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物极必反,许家世代文官清流,可偏偏生养出我这么个恶女。
后来爹爹蒙冤入狱。
全府上下三十二人,男子斩首,女子皆沦为官妓。
母亲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我不愿赴死,用尽积蓄求来个清倌人身份。
日日熬着忍着,只盼能重回良籍。
直到那夜沈怀舟特意前来羞辱。
“堂堂相府嫡女,竟沦落到弹琴卖笑的地步。”
他俯身凑近,酒气喷洒在我脖颈。
“过去被嘲连提鞋都不配的人,如今花五两银子便能买你一夜。”
“你说许大人若是泉下得知,会不会气得再死一回?”
我笑意缱绻,环臂搂上他的脖颈。
在手起簪落后,将染红的鞋边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三十两一匹的云锦,用来给我擦鞋刚刚好。”
01
世人常言,善恶到头终有报。
我家世代文官清流。
爹爹曾任先帝太傅,后又辅佐新帝登基。
虽位居尚书左仆射,但素来清廉成风。
可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何其荒唐。
望着阿娘留给我的毒药。
我愤然挥袖将桌上物事砸了个干净。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死的是我们。
我不甘心。
为重获生路。
我不惜耗尽私藏与人情。
终于求得春晓楼清倌人身份。
日日熬着忍着。
只盼将来能离开此地,再握财权。
就算无法替许家平反。
也可为自己另谋出路。
可我没料到。
比转机先来的,竟是沈怀舟。
“大人放心,这丫头到现在还是干净身子。”
“就是相貌太过粗鄙,怕会脏了大人您的眼。”
抱着琵琶从赵妈妈门前经过时。
房内传来沈怀舟声声冷笑。
“今日前来只为与旧人相逢。”
“尤记得我还是她府中门客时,无论百般讨好她都不曾正眼看我。”
“如今我春闱得第,不远千里来到此地,就是为谢我心头之恨。”
02
是夜我依命前往沈怀舟房内。
方掀开珠帘,一壶酒水淋头浇下。
沈怀舟拽着我的发髻一把拖行至铜镜前。
稳住身形后惊诧间笑得双眸生辉。
“只怕赵妈妈还不知,楼内藏着这么一棵摇钱树吧!”
“你说我若告之实情,她会不会将你捧成花魁,好日日接客呢?”
未等应答,他挥袖甩我一记耳光,疼得我几度睁不开眼。
“过去我最为厌恶的便是你那自恃清高的眼神。”
“如今竟还敢这么看我,怕是忘了自己是何处境!”
他指尖狠狠掐进我的下颚,取出发簪拍打着我的脸颊。
“人呐,要学会认命。”
认命?
我抬头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酒水沿凌乱不堪的长发淌下。
先前化的伤妆被冲洗大半,露出原本的容貌。
我许枝霄若是认命的人。
三年前便跟着爹娘去了。
春晓楼的日子并不好过。
寒冬腊月里他们令我用井水洗净所有人恭桶时。
我认了。
满手冻疮痒热难耐按不动琴弦被客人打骂时。
我也认了。
赵妈妈凡心情不爽便动辄鞭笞我时。
我也认了。
日夜所求,不过活着二字。
可纵使卑微至此,竟还有人妄图断我生路。
我的命,当真是这般卑贱任人索取的吗?
我接过沈怀舟手中发簪,顺势将他推倒在榻上。
“这银簪看做工当是金玉堂出的。”
俯身时左手滑进他衣襟,低眉嗅了嗅。
“至于这衣裳,当是绫罗阁去年的料子。”
沈怀舟弯了唇角,眼里满是戏谑。
“你还当真一点没变,都这样了竟还不忘过去的浮华。”
我眉眼间笑意更浓,鼻尖擦过他脸颊时,举起发簪刺进他脖颈。
一下。
两下。
直到那一身月白浸染成赤红,才缓缓迈步起身。
“可你忘了,我最喜的是红色。”我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髻。
“下次莫要再穿错了。”
沈怀舟怒目圆睁,绝望间捂住脖颈,喉间不断发出粘稠呜咽声。
我敛起笑意,踢开那只满是鲜血的手。
见鞋边惹了脏,又抬脚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三十两一匹的云锦,用来给我擦鞋刚刚好。”
03
今夜宾客满楼。
金石丝竹之声不绝如缕。
可我耳边回荡着的,却始终是沈怀舟醉酒时那番诛心之言。
“可怜许大人临死都还不知。”
“他那信任器重的堂弟早成了太子的人。”
手中酒水尽撒,我手肘借力撑在桌上,尽量稳住身形。
早在爹爹出事前,我一次偶然机会得知烟州春晓楼明面上是花楼,实乃萧凌一党私会议事的场所。
彼时萧凌还只是此地的风流四王爷。
没过不久,先太子因有练兵夺权之嫌被废。
萧凌一跃入主东宫。
许家受到牵连后。
我用尽钱财关系来到此地。
为的就是暗中收集罪证。
只待时机成熟后交由三叔以达天听。
可万万没料到。
正是因他伪造书信藏于爹爹卧房,才叫我许家罹此大难。
大梦方醒。
这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隐忍蛰伏多年又如何。
没有权势,纵使手握真相。
也只能任刀俎宰割。
我回拢思绪,低头拍响赵妈妈的房门。
“赵妈妈,是我。”
此时正值月末。
她忙着清算楼中账目,根本无暇看我。
“沈公子说感念赵妈妈这些年对我照拂有佳,特备好银钱想要当面感谢一番。”
“没想到你这丑货还有些本事,算我这些年没白养你。”
赵妈妈欣喜过望,忙不迭往我房中赶去。
我跟在她身后,反手落了锁。
是啊。
三年内客人打赏的银钱尽数被克扣。
楼中姐妹吃剩的馒头混着泔水喂我。
这般精明算计,如何能够白养。
我抄起桌上烛台朝她脑袋上砸去。
待她再醒来时,我已同她换了衣服。
对上她那刻薄恶毒的眼神,我笑了笑,抬臂将手腕向右倾倒。
滚烫的蜡油滴落在她脸上。
撕心裂肺的吼叫被抹布堵住。
只余连绵不断的泪水滚落。
“疼?”
我嗤笑着撩起衣袖,露出伤痕累累的双臂。
“只因我出身世家,过去身份尊贵了些,便平白遭你厌恶。”
“你伙同全楼上下虐待我时,可有想过今日?”
烛火持续跳动。
直到那张脸彻底被蜡油覆满再辨不出模样。
我才甩手点燃了床幔。
这一层的长廊外都被我泼洒了酒水。
火势走得很快。
我将这些年收集到的部分罪证凭栏抛下。
趁所有人乱成一团时,跳进后院的荷花池中。
这个池底连通护城河,只要沿着河床一路向西,便能顺利出城。
潜至假山旁时。
岸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废物!连只藏头的耗子都抓不住。”
“看好出口,今夜务必将春晓楼所有人灭口。”
“死几个妓女而已,不会有人在意的。”
我没有停留,奋力向外游去。
04
不过才在林间赶了半里路,山头方向便传来阵阵搜捕声。
我来不及细想,提裙往树林深处钻去。
却意外在依稀月色下发现位浑身是血的男子。
此人身着正六品官服,腰间玉牌价值千金。
今日若能救他一命,将来重回良籍或伺机复仇也未可知。
听着马蹄声渐近,我咬咬牙,拼死将他拖了过来。
夜色沉沉。
在这深林里别说寻人了,就连认路都非易事。
我们躲在阴影下的巨石后,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可否劳烦姑娘将此物交给西平的莫大将军?”
天朦胧亮时,男子终从昏迷中转醒,勉强睁眼看我,声音低不可闻。
他将玉牌摘下交到我手里。
“姑娘救命之恩,凌某今生无法偿还。”
“你夜半独处深山之中,想来也有不得已之处。”
“莫将军乃我结拜义兄,为人最是重情义,见此玉牌必会护你此生周全。”
“只是此程山高路远,望姑娘……”
话未说完,他眼中的光渐渐黯下,再无声息。
我翻看着他行囊里的印纸和敕黄,沉默良久。
意气风发少年郎。
寒窗苦读数载,早已无亲人在世。
在清河郡勤勉辛劳多年,半步都不曾离开过。
好不容易被调任京官。
却在赴任路上死在了朝堂权斗之中。
想起昨夜那群歹徒衣袖上的纹饰与春晓楼那伙如出一辙。
我不禁冷笑出声。
司农寺少卿要职,太子怎会轻易放给旁人。
我简单为他收敛了尸首,在坟前俯身三叩首,用他的玉簪束起长发。
凌长风。
既然争也是死,不争也是死。
从今往后,不如就让我去替你争上一争。
叫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权者们,也尝尝跌入泥潭的滋味。
有权便可翻手为云,肆意践踏。
那我,便要登上那最高处。
05
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虽凭借易容术尚未被人识破身份。
可未等我御前谢恩,萧凌便差人送来一道手书。
札子上写着太史令夜观星象,见斗牛之间有异星逼近紫薇。
而我本贯淮南,正应此象。
需闭门避咎三月,才可解官家圣体欠安之危。
才到京城不过两日便被卸下职权。
萧凌这是在警告我。
侥幸活下来又如何,照样可将我拿捏于股掌。
可我既走了这步棋,便没想过反悔。
不能露面又如何,我照样有办法让官家记住还有我这么个人。
禁足期间。
我一面命人暗中打探萧凌动向。
一面每日放血抄写佛经,送往大相国寺请他们为官家点燃长明灯。
太后素来信佛,每半月便会亲去斋戒祈福。
此事必然能被她知晓。
果不其然,两月后我终于等来解禁的圣旨。
只是一同来的,还有萧凌的第二道札子。
其上写着城外白水村报灾求粮,我身为司农寺少卿理当前去核查。
我曾翻看过司里文书。
白水村在籍人数日益消减,速度之快与过往饥荒并不相符。
更何况大饥之后必有大疫。
只怕叫我核查是假,让我感染疫病死在那里才是真。
然自我入京以来一直闭门不出。
若拒绝亲自前往,明日官家案前将摆满弹劾我的折子。
我俯身作揖,低头回禀,“核查灾情事关重大,下官自当义不容辞。”
“只是凌某初到京城人微言轻,还望令监察御史许敬许大人一同前往。”
“他最是熟悉民情,若能得他同行相助,或能更快化解灾情。”
06
出城马车上。
许敬因被迫当差而颇有不满,时不时就开口讥讽我几句。
闻着他身上防疫的草药香,我含笑为他添茶。
“下官不过乡野小民,没见过什么世面,叫上大人也只为图个心安。”
“等到白水村后,所有脏活累活全由下官来。至于最后的功劳嘛,当然全是大人您的。”
“算你小子懂事。”许敬接过茶杯,只是眉间仍透着些紧张。
白水村的疫情比预料中更为严峻。
马车不过驶到村外头,便闻见风里的腐臭气息。
我命一队人马封锁村落,其余人等则负责核对人口,并将所有患者安排进祠堂隔离。
此次出行带的随从并不多,许敬自进村起便闭门不出。
煮药和负责饮食的活全落在我身上。
村里难免有人对许敬心怀不满。
指责他枉为京官,竟原是白吃俸禄的主。
十日后,许敬终是抵不住流言谩骂,戴上面纱随我一同上山采药。
在我用镰刀采药时。
许敬坐在树荫下喝着我提前备好的茶点。
或是等待实在无趣,开始与我聊起过往。
“听闻你赴京途中从崖上坠落,侥幸生还不说,竟还独自一人赶到京城,也不知如何办到。”
我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朝他弯了眉眼。
“大人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放肆!”
许敬抬腿就要踹我,下一秒却整个人瘫软在地,再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一旁茶水,目眦欲裂。
“凌长风,你竟敢下毒!”
我没有接话,拿着镰刀慢慢走近。
在面纱落地那刻,许敬那满是愤恨的眼中浮现一抹惊恐。
“许枝霄,你冒充朝廷命官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但我保证只要你放我一马,有我作保替你向太子求情,必能护你周全。”
我在他面前弯了腰,寒利的刀锋照亮他脸上的泪痕。
“枝霄,我是你三叔,这世上你唯一的亲人。”
“而且你杀害了我,你也活不成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被他破防崩溃的表情逗笑出声。
“许大人爱民如子,上山采药时不慎被山中猛兽追赶跌落悬崖。而我救你不成,反倒害右手脱了臼。”
“你说待我上京回禀,以我这治疫之功,官家该如何赏赐我呢?”
07
暮色霭霭。
我对着巨石撞断右臂,这才慌乱下了山。
白水村周遭常有猛兽出没。
村里人对许敬颇有怨言,根本没人愿意冒死寻他。
直到次日清晨,侍卫才在山底找到他那被啃食的不成模样的尸身。
三日回京后。
官家念及许敬督疫有功又殁于王事,特追封他为正议大夫,而我则获迁为朝奉郎。
此事很快在民间传开。
不少百姓因此记起爹爹过往政绩,自发为许家在大相国寺点灯祈福。
我趁机将过去搜集到的线索暗中散布出去,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多名官员联名上奏请求重查此案。
因我是异地迁任,官家特命我为主审。
两个月后,终是还许家上下一个清白。
官家大喜,着我为正议大夫,权刑部侍郎。
一时间我在朝中民间风头无两。
新府邸外满是递拜帖的仆从。
我在书房暗室内,挂上了爹娘的画像。
“爹,娘,你看女儿这身新衣好看吗?”
“如今女儿自己手握权柄,这才明白世间男子为何毕生都致力于登科入仕。”
低头看着身上御赐的官服,我在心中暗自发誓。
当初许家被人夺走的,我必千倍万倍讨回来。
08
养伤复职前一日,萧凌邀我府上一叙。
说是有关白水村防疫之事,有些细节还需当面核对。
书房内檀香袅袅,萧凌站在书桌前不知看些什么。
见我来了,便将画轴卷起。
“凌大人当真好福气。”
“先是坠崖侥幸活下,如今又独自从狼口逃生。”
“本宫都想多与你亲近,也好沾些福气。”
我知他是对许敬之死生疑,未等开口辩解,又见他抬手打断。
“事实究竟如何,我并不在乎。”
“许敬这些年借我之名贪墨敛财,我早欲将他除之而后快了。”
“如此说起来,我该谢谢你才是。”
萧凌眸中笑意更盛,神情不似作伪。
只是此人心机深沉,指不定又在哪处布了阴招。
我俯身作揖,“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待再起身时,萧凌的鼻尖几乎与我脸颊擦过。
他与我贴得极近,笑意缱绻地盯着我的双眸。
我下意识后退几步,撞上茶桌险些跌倒之际,萧凌伸手揽住了我的腰。
看着他愈发上扬的嘴角,我心中一阵慌乱。
派人暗中盯着萧凌许久,可从未听闻他还有这方面的癖好。
错愕间,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好你个萧凌,这次把下人全部遣走,是又打算背着我又宠幸哪个贱婢?”
来人见我与萧凌这般亲密无间,更是气红了眼。
“如今竟还玩上新花样,叫人男扮女装了是吧,莫不是以为这样我就认不出了?”
“崔小娘子误会了。”
我趁乱推开萧凌,离他稍远了些。
“在下乃正议大夫凌长风,今日前来只是同殿下商议公事。”
崔玉蝶,礼部尚书崔振长女,传闻中未来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此人虽生得眉目如画,可性子太过骄纵火爆。
仗着与萧凌自幼相识,常在外使萧凌下不来台。
得了我这句解释,崔玉蝶这才下了火气,只是看向我的目光仍有所怀疑。
“是我眼拙了。不过谁叫你一大男人腰肢竟生得如此纤细。”
她转头拉住萧凌衣角,却迎来一阵训斥。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没我的允许不得擅进书房。”
“若有下次,这太子府的门你也别进了。”
看着崔玉蝶愤然离开的背影,我低头轻声宽慰。
“崔小娘子也是在乎殿下才会如此……”
“可要我说。”萧凌打断了我。
“比起她,我更愿你做我的太子妃。”
09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看着萧凌那胜券在握的眼神。
我压下心头慌乱,愤然甩袖。
“就算殿下贵为太子,此话也太折辱人了。当真不怕我一纸告到官家面前吗?”
萧凌听了倒也不恼,只是取下桌上卷轴,徐徐在我面前展开。
随着画卷内容一点点的显露。
我伪装的镇定与愤怒,也被逐一击破。
那年及笄生辰宴上,爹爹寻来宫里最好的画匠为我作了一幅肖像图。
画中的我金簪红裙,恣意张扬。
与此刻模样判若两人。
“原来春晓楼差的那具尸首不是旁人,而是你。”
萧凌的这句话仿若重击,打我个措手不及。
可自我入京以来日夜谨小慎微,从未懈怠过片刻,实在想不通如何暴露。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下手还不够狠。”
萧凌很满意我此刻的表情,“但若我是你,便将凌长风的尸首挫骨扬灰,叫这世上再无人能寻到他的踪迹。”
话已至此,我知晓继续伪装也无济于事。
索性靠坐桌前,又恢复往日漠然无畏的神态。
“所以殿下如今是何打算?”
这萧凌倘若真想以此要我性命,大可将我送往天牢,又何须在此废话。
“这才是我当年见过的许枝霄。”
萧凌眸光闪烁,掐住我腰肢紧紧贴近。
“你野心十足,手段狠厉,足智才谋皆不输我,与我同为一路人。”
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更别提还有那么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只是藏于男子皮下,着实可惜。”
“做我的太子妃。”
“我助你假死脱身,到时荣华富贵照样享之不尽。”
太子妃?
我蹙起眉头,望着萧凌那等着我跪谢叩拜,仿若赐予了莫大恩赐的脸。
诧异愤恨不甘,最终化作喉间声声冷笑。
我打掉萧凌的手,对视质问。
“所以你觉得我费尽心思走到今日,为的是去成为谁的妻?谁的妾?”
“这大半年来凡事亲力亲为,亲操政务,为的是失去实权,去跟一群女子囿于宅斗之争?”
萧凌轻笑看我,语气宠溺。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又何必辛苦自己去争呢?”
我点了下他的胸口,“这其中,也包括殿下的命吗?”
“许枝霄,你不要太过分!”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动你吗?”
不过随口一句挑衅便能暴怒至此。
我若真从了他,方才那些虚假的承诺又能挨过就几日风吹?
“太子怕是忘了,我曾在春晓楼待了三年,手里掌握的秘密远比你猜想得多。”
“若我哪日彻夜未归,便会有人将消息全部散步出去。”
“官家讲究仁德治世,最是在乎民心。到时就怕有心保你,你这太子之位也坐不久了。”
10
那日回府后,萧凌非但没有对我出手,还派人送来许多珍宝。
他最近似乎得了许多空闲。
不是以出巡的名义邀我出城游玩。
就是借要事商讨来我府上喝茶。
我一面稳住萧凌,一面写下书信秘密交由心腹寄出。
这段时日有他相伴,外出办事方便了不少,连带着萧凌也多了些政绩。
官家大喜,对他赞许不断,萧凌因此待我愈发得好。
可谓无微不至,一切事宜皆按我喜好的来。
甚至还在民间为我搜集来许多爹爹的遗作。
“最近父皇赐了我一道恩旨,凡我所求,无不应允。”
“我知晓你不愿舍弃许家人身份,不如我借此向父皇求情,让他饶你一命?”
“只要你一句话,我这就去让父皇赐婚。”
我放下茶杯,抬眸望向萧凌。
手段狠厉的当朝太子,原在感情之事上这般天真。
“我早已厌倦了每日为生存而提心吊胆。”
“更是无法将自己的生死置于那难测的圣心上。”
“殿下若真一心待我,还是等将来继位再谈论此事。”
只是官家身体康健,只怕还能在龙椅上再坐二十年。
也不知这位善于心计的太子,能否等得住。
11
转眼中秋宫宴,官家邀百官于长春殿共同庆贺。
宴席开始不久后,崔玉蝶的婢女找上了我。
“许大人,我家姑娘因上次冒犯之举一直心有愧疚。”
“今日特借此赔罪。”
崔玉蝶坐在萧凌身旁,见我抬头望她,含笑点了下头。
萧凌最近常与我走动,因此拒绝了崔玉蝶数回。
虽她不大可能知晓我真实身份,只是此女素来善妒,还是小心为妙。
我颔首回应,接过她酒杯时佯装手抖,酒水泼了一身,赶忙借换衣裳的名头离了大殿。
我素来不喜热闹场合,如今出这一遭,也可趁此早些离宫。
只是才解开两颗扣子,崔玉蝶却突然出现在房内。
“凌大人这般不给面子,可是还在怨我上次错怪了大人?”
崔玉蝶正说着,又有两个婢女从屏风后走出。
“不过我这人最是心善,见大人似乎拿错了衣裳,便特差人送来。”
我看着婢女手中的襦裙和首饰,顿时心下大乱。
虽不敢保证萧凌是否透露了些什么,可此地肯定是不能待了。
正想着便欲朝门外走去,可眼前忽而一阵眩晕。
“其实那杯酒单喝并无碍,要怪就怪你太过谨慎。”
崔玉蝶侧目扫了香炉一眼,抬手命人将我按在桌前。
“那日实际上我并没有走,你们在书房中说了些什么,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着抬手甩了我一耳光。
“不过在坊间做乐妓的下贱货,也敢与我争太子妃之位?”
“还有脸说什么不安于内宅,只想做官?当真是不知羞!”
“既然殿下不忍动你,便由我来叫你身败名裂。”
后面她又说了些什么。
只是我意识逐渐涣散,听得并不真切。
待再次清醒过来时,已被人扶去了大殿中央。
12
鼓点渐停,乐声渐至。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夜风吹得我浑身一颤,意识稍稍清明了些。
一旁的萧凌眼里闪过惊艳,可很快被担忧和恼怒所取代。
官家倾身看我,笑着同身旁人询问,“这是哪家的眷属?朕此前怎么从未见过。”
“陛下您忘了?她便是前尚书左仆射许盛安之女,许枝霄。”
“怎么可能?!”
看着所有人乱作一团,崔玉蝶将我的人皮面具扔在地上。
“真正的凌长风连京城都没进就死了,这些年全是许枝霄刻意冒名顶替的。”
“许枝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顶替朝廷命官!”
“这可是欺君之罪,当拖下去即刻斩首示众。”
在铺天盖地的责骂中,我看到有人起身为我求情。
“父皇!”萧凌跪到殿前,还未开口便被官家怒斥声打断。
“许枝霄,你对此有何解释?”
“凌大人并非我所害,小女之所以冒名顶替不过是为父伸冤。当年许家罹难,我若不设法自保,如何求见圣上尊颜。”
我隐去了萧凌参与的手笔,简单阐述了过去是如何与凌长风是相遇。
“爹爹他为三代君王呕心沥血,最后却含冤而死,我不过是想求个清白。”
“这些年我是冒名顶替不假,可这些年所做政绩也都是真。”
言语之诚恳,字字发自肺腑,情到深处,竟也落了泪。
在场也有老官员听红了眼,上前为我求情。
“许家现今就这一个独苗了,还望官家念在许相的面子上开恩啊。”
萧凌再次叩首,请出了那道恩旨。
百官伏地,只等官家发话。
人常道度日如年,可远抵不过我此刻心情之分毫。
也不知过去多久,突然听到官家笑出了声。
“不愧是许盛安之女,这般有勇有谋临危不乱,的确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过去是朕错判了你们许家,每夜苦痛无法追回弥补,如今还好有你。”
我欣喜过望,侧目看向崔玉蝶那气到惨白的脸。
“许盛安之女许枝霄,工容并懋,德彰柔顺。虽文墨通敏,可因女子不得在朝为官,今册为婕妤,赐居瑶华宫。”
“许枝霄,还不快接旨?”
我怔愣在原地,良久才扯出一抹笑。
本以为是自己实力品性被人认可。
可他们原来瞧见的,不过是自己这张脸。
纵使官拜三品。
生死前程,也不过官家随口一句话。
13
我以身体有亏为由拒不侍寝。
原先日日参政的大臣摇身成了后宫妃子。
月下抚琴,对酒吟诗,无一不在话下。
还常说出民间趣事逗乐。
因着这股新鲜劲,凡我所求,官家几乎无所不依。
还没侍寝又连升两阶。
后宫中人无一不嫉妒艳羡。
官家见我喜欢在御花园荡秋千。
便特遣工匠在我宫中做了架更大的。
我时常站在秋千上,边荡边唱曲。
“纸鸢过绣楼,游丝了院中。”
“不系宫墙柳,自攀向东风。”
“娘子的命真好。”小翠推秋千时轻叹道。
“不似从前般风吹日晒才辛苦赚点俸禄。”
“如今只是坐着玩乐,便能收到当官一辈子都赚不来的赏赐。”
这便是命好吗?
我无声笑着。
生死享受全在男人一念之间。
他们开心时便将我高高捧起。
若哪处不合他们的意,便将我压入谷底不得翻身。
“小翠?”
秋千渐渐停下,我正要转身寻人。
温热的掌心忽而覆上我的腰肢,一把将我抱下。
见到萧凌竟穿着侍卫的服饰,我双目圆睁,故作嗔怪。
“萧凌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快放我下来!”
“若我不应呢?”
一段时日不见,萧凌似乎憔悴了许多。
他看我华服旖旎,失落的眸中又流出些溢彩。
我指腹轻触碰着萧凌眉心,顺着鼻梁渐渐滑落至唇瓣。
看着他那上下滚动的喉结,我笑弯了嘴角。
萧凌最是自负好胜。
只靠新鲜能有多长久?
求而不得才能叫他心痒难耐,夜夜不得安眠。
在他俯身贴近之际,我抬手甩了他一记耳光。
“你既懂我就该明白,我许枝霄绝不会看上一个连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
我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竟意外瞧见他脸上那道兴奋的笑意。
“称病的借口用不了太久,我若是……”
“阿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久等的。”
14
那日之后,萧凌常偷溜进来看我,各种稀世珍宝流水似地进了瑶华宫。
再加上官家时不时的赏赐。
旁人看来,我不过是喝茶荡秋千便受尽荣宠。
一时间宫里不少人模仿我的穿着喜好。
秋千一架架地搭起。
就连宫外都有人争相学我唱过的曲。
“你就是个妖妃!”
我正躺在院中小憩,忽而一杯茶水临头浇下。
我蹙起眉头,勉强睁开眼。
这才发现崔玉蝶不知使了何手段溜了进来。
本是想静歇片刻才遣走旁人,竟反叫她抓到了机会。
“你勾引太子还不够,如今还勾引圣上!”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看着崔玉蝶那愤恨不满的模样,我惊喜笑出了声。
当日之仇没机会报,如今她竟自己送上门来。
我起身将崔玉蝶拉倒在地,抄起桌上茶壶朝她脑袋上砸下,瞬间血流四溅。
“你竟敢打我!我爹可是……”
“是什么?”我反手甩了一记耳光。
“你怕是忘了今时今日我是何身份。”
“连皇上都不曾责骂过,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我动手。”
“来人。崔家小娘子今日不请自到,想来也是想坐秋千了。还不快请她上去?”
几个侍卫从门外钻出,刀剑相对下,崔玉蝶只得颤颤巍巍上了秋千。
“许枝霄,你这么对我,我爹爹和殿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小翠怒斥道:“不过是坐个秋千,还能要你命不成?”
“来人,给我往高里推,推得越高,我家姑娘赏的越多。”
到底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深闺女子。
才荡了三回就吓得松手从高处落下,当场摔晕过去。
“愣着干甚?还不快送去太医院?若是死在这里,岂不是让我家姑娘受了晦气。”
礼部尚书之女在瑶华宫摔断腿的消息很快在宫中不胫而走。
百官本就对我颇有怨言。
此事一出,没少随崔振一同参我。
我顶着红肿的脸在官家面前哭诉。
“是她不请自来,非要抢妾的秋千,可官家明说过那秋千只给我一人坐的。”
“我不允,她便用茶水浇我的脸。”
“我久居后宫,有何手段能将她绑来?更别提用自己这张脸去陷害她。”
“全因她记恨官家对妾好罢了。”
无诏本就不得入宫。
面对这连二质问,崔玉蝶被怼得哑口无言。
更何况她深爱萧凌,不可能将其中原委说出。
于得应下我说的话。
官家大怒,罚了崔振半年的俸禄来给我做衣裳。
我在后宫风头越发得盛,至于那些说我是妖妃的流言。
除了脏我耳朵外,毫无实际作用。
15
虽故意拖了些时日。
脸上的伤经两月也已好了大半。
知道侍寝一事拖不了太久,我故意坐在窗前夜夜喝酒垂泪。
原本还在西平陷入苦战的萧凌,竟只用半月就大捷班师回朝。
“之前明明是你给了我希望,却又将我一人丢在这里。”是夜我在他怀中声泪俱下。
“难不成你过往许诺全是在骗我?”
“官家如今身体康健,后宫嫔妃众多。就算再生养出几个皇子也不无可能。”
“你就不怕哪天官家变了心思,再叫太子之位易主吗?”
能坐上帝王之位的,哪个未曾在皇子时期历经厮杀。
又怎会看不出先太子是遭人陷害?
萧凌手段狠厉不假,官家也不遑多让。
自己没做出来的政绩,先太子不过三月便顺利完成。
坊间歌谣都在唱,官家若是明君当早早让位,如此才利国利民。
自尊心太强的人,眼里是不容旁人超过自己的。
哪怕那人是自己亲生的儿子。
“你如今之处境,不正如先太子一般?”
“想来你也得知,近来官家对四皇子渐渐上了心。”
“如今你重兵在握,莫大将军也随你回了京,还有我在宫里接应。”
“错过今日,只怕此生再无机会。”
萧凌坐在月下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金簪交到我手里。
“母妃尚在世时,曾让我将它交给未来太子妃。”
“只可惜她还未如愿得见,便被父皇一道白绫赐死。”
“今日我若为你举兵谋反,你可愿做我的皇后?”
我轻轻覆上他的唇,一字一顿。
“我等你。”
16
城破的那晚。
连绵的火光映红了半边的天。
我站在瑶华宫院前,记起了被抄家的那日。
字画瓷器被肆意打砸。
悉心养护的花草被官兵碾入泥里。
爹爹被人带走,娘亲悬在房梁上。
除了桌前那瓶毒药,他们再什么也没留下。
想到这里,我戴上萧凌给我的那支金簪,缓缓朝正殿走去。
因我这个妖妃祸乱朝纲。
这半年来不少大臣对官家心生不满。
萧凌不过一声令下,几乎所有人原地倒戈相向。
再加上战无不胜的莫大将军。
皇宫很快便被攻了下来。
萧凌从火光中走出,见我站在金銮殿前等候。
扔下手中长剑,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大步向龙椅走去。
“这下你可满意?”
他说着就欲解开我的衣带,被我抬手止住。
“你答应我的还没给。”
“不就是皇后之位吗?”
“过几日我便为你办封后大典,保你足够荣耀。”
他气息喷洒在我脖颈,语气已克制到极点。
“阿霄,答应我。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既已等了这么久,那也不差这几天。”
我吻了下他的眉间,低声劝慰,“在外人面前,还是得做些样子。这要是传出去,你叫底下的人如何看你?”
“更何况忙了这些时日,若不好好休息,如何能有力气?”
他低头回吻了我许久,半晌后才不舍离去。
“答应朕,这是你最后一次推拒朕。”
17
封后大典那夜。
寝殿屏风后传来萧凌的声音。
“皇后,你这澡泡的是不是太久了?”
“还是说,你是在勾引朕去帮……”
随着重物滚落在地的声音。
我回到房内恰好撞见萧凌瘫软在地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萧凌抬头看见我的那一刻满目错愕。
“许枝霄,你竟敢穿朕的龙袍!”
他瞬间回过神来,“是香,你在香里下了药?”
我将袖子拢在身前,低眉看他,“只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
“许枝霄,朕已经给了你想要的一切,你还有何不满足?”
我碾着他的指尖,笑意缱绻。
“日子久了,你是不是都忘了。”
“我许家罹难,背后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先皇既死,你又如何能逃得了干系。”
“来人!来人!”
萧凌连声呼喊,可门外始终没有人来。
“这块玉牌……”
他声音陡然高了几分,“莫北辰竟是你的人?!”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提议让你去西平建功博取先皇欢心?”
“莫北辰身为良将却缺乏上战场的机会,你最会识人,如何能不重用他?”
“可你不知,莫北辰是凌长风的义兄。你杀了于他有救命之恩的人,他如何能容得下你。”
自知大势已去,萧凌这才软了语气。
“我朝此前从未有女人做皇帝的先例。”
“那以后便有了。”我敛了笑意,取下墙上长剑。
“阿霄,朕保证此生后宫独你人,绝不纳妃……”
“萧凌。”我拔剑相向,厉声呵住,“你弑君在先,抢妃在后,我取你性命,不过顺天而为。”
“我本可在你逼宫那日就要你性命,特意留在今日你以为是为何故?”
“我就是要你亲眼看着,你所看重的一切,如何在你唾手可得之际从指缝中溜走。”
“恰如我当初那般,亲朋皆逝,荣华不再。”
剑光一闪,萧凌的鲜血染红了我的帝袍。
“这帝位你们男子坐得够久了。”
“该换个人坐坐了。”
18
登基后第二年春。
我连下两道圣旨。
开女子科举,设州县女学。
选贤举能不该应性别而定,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亦能做得。
朝中自是有不少老臣反对,哭诉祖宗的规矩不能坏。
我拿出拟定的文书,轻声反问。
“可若将来爱卿们的女儿靠自身实力入朝为官,不再囿于宅院受夫家怨怼。”
“你们是觉得有辱门楣,还是祖上有光?”
台下许久无人应答,此事便也顺理成章推进了下去。
一日夜间批阅折子时,我翻看到些熟悉的字眼。
烟州春晓楼遗址上新建起了书院。
除收留无家孩童外,也有夫子教习识字。
此举深得民心,不少州县纷纷请求效仿。
我提笔应允,特设相应官位,着有司拨银放粮。
我既登上高位,自当照拂所有,叫天下再无寒士。
此路漫漫无甚关系。
毕竟这天下,还有许多以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