴的本事,借一个钟头。”
她转过脸来,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我把规矩一条一条讲给她听,讲得很慢。讲完以后,她盯着那本红格子本子,看了很久。
“你借走了,我还能弹吗?”
“弹不了,借多久空多久。”
“你还我的时候,我能比现在强?”
“我用一回,你就长一分。”
“你会弹完第二乐章吗?”
“你哼给我听,一遍就行。”
她冷笑了一声,把奶茶往地上一放,伸出右手,接过了笔。
“反正我这只左手,今晚也弹不了了。”
她在出借人一栏签下了简宁两个字,蘸了印泥,按下了一个红手印。
借方联在我手心里一热。
简宁闭上眼睛,开始哼。她哼的是一段我从来没听过的旋律,开头慢,越走越慢,中间有一段跟收摊时推车的轱辘声一样,咯噔咯噔的,最后几个音拖得很长很长,长得我鼻子都酸了。
她哼完了,睁开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脑子里,那段旋律一个音一个音地排好了队,清清楚楚,一个都跑不掉。
“谢谢你啊。”我站了起来,“你在门口等着,带上你的工程文件。”
我推开了宴会厅的侧门。
晁天纵刚好弹完最后一个音,正站起来鞠躬。台底下的宾客们纷纷起立鼓掌,闪光灯亮成了一片。他穿一身白色燕尾服,扳指在灯光底下闪着光,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我扫了一眼主桌。区文旅局那个副局长也在,苑鹤年老爷子也在,还有十来家媒体的记者。
卢曼站在钢琴边上,手里捧着文件夹。
有个喝得脸红扑扑的嘉宾冲她喊:“卢秘书,听说你小时候也学过琴,要不要上去跟晁总合个四手联弹啊?”
卢曼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不会弹琴。”
她说得又快又硬,捧着文件夹的手垂了下来,指头在西装裤缝上点个不停。
晁天纵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谢谢大家。这首《江州月》,是我在月湖边上散步,一夜之间写成的。灵感这种东西,来了就是来了,一气呵成,所以它只有一个乐章。”他笑了笑,扳指转了一圈,“在我看来,这个曲子已经完整了,多一个音都是狗尾续貂。当然,今晚各位都是江州的才俊,要是哪位能当场续出一段配得上它的,我晁天纵当场再追加一百万的善款!”
台下哄地笑了,大家都当他是在开玩笑,起哄声一片。
我把身上那件花店的绿马甲扯了扯,往台前走了过去。
“晁先生,这一百万,我替简宁收了。”
5
满场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我。
一个穿着花店绿马甲、肩膀上还沾着两片百合花瓣的跑腿小哥,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要多扎眼就有多扎眼。
晁麒第一个反应过来,从主桌边上蹿了起来:“保安!保安干什么吃的?谁把他放进来的?”
“你们先慢着。”
晁天纵抬手拦住了他。他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还挂着笑,扳指却停住不转了。
他在算。他在算我今天借的是谁。
他笑着说:“青川啊,上回写字,这回弹琴,你可真是多才多艺。不过今晚有媒体在,你要是上来乱弹一气,丢的可是你自己的人。”
“丢人我习惯了。”我说,“晁先生,话是您自己说的,一百万,还算数吗?”
满场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到了晁天纵身上。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地转了过去,副局长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这下可是骑虎难下了。
“当然算数。”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请吧。”
我走上台,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琴凳上还留着晁天纵的体温。那件绿马甲又厚又硬,胳膊都抬不起来,我把它脱了,随手搭在了台沿上,借据本就揣在马甲的内兜里。我挪了挪屁股,把手放在琴键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东西全变了。
琴键不再是一排黑白相间的木头片子,它们每一个都有声音,有颜色,有温度,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个在哪儿。我的指头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落,那是简宁的手,是她在酒吧里弹了无数个通宵的手,是她在出租屋里对着电子琴一个音一个音抠出来的手。
我先把晁天纵刚才弹的那一段,原原本本地弹了一遍。
台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他这是干嘛?照着弹一遍?”
弹到结尾的时候,我没停。
我的手往下一滑,接上了简宁哼给我听的那一段。
推车的轱辘声出来了。咯噔,咯噔,咯噔。月湖边上,收摊的时候,天快黑了,炉子里的炭火一点一点暗下去,有个女人推着车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后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台底下一下子安静了。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的灯突然全都灭了。
一片漆黑里,有人尖叫了一声,有人打翻了杯子,乱成了一锅粥。我听见晁麒在配电箱那边压着嗓子骂:“断了!断干净!看他还弹什么!”
我手底下一刻都没停。
钢琴是三角钢琴,不插电的。台沿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下,有人从我背后擦了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水味,我顾不上回头。
黑暗里,琴声一下一下地往外走,比刚才还要清楚。咯噔,咯噔。不知道是谁先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眨眼的功夫,整个宴会厅里亮起了几百个小白点,全都对着这架钢琴。
我弹完最后一个音,把手从琴键上拿了起来。
最后那几个音拖得很长很长,长到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喘气。
过了好几秒,苑鹤年老爷子第一个拍起了巴掌。他一边拍,一边拿袖子擦眼睛。
然后,掌声跟决了堤似的,从四面八方哗啦啦地涌了过来。
灯又亮了,是酒店的值班经理跑去配电箱把闸推了上去,他一边推一边骂骂咧咧:“谁啊这是?谁让动配电箱的?”
晁麒灰头土脸地站在配电箱旁边,被灯光照了个正着,好几个记者的镜头直接怼了过去,他赶紧拿手去挡脸。
我站起来,冲台下鞠了一躬。
“这一段,叫《收摊》。”我说,“是《江州月》的第二乐章。作曲的人叫简宁,她在门口。”
宴会厅的侧门被推开了,简宁站在那儿,左手托着肿成馒头的手腕,右手举着手机。
晁天纵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一派胡言!”他抢过主持人的话筒,“这位小伙子弹得不错,我很欣赏。可是他说这首曲子是别人写的,这是赤裸裸的诽谤!我晁天纵在乐坛这么多年——”
“晁先生,您刚才说,这首曲子是您一夜之间写成的。”我打断他,“哪一夜?”
他张了张嘴。
“您要是想不起来,我帮您问问。”我冲台下一个举着摄像机的记者招了招手,“麻烦您,帮忙看一下简宁手机上的东西。”
那个记者愣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简宁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个编曲软件的工程文件,文件名就叫《江州月》,下面列着两个音轨:第一乐章,第二乐章。
“创建时间,”记者念出了声,“两年前的十一月三号,凌晨两点四十。”
“修改记录……三百多条?”
“还有个云盘的同步记录,一直同步到上个月……”
宴会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我去,两年前就有了?”
“还有第二乐章!晁大师说只有一个乐章,人家两个乐章都写完了!”
“这不就是偷了人家初赛的作品吗?我说天纵杯怎么年年都刷原创……”
晁天纵握着话筒的手青筋直跳。
“这个女孩当年参加过我们的比赛,她的作品我确实听过!”他声音陡然拔高,“说不定是她听了我的创作思路,回去偷偷——”
简宁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晁先生,我妈叫简秀云,在月湖边上卖了二十年烤红薯。您那一夜,在月湖边上散步,有没有买过一个?”
满场哄堂大笑。
晁天纵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跟开了个染坊似的。
“那就报警吧。”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说话的是卢曼。她站在台边,脸还是冷的,掏出手机,看都不看我一眼:“晁总,有人擅闯宴会、扰乱秩序,咱们按流程走,报警处理。”
晁麒在底下拍着大腿叫好:“对!报警!把这个跑腿的抓起来!”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赶到了。
民警一进门,先看见的是简宁那只肿得跟馒头一样的左手。
“这手怎么回事?”
“后台那两个保安按的。”简宁抬起下巴,冲晁麒一指,“他让按的。走廊里有监控。”
酒店值班经理在边上补了一句:“配电箱也是这位小晁先生拉的闸,我们这边也有监控。”
晁麒脸上那点得意,一下子就僵住了。
两个保安被带走做笔录的时候,晁麒被民警叫到了一边,嚼着口香糖的嘴都忘了动。
晁天纵站在台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主持人哆哆嗦嗦地举着话筒,小声问:“晁总,那个……一百万……”
满场的记者都在等着。
晁天纵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当然算数。我晁天纵说话,从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他在捐赠确认书上签了字,签名龙飞凤舞,晁天纵三个字写得老大,就是他那些广告牌上的那三个字。
我在台底下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封底那半行没写完的话。
一辈子是谁的一辈子——
人散了以后,我在走廊里找到了简宁。她坐在花篮边上,又在咬吸管。
我当着她的面,撕了借方联。
她浑身一颤,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根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地动了动,弹了一小段空气琴,弹着弹着,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比以前顺。”她吸了吸鼻子,“顺多了。”
她抬起头看我:“喂,你到底叫什么啊?”
“邵青川。”
“行,邵青川,”她把奶茶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今天这杯奶茶算你欠我的,记住了啊。”
我回到算盘街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我想把借据本塞回算盘底下,一摸马甲的内兜,手指头直接戳到了底。
兜里空空的。
我把马甲翻过来抖了三遍,又把一路上走过的地方全想了一遍,最后想起来的,是黑灯瞎火的那一会儿,有人从我背后擦过去时的那股香水味。
借据本没了。
6
第二天一大早,晁天纵就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托着那本红格子借据本,配文只有一句:“物归原主。下周六《天赋觉醒》总决赛,人肉计算器表演赛,虚位以待。@邵青川”
底下的评论一溜烟地刷了上来:
“什么情况?晁大师要跟那个跑腿小哥比算数?”
“那小哥写字弹琴都邪门,这回不会又要翻车吧?”
“算数?他不是零天赋吗?数学没及格过的那个?哈哈哈这回晁大师稳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气得手都在抖。
物归原主?这本子是我爷爷的!
上午十点,晁麒带着个举云台的小跟班,大摇大摆地堵到了老屋门口,手机直接开着直播,屏幕上是晁天纵的视频通话。
“家人们,咱们来采访一下江州最有名的零天赋啊!”晁麒把手机往我脸上一怼,“来,我爸跟你说两句。”
屏幕里,晁天纵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椅子上,扳指转得慢悠悠的:“青川啊,昨晚弹得真好,我都听入迷了。下周六来比一场,赢了,本子我当着全江州的面还给你。不来也行,这本子里还剩九张空白页,我闲着也是闲着,随便找几个陌生人签一签。对了,你借过谁,存根上写得清清楚楚啊,全长庚,卓大勇,简宁。这几位朋友,我都会好好登门拜访的。”
隔壁姚婶端着簸箕出来,听了个正着,簸箕往地上一墩:“哟,这是当着直播间威胁人呢?”
我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晁金锁,你刚才这话,直播间里几万个人都听见了。全伯、卓哥、简宁,他们谁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猜警察头一个找谁?”
弹幕一下子刷疯了:“卧槽,公开威胁?”“录屏了录屏了!”“晁大师这是飘了吧?”
屏幕那头的晁天纵脸色一僵,扳指停住了,啪的一声挂断了视频。晁麒手忙脚乱地去关直播,手指头戳了好几下才戳中,小跟班的云台都差点摔了。
街坊们哄的一声笑开了。姚婶冲着晁麒的背影直啐:“滚吧滚吧,回去告诉你爸,算盘街的人都记着呢!”
可他们走了以后,我脸上那点硬气,一下子就塌了。
我坐在门槛上,从上午坐到下午。
我心里清楚得很,嘴上硬气顶什么用啊。我没了本子,就是个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利索的跑腿小哥。周六的比赛,晁天纵是“江州人肉计算器”,五位数乘五位数张嘴就来,我上去就是给他当垫脚石的。
可我不去,全伯、卓大勇、简宁,一个都跑不了。
那股香水味,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卢曼。
我给她打了六个电话,全是关机。
傍晚,我翻出了爷爷摆摊用的那本硬皮记账簿。前头记的都是街坊们的流水账,谁家买了几斤菜,谁家交了几块钱的水电费,爷爷一笔一笔替他们算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几页,我愣住了。
那是另一笔账。
标题是爷爷的钢笔字:晁家测评,四十三人。
底下一行一行列着名字、年份、测评的地方,后面跟着被借走的东西:速算、钢琴、书法、围棋、绘画、短跑……有一半的名字被茶水洇开了,糊成了一片,剩下的那一半,每一行后头都有爷爷的批注,字越写越小,越写越密。
“游小鹏,城北实验小学,速算。测评后第三天,十以内加减都算不出。家里交天赋恢复课,六万八。现在做代驾,夜里在万达门口等单。”
我把那一行看了三遍,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天赋恢复课。
晁天纵先借走孩子的本事,孩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个笨蛋,然后他的公司再找上门去,卖给家长一套几万块钱的恢复课。
借一回,收两回钱。
晚上十一点,万达广场门口。
一排代驾小哥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人一辆折叠电动车,低着头刷手机等单。我挨个问过去,问到最后一个,是个瘦高个,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正掰着手指头数着什么。
“你是游小鹏吧?”
他抬头看我,一脸警惕:“干嘛?我可没欠网贷啊。”
“我想跟你打听一下天纵教育的测评。”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们在路边一家烧烤摊坐下。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两瓶啤酒下去,话匣子才打开了。
“我十岁那年,是我们学校的小数学家。”他拿手指头在桌上画着圈,“四位数乘四位数,我张嘴就来,比计算器还快。老师说我将来是要进奥数集训队的。那年天纵教育来学校搞免费测评,我们班就选了我一个。”
“测完以后呢?”
“测完以后,他们给了我妈一张确认单,叫什么测评确认单,让我在上面签字按手印,我妈也签了监护人那一栏。签完,他们说家长联要收回去存档。”他苦笑了一下,“第三天,我做数学作业,七加八,我算了五分钟。”
他把啤酒瓶子攥得咯吱响。
“我妈以为我偷懒,拿衣架抽了我一晚上。后来天纵教育的人上门了,说孩子这是天赋退化,得上恢复课,一期六万八。我爸把他跑运输的那辆摩托卖了,我妈跟亲戚借了一圈钱,上了三期,屁用没有。”
他低下头,又开始掰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
“我现在算账还得掰手指头。”他说,“我妈到现在都觉得是我自己不争气。她逢人就说,我们家小鹏小时候多聪明,后来就是被自己耽误了。”
我嗓子眼里堵得慌,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可是你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吗?”游小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每回我在电视上看见晁天纵表演人肉计算器,我心里就难受。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难受,好像那东西本来是我的,被人拿走了,我还说不出来。”
本事借走,出借人手上就空了,心里头还记得自己会过。
我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十六年。他心里记着,手上空着,整整十六年。他妈拿衣架抽他的时候,晁天纵正在电视上用他的本事接受全江州的掌声。
“游小鹏,周六晚上,”我说,“你来电视台看一场比赛。”
“你要我看什么比赛啊?”
“看我把你的东西要回来。”
他看着我,看了好久,忽然笑了一声:“兄弟,你喝多了吧?”
我可一点都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呢。
我只是不知道,我一个零天赋,到底要拿什么去跟晁天纵比。
回到算盘街,姚婶在门口等着我,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青川,今儿是你爷爷头七。”她把碗塞到我手里,“韭菜鸡蛋的,你爷爷最爱吃这个。你给他摆上,说两句话,他听得见。”
7
我把饺子摆在供桌上,点了三炷香。
相框还歪着。那天晁天纵拿起来翻了一下,放回去就歪了,这些天我一直顾不上扶。
我伸手去扶,相框背板咔哒一声,松了。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了灵堂上那一幕:晁天纵进门一个躬都不鞠,先把遗像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
他在找东西。他以为东西藏在相框后头,翻过来一看,背板是钉死的,他就放回去了。
可我爷爷是什么人?算了一辈子账的老会计,连算盘底板都做成了活的。
我把相框翻过来,用指甲抠住背板的一角,轻轻一掀。背板底下还有一层,是一张硬卡纸,硬卡纸底下,压着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
我的手开始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信封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红格子的单据,左上角印着贷方联三个字。上头的字被复写纸印得蓝莹莹的:“今借到 邵青川 的 心算,期限一辈子。借款人:邵秉忠。”出借人那一栏,是歪歪扭扭的邵青川三个字,那三个字写得又大又丑,旁边按着一个小小的红手印。
十岁那年的手印。
第二样,是一个三角形的纸片,红墨水,爷爷的字,正好能跟借据本封底缺掉的那个角对上。上头写着:
“——是借条落款那个名字的一辈子。”
第三样,是一封信。
我还没来得及打开信,手里那张贷方联就烫了起来。
先是一阵热,从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肘,然后一下子冲进了脑子里。我眼前一花,供桌上的东西全变成了数字:三炷香,一碗饺子十七个,香灰落了四撮,墙上的挂历还剩八十六天到年底,姚婶刚才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三次,门外路灯的灯泡在一秒钟里闪了五十下……
那个在我脑袋底下嗡嗡转了十六年的东西,咔嚓一声,被我一把攥住了。
我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贷方联的背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字,一行一行的蓝色小字,正在我眼皮底下一行接一行地往外冒,是爷爷的笔迹:
“替姚家算菜钱,三块二毛五。”
“替老钱家算水电,四十一块六。”
“替北巷小李对年终账,一万三千零七块。”
“替青川算数学作业,第七题,他又错了。”
“替青川算数学作业,第九题,他又错了,没骂他。”
“替青川算高考志愿分数线,差了十一分,他哭了,我也难受。”
……
一行一行,冒了足足有好几分钟,正面写满了,背面写满了,字越来越小,挤得纸面都发了蓝。我粗粗一扫,就知道一共多少行了。
两万三千六百一十九行。
两万三千六百一十九回。这些年,他每天坐在街口那张折叠桌后头,替街坊们算账,一天要算好几回,一天都没歇过,连过年都要替人算压岁钱。
他是替我练的。
我抱着那张贷方联,坐在地上,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那封信很短,爷爷的字。
“青川: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账到期了,你的东西该还给你了。
“你十岁那年,福利院请我去对账。晁金锁拿着测评确认单站在你跟前,说这孩子的心算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我在边上看着,他那张单子底下印着红格子,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抢在他前头,拿冰棍哄你,让你在我的本子上按了手印。一门本事借不了两回,他那张单子就废了。那天我跟你非亲非故,所以借得成。
“借了你的本事,就得把你养大,这是我该付的利息。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别人说你笨,说你零天赋,我都听见了。我心疼,可我不敢还给你。我一还,晁金锁就知道你的本事回来了。他借不走,可他容不下一个比他算得快的人,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斗不过他的。我只能借着,借一辈子,替你天天练着,等我走了,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一辈子是落款那个名字的一辈子。我落款写的是身份证上的名字,人走了,户一销,名字的一辈子就到头了。晁金锁不一样。他所有的借条,落款写的全是晁天纵。他嫌金锁这名字土,可他身份证上,到现在还叫晁金锁。
“哪天他自己当着人的面,不认晁天纵这三个字了,那三个字的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他这个人,一张嘴是他自己的本事,也是他唯一的本事。
“账要清。
“爷爷。”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后来,信纸被我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
我想起十岁那年,那根绿豆冰棍。那是我在福利院里头一回有人专门给我买东西吃,我舔了半天都舍不得咬。我想起爷爷带我回算盘街的那天,他牵着我的手,一路上都在念叨:“以后你就喊我爷爷,喊爸太亏了,我这把年纪,当爷爷正好。”
我想起他每天晚上坐在灯底下,替我改数学作业,改着改着就叹气,叹完气又笑,说没事,咱们青川是大器晚成。
原来我不是笨。原来我的东西一直在他手里,被他天天捧着,练着,等着还给我。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风衣,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头发有点乱,喘着气,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卢曼。
她看着我手里那张贷方联,看着满地的信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你的还给你了,”她的声音哑了,“那我的呢?”
8
卢曼把铁皮盒子往供桌上一放,掀开了盖子。
满满一盒子红格子的单据,用橡皮筋一沓一沓地扎着,每一张都是贷方联,每一张的背面都爬满了蓝色的小字。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张。
“今借到 卢曼 的 钢琴,期限一辈子。借款人:晁天纵。”
出借人那一栏,是一个小孩子的字,写得一笔一划,旁边按着个小小的红手印。
背面的流水,是晁天纵那手龙飞凤舞的字:
“江州大剧院,新年音乐会,独奏,晁天纵。”
“天纵杯颁奖典礼,开场演奏,晁天纵。”
“国际酒店,天纵慈善之夜,《江州月》首演,晁天纵。”
最后一行,是昨天晚上的。
“我八岁那年,在少年宫学琴,老师说我是她教过最有灵气的孩子。”卢曼站在供桌边上,声音很轻,“测评完第二天,我连《小星星》都弹不下来了。我爸妈花了十几万给我上恢复课,后来离婚了,吵架的时候,翻来覆去就是这件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头又开始在裤缝上点,又快又轻。
“我心里头一直记得怎么弹,”她说,“手就是不听使唤。这么多年,我一紧张,指头就自己在那儿弹,弹的是我八岁那年比赛的曲子,《致爱丽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扑过去翻礼金箱。
那天灵堂上,她塞进去的那个白信封。
信封里没有钱,只有一张发黄的节目单:江州少儿钢琴比赛,第七号,卢曼,八岁,《致爱丽丝》。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节目单背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邵爷爷,您放心,我已经在他身边了。”
“三年前,邵爷爷在少年宫门口找到了我。”卢曼说,“他拿着那本记账簿,问我小时候是不是学过琴,问我是不是做过天纵的测评。我们查了好几年,就是找不到晁天纵把贷方联藏在哪儿。我进天纵当秘书,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开保险柜。”
“所以你昨天晚上……”
“对不起啊。”她抬起头看着我,“借据本是我拿的。黑灯瞎火的时候,从你马甲兜里摸走的。我把本子交给他,他高兴坏了,当着我的面就开了保险柜,要把本子锁进去。六位数的密码,我站在他背后,看得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
“今天下午他去电视台彩排,我把这个盒子拿出来了。本子我留在里面,没动,动了他会发现的。”
我捧着那一盒子贷方联,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我那天还在心里骂她,骂她是晁天纵养的狗。
“还有一件事,”卢曼说,“晁天纵知道第六条了。”
“你说什么?”
“你二叔拍了你那本子的封底,五千块卖给了晁麒。”她冷笑了一声,“晁天纵看到第六条以后,在办公室里关着门笑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说,只要他这辈子不说‘没借过’这三个字,谁也拿他没办法。”
我把爷爷的信递给了她。
卢曼看完,手指头停住了,不点了。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晁天纵的法律顾问郎志远,他所有的出庭材料都是我整理的。”她一字一顿地说,“郎志远最拿手的一招,就是在合同纠纷里打主体抗辩。签字人和身份证名字对不上,他就咬死了说签字主体不存在。”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我知道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二叔带着晁麒,又上门了。
这回没带挖掘机,带了个卷尺。二叔一进门就拉开卷尺量墙,一边量一边哼哼:“这面墙打掉,开个门脸儿,做奶茶店正好……”
我坐在竹椅上问他:“二叔,晁家答应给你多少钱?”
二叔腰杆一挺:“五十万!晁总亲口说的,周六一过,这房子转到天纵名下,五十万一分不少打到我卡上!”
晁麒靠在门框上嚼口香糖,冲我挑了挑眉毛。
“协议给我看看。”
二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来往桌上一拍:“看就看!吓不死你!”
我拿起来,从头到尾地扫了一遍。
一页纸,我看了不到五秒钟。那些条款、数字、百分比,在我脑子里自己排好了队,连减带乘,一眨眼的功夫就出了数。
“二叔,五十万,分十期付,每期五万。第三条,你要承担房屋过户的全部税费,按评估价算,大概十一万四。第五条,天纵收百分之二十的居间服务费,十万。第七条,你先前在晁麒那儿借的赌债二十三万,从转让款里直接扣,按月息三分算利息,到今天连本带利是二十七万六千八。”
我把协议往桌上一放。
“五十万,减去十一万四,减去十万,再减去二十七万六千八,还剩九千二。你这房子卖完,到手九千二百块。另外第九条写着,十期里头任何一期你要是逾期,违约金是总价的百分之三十,十五万。二叔,你这不是卖房子,你这是把自己卖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叔张着嘴,眼珠子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他才哆嗦着抢过那张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手指头搓啊搓的,搓得纸边都卷了。
“不、不可能……”他扭头看晁麒,“小晁总,这、这是怎么回事?”
晁麒的口香糖停住了。他盯着我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慌张。
“你……你哪来的本事?”他声音都变了,“你本子都没了,你借的谁的?”
“我自己的。”
我冲他笑了笑。
“刚还回来的,还带着利息呢。”
9
周六晚上七点五十,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坐得满满当当。
我从后台的门缝里往外看。全伯穿着那件橘红色环卫马甲坐在第三排,腰板挺得笔直;卓大勇挤在他边上,手里攥着一本《民法典》;简宁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咬着一根空吸管;游小鹏陪着他妈坐在过道边,他妈头发花白,局促地攥着衣角。姚婶带着半条街的街坊占了整整两排,苑鹤年老爷子拄着拐棍坐在嘉宾席上。
我二叔也来了,缩在晁麒旁边,脸色灰扑扑的。晁麒腿上搁着个黑色公文包,抱得紧紧的。晁天纵在微博上放过话,今晚要当着全江州的面物归原主,那本借据本,八成就在里头。
观众席上还零零散散地坐着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二十来岁到三十出头,互相都不认识,一个个表情古怪。这几天,卢曼照着贷方联上的名字,卓大勇开着他那辆被封了号的比亚迪,简宁在网上发帖,我们一家一家地找,一个一个地请。
四十三个人,除了卢曼,来了四十一个。剩下那一个,前几年已经不在了。
晁天纵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白西装,扳指转得慢悠悠的。卢曼照旧站在他身后,捧着文件夹,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开场是少年组速算总决赛。
决赛选手里有个小姑娘叫臧小禾,十一岁,扎着两个小辫儿,半决赛上一路碾压,三位数乘三位数张嘴就来,台下她妈妈激动得一直在抹眼泪。
可决赛的第一道题出来,她卡住了。
二十七乘以四十八。
她站在台上,小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拿手指头在裙子上画,画了半天,什么都画不出来。
“小禾!小禾你怎么了?”她妈妈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这题你一秒钟就能算出来的啊!”
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手机一震,是卢曼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彩排的时候,他让小禾签了一张参赛确认单。从本子上撕的。”
我一拳砸在了后台的墙上。
晁天纵从评委席上站了起来,走到台前,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对着镜头语重心长地说:“天赋这东西啊,是老天赏饭吃。老天爷能赏,也能收回去。孩子,别难过,人生还长着呢。”
台下响起了一片惋惜的掌声。
我在后台听着那片掌声,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他刚刚当着几百号人、当着直播镜头,把一个十一岁孩子的东西偷走了,然后转过身,摸着她的头说老天爷收回去了。
“接下来,是今晚的特别表演赛!”主持人的声音拔得老高,“有请江州人肉计算器——晁天纵先生!以及挑战者,邵青川!”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台。
台底下嗡嗡的一片,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晁麒在底下扯着嗓子喊:“零天赋!零天赋!”
晁天纵站在我对面,冲我笑了笑,压着嗓子说:“听说你自己的东西回来了?正好,我也添了点新本事。今天让你开开眼。”
第一轮,五位数乘五位数。
大屏幕上跳出题目:48 397 × 62 815。
晁天纵闭了闭眼,四秒钟后,张口报出答案。台下一片惊呼。
可我在屏幕刚亮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按下了抢答器。
“三十亿四千零五万七千五百五十五。”
主持人看了看答案卡,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正、正确!邵青川,用时零点九秒!”
全场先是一愣,然后哗地一下炸开了。
第二轮,闪电心算。一百个三位数,每个在屏幕上停零点二秒,连加。
屏幕上的数字快得跟下雨似的,台下的观众眼睛都看花了。晁天纵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嘴唇飞快地动着,扳指转得咯吱咯吱响。
最后一个数字消失的时候,我已经开口了:“五万一千三百零八。”
晁天纵卡了足足两秒,才报出了一个数。
五万一千二百九十八。
差了十。
台底下彻底疯了。姚婶站在椅子上挥着手大喊:“青川!好样的!”游小鹏死死地盯着台上,拳头攥得发白,眼睛里全是泪。
晁天纵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一把抢过主持人的话筒,指着我,声音都劈了:“他作弊!他用的是借来的本事!他手里有一本妖书,专门偷别人的天赋!大家不要被他骗了!”
台下一片哗然。
“晁先生,您说的那本书,现在不是在您儿子腿上的公文包里搁着吗?”我冲台下扬了扬下巴,晁麒下意识地把公文包往怀里一搂,台下顿时笑成了一片。“再说了,我今天用的,可不是借来的。”
我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那张贷方联,递给了台边的导播。
“麻烦放一下实物投影。”
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张红格子单据。“今借到 邵青川 的 心算,期限一辈子。借款人:邵秉忠。”镜头往下移,是那个十岁小孩歪歪扭扭的签名,再往下,是背面密密麻麻的两万多行流水。
替姚家算菜钱,三块二毛五。替青川算数学作业,第七题,他又错了。
“这是我自己的本事。”我对着话筒说,“十岁那年,我爷爷借走了它,为了不让它落到晁先生手里。他替我练了十六年,天天练,一天都没歇过。上个礼拜,他走了,它才回到我身上。”
姚婶在台底下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晁先生,说到借。”我转过身看着他,“咱们来看看您借的。”
卢曼从评委席后面走了出来,抱着那个铁皮盒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台。
晁天纵看见那个盒子,整张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卢曼,你……”
卢曼没理他。她从盒子里拿出第一张贷方联,放在了实物投影上。
“今借到 游小鹏 的 速算,期限一辈子。借款人:晁天纵。”
背面,几百行龙飞凤舞的流水:“江州电视台,人肉计算器表演,晁天纵。”
我对着话筒问:“游小鹏来了吗?”
过道边上,那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站了起来,浑身发抖。他妈妈抓着他的胳膊,看看大屏幕,又看看儿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喊出一声:“小鹏……这上头……这上头写的是你?”
卢曼放上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每放一张,观众席上就有一个人站起来。
书法,围棋,绘画,短跑,作文,唱歌……一个接一个,四十一个人,零零散散地站满了观众席,一个个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
最后一张,卢曼把它放了上去,然后转过身,看着晁天纵。
“今借到 卢曼 的 钢琴。”她说,“晁总,第四十三张,是我的。”
整个演播厅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10
晁天纵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评委席的桌子角上。
可他到底是在台上混了几十年的人,脸上的慌乱只停了几秒钟,就重新堆起了笑。他扶了扶领结,拿起话筒,一字一句,说得格外小心。
“各位,我不知道这些纸片子是从哪儿来的。我晁天纵这辈子,问心无愧。至于借不借的,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我一个字都不想评价。”
他说得滴水不漏。一个‘没借过’都不沾。
二叔拍的那张照片,他是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琢磨透了。
台底下有人开始犹豫了,交头接耳的:“这……这些纸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就在这时候,嘉宾席后排站起来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亮了一下证件。
“晁天纵,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游小鹏的母亲上周报了案,天纵教育的测评确认单和天赋恢复课的收费单据,我们调取了一部分。”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四十三份确认单,借款人一栏签的都是晁天纵;恢复课的收款合同,乙方代表签的也是晁天纵,三百多个家庭,涉案金额两千多万。涉嫌合同诈骗,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全场一下子炸了锅。
游小鹏他妈捂着脸,蹲在过道上嚎啕大哭:“六万八啊……我拿衣架抽了我儿子一晚上啊……”
郎志远从观众席里冲了上来,一把抢过话筒,额头上全是汗。
“警官,我是晁先生的代理律师!我提醒您注意,这些单据上的签名是‘晁天纵’,这是我当事人的艺名,没有经过任何法定登记。我当事人身份证上的法定姓名是晁金锁!这些单据的签字主体,在法律上根本不存在!”
晁天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一把把话筒从郎志远手里夺了过来,转过身,对着所有的镜头,对着台下四十一个站着的人,对着站在他身边的卢曼,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听见没有?法律上根本就没有晁天纵这个人!我叫晁金锁!这些破纸上签的名字,跟我晁金锁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我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晁先生,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扭头看了一眼卢曼。她垂着眼睛,嘴角动了动。郎志远今晚揣在兜里的那份应急预案,是她前天晚上亲手放到他桌上的。
演播厅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突然响了。
是卢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钢琴边上,坐下来,十根手指头落在琴键上。
《致爱丽丝》。
一开始是磕磕绊绊的,像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在弹。可只弹了几个小节,她的手指头就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亮,最后整个演播厅里全是琴声,一个音都不错,比晁天纵在宴会厅弹的任何一首都好。
她一边弹,一边哭,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琴键上。
“五十八乘七十三,四千二百三十四!”过道边上,游小鹏突然大吼了一声,“三百四十七乘六百二十九,二十一万八千二百六十三!妈!妈!我会了!我又会了!”
他妈愣在那儿,抱着他又哭又笑,拿拳头一下一下地捶他的后背。
舞台另一边,臧小禾突然从她妈妈怀里抬起了头,抹了一把眼泪,冲着大屏幕上那道还没撤下去的题目,奶声奶气地喊:“二十七乘四十八,一千二百九十六!”
观众席上,那四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有人捂着脸蹲了下去,有人对着空气比划着围棋落子,有人张开嘴唱了一句,又捂着嘴不敢相信地笑了出来。
全场的人都看傻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拍的巴掌,掌声跟山崩了似的,从四面八方砸了下来,经久不息。苑老坐在嘉宾席上,拐棍往地上一下一下地杵,嘴里念叨着:“痛快!痛快啊!”
晁天纵站在台中间,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张开嘴,想说话。
“我、我、我……”
他卡住了。他使劲地张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可就是一个整句都说不出来。
“我、我……这、这、这是……”
卢曼停下琴,扭过头看着他:“第六条,当着出借人的面不认这笔账的,本利全收,再罚他自己一门本事。晁总,你刚刚当着我们四十三个人的面,说这些账跟你没关系。”
她顿了顿。
“你就这张嘴,是你自己的。”
晁天纵哆嗦着嘴唇,我啊我的结巴了半天,憋得满脸通红,最后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扳指从手指头上滑下来,叮当一声,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没去捡。
两个经侦民警走上来,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他死死地扭过头看我,嘴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还、还……还给我……”
“这一单,我不接。”
晁麒早就慌了神,趁着乱,抱着一个公文包就往安全通道跑。他刚跑到门口,就被一堵肉墙给挡住了。
卓大勇张开两条胳膊,把安全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小伙子,别跑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国际酒店的走廊监控,配电箱的监控,派出所都调过了。故意伤害,你跑到哪儿都得回来。”
晁麒往后退了一步,背后,两个民警已经站在那儿了。
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开了,那本红格子的借据本从里面滑了出来。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翻开,找到了被撕掉的那几页的存根。最后一张写的是:“今借到 臧小禾 的 速算。借款人:晁天纵。”
我把那张存根,递给了臧小禾的妈妈。
我二叔还缩在观众席上,脸白得跟张纸似的。人群慢慢散了,他才挪过来,站在我跟前,两只手搓啊搓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我从包里掏出了爷爷那本硬皮记账簿,翻到了中间一页,递给他。
那一页上,是爷爷的字。
“进财借,两千。”“进财借,五千。”“进财借,一万二。”……一共三十一笔。最底下,爷爷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不用还。他是我儿子。”
二叔盯着那行字,看着看着,突然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哭得浑身直抽抽,一边哭一边拿巴掌扇自己的脸:“我不是人……爸,我不是人啊……”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把账簿合上了。
一个经侦民警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邵进财是吧?晁麒手机里有一笔转给你的五千块,备注写着封底照片,还有你那二十三万的借据。你也跟我们回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二叔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扭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二叔,爷爷的账清了。”我说,“你欠我的,等你回来,咱们再慢慢算吧。”
郎志远一直杵在台边,脸色比晁天纵还要白。直播还开着,他刚才那番主体抗辩,这会儿正在全江州人的手机上一遍一遍地回放着。他抓起公文包,低着头,贴着墙根溜出了演播厅。
一个月以后,算盘街的牌坊上挂上了新匾。
黑底金字,算盘街三个大字,左下角一行小字:全长庚书。揭匾那天,全伯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牌坊底下,仰着脑袋看了一个钟头,谁叫都不走。
卓大勇第九回进了法考考场,出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见人就说:“亮堂,亮堂得很!”
简宁在月湖边上开了一场露天音乐会,《江州月》两个乐章,从头弹到尾。节目单上作曲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第二乐章首演者,邵青川。
我把爷爷的那张折叠桌又摆回了街口。
傍晚,姚婶拎着一篮子菜过来,往桌上一放:“青川,给婶算算,今儿买了半斤韭菜,二两香菜,一块豆腐。”
数字一进耳朵,答案就已经在我脑子里了。
可我还是把那把黄杨木算盘拉到了跟前,一颗一颗地拨了过去。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在傍晚的街口响得特别清楚。
“三块二毛五,婶。”
姚婶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跟你爷爷算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