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县医院产科走廊,我的加床摆在东头。
疼醒之前,我在梦里数我妈菜摊上的毛票。
押金五千,刷的家里那张卡。
卡一直在婆婆兜里。
陈磊睡在陪护椅上,待产包在他脚边。
婆婆歪在马扎上打盹,听见我哼,睁开眼。
秦医生查夜班过来,五十来岁,袖口挽着。
她看了看监护仪:“头胎吧?宫口开一指了,还早。”
我抓着床栏点头,汗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怕疼的话,可以打无痛。”
“得多少钱?”
“两千八,麻醉科单收。”
婆婆一下子清醒了。
“几小时不疼,两千八?”
她声音不大,走廊里排队的人都听见了。
前排一个陪产的男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我看向陈磊,他醒了,低头摸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
“妈,医生都说可以打。”
“医生还说啥你都听?”婆婆把马扎往床边挪了挪,“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秦医生没接话,把监护仪的带子往我肚子上拢了拢。
“家属商量好,要打就开单,麻醉师随叫随到。”
她说完去了下一张床。
婆婆把保温杯拧开,倒了杯热水。
杯盖递到我嘴边:“喝口热的,压一压。”
水是烫的,我抿了一口,没说话。
宫缩又上来了,从腰上碾过去,像碾子过麦场。
我把床栏攥出了声。
婆婆拍我的手背:“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她的掌心很粗,一下一下,拍得倒是很稳。
凌晨四点,走廊西头那张床有了动静。
住我隔壁的产妇叫刘燕,开美甲店的,大家都叫她燕子。
她刚办完住院进来,宫口开得比我快。
她男人小跑着去缴费,回来扬了扬单子:“打上了,一会儿麻醉师就来。”
燕子冲我挤了下眼睛:“姐,你也打,别硬扛。”
我还没答话,婆婆先开了口。
“不打。”
两个字,落在走廊里,比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清楚。
护士站那边探出头来:“三十七床,无痛打不打?打就缴费,麻醉师等着呢。”
婆婆朝那边摆摆手:“不打,她自己生。”
护士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把笔搁下了。
我躺在床上,肚子一阵紧过一阵,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
我数着那只兔子的耳朵,等这一阵过去。
护士站的白班还没来,灯管白得发青。
有个产妇被推进产房,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她男人跟在后面小跑,拖鞋掉了一只,捡起来接着跑。
婆婆看着那个背影,撇了下嘴:“慌什么,头胎都这样。”
陈磊把陪护椅放平,又躺下了。
我把待产包挪到床尾,包里有产褥垫、吸管杯、两包红糖。
都是我挺着肚子一样一样收拾的,收拾了三个晚上。
那会儿我想得美,疼起来打一针,睡一觉,孩子就来了。
单子上的名字是我自己签的,住院须知,一页一页,我都看了。
看到无痛分娩那一栏,我还多看了两遍。
没想到,卡不在我手里。
早上八点,秦医生来查房,说宫口开到三指了。
“三指打无痛正合适,再往后开大了,你想打都得等。”
她看着我,把话说得很慢。
婆婆坐在马扎上织毛线,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织的小袜子。
毛线是粉的,她织得很专心。
燕子那边已经打上了,正靠着床头发消息,脸上松快多了。
婆婆接了个电话,是小姑子婷婷打来的。
她声音放得很软:“月子餐订了没有?别省。”
“你去年那针,三千二,妈眼都没眨。”
“遭那罪干啥,妈舍得。”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织。
燕子在那边听着,把手机放下了。
“婶子。”她朝婆婆那边探过身,“去年婷婷打针三千二,您眼都没眨。咋儿媳妇这两千八,就成了冤枉钱?”
婆婆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不都是生孩子?”
“婷婷是我亲闺女,你是儿媳妇。”
婆婆把毛线翻了一面,接着织。
走廊里安静了一截,只有监护仪在响。
燕子还想说什么,她男人拉了拉她袖子。
我把脸侧过去,冲着墙。
墙皮有一道裂缝,从上往下,到踢脚线那儿拐了个弯。
婆婆的声音又过来了,这回是冲着我的。
“小满,不是妈说你。”
“你这胎怀得低,酸儿辣女,你又爱吃辣。”
“丫头片子,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我转过头看她。
她把毛线活搁在膝盖上,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小满,你没那么金贵。”
九个字。
我站柜台站到怀孕八个月,肿着脚,一天站九个小时,听的就是这九个字。
燕子在隔壁猛地坐起来:“婶子,这话过了。”
“我们家的事,你少掺和。”
婆婆把马扎往回挪了半尺,背对着燕子。
燕子气得脸通红,掀开被子要下床,她男人按住她。
“你还挂着催产素呢。”
我冲燕子摇了摇头。
不值得她动胎气。
我把床头摇高一点,靠着,省点腰劲。
摇柄生锈了,陈磊摇了半天,摇出一手铁锈味。
他去洗手,回来接着刷手机。
燕子那边传来消息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她妹妹来了,拎着鸡汤,隔着老远就喊姐。
她妈也来了,进门先摸她的额头,再摸输液管。
“凉不凉?给你捂捂。”
一床人围着她,热热闹闹。
我这头,一个马扎,一个陪护椅,一个打盹的,一个刷手机的。
我妈冲的那碗鸡蛋水,这时候要是在手边就好了。
可我不敢叫她。
她凌晨三点出摊,这时候刚睡下。
我一夜没合眼,疼一阵,数一阵兔子耳朵。
护士来量体温,问我夜里睡没睡。
我说睡了。
她看了看我的眼睛,没拆穿,把体温计甩了甩。
“三十七度二,还行。”
她走后,婆婆把毛线活抖开,袜子的脚面织出来了,粉粉的,小小的一只。
她隔着被子在我肚子上比了比,自言自语:“脚不小。”
没人接她的话。
中午医院的饭车过来了,两荤一素,十五块。
婆婆要了一份,坐在马扎上吃,吃得很快。
陈磊去楼下吃的,回来带了杯奶茶。
他自己的,全糖,吸管咬得扁扁的。
我躺在床上闻着那个甜味,胃里空得发慌。
“给我倒杯水。”
他把奶茶搁在床头柜上,去饮水机接了半杯,凉的。
产妇不能喝凉的,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把杯子推回去:“热的。”
“饮水机就这一个温度。”
“保温杯里有。”
他拧开婆婆的保温杯,倒了,递给我,一句话没有。
奶茶在柜上放着,珍珠沉了底。
燕子看不下去,让她妹妹给我带了份小米粥。
我要给钱,她妹妹摆手:“我姐说了,不要钱,要钱她跟我急。”
粥是温的,我一口一口喝完,胃里总算有了东西。
婆婆吃完盒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她像是说给谁听,“我们那会儿,生完就下地割麦。”
没人接话,她把马扎往窗边挪了挪,就着日头坐着去了。
秦医生查完别的床回来,看见我满头汗,皱了皱眉。
“想好了没有?产妇自己也能签字,不用家属。”
我像抓住了一根绳。
“我自己签,行吗?”
“行。”秦医生说,“但费用得交上,麻醉师才好排。”
绳断了。
卡在婆婆兜里,要缴费,就得过她那一关。
我兜里只有一部手机,手机壳后头夹着二十块钱,还是上礼拜买菜剩的。
我又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三十七块四。
工资卡上交六年,这张副卡里就剩个零头。
两千八,我连零头都凑不齐。
婆婆把毛线活收进布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我去楼下买点吃的,你俩等着。”
她走的时候,布袋拉链没拉严,露出毛线的一角,粉的。
我盯着那一角,直到她拐进电梯。
陈磊坐在床尾刷视频,声音开着外放。
我说:“把声音关了。”
他关了,屋里只剩我的喘气声。
一阵宫缩过去,我问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妈也是为咱好,钱要花在刀刃上。”
“那什么是刀刃?”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又把手机翻了过去。
上午十点,宫缩三分钟一次。
我疼得话都说不整了,抓着陈磊的手腕。
“去把卡要过来。”
“要不来。”他搓着手,“上礼拜我提过一回,妈说钱存了定期,取出来亏利息。”
“亏多少利息?”
“她没说,反正就是不让动。”
我盯着他:“那你手机上先垫,你不是有那个花呗。”
他低下头,拇指在手机边上蹭来蹭去。
“额度用完了,上个月修车刷的。”
车是前年买的,落地九万,写的他的名,我上下班照旧挤公交。
“陈磊,我疼了八个小时了。”
“再忍忍。”他把我的手往被子里塞,“妈生了两个,都没打,不也好好的。”
我把手抽回来。
被子被他掖得很紧,紧得像捆行李。
“你妈是你妈,我是我。”
“你这人咋这么犟。”
他站起来,去了走廊,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
燕子看不下去,让她男人过来。
她男人姓郭,个子不高,说话带笑。
“姐,两千八我先给你垫上,你回头再还我,不急。”
他把手机都掏出来了,付款码亮着。
我看着他那个亮着的屏幕,眼眶一下就热了。
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我张嘴刚要说好,婆婆的声音从门口进来。
“哟,这是干什么?”
她拎着两袋包子,站在床尾,眼睛扫过那个付款码。
“借钱打针?”
她把包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提起来了。
“让全医院看老陈家的笑话?”
“我儿媳妇生孩子,用得着外人掏钱?”
郭哥举着手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燕子在隔壁开口:“婶子,那你倒是掏啊。”
“我们的钱怎么花,轮不到你安排。”
婆婆往马扎上一坐,把包子袋撕开,递了一个给陈磊。
“趁热吃,韭菜的。”
我朝郭哥摇了摇头,把脸转回墙那边。
郭哥叹了口气,把手机收了。
包子味在屋里散开,我胃里一阵翻,什么都吃不下。
疼到下午一点,我让我妈来的心思都有了。
我妈在镇上摆摊卖菜,凌晨三点起,这时候该收摊了。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婆婆吃着包子说:“别打了,你妈那个摊子,忙起来六亲不认。”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那只兔子还在,耳朵被水渍晕开了一圈。
我疼得开始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燕子把她床头的呼叫铃塞到我手里。
“姐,实在不行就按,让医生看看。”
我按了铃,来的还是秦医生。
她检查完,眉头拧起来:“宫口六指了,产程偏慢,你体力耗太多。”
“现在打无痛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她看着婆婆,“家属,去缴费。”
婆婆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褶子。
“不打。”
秦医生的脸沉下来:“产妇疼成这样,你考虑清楚。”
“我生过两个,我知道。”
秦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到现在。
她把单子开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想通了随时交,麻醉师随叫随到。”
说完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婆婆瞥了那张单子一眼,没动。
下午两点,护士站的铃响了,一个护士拿着单子过来。
“三十七床,你们那张麻醉缴费单,医生给退回来了。”
她把单子递到我面前。
“家属在背面写了字,你看看,还做不做,给个准话。”
我接过来,翻到背面。
圆珠笔写的,笔画压得很重。
不做。曹桂珍。
三个字加一个签名,签得端端正正,像签收条。
曹桂珍是我婆婆。
我疼得发抖的时候,她在缴费单背面签了这三个字。
护士还等着:“做的话我重新开单,不做我就归档了。”
我把单子捏在手里,指头把纸边捏出了印。
“我再想想。”
护士走了。
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写的,咋了?”
“妈,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声。”
“问你?问你你肯定要打。”她把保温杯拧开,“两千八,够买多少罐奶粉。”
“那是我的疼。”
“你的疼?”她笑了一声,“进了老陈家的门,吃的花的都是老陈家的,疼一疼怎么了。”
我结婚六年,一个月四千六。
头两年交婆婆,后四年陈磊代收,说是替我攒着。
六年,三十三万一千二,从我手里过,没在我兜里留过。
吃的花的,倒成了老陈家的。
我把那张单子对折,塞进手机壳后头,把那二十块钱抽出来压平。
婆婆看见了,没拦。
在她眼里,那就是一张废纸。
午后走廊里人来人往,探视的、送饭的、办出院的。
有个老太太抱着新生的孙子从我们床边过,襁褓上别着红布条。
婆婆的眼睛跟着那个襁褓走了老远。
“人家那孙子,八斤二两。”她收回目光,看着我肚子,“你这个,估摸着六斤上下。”
“六斤好生。”
“好生是好生。”她把保温杯拧紧,“就是不知道带不带把。”
我没接话。
彩超单在我包里,孕检的时候医生就说过,看男女不准,也不让看。
婆婆问了三回,医生回了三回一样的话。
她不死心,托人找了个看肚型的,说是尖的,像小子。
这十个月,她按着小子伺候我,鸡汤鱼汤没断过。
今天这几句话,我算是听明白了。
汤是给孙子炖的,针钱不给孙女花。
原来我沾的是没出生的孩子的光。
孩子还没落地,性别没验,价钱先分出来了。
我摸着肚子,里头的小家伙踢了我一下。
“没事。”我在心里跟她说,“妈妈在呢。”
燕子隔着帘子问我:“姐,你想咋弄?”
“等。”
“等啥?”
“等我妈收摊。”
燕子隔着床帘小声叫我:“姐。”
她从帘子缝里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男人说了,钱随时能垫,你别看婶子脸色,疼的是你。”
纸条上是个手机号,后头写着郭哥两个字。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攥出了汗。
我想打。
手指头摁在拨号键上,摁了三次,没摁下去。
借了这两千八,婆婆能念叨一辈子。
可是不借,这一阵一阵的疼,什么时候是个头。
宫缩又来了,这回碾得格外长,我听见自己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屏幕上是我妈。
我接起来,还没出声,我妈先开了口。
“满满,你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嗯。”
“咋了?”
“没事,按错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声音不对。”我妈说,“你在哪个医院?”
我再也撑不住了,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流。
“县医院,产科。”
“生了没有?”
“还没,宫口六指。”
“你等着。”
电话挂了。
婆婆在旁边听见了全程,撇了撇嘴。
“叫谁来都没用,钱的事,谁来也得讲道理。”
我没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屏幕上我妈的名字还没暗下去。
我等着。
这一回,我有得等了。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燕子她妈端着一碗醪糟过来。
“闺女,喝口甜的,攒劲。”
我道了谢,捧着碗,手心一点一点暖回来。
燕子她妈坐在床沿上,看我喝,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我生燕子那年,也是这么疼过来的。”
“那会儿没这个针,疼了两天一夜,疼得我把床单撕了个口子。”
“后来燕子说能打,她爸头一个赞成,说遭那罪干啥。”
她朝婆婆的马扎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
“同样是当妈的,心怎么长得这么偏。”
我没接话,把醪糟喝完了,碗底沉着两颗红枣。
她把碗收走,顺手把我额头的汗擦了。
毛巾是热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投的。
我一个外人,受了一个陌生老太太两回照顾。
这笔账我也记下了,往后要还的。
走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进来,带着楼下食堂的味道。
婆婆晒太阳晒得打起了盹,毛线活抱在怀里。
陈磊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说,单位问下午能不能过去一趟。
“我请了陪产假。”他这话是冲着婆婆说的。
婆婆眼皮都没抬:“去吧,家里有我。”
他真去了。
走之前跟我说:“有事打电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说以后我罩着你。
到今年,结婚六年了,我罩着他倒是真的。
四十分钟后,电梯门开了,我妈拎着一个保温桶走出来。
裤腿上还沾着菜叶子,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掖在腰里。
她是把摊子撂给隔壁摊,倒了两趟城乡公交赶来的。
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她先看我的脸。
“疼成啥样了?”
我说不出话,抓着她的手点头。
她转头看见婆婆,愣了一下,还是叫了声亲家母。
婆婆坐在马扎上,眼皮抬了抬:“你来得正好,劝劝你闺女,非要打什么无痛。”
我妈没接她的话,径直去了护士站。
我听见她在那边问:“无痛多少钱?现在打,来不来得及?”
护士说了什么,她回来时,捏着一张新开的单子。
“两千八是吧。”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沓钱,红的绿的都有,用皮筋捆着。
“三千,早上刚收的菜钱,还没存。”
她把单子拍在婆婆面前。
“我闺女疼了大半天,这个针,今天必须打。”
婆婆的脸挂不住了。
“亲家母,你这话什么意思?显得我们家苛待她?”
“苛不苛待,你心里有数。”我妈把钱数出来,“我就问你一句,这钱,你出不出?”
走廊里排队的人都往这边看。
婆婆把毛线布袋往胳膊上一挎。
“出就出,谁还出不起这两千八。”
她从我妈手里把钱拿过去,数都没数,转身去了窗口。
背影走得比来时慢多了。
我妈坐到我床边,把保温桶打开,是鸡蛋红糖水。
“先喝两口,攒劲。”
她拿勺子喂我,手很稳,勺沿碰着碗边,叮的一声。
我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哭啥。”我妈把勺子又递过来,“妈在呢。”
麻醉师来得很快,是个年轻男医生,戴口罩,说话客气。
“侧躺,弓背,抱膝,别动。”
我照做,我妈在旁边扶着我的肩。
后背消毒,凉飕飕的,针进去的时候胀了一下。
“好了,平躺吧。”
十分钟后,那台碾子停了。
腰以下麻麻的,暖的,宫缩还在,但隔着层棉花。
我大半天以来第一次把整口气喘匀了。
天花板上那只兔子,看着都顺眼了。
燕子在那边冲我竖大拇指。
我妈给我掖被角,掖到脚那头,把肿着的脚也盖上了。
婆婆缴完费回来,把回执往床头柜上一拍。
“打了就打了,遭这个罪。”
没人接话。
她坐回马扎上,掏出毛线接着织,针脚比先前乱。
陈磊从走廊进来,看见单子,又看见我妈,讪讪地站在床尾。
“妈。”他叫的是我妈,声音比叫他亲妈还小。
“我不来,你媳妇这个针,还打不上了?”
我妈头都没抬。
陈磊搓了搓手,凑到我床边:“好点了?”
我看着他,没言语。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了。
我妈把保温桶里的鸡蛋水又倒了一碗,晾着。
“等麻药劲儿过了再喝,现在别乱动。”
我躺着,腰以下还是暖的,眼皮沉下来。
迷糊过去之前,我听见我妈跟燕子她妈在走廊小声说话。
说的是菜价,菠菜两块五,小葱一块。
两个妈,一个卖菜的,一个开小卖部的,聊得投机。
我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天擦黑。
陈磊回来了,手里拎着砂锅,家里的鸡汤,还烫着。
婆婆跟在后头,进门先看监护仪,再看我。
“睡醒了?喝汤。”
她给我盛了一碗,撇了油,吹凉了才递过来。
我接了。
汤是好的,咸淡也合适,我喝了两碗。
婆婆看我喝完,把碗收了,嘴角有点松。
“明天让你爸送只乌鸡来。”
我爸走得早,她口中的你爸,是我继父,在镇上开三轮。
我妈改嫁那年我十二,继父供我念完中专,没说过一个不字。
这家人的称呼,从来都是乱的,钱倒是分得清。
下午四点,宫口开全,我进了产房。
无痛的劲儿还在,我用得上力,助产士喊号子,我跟着使。
我妈在门外等着,陈磊陪着。
五点二十,孩子出来了,六斤四两,丫头,哭声很亮。
助产士把她抱到我脸边贴了一下。
热乎乎的一小团,皱着小眉头。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热的。
“妈妈在呢。”我跟她说,“往后谁也别想让你白疼。”
出产房的时候,婆婆凑上来看了一眼襁褓。
“丫头也挺好。”她说,“下一胎再生个小子。”
我没接话,看着天花板由着我妈推床。
病房是三人间,燕子住我斜对过,她比我早生半天,也是丫头。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哭声此起彼伏。
燕子说:“咱俩这算战友了。”
我说:“算。”
晚上陈磊回家拿东西,婆婆跟着回去了,说家里鸡没人喂。
我妈留下陪床,把两张椅子拼在一起,铺了个薄褥子。
半夜孩子哭,她比我醒得还快。
“你睡,我来。”
我看着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背影在夜灯下晃。
她卖了三十年菜,腰早弯了,抱着孩子倒挺得笔直。
第二天上午,婆婆来了,拎着小米和鸡蛋,脸色松快了些。
“亲家母辛苦,回去歇着吧,我来接班。”
我妈说:“不碍事,我再陪两天。”
两个老太太一个喂水一个换尿布,倒也没吵。
夜里孩子闹了两回,都是我妈起来哄。
婆婆睡得沉,呼噜声一长一短。
我妈抱着孩子在窗边踱步,月光把她的白头发照得发亮。
我躺着看她,忽然发现她瘦了。
这几天,她白天撂摊,晚上陪床,两头熬。
“妈,明天你回去歇歇。”
“歇啥,你出了月子我再说。”
她把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理出来,掖好。
“你小时候也这样,夜里闹,一闹我就抱着你在院里走。”
“走到月亮偏西,你才睡。”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那会儿你爸蹬三轮回来,说我惯孩子。”
“我说我自己的闺女,我想惯就惯。”
我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跟我小时候一样。
转折在第三天下午。
婆婆坐在陪护椅上,手按着胃,眉头拧起来。
起先她没吭声,后来越按越紧,额头上出了汗。
陈磊正好在,赶紧问:“妈,咋了?”
“老毛病,胃疼。”
疼了半个钟头不见好,秦医生路过,进来按了按她的肚子。
“别硬扛,去消化科看看,必要时做个胃镜。”
一听说胃镜,婆婆的脸白了。
“听说那个管子,老粗,从嗓子眼往里捅。”
陈磊说:“现在有无痛胃镜,睡一觉就做完了。”
“无痛的多少钱?”
护士站那边答:“麻醉费八百,检查费另算。”
婆婆的手停在胃上。
“八百?”
她这声八百,跟凌晨那声两千八,调门一模一样。
我在床上给孩子拍嗝,手没停。
陈磊已经去开单子了。
婆婆坐在陪护椅上,眼神飘过来,落在我脸上。
我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肩上,慢悠悠开了口。
“妈,忍忍。”
她怔了怔。
“忍忍就过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咂嘴的声音。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很长,没断。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我这是看病,跟你那个不一样。”
“哦。”我把嗝拍出来,扶正孩子,“看病怕疼,生孩子不怕。”
“我年纪大了。”
“我头胎,二十九,也是头一回。”
陈磊拿着单子回来,正好听见这两句,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从手机壳后头抽出那张对折的单子,展开,翻到背面。
“妈,您帮我念念,这上头写的啥。”
单子递过去,她的手没接。
我就自己念。
“不做。曹桂珍。”
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跟那天她念给我听的一样慢。
“这是您在我疼得发抖的时候,替我签的。”
“现在您疼了半个钟头。”
“您说,这八百,花不花?”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燕子在那边噗嗤笑出了声,赶紧用被子捂住嘴。
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还是不接话。
陈磊把单子放在婆婆手边,小声说:“妈,约的无痛,明早做。”
婆婆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到底没说出一个不字。
末了她把单子推回来,声音矮下去。
“做。”
就一个字。
我把单子收回手机壳,跟那二十块钱压在一起。
这张纸,我还要留很多年。
婆婆做胃镜那天早上,陈磊陪着去的。
麻醉醒来,她在观察室躺了半个钟头,出来扶着墙走。
我在病房喂奶,她进来,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半天没说话。
“查出来啥了?”我问。
“浅表性胃炎,不碍事。”
“那就好。”
她坐着,看孩子吃奶,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那个针,打了是不遭罪。”
我没接话。
“我做那个胃镜,睡一觉就完了,啥也不知道。”她把袖口捋下来,“要是插管子,我这把年纪,还真受不住。”
我还是没接话。
她自己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打开水,壶提回来,先把我床头的杯子续满了。
这是她进这个家门六年,头一回给我倒水。
燕子后来跟我说:“你婆婆那是服软了,她这种人,嘴上不会认的,手上认。”
我说:“心里有数。”
“那针的事,就算翻篇了?”
“针的事翻篇了。”我说,“钱的事没有。”
月子里第十天,我跟陈磊谈了一次。
孩子睡了,我妈回镇上出摊去了,屋里就我们俩。
“工资卡,我自己拿着。”
他正在洗尿布,手停了。
“咋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我把手机里的账翻出来,“我一个月四千六,头两年交你妈,后四年你代收,六年,三十三万一千二。”
“这个家吃用开销,我认一半,剩下的,我要自己攥着。”
“妈那边咋说?”
“你去说。”我把尿布盆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是她儿子,你不去说,我去说,说出来的话就收不回了。”
他搓着手上的肥皂沫,搓了很久。
“卡其实。”他顿住。
“卡咋了?”
“一直在。”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个页面,“我拿它存了个三年定期,去年存的。”
屏幕上,定期存单,八万,户名陈磊。
“我交给你攒着的钱,你存你名下。”
“你们娘俩,把我安排得挺明白。”
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就笑了。
“去年存的。”
“嗯。”
“今年我怀孕,产检说要备无痛的钱,你说家里紧。”
“那时候钱都套在车贷里。”
“八万定期,两千八的活钱没有。”
“那天我疼得发抖,让你先垫两千八,你说额度用完了。”
“我卡里躺着的,是我的钱。”
他把手机扣过去,不说话了。
我问他:“利息亏不亏?”
他没听懂。
“你妈说,钱存了定期,取出来亏利息。”
“我一个月四千六,存进去的时候咋不嫌亏?”
他蹲在尿布盆前,头低下去,半天,说了一句。
“我错了。”
“错哪了?”
“那天,我该自己去交钱的。”
“还有呢?”
“卡该早点给你。”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三十出头的人,背影缩成一团。
“陈磊,我不跟你吵。”
“把定期取了,卡还我。往后我挣的钱,我自己管。”
“家里的开销,咱俩摊,账记明白。”
“行不行?”
他点头,点得很快。
“行。”
“利息就亏了。”
“亏就亏。”我说,“你们娘俩算利息,我算疼。”
第二天他去银行办了短信提醒,账户变动,两条手机号,一条他的,一条我的。
办完把回执给我看,我没收。
“留着吧。”我说,“看你往后表现。”
我妈听说这事,在电话里就一句。
“早就该这样。”
挂了电话她又打回来,补了一句。
“卡拿住了,密码别用生日,谁都知道的号不能用。”
我说好。
“还有,往后过年过节的钱,你自己出,别再走他的账。”
“出一笔,记一笔,心里有数,嘴上有据。”
我拿本子记了,第一页写日期,第二页写四千六。
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写得慢。
燕子听说了,把她男人的卡也要回来了。
她给我发消息:姐,跟你学的。
我回她:学点好的。
她回了个咧嘴笑,又发:郭哥说这钱本来就该我管,他管账老出错。
郭哥确实老出错,上回给燕子进货,把甲油胶买成了指甲油,赔了三百。
两口子你来我往地斗嘴,斗着斗着又和好了。
我把手机扣下,看身边的孩子。
她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边上。
我给她把小拳头塞回被窝,她哼了一声,又举出来。
行吧,你说了算。
这回,真的你说了算。
出月子那天,燕子抱着她闺女过来串门。
两个小丫头放在一张床上,一个啃拳头,一个蹬腿。
燕子说:“等她们大了,跟她们说,你俩是产房走廊认识的。”
我说:“还得说,那针是你姥姥拿菜钱逼出来的。”
燕子笑:“我家郭哥当时手机都掏出来了,也算一份。”
郭哥在门口探头:“钱后来不也没用上嘛。”
我妈那天也在,炖了鱼,四个大人围着桌子吃饭。
婆婆来送小米,人停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妈朝她招手:“亲家母,进来一起吃。”
她进来了,坐在桌角,接过我妈盛的鱼汤。
喝了两口,她说:“鱼炖得不错。”
我妈说:“下回给你带条活的。”
两个老太太,一个卖菜的,一个管账的,坐在一张桌上喝鱼汤。
谁也没提那张单子。
单子在手机壳后头压着,我不打算拿出来,也不打算扔。
工资卡的事,陈磊办得还算利索。
出月子第三天,他去把定期提前取了,利息亏了一千八,没吭声。
他把卡送到我手上,当着我妈的面。
卡是旧的,边角磨白了,我拿到银行换了张新的。
新卡绑定我自己的手机号,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四千六,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
我单手回了条消息给我妈:到账了。
我妈回得很快:攒着,别乱花。
我回:先给你换个新秤。
她那个电子秤,按键失灵两年了,称菜靠估。
周末我把秤送到镇上,五十块钱,带背光的新款。
我妈嘴上说浪费,当天下午就摆到摊上了,见人就演示。
隔壁摊的婶子问多少钱,她说五十,闺女买的。
声音不大,刚好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走的时候,她把一袋子菜塞给我,菠菜、小葱、两个西红柿。
“月子里忌口,这几样能吃。”
车开出老远,后视镜里她还在摊前站着,围裙掖在腰里。
跟那天冲进医院一模一样。
只是那天她跑得急,今天她站得稳。
婆婆后来变了点,变得不多。
给孩子织的袜子,粉的一双,蓝的一双,说是备着下一胎。
我把蓝的收了,粉的给孩子穿上。
“下一胎的事,下一胎再说。”我跟她说,“生不生,我说了算。”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低头继续织。
婷婷来看孩子,拎了一箱尿不湿,进门先夸孩子俊。
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嫂子,那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妈那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针打了,账清了,没什么见识不见识的。”
她吐了吐舌头:“你现在说话,比先前硬气。”
“疼过一回,就硬气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下回我要是生孩子,也打无痛。”
“我妈要是不给钱呢?”她自己先笑了,“找你要经验。”
我说:“经验就一条,自己的钱自己攥着。”
秦医生后来在门诊碰见过我一回,孩子打疫苗。
她认出我了,问:“那针打了,值吧?”
我说:“值。”
她说:“好多产妇不敢跟家里争,你算利索的。”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太阳很好。
两千八,买我后半夜不疼,买我头一回把腰杆挺直。
这钱花得值,一辈子值。
有人说我把一家人算得太清了。
可我疼了大半天的时候,没一个人替我疼。
先把我当外人的,另有其人。
你们说,女人这一针,到底该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