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被校花追了三年,我追死了。
重生第一件事,查她的课表,反向选课。
推开宿舍门,室友拿着同一张课表盯着我。
然后系统弹窗:「三位重生者请在食堂共进午餐。」
三位?
【第一章】
火车票、高铁票、飞机票。
贺游在笔记本上写完这三行字,停笔,看着窗外的操场发了三秒呆,然后翻页,在新的一页上只写了四个字:
躲苏念。
这是他重生回来的第一个小时,做的第一件正事。
前世他死得不难看,就是猝死在期末考场,倒在第三道大题的答题纸上,当时监考老师以为他睡着了,推了他两下没反应才叫了急救。急救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心跳。
后来他在医院太平间的角落飘着,听到医生跟他爸说:「年轻人,心理压力太大了。」
他爸哭了。
他自己倒没哭,就是觉得很冤。
他不是压力大,他是被苏念追了三年,追出了应激障碍,每次在校园里偶遇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条件反射性地转身就跑。医生说这叫「创伤后应激」,他觉得这叫「正常人被追得不正常了」。
苏念那个人,你不能说她不好。她好看,她聪明,她家庭条件不差,对他也是真心的,送礼物、写情书、在他宿舍楼下等了整整六个小时。
但问题是他不喜欢她。
他跟她说过,说得很清楚,说了不下二十次。苏念每次听完都点头,说「好,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哈」,然后第二天继续出现。
他后来悟出来一个道理:「我知道了」这四个字在苏念的字典里,意思是「我听到了,但我不认可,我会继续的」。
三年。
整整三年。
他最后一次跟苏念说话是在他猝死前三天。苏念堵在他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盒手工饼干,说是自己做的,说贺游你吃一口,就一口,不吃就不走。
他吃了一口,然后说苏念我真的不喜欢你。
苏念把剩下的饼干全推给他,说那你慢慢吃,说完就走了。
他把那盒饼干吃完了。好吃。
然后三天后他死在了期末考场。
所以这辈子,不管苏念什么感觉,不管那盒饼干多好吃,他只有一个目标:
躲。
他把苏念大二上学期所有的课程表从教务系统里扒出来,对着课程表反向安排自己的选修课,把食堂的高峰时段错开,把图书馆的常驻区域绕开,把操场的晨跑路线做了三套备用方案。
他觉得他这次准备得天衣无缝。
然后他推开宿舍门。
新室友已经到了一个。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坐在靠窗的床铺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像是在研究什么绝密文件。
贺游把行李拖进来,随口说了声「你好」。
那个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他的纸。
贺游放下行李,往床铺走,经过那个男生床边的时候,眼角扫了一眼那张纸。
他脚步停了。
那是一张课程表。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张有大量内容被红笔划掉、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备注的课程表。
他往前凑了一步,看清了红笔备注的内容。
「苏念周一上午在此。」
「苏念周三下午会路过此处。」
「此食堂高峰期苏念出现概率百分之七十三,回避。」
贺游站在那里,大概愣了有五秒钟。
那个男生察觉到他在看,抬起头,条件反射地把纸翻过去,然后停了一下,慢慢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
贺游的视线往自己行李包上扫了一眼。他的行李包最外层的口袋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了一个角,是他打印的那张课程表,上面同样有红笔划掉的部分。
那个男生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他行李包上。
然后又回到他脸上。
沉默持续了大概八秒。
男生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也知道苏念?」
贺游:「……重生的?」
男生把手里的纸翻回来,递给他,表情没什么波动:「穿越的。上辈子被她支使着跑腿跑死了。这辈子第一天,立志远离苏念。你呢?」
贺游把自己行李包口袋的拉链拉开,把课程表拿出来,递过去。
男生接过来看了一眼,沉默片刻。
「我叫赵铁柱。」
「贺游。」
「你被她追的?」
「嗯。」
赵铁柱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像是在进行什么严肃的战略评估:「那我们目标一致。结盟?」
「结盟。」
两个人握了个手,干脆,利落,没有废话。
然后贺游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以为是运营商发的入网欢迎短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屏幕上是一个弹窗,界面简陋,像是某个随手搭的APP,标题栏写着:「重启协调系统V0.3(测试版)」。
弹窗内容:
「检测到三位重生/穿越者已完成初步接触。任务一已解锁:三位重生者请在今日午餐时间于第一食堂共进午餐,时长不少于二十分钟。任务期限:今日十二点至十四点。」
贺游盯着屏幕看,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赵铁柱。
赵铁柱看了一眼,掏出自己手机,同款弹窗,同款内容,一字不差。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贺游问:「三位是什么意思?」
赵铁柱的表情慢慢变得很微妙:「你说的是哪个三位?」
「任务里写的三位重生者。」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赵铁柱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手揉了揉脸,「我在问你,你觉得第三位是谁。」
贺游没说话。
赵铁柱叹了口气:「如果第三位是苏念,那这个任务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仨在食堂吃饭。」
「对。」
「我们刚说要躲她。」
「对。」
「系统让我们跟她一起坐下来吃饭。」
「对。」
赵铁柱拿起他的课程表,重新看了一眼,把食堂那一栏的备注划掉了,神情平静,像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的人在接受又一次命运的嘲弄:「那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贺游想了大概两秒钟。
「先看看任务不完成有什么后果。」
他往下滑了滑弹窗,找到说明栏,里面只有一行字:
「任务后果:本系统暂未设置惩罚机制,请宿主自行决策。」
贺游把这行字给赵铁柱看。
赵铁柱:「那不去了。」
「不去了。」
两个人把手机都揣回兜里,各自开始整理床铺,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贺游的手机又亮了。
新弹窗:「附件:本系统已辞职。任务为自动执行程序,本系统离职前无法关闭。后续任务将陆续解锁,与本系统无关。再见,祝好。」
贺游盯着「本系统已辞职」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转头看赵铁柱:「系统跑了。」
赵铁柱接过手机看完,把手机还给他,表情难以名状:「连系统都受不了我们。」
「是受不了苏念吧。」
「也有可能是受不了我们仨。」
贺游没接话,把手机揣好,躺上床,盯着天花板。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他想,系统跑了也好,没有惩罚机制也好,那就更没有理由去食堂了。
他今天可以在宿舍泡面。
他闭上眼睛,计划明天的选课方案,把每一个时间段里苏念可能出现的地点再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
他觉得这辈子可以过得很清静。
然后第二天他就跟苏念在食堂拐角撞了个满怀。
【第二章】
贺游有一套精密的食堂时间表。
他把食堂的用餐高峰分成三个时段,对照苏念前世的作息习惯,推算出她大概率会在十二点整准时出现在第一食堂,然后在十二点四十分离开,去图书馆占座。
所以他的方案是十一点五十进食堂,十二点二十离开,把时间窗口卡得刚好错开。
他把这个方案跟赵铁柱讲了一遍。
赵铁柱听完,点头,说:「严密。」
然后赵铁柱提出了他自己的补充方案: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第一食堂有四个入口,苏念惯用哪个?」
贺游:「东门,靠近教学楼那边。」
「她前世什么时候换过入口?」
贺游想了想:「大二上学期,东门改造施工,她换到了北门。」
「今年施工队进来了,昨天我路过看到了。」赵铁柱掏出手机,把施工公告给他看,「东门封了,改道北门。」
贺游接过手机看了三秒,把他的时间表重新算了一遍。
从北门进的话,苏念的路线会改变,她可能会更早到,也可能会绕路走,时间变量变大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那我们走西门,从西边的窗口打饭,坐最里面的位置。」
「可行。」
两个人十一点四十五出门,严格按照计划绕到食堂西侧,从西门进,窗口打了饭,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围没有苏念。
贺游扫了一眼整个食堂,确认安全,低头开始吃饭。
赵铁柱夹了一筷子炒青菜,说:「放松点,你脖子都是僵的。」
「我很放松。」
「你夹菜的时候看了食堂门口三次。」
贺游没说话,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北门那边,正常人流,没有苏念。
他重新低头吃饭。
他们吃到了十二点零八分,贺游端起盘子准备去还餐具。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很快,但是很轻,是那种很有辨识度的步频,他前世听过三年,刻在骨子里。
他的手停了。
他没有回头。
他以极其自然的速度转移视线,往旁边的金属窗格上看了一眼,透过模糊的反光,确认了身后的人影。
苏念。
她从北门绕进来,但没有走正常路线,不知道为什么,她往西侧走廊这边来了。
向西侧来的原因,贺游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分析:施工改道之后北门入口拥堵,苏念绕到了西侧走廊借道,这是他没预判到的变量。
他迅速捅了一下赵铁柱,压低声音:「西边,来了。」
赵铁柱连头都没抬:「我知道,别动,装没看见。」
「怎么装,她往这边走。」
「你往左边挪,我往右边挪,让她从中间过去。」
这个方案逻辑上成立,贺游往左挪了一步,拿着餐盘侧过身,把脸转向左边的墙壁,假装在研究墙上的就餐须知。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了。
他没动。
脚步声还是停着。
他把就餐须知从第一条看到了最后一条,包括「请自觉保持餐桌整洁」和「禁止外带食材入内」。
脚步声还是没动。
他慢慢意识到苏念也停着,而且她停的位置,刚好是他和赵铁柱中间让出来的那条通道。
他扭头看了一眼赵铁柱。
赵铁柱同样背对着苏念,把脸埋进了他的餐盘里,肩膀微微收紧。
贺游把视线往苏念那边扫了一下。
苏念站在原地,拿着托盘,僵在那里,脸微微侧向另一个方向,像是在看旁边桌上的菜单展示牌,但展示牌上今天的信息她显然已经看完了,眼珠子一动不动。
贺游看到她手里托盘上只有一碗汤,没有主食,这说明她刚进来还没打饭,只是路过这里借道,本来只需要走五步就能绕过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停在这里了。
他又把视线往她脚下看了一眼。
她的左脚停在一块水迹上,刚才可能是踩滑了,停步稳了一下,然后就发现了他们两个。
然后三个人就这么僵在了这里。
贺游的脑子快速运转:苏念发现了他,他现在的选项是——假装没看见她,直接去还餐具,快速离开;或者打个招呼,正常擦肩而过,表现得不认识她。
正常擦肩而过是最不起眼的处理方式。
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转过身,端着餐盘往还餐具的方向走,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自然地往旁边错了一步,视线平视前方,表情平静。
他已经走过去了。
然后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响,是托盘碰到了地面的声音,不重,但是清脆。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听到了苏念的声音:「贺游。」
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数了三秒,然后转身。
苏念蹲在地上,托盘没掉,只是汤碗滑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在地上,她正拿着纸巾在擦。她抬头看他,表情很平静,目光直接:「能借一张纸巾吗。」
贺游掏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苏念接过去,低头擦地,没再说话。
贺游把餐盘递给赵铁柱,蹲下来把汤碗扶稳。
就是这个动作要了他的命。
他蹲下来,苏念也在蹲着,两个人的视线突然在同一个高度,距离大概二十厘米。
苏念愣了一下。
贺游也愣了一下。
然后从旁边经过的一个拿着手机的女生手一抖,拍了一张照片,低声跟旁边的人说:「哎他们俩是不是复合了?」
贺游和苏念同时站起来,同时往反方向退了两步,同时撞上了各自身后的人。
贺游撞上了赵铁柱,赵铁柱手里端着两个托盘,往后趔趄了一步,两个托盘倾斜,上面的餐具和没吃完的饭菜在半空里抛物线了两秒。
然后落下来。
贺游接住了托盘,但一碗炒饭扣在了他袖子上,另一盘菜扣在了地上。
苏念那边,她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一个端着米线的男生,男线碗倾了,汤洒了半碗,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去续汤。
地上一滩炒饭,一滩菜汤,一道米线汤的痕迹。
食堂阿姨举着大勺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看地面,抬头扫了三个人一眼:「哪几个?赔钱,拖把在那边,自己擦。」
贺游:「……」
赵铁柱拿了拖把。
贺游去打了一盆水。
苏念也在旁边蹲下来擦地。
三个人在食堂角落里擦了十五分钟地,一句话没说。
擦完,赵铁柱把拖把还回去,回来,站在贺游旁边,压低声音:「任务要求今天在食堂共进午餐二十分钟。」
贺游:「……」
「我们擦了十五分钟地,就差五分钟,要不坐下来把饭吃完?」
贺游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苏念。
苏念正在把她托盘上剩下的半碗汤收拾好,准备去打新的,她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直。
贺游转开视线:「走。」
他们没坐够二十分钟,提前走了。
他以为任务会标记失败,但系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任务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把手机翻出来,看到了上午那条辞职通知,「本系统已辞职,任务为自动执行程序,本系统离职前无法关闭」。
他重新理解了这句话:自动执行程序,完不完成系统不管,系统已经不在了,只是任务还会弹出来。
他把手机揣回去,心里有什么东西安定了一点点。
然后他想起苏念蹲在地上的时候,视线和他对上的那一秒。
他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第三章】
擦完食堂的地,贺游回到宿舍,把他的躲避方案重新推演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个漏洞。
他所有的方案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苏念的行动轨迹是可预测的,基于她前世的习惯和作息。
但昨天食堂的事说明,苏念这辈子的行动不完全遵循前世的规律。施工改道,她绕了路,这很正常。但她为什么绕到了西侧,而不是绕到东侧后门?
贺游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食堂平面图,把四个入口的位置标出来,推演苏念从北门改道之后最优路线。
最优路线是绕到食堂侧门,不是西侧走廊。
也就是说,苏念走西侧走廊不是最优路线,她多走了一段,她为什么要多走那一段?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想不出答案。
然后赵铁柱从外面回来,往椅子上一坐,说:「我打听到一件事。」
贺游:「什么事。」
「苏念也在选课。」
「大家都在选课,这很正常。」
「她在反向选课。」赵铁柱说,「就是查了某个人的课表,然后故意避开那个人出现的时间段。」
贺游放下笔,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的闺蜜方糖,跟我宿舍斜对门那个女生关系挺好,我在走廊听到她们说话,说苏念今天让她帮忙从教务网拉了一份某人的全学期课表,说是要调整自己的选课计划,尽量避开那个人。」
贺游没说话。
赵铁柱:「你想到了什么?」
「如果苏念在反向选课,」贺游慢慢说,「说明她想躲某个人。」
「嗯。」
「她想躲的人是谁?」
「方糖没说。」赵铁柱停了一下,「但是你想一下,她前世追你,今生如果重生了,动机会是什么?」
贺游没接话。
赵铁柱继续:「可能是继续追,可能是放弃,也可能是——后悔,不想再走老路,所以选择躲开。」
贺游把这三个选项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继续追」和他前世的感知不符,今天食堂那个情况,如果苏念是来追他的,她大可以顺势坐下来搭话,但她没有,她看到他之后也往后退了。
「放弃」是有可能的,但如果彻底放弃了,就没必要专门查他的课表去反向回避。
他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落在第三个选项上。
「我需要证实一下,」他说,「她查的那份课表是谁的。」
赵铁柱:「怎么证实?」
贺游想了想:「你不是说方糖跟你宿舍斜对门那个女生关系挺好吗?」
「我跟那个女生不熟。」
「那我去。」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你去打探苏念的情报,万一被苏念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贺游顿了一下。
「她会觉得我在关注她。」
「嗯。」
贺游把笔放下:「那换个方式,你去。」
「我跟那个女生不熟说了。」
「你去认识她。」
赵铁柱沉默了一秒:「我前世是怎么死的?跑腿累死的。」
「你现在是自愿的,性质不一样。」
「……你真的很会讲道理。」
赵铁柱最终没去。
贺游自己想了一个更简单的法子:他去教务系统查了一下,看苏念这学期的选课结果,然后跟他自己的课表做了个对比。
结论出来了。
苏念的课跟他的课,重叠了两门。
这两门课是大类必修,全专业都要上,没法回避。
但剩下的选修课,她的选择和他完全相反,他选周一周三,她选周二周四,他选早上,她选下午,像两条平行线,小心翼翼地错开。
他盯着这份对比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个新的问题:
苏念在躲谁?
他把这个问题写完,停笔,看了一会儿,在问号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是我吗?)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叠好,压在笔记本底下。
他觉得他需要去证实这件事,但他不知道怎么证实,因为直接去问苏念太蠢了,让赵铁柱去打探又费劲。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不起眼的办法:
下次见到苏念,他就正常打个招呼,观察她的反应,看她是主动靠近还是主动拉开距离。
如果她主动拉开距离,那就说明她在躲他。
如果她主动靠近,那就说明她的目标还是追他。
这个方案逻辑上很清晰。
然后赵铁柱听完,沉默了两秒,说:「所以你要主动去接触苏念。」
「只是打个招呼。」
「为了确认她是不是在躲你。」
「嗯。」
「然后如果她确实在躲你,你就放心躲她了。」
「对。」
赵铁柱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那我去打听的活儿你让我干,自己主动接触的活儿你自己上。」
「你总结的很准确。」
「……你是联盟里的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贺游摊开课表,确认了明天苏念出现在必修课的时间,划出了下课后的路线。
他觉得这很正常,就是确认情报。
他没想到的是,他定这个计划,和苏念在她宿舍定下同款计划,只差了十分钟。
【第四章】
周三下午的必修课在三教二楼。
贺游提前五分钟到,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视野好,退路也好,随时可以先走。
苏念来得比他晚,进门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她往前排走,坐在第三排靠窗,离他足够远。
这门课两个小时,贺游认认真真记了一个半小时笔记,最后半小时把视线放到前三排,确认苏念还在位置上,书包放在椅背上,不像是提前走的样子。
下课铃响,他先收拾好,起身往门外走,速度正常,不快不慢。
走廊里人多,他往楼梯方向走,拐角处有个小卖部,他想着顺道买瓶水,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他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
对方拿着一瓶矿泉水,刚从里面出来,他一步走进去,两个人正面相遇,胸口撞了个结实,对方往后退了半步,矿泉水差点掉。
他伸手扶住,抬头。
苏念。
他手搭在她手腕上,她的手腕很细,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他手立刻收回来了。
苏念把矿泉水抓稳,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是那种很克制的平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贺游先开口:「不好意思。」
苏念:「没事。」
然后两个人都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俩身边挤过去,贺游往旁边靠了一步,给人让路,这一步让他跟苏念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十厘米。
他迅速往反方向移了一步。
苏念往旁边移了一步,给走廊里的人让路,这一步让她跟他的距离又近了十厘米。
贺游:「……」
他决定实施他的观察计划:打个招呼,然后看她的反应。
「你们班这门课也排在三教吗?」
这句话很自然,就是正常同学间的对话。
苏念看了他一眼:「嗯。」
「下节课还有吗?」
「没了。」苏念说,「你呢?」
「没了。」
「那回宿舍?」
「嗯。」
这段对话进行到这里,贺游的观察结果是:她没有主动靠近,对话控制在礼貌范围内,回答简短,没有延伸话题的意思。
从行为特征看,这更接近于在维持正常社交距离,而不是追人的模式。
他觉得他可以得出初步结论了。
然后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苏念!」
是个女生,高马尾,大步走过来,声音很大,半条走廊都能听到,「苏念你等我,我一起回去!」
苏念转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那个女生走过来,站到苏念旁边,抬眼看了贺游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圈,然后转头问苏念:「这是谁?」
苏念:「同学。」
「哦,」那个女生的视线在贺游身上多停了一秒,「你就是贺游?」
贺游:「……对。」
「苏念提过你。」那个女生说,「我叫方糖,苏念闺蜜。」
贺游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点了点头。
方糖把手搭在苏念肩膀上,眼神很直接:「贺游,你和苏念不熟吧?」
「不……」贺游话说了一半,往苏念那边看了一眼,「不是很熟。」
「那还行。」方糖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做评估,「苏念说你俩选课完全岔开了,我还以为是巧合,你们是特意的吗?」
走廊里的人还在走,有人推了贺游一下,让他往旁边让。贺游往旁边移了半步,这个话题没办法在走廊里继续了:「我选课就是按自己时间来的,没特意。」
「哦,」方糖说,「那你们课岔开纯属巧合?」
「可能是。」
「苏念也是按自己时间来的,不是特意的,对吧苏念。」方糖转头问苏念。
苏念沉默了一秒,说:「对。」
方糖:「好,那没事了。」她把贺游上下又打量了一眼,拉着苏念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转头补了一句,「贺游,下次在食堂别搞那种氛围,好吗,你们那照片传出去了,全年级群都在讨论你们是不是复合了。」
贺游的脑子里回放了一下昨天食堂苏念蹲在地上、他蹲下来扶汤碗的那个画面。
然后他想到那个拿手机的女生。
方糖已经带着苏念走远了,贺游站在原地,把这个新信息消化了一会儿。
全年级群。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大二年级的群消息,往上找了一下,找到了那张照片。
角度刁钻,光线还凑合,他和苏念蹲在一起,视线方向很凑巧地像是在看对方,背景是食堂,气氛……确实不太像两个陌生人。
评论区有人说「复合了吧」,有人问「他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有人说「贺游这人平时不声不响,原来早有女朋友」。
贺游把手机揣回去。
他的观察计划得出了一个模糊的结论,但他现在更大的问题是,这张照片还没怎么样,他和苏念已经被全年级划归到了「有故事的人」这个类别里。
他回到宿舍,把今天的事跟赵铁柱讲了。
赵铁柱听完,沉默了两秒,说:「所以你去确认苏念是不是在躲你,然后被人拍到食堂的合照,又在走廊里跟她聊了三分钟,被她闺蜜判定为有不寻常的关系,然后全年级都知道你们有故事。」
「嗯。」
「你是在躲她吗?」
贺游没说话。
赵铁柱拿起了他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贺游压在底下的那张纸掉了出来,「苏念在躲谁?(是我吗?)」七个字清清楚楚。
赵铁柱把那张纸还给他,神情很平静:「你写了这个?」
贺游接过来,放回去:「就是推演情报。」
「那你推演出结论了吗?」
「还没有。」贺游说,「证据不够。」
「我觉得够了,」赵铁柱说,「她在躲你,你们俩都在躲对方,然后你还专门去找她确认这件事,逻辑上很清晰。」
贺游没接话。
赵铁柱叹了口气,拿起他自己的书包:「行吧,你慢慢推演,我去吃饭了,今天食堂我先探探路。」
他走了之后,宿舍安静下来。
贺游拿出那张纸,重新展开,看着那个括号里的「是我吗?」,拿笔把问号划掉,改成了句号。
然后他把这张纸叠好,重新压回笔记本底下。
【第五章】
苏念在她的作战笔记上写了三个字:新策略。
前世她追贺游,追了三年,送礼物、等他、在他宿舍楼下站了六个小时,把能想到的方式都试了一遍,最后贺游死了,她也没多久就倒下了,累死在医院的椅子上,心力衰竭。
她重生回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上辈子的问题不是用情太深,而是方式全错了。
把姿态放得那么低,贺游不可能正眼看她。
这辈子要让贺游主动。
但「让贺游主动」这个目标有一个前提,就是她得创造让他主动的条件,而不是躲着他等他自己送上门。
她原本的计划是躲一段时间,制造神秘感,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展示一个不一样的苏念——从容的、不在乎他的、比前世更好的苏念。
但这个计划在食堂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她当时走西侧走廊,不是因为没办法,是因为她在教室外面停了一下,给方糖回了条消息,错过了最优路线的时间窗口,才绕到了西侧。这是她计划外的失误。
然后就跟贺游撞上了,擦了十五分钟地,全程没说一句话,分开之后她回宿舍,把整件事复盘了一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贺游不是不认识她,他认识她,但他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脸转开。
他在刻意回避视线接触。
这说明什么?
方糖说,说明贺游对她有芥蒂,可能前世有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这辈子不想牵扯。
苏念觉得方糖说的有道理,但她加了一个可能性:贺游也重生了。
她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有几个细节她留意到了——贺游选课跟她完全岔开,这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专门查过她的课表;他在食堂里坐在最角落,背对着大多数入口,这是一个不想被人看到的位置选择;还有他昨天在走廊里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观察,像是在算什么。
她把这些细节列在纸上,然后在最下面写:贺游可能也重生了。
如果他重生了,那他这辈子在干什么?
躲她。
这个答案让苏念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她把新策略那一栏重新规划了:
如果贺游在躲她,那她就不能主动接近,主动接近只会让他跑得更快。
她要在他视野里出现,但要让他觉得是偶然,要让他有机会观察她,要让他自己动起来。
也就是说,她要「被动式出现」。
她把图书馆的地图调出来,确认了贺游平时惯用的座位区域,划定了三个合理的「偶然出现」节点。
然后她换了一件新买的裙子。
方糖过来的时候,看到她换好衣服拿着书包,问她要去哪。
苏念说去图书馆。
方糖看了看她的裙子:「去图书馆穿这个?」
「临时有点事,可能路上要见个人。」
方糖:「见谁,要这么穿?」
苏念没说话。
方糖盯着她看了两秒:「是贺游吗?」
苏念整理了一下书包:「我就是去图书馆看书。」
「苏念。」
「什么。」
「你是不是又开始了。」方糖的声音沉了一点,不是指责,是那种认识很久的朋友才有的直接,「上辈子你——」
「上辈子不一样,」苏念打断她,「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方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去吧。」
苏念出了宿舍,沿着她规划好的路线往图书馆走,在三楼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书展开,压低帽檐,装作在看书。
她等了四十分钟。
贺游没来。
她换了个座位,换到二楼。
贺游还是没来。
她一直等到图书馆要关门,收拾好东西出来,在门口碰到了赵铁柱,赵铁柱一个人拿着一本教材,看到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苏念好」,然后把视线往别处移。
苏念:「赵铁柱,你们宿舍贺游呢?」
赵铁柱:「他……在宿舍。」
苏念:「他今天没来图书馆?」
赵铁柱:「他今晚说身体不舒服,没出来。」
苏念沉默了一秒,说:「知道了。」
她回宿舍,把今天的计划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叉。
方糖看到她回来,问怎么样。
苏念:「他没来。」
方糖想了想:「他是知道你要去,故意没来?」
「不可能,」苏念说,「我没跟任何人说。」
「那就是巧合。」
「嗯。」
苏念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明天的计划:篮球场。
她前世知道贺游每周四傍晚会去打篮球,这个习惯前世三年没变过,这辈子应该也不会变。
她会在篮球场旁边的小卖部出现,买东西,不去看他,让他先看到她,然后自然离开。
她把这个计划写完,觉得无懈可击。
然后她的手机亮了,系统弹窗:「任务三已解锁:三位重生者请在周四傍晚于篮球场附近完成一次偶遇,时长不少于十分钟。」
苏念把手机屏幕熄灭,重新亮起来,重新熄灭。
弹窗还在。
她把这条信息截图,发给了方糖。
方糖:「这是什么?」
苏念:「你看不懂吗?」
方糖:「……看懂了,你们有系统?」
「可能是。」苏念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笔记本,在周四篮球场那条计划后面打了个问号,「但是系统今天弹了个辞职通知说它跑路了,所以不确定。」
方糖沉默了一会儿:「苏念,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离谱。」
「我知道。」
「但是你明天还是要去篮球场。」
「我本来就要去。」
方糖把截图关掉,拿起自己手机开始刷视频,刷了两下,停下来:「苏念,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贺游选课跟你岔开,食堂那天他坐在角落,这些如果不是巧合,他可能也在躲你,对吗?」
苏念没回答。
「如果他也在躲你,你去篮球场出现,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是巧合,」苏念说,「我的计划里是自然出现,不是刻意接近。」
「如果他觉得是你故意的呢?」
苏念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我就假装不是。」
方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周四傍晚,苏念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篮球场附近的小卖部,拿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前假装在看零食。
她听到了篮球场那边传来的声响,球鞋踩地,篮球弹跳。
她没往那边看。
她站在货架前,把零食架从第一排看到了最后一排,买了一包薯片,拆开,往嘴里放了一颗。
然后她的手机弹了个消息,是赵铁柱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在哪?」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秒,回了:「小卖部。」
赵铁柱:「什么小卖部?」
苏念:「篮球场旁边的。」
然后对话那头停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苏念把薯片收好,往外走,刚走到小卖部门口,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贺游,他手里拿着篮球,脸上有运动后的红,低着头在看手机,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人。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小卖部里面。
贺游抬起头,看到了门里面的苏念。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贺游的视线往她手里的薯片上落了一秒,然后往她身后的货架看了一眼。
苏念把薯片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快,但还是被他看到了。
她面不改色:「买水。」
「嗯,」贺游走进来,往冰柜那边走,「我也买水。」
他拿了瓶水,往收银台走,经过她身边,速度正常。
苏念没动,让他先过。
贺游付了钱,拿了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你篮球场这边有课?」
苏念:「不是,散步顺路。」
「哦。」贺游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停在原地,然后把手机屏幕朝苏念方向翻了一下,没说话,就是让她看了一眼。
是系统弹窗:「任务三完成进度:10%,请继续。」
苏念把手里的薯片握紧了一下。
她确认了:贺游也有这个系统,或者说,也有这个跑路系统留下的自动任务。
贺游把手机收起来,他们两个都没说话,对视了两秒,像是在各自确认什么。
然后贺游说了一句话,让苏念愣了两秒:
「你也重生了?」
【第六章】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薯片放回货架,拿起来,又放回去,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贺游说,「很多细节。」
「什么细节?」
「你选课跟我完全岔开,食堂那天你走西侧走廊,不是因为北门改道之后最优路线在西侧,你绕了一段远路,说明你不是在找我,而是在绕开某个地方,篮球场附近小卖部不在你宿舍到图书馆的任何一条路线上。」
苏念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想说他想多了,但这三条逻辑都对,解释不了。
她换了个方向:「你在追踪我的行动路线?」
「不是追踪,」贺游说,「是你出现在不合理的地方,所以我注意到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重生了多久了?」
「开学第一天。」
「我也是。」
「那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苏念停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外面篮球场那边还有声音传来,傍晚的光斜着打过来,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游开口:「你这辈子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直到苏念没想好怎么答。
她想了三秒,说:「不追你了。」
贺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处理刚接收到的信息。
「那你选课为什么跟我完全岔开?」
「怕麻烦,」苏念说,「我们上辈子关系不好,尽量少碰面省事。」
贺游:「我以为你在躲我。」
苏念:「有什么区别吗。」
「有,」贺游说,「怕麻烦是中性的,躲我说明你有顾虑。」
苏念把他这句话听完,扬了一下眉毛:「你很在乎这个区别?」
「不是在乎,是想弄清楚。」
苏念把手里的薯片从货架上重新拿下来,拆开,往嘴里放了一颗:「我上辈子追你三年,你不喜欢我,这辈子重生了,我知道结果了,就不追了,就这么回事,没什么复杂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平,就是真的很平。
贺游看着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活动范围里?」
「图书馆是公共空间,小卖部是公共空间,篮球场也是公共空间,我为什么不能来?」苏念把薯片收进书包,「倒是你,你选课那么精准地避开我,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这个问题反问回去,贺游停了一下。
他的理由很简单——他重生了,他怕她追他——但这个理由说出来很奇怪,因为苏念刚说了她这辈子不追了。
他说:「我以为你还会追我。」
苏念:「不追了。」
「为什么不追了?」
苏念把他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想这个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因为你不喜欢我,追了三年我知道,明白这个道理了。」
「你前世也知道我不喜欢你,」贺游说,「但是你还是追了三年。」
苏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贺游,你在干什么?」
「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不追你了,」苏念说,「这话什么意思?」
贺游发现他确实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只是按照对话的逻辑往下走,问出了一个他没仔细想过的问题。
「我只是在确认情况。」他说。
「情况确认完了吗?」
「差不多。」
「那我先走了。」
苏念拎着书包,往她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系统又弹了窗:「任务三完成进度:50%,请继续。」
她把手机屏幕熄灭,没回头。
身后传来贺游的声音:「苏念。」
她停了步,没转身:「什么。」
「赵铁柱也是重生的,他让你少接触,说你会给他带来麻烦。」
苏念转过身,看了贺游一眼:「我知道,他前世是我用来给你传信的,每次都跑腿,死得比你还惨。」
贺游:「……那你知道他这辈子躲你是因为什么了。」
「知道,」苏念说,「我回头给他道个歉。」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贺游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追了」「知道结果了」「明白这个道理了」。
说得很干净,没有什么余地。
他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系统弹窗又跳出来:「任务三完成进度:70%。」
他把弹窗关掉,往篮球场走。
篮球架下还有几个人在打,他把球拍了两下,没心思打,拿着球坐在场边的椅子上,把今天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苏念说不追了。
这应该是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答案让他有点坐不住。
【第七章】
联谊舞会是系统的第五个任务,任务内容写的是「三位重生者请参加本学期校园联谊舞会并完成配对环节」,弹窗时间是舞会前三天,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做最坏的打算。
贺游和赵铁柱研究了半小时,结论是去,不去也是浪费三天的焦虑。
赵铁柱提了个补充意见:「苏念也会收到这条任务,她也会来。」
「我知道。」
「那你心里有底了吗?」
贺游没答这个问题,把衣柜打开,翻了翻,找出一件白色衬衫,确认没有褶子,挂好,算是收拾完了。
舞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学生活动中心的大厅,布置得有点正式,彩色的灯,搭了一个临时舞池,旁边放了一圈椅子,让没配对的人坐。
贺游和赵铁柱八点到,刚好是人最多的时候,他往四周扫了一眼,没看到苏念。
签到处的人递给他一个信封,说配对抽签,号码在里面,找到对应号码的人就是今晚的舞伴。
他把信封捏了捏,没打开,问赵铁柱:「你是几号?」
赵铁柱拆开他的信封:「17。」
贺游把他的信封拆开。
7号。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往人群里看,找7号牌子。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活动中心入口处的苏念,她换了一件深色的连衣裙,头发半散着,站在原地往人群里找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还没拆。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然后各自把视线移开,像是两块磁铁同极相对,自然反弹。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开始组织配对,让大家拆信封,找到同号码的人站到一起。
贺游把7号拿出来,举起来,往四周看。
然后苏念从人群里走过来,举着她的信封,里面的纸上写着7。
贺游:「……」
苏念也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她的7号和他的7号并排放在一起,确认了一遍,收起来,抬头问他:「你会跳吗?」
「不会。」
「我也不会。」
主持人在台上解释舞步,很简单,就是左右摇摆,跟着音乐走,不要踩到对方就算成功。
贺游和苏念在舞池里站定,中间保持了合理的两步距离。
音乐响了起来。
贺游往左,苏念往左,两个人差一点撞上,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贺游往右,苏念往右,同样撞险。
他们同时停下来。
苏念:「你先走,我跟着。」
「我往左。」
「好。」
贺游往左,苏念往右,对冲。
两个人同时停步。
贺游重新确认了一遍:「我往左,你也往左。」
「你往左是我的右边,」苏念说,「我的右边。」
「对,你跟着我,你往右。」
「你说的是左。」
「对你来说是右。」
旁边有人忍笑,贺游听到了,往旁边看了一眼,有个拿手机的男生低头很快把手机屏幕熄灭了。
贺游放弃了语言沟通,抬起手,往苏念的方向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往他指向的那侧走。
苏念照着手势移了一步,对了方向。
他们在舞池里比所有人都慢,慢到旁边的人已经走完一套动作,他们刚完成了方向确认。
赵铁柱从旁边走过来,他被配到了一个学舞蹈的女生,两个人跳得挺流畅,他路过贺游和苏念身边,低头看了看他们两个的站位,抬头用非常正经的表情说:「你们这叫量子纠缠,全场最独特的动作语言。」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旁边几个人都没忍住,笑出声了。
贺游和苏念又对视了一眼。
苏念首先收回视线,重新调整了站位,把脚往贺游那边挪了半步:「再试一次。」
这次他们都没有说话,贺游先动,苏念跟着,动作很慢,幅度很小,但方向对了。
他们在舞池中间占了一块很小的位置,转圈转得极慢,周围的人都已经配合得很好了,就他们两个一直在磨合,但是也没走开。
音乐播了两首,到了换人的环节,主持人让大家重新抽签,贺游和苏念各自退回了座位区。
他们没说话,肩并肩坐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主持人让大家上来领新签,贺游起身,苏念也起身,两个人在椅子之间侧过身错开,贺游往左,苏念往右,这次方向对了,没有再撞上。
贺游看了她一眼,苏念也刚好转头,两个人各自移开视线。
赵铁柱拿了一杯饮料走过来,在贺游旁边站定,把杯子递给他:「你喝吗?」
贺游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还他。
赵铁柱:「苏念今晚还不错。」
「什么叫还不错。」
「就是……看起来真的没打算追你。」赵铁柱低声说,「她全程没有主动靠近你,配对是抽到的,没有故意。」
贺游把手里的签捏了捏,没说话。
「你觉得这辈子怎么样?」赵铁柱问,「就是你们两个。」
「没怎么样。」
「但是你比开学那几天放松多了,」赵铁柱说,「开学第一天你脖子是僵的,今天晚上你好一些了。」
贺游把新签拆开,看了眼号码,13号,跟苏念不同号,收起来,转移话题:「你今晚配到谁了?」
「跳舞的女生,能跳,把我带着走了两首,我全程没思考过方向问题,」赵铁柱说,「效率是你们的四倍。」
贺游:「……谢谢对比。」
新一轮配对开始了,贺游拿着13号进了舞池,对面配到他的是个工科系的男生,两个人站着大眼瞪小眼,最后决定各跳各的,互不干扰。
他跳了一首,音乐换了,他往舞池边缘退,往座位区方向看了一眼。
苏念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上,没有在跳,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肩膀放松,像是在刷消息。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重新投入了对面男生的默契式独舞。
舞会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贺游和赵铁柱一起走,出门的时候在入口处碰到了苏念和方糖,四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方糖看了赵铁柱一眼,问:「你就是赵铁柱?」
赵铁柱:「是。」
方糖:「你前世跟苏念跑腿。」
「嗯。」
方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张四个人站在门口的照片,说:「留念,重生的人在同一个舞会,以后可以讲给别人听。」
然后她把手机举起来让四个人看了看那张照片。
四个人站在活动中心门口,光打过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挺正常,就是一张普通的合照。
贺游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了。
他往旁边移了一步,准备走,然后听到苏念在他后面说:「贺游。」
他转头:「嗯?」
苏念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系统弹窗:「任务五完成,里程碑解锁:三位重生者已完成首次公开共同出席,系统留存档案已更新。」
下面还有一行:「本系统将于档案更新完毕后正式完成离线,所有任务数据已锁定,再见。」
贺游把这行字看完,把手机还给苏念,说:「它真的跑了。」
苏念:「嗯,彻底跑了。」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让贺游有点没想好怎么接:
「系统走了,但我们还在。」
方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说的太好了,这话放到哪里都是剧本。」
四个人往各自宿舍的方向走,分路口的时候,贺游和苏念同向,走了一小段,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看着前面。
快到苏念宿舍楼的时候,贺游先停了步:「到了。」
苏念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确认他是在说她到了:「嗯,你自己路上注意。」
然后她进楼了。
贺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他现在算什么状态,最后就没想了,回宿舍睡觉。
【第八章】
坦白那天发生在一个非常无聊的下午。
贺游在教室里上选修课,坐在最后一排,课讲到一半,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那门课他已经提前读完了教材,前四十分钟他基本在发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柱发的消息:「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个状态很奇怪。」
贺游:「什么状态。」
「我们仨,」赵铁柱发来,「开学躲得很努力,现在已经不怎么躲了,但是也没有在正常相处,就是那种……说不清的悬着的感觉。」
贺游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没有立刻回。
他觉得赵铁柱说的不完全对,但也没办法说完全不对。
现在确实不一样了,跟开学那几天比,他已经不会在校园里看到苏念就条件反射地换路线了。上一次在宿舍楼道碰到她,他直接正常打了个招呼,她也回了,就过去了。
说躲吧,确实没那么刻意了。
说正常相处吧,他也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正常相处。
他回赵铁柱:「你想说什么。」
赵铁柱:「我想说我们要不要坐下来谈一次,就三个人,把前世的事情说清楚,然后决定这辈子怎么相处,不然我一直悬着。」
贺游看了一会儿,回:「在哪谈。」
「宿舍楼下有个小花园,周五下午没人,可以。」
「行。」
然后贺游顺手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苏念,加了一句:「你看到了吗,周五下午,来不来。」
苏念回得很快:「来。」
周五下午天气不错,小花园里有几张石凳,三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沉默了大概二十秒。
赵铁柱先开口:「我说一件事,就是我为什么要坦白这次。」
他把他前世的事讲了,不长,就是给苏念跑腿,从大一跑到大三,送信、安排偶遇、当挡箭牌,最后累死,死之前手里还拿着一封他替苏念写的情书草稿。
讲完,他看了苏念一眼:「不是怪你,就是说一下前因。」
苏念听完,说:「对不起,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替我跑腿,以为你是自愿的。」
「我也以为我自愿,」赵铁柱说,「所以没有什么可怪的,就是要说清楚这件事,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可以,」苏念说,「已经说清楚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贺游说:「我说我的。」
他把他前世的事讲了,比赵铁柱说的更简单——被苏念追了三年,说过很多次拒绝,最后猝死。
讲完他往苏念那边看了一眼:「我这辈子开学那几天躲你,是因为我以为你还会追我,不是因为记恨你前世追我。」
苏念没说话,等他说完。
「现在不躲了,」贺游说,「因为你说不追了,我信。」
苏念把他这句话听完,问:「你信什么?」
「信你说不追了就是不追了,」贺游说,「你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
苏念沉默了两秒,说:「我前世是说话不算数的人,你说过不喜欢我,我还是继续追。」
贺游:「那是你信不过我的判断,不是你不守自己说的话。」
苏念:「……这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贺游说,「你前世觉得如果你追的时间足够长,我会改变想法,你是在验证一个假设,不是在说谎。」
苏念把这话听完,把视线移到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贺游,你说话有时候很奇怪。」
「哪奇怪?」
「替我分析为什么我追你是合理的,」苏念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逻辑有点奇怪。」
赵铁柱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我可以先走吗?」
贺游和苏念同时看向他。
赵铁柱比了个「继续“的手势,起身,往花园外走,走了两步,转头:「苏念,前世的事我也道个歉,我有几次故意给贺游传了错误的信,当时是想撮合你们,实际上是帮倒忙,导致你们误会加深,对不起。」
苏念:「你还传过假信。」
「嗯,就一次,就那次在食堂,我说贺游在图书馆等你,他其实在操场,当时我觉得你们要见面总得有个契机。」
苏念想了想前世那次在图书馆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人的记忆,抬头:「那次是你干的?」
「嗯,对不起。」
「行,原谅你了,」苏念说,「以后别传假信了。」
赵铁柱点头,快步走了,消失在花园入口。
贺游和苏念又剩下两个人。
花园里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光透过叶片打下来,斑驳的,很安静。
苏念开口:「贺游,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这辈子很荒诞。」
「哪里荒诞。」
「前世我追你,重生了我躲你,你重生了也躲我,然后我们俩花了快一个学期的时间确认对方在干什么,最后确认的结果是——我们互相在躲。」苏念说,「花了一学期,就搞清楚了这件事。」
贺游想了想:「效率有点低。」
「嗯。」
「但是值得,」贺游说,「至少搞清楚了。」
苏念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贺游:「这辈子你想干什么。」
苏念:「我说过了,不追你了,安静过。」
「安静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好上学,考研,出去工作,」苏念说,「普通地过。」
贺游把这个回答放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有点没想好的话:
「可以一起过吗。」
花园里安静了一下,树叶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起来。
苏念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贺游看了很久,表情从愣、到往下压了压眉毛,到最后微微侧了侧头:
「你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贺游说,「可不可以一起过。」
「贺游,」苏念说,「你上辈子不喜欢我。」
「上辈子,」贺游说,「这辈子还不知道,才刚开始,可以慢慢确认。」
苏念沉默了很长时间,把手边的一片落叶捡起来,折了折,不折了,放下:
「赵铁柱刚走。」
「他走了对我们说话没影响。」
「我是说,」苏念说,「你等他走了才说这话。」
「嗯,」贺游说,「跟他讲什么。」
苏念把落叶拿起来又放下,抬起头,看着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的慢慢确认,是认真的吗?」
贺游:「是。」
她沉默了五秒,说:「行。」
就这么一个字,往后靠在石凳背上,把脸迎着光,眼睛闭上,像是在晒太阳。
贺游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在旁边坐着。
花园里的风又起来了,树叶的声音很好听。
【第九章】
贺游不知道是谁把他们仨的视频传上网的。
事情的起因是系统留下的最后一个任务,任务六,弹窗时间是在周五坦白之后第三天,内容是:「三位重生者请在全体学生面前完成一次公开表演,时长不少于五分钟。」
三个人看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坐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赵铁柱先说:「什么公开表演,唱歌?」
贺游:「不会唱。」
苏念:「跳舞?」
贺游和赵铁柱同时看了她一眼。
苏念:「我也不会。」
三个人又沉默了。
然后贺游翻了翻任务说明,里面没有对表演形式的具体要求,只写了「全体学生面前」和「时长不少于五分钟」。
他说:「有个选项,就是讲故事。」
赵铁柱:「什么故事?」
「我们仨这学期的事,」贺游说,「脱口秀形式,三个人轮流讲,能撑过五分钟。」
苏念把他看了一眼:「你要在全校面前说我们仨都是重生的?」
「脱口秀形式,说出来别人以为是段子,」贺游说,「真话当笑话讲,没人会信是真的。」
赵铁柱觉得可行:「什么场合讲?」
贺游翻了翻校历:「学生会下周有一个才艺展示,开放投稿,报一个名字上去,时间刚好。」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各自负责一段,贺游写开头,赵铁柱写中间,苏念写结尾。
贺游写的开头大概是这样:
「各位同学,我叫贺游,我上辈子被一个人追了三年,追死了,重生回来,第一件事是查她的课表,然后反向选课。结果我的室友也在干同样的事,我们俩一拍即合,结成了一个叫做『躲苏念联盟』的双边同盟,严肃认真,配备了备用路线和情报收集系统。」
他讲到这里,台下已经有人在笑了。
他继续说:「但我们的情报有个致命缺陷,就是我们把躲避的对象当成了追踪方,算的全是她可能追过来的路线,完全没有考虑到,她其实也在算,算的是怎么躲我们。」
台下笑声扩大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在说什么」「是真的吗」。
赵铁柱接过话筒,说了他前世跑腿的事,说到最后替苏念写情书草稿那段,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封信,里面写的是『贺游,你不知道,你每次在图书馆靠窗坐的时候,逆光的角度很好看。』」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一起起哄。
赵铁柱:「我替她写了三年情书,自己倒背得挺熟,可惜了。」
苏念最后上,她说:「我前世追他追死了,重生回来,我对自己说,这辈子绝对不追了,要让他主动。然后我制定了一个被动出现计划,化了妆,换了裙子,提前去图书馆等,他没来,我等了两个小时,回宿舍换了个场地,到篮球场小卖部,把薯片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他去打球了,买水顺便撞见了我。」
台下又在笑。
苏念继续:「但是你们猜,他去买水,不是因为刚好,是因为他室友发了消息说我在小卖部,他去找我验证我是不是也重生了。」
台下哄地一声。
有人问:「那他是追你吗?」
苏念说:「不知道,我们在慢慢确认。」
「那你追他吗?」
苏念把话筒放到胸口,想了两秒,说:「追,但这次换个方式。」
台下又是一阵起哄,贺游站在台侧,把这话听进去,往苏念那边看了一眼。
苏念也刚好把视线转过来,对上了,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微微扬了一下嘴角。
贺游把脸转开。
演出结束后,他们仨下台,方糖第一个冲过来,对赵铁柱说:「你那封情书背得很熟?」
赵铁柱:「就是个例子,别在意。」
「替别人写的情书,自己背得比当事人熟,」方糖说,「我在意。」
赵铁柱:「……」
贺游离他们两个远了三步,往人群外走,苏念跟上来,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他们俩有戏。」
「嗯,」贺游说,「跟他们仨没关系,就赵铁柱一个人的问题。」
苏念没说话,往前走了半步,和他并肩了,低头整理了一下她的袖口。
外面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贺游看到了,没避开。
他想,让他们拍吧。
这段讲出去,本来就是给别人听的。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醒来,赵铁柱拿着手机戳他:「起来,你上热搜了。」
贺游接过手机,视频播放量在屏幕上的数字是一百八十万。
评论区第一条:「这三个人在说什么?重生?躲了一学期发现互相在躲?哈哈哈哈哈哈这不是段子,这是活体段子。」
第二条:「『追,但换个方式』女主我的神!」
第三条:「求问那个替人写了三年情书的室友后来怎么样了。」
第四条是赵铁柱发的,他已经在评论区里了:「@室友问题 我还好,谢谢关心,目前正在被人问情书的问题。」
贺游把手机还给他,往上坐起来,把窗帘拉开,外面天气不错。
他的手机也亮了,是苏念发来的消息:「你看评论区了吗。」
「看了,」他回,「挺热闹的。」
苏念:「嗯,热闹。方糖说她想看赵铁柱写的那封情书全文。」
贺游:「那是赵铁柱的问题。」
苏念:「嗯,那是他的问题。」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又发来一条:「昨天你没说的那半句话,什么时候说完?」
贺游想了想,他昨天在台侧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慢慢确认」,他没有往下说了,就进了后台。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今天。」
苏念:「在哪?」
「你说。」
苏念发来一个位置,是学校附近一条街的一家咖啡馆,然后发了一个时间:「下午三点。」
贺游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衣服。
赵铁柱从上铺探出头:「苏念找你?」
「嗯。」
赵铁柱点了点头,往后缩,然后又探出来:「贺游,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们这辈子,算不算把上辈子的事扯平了?」
贺游想了想:「差不多了。」
赵铁柱:「那我和苏念那边呢,她道歉了,我也道歉了,算扯平了吗。」
「算,」贺游说,「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赵铁柱从上铺跳下来,拿起他的外套,往外走:「没了,就是问问,放心了。」
贺游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整个人脚步都轻了不少。
他自己也整理好了,推开宿舍门。
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的衣服撩起一角,他往下按了按,往楼梯方向走。
三点钟,他到了那家咖啡馆。
苏念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了一杯东西,看到他进来,往上看了一眼,没动,等他走过来坐下。
贺游坐好,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个美式,然后说:「说吧,你有什么想说的。」
苏念把她面前的杯子转了一圈,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你问。」
「你说的可以慢慢确认,」苏念说,「是因为你觉得如果我不追了,你反而要来确认了,还是因为你真的想试试。」
贺游:「什么区别。」
「前者是你被逆反心理驱使的,后者是你真的有意愿,」苏念说,「我想知道是哪个。」
贺游把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可能两者都有,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就是你前世追我,我一直觉得很烦,但是后来发现你不追了,我反而有点,」他停了一秒,「放不开。」
苏念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嘴角压下去,失败了,轻轻笑了一声:「放不开。」
「嗯。」
「你用词很奇特。」
「就是这个意思。」
苏念把笑收起来,重新看他:「那你现在知道是哪个了吗?」
贺游:「真的想试试。」
「好,」苏念说,「那我们试试。」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把视线移到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光在玻璃上折了折,落在她侧脸上。
贺游没有说话,他想起那盒好吃的饼干,前世苏念递给他的,他吃完了,然后死了。
他想,这辈子如果她再做饼干,他还会吃的。
这个想法很蠢,他没说出来。
咖啡端上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窗外,和苏念坐在一起,没什么话,很安静,倒也很好。
【第十章】
系统的辞职信是赵铁柱发现的。
那天他在整理手机,翻到了开学那天系统发的所有弹窗,往下翻到底,发现最后一条是个折叠文件,他之前一直没打开,以为是系统的操作日志,划过去就算了。
他这次点开了,里面是一封信。
他把这封信截图,发到了三人临时群里——这个群是任务五之后方糖强行拉的,起名「量子纠缠互助群」,她自己也在里面,说是见证人。
图片发出去之后,贺游和苏念各自打开来看。
信的内容不长,但是贺游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致三位宿主:
本系统运营年限累计三轮。第一轮,宿主贺游因长期心理应激,第三年猝死。第二轮,宿主苏念因持续高压,第三年心力衰竭。第三轮,宿主赵铁柱因超负荷跑腿任务,第二年猝死于奔赴途中。
本系统评估认为,三位宿主前世死亡原因中,本系统的部分任务设计存在直接责任。
因此本系统申请单方面终止服务协议,所有金手指功能随本次离线一并关闭。七项任务为自动执行的修复程序,非强制性奖惩任务,完成与否不影响宿主本世生命周期。
本系统无法提供更多帮助,只能提供这一次重来的机会。
至于后来怎么样,不归我管了。
署名:连夜扛火车跑路的系统。
附言:任务清单是我在逃跑前手动设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仨碰面,不客气。」
贺游把这封信读完,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赵铁柱在上铺,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胸口,说:「所以系统是故意的。」
「嗯,」贺游说,「它知道如果不设任务,我们仨这辈子可能各躲各的,永远碰不上。」
「它跑路了但还记挂我们。」
「嗯。」
赵铁柱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它说我们前世都是因为压力和任务死的,它有责任,所以给我们重来一次。」
「嗯。」
「那这辈子……」赵铁柱停了一下,「会好一点吗?」
贺游把手机放下,往上看了看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很普通,白色的,有一块小小的裂纹,从开学就在那,他已经看了一个学期了。
他说:「你觉得呢?」
赵铁柱想了想:「我觉得会。」
「那就会,」贺游说,「你自己觉得会,就会。」
群里这时候跳出来一条消息,是方糖发的:「我刚才看完了,这封信让我觉得这个系统还挺负责任的,跑路前还记得收拾烂摊子。」
然后苏念发了一条:「赵铁柱,附言第二段,不客气,是在跟你们说,还是跟我说?」
赵铁柱:「跟你说应该更多,毕竟是帮你。」
苏念:「嗯,那我代替它说不客气。」
方糖:「苏念你代谁说的,系统还是你自己。」
苏念没回这条,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个无辜的小狗。
贺游看着这几条消息,发了一条:「系统说不归它管了,所以后来的事它也不知道结果。」
方糖:「所以?」
贺游:「所以结果自己定。」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铁柱发来一条:「贺游,你昨天去喝咖啡了对吗。」
「嗯。」
「结果怎么样了。」
贺游看了看这条消息,想了想,回:「慢慢确认中。」
赵铁柱:「说人话。」
苏念在贺游回之前发来一条:「确认得差不多了。」
方糖在下面发了一长串的感叹号。
赵铁柱发了一条:「我就说嘛,你俩从开学就应该这样,省了我一学期的情报工作。」
贺游把手机放下,笑了一声。
窗外下午的光打进来,照在桌上,他伸手把窗打开了一点,风进来,把课本的书页翻了翻。
他想起了那封辞职信里的最后一行,「不归我管了」。
对,不归系统管了。
贺游从笔记本里把那张折叠的纸翻出来,就是开学那天他压在最底下的那一张,「苏念在躲谁?(是我吗?)」。
他重新看了一眼,然后把这张纸叠好,收到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留着,当纪念。
他打开课本,把新的一周的课程翻到,找到了明天下午有一门跟苏念同班的必修课。
他没有去查回避路线。
就这么上吧。
下楼的时候他碰到了赵铁柱,赵铁柱手里拿着一个便当,是从食堂外卖出来的,贺游看了一眼,问:「谁的?」
赵铁柱:「方糖说她想吃西红柿炒蛋,我顺路。」
贺游看了看他,没说话。
赵铁柱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转头:「你去哪?」
「图书馆。」
「苏念也在图书馆,」赵铁柱说,「她下午在三楼。」
贺游:「我知道。」
「那还去?」
「当然去,」贺游说,「图书馆是公共空间。」
赵铁柱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一下,转过身往前走,步子轻快,像是心事少了很多。
贺游也往楼下走,从宿舍楼出来,校园里人来人往,他从人群里穿过去,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路上碰到同学打招呼,他回了,碰到前面有人塞传单,他接了,对折,装进兜里,继续走。
三楼靠窗第二排,他知道那个位置,苏念前世就惯坐那里。
他往图书馆门口走,推开门,往上走,经过二楼往三楼去,找到那一排,从走道里走进去。
苏念低着头在看书,书压着几张笔记,旁边放着她的杯子,她没有抬头,但在他在她旁边的椅子拉开来坐下的时候,她手上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贺游把包放好,把书拿出来,翻开,低头看。
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翻页的声音,空调低低的响,光从窗户打进来,很暖。
他看了大概两页书,苏念把她的一张笔记纸轻轻推过来,他低头看,上面写着一道题,是她在解但是卡住的,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把那道题看了看,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行解法,推回去。
苏念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推回来:「你最后一步漏了个条件。」
贺游看了看,确实漏了,重新补上,推回去。
苏念接过去,看了一眼,拿笔在旁边划了一下,表示对了,收回去,继续做她的题。
贺游重新翻开他的书。
窗外有人在操场跑圈,远远的脚步声和口令声传进来,图书馆里的光很好,他一页一页往下看,不着急,也不想动。
这辈子,好像比前世宽敞很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太留意,就又翻了一页书。
外面的阳光在地板上移了一格,然后又移了一格,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他和苏念就在那坐着,做各自的事,偶尔推一张纸,偶尔对一个眼神,然后都把视线移回书本。
很普通,也很好。
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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