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一道雷
第四十八道雷,劈在我后脑勺上。
床塌了。我穿着中衣坐在废墟里,头发焦成一把刷子,嘴里冒烟,手指头还在抖。
我手里捏着笔。纸上两个字:遗书。
刚写到"顾氏清和,年二十四,无子",雷就来了。
窗外天亮了。苏念禾蹲在门槛上,捧一碗粥,笑得眼睛都没了。
"夫君,今日第一道。"
"第四十八。"
"今日第一道。"她纠正我,"总数我记着,四十八。"
我叫顾清和,二十四岁,定国公府的世子,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五品。
家里有钱。京城十七间铺子,江南三处盐引,两座钱庄。我的私库,比户部的银库还整齐。
长得也好。京城第一,出门得戴帷帽,不然一路上都是香囊,砸得我头疼。
地位也不低。皇上跟我下过棋,输过三回,回回说不算;太后赏过我一柄玉如意。
我不赌不嫖不纳妾,唯一的毛病是嘴硬。
三天前,皇帝把我叫进御书房,指着一道赐婚旨意问我:"顾卿,可有异议?"
"有。"我说,"臣已有心上人。"
皇帝抬眼:"是谁?朕赐你们合离。"
我沉默。
"没有?"
"没有。"
"那便好。"
我又说:"臣命硬,克妻。"
皇帝放下茶盏:"朕查过了,你八字旺,旺得能当柴烧。"
我最后跪下:"臣粗鄙,配不上苏家姑娘。"
皇帝笑了,笑得我后脖颈发凉。
"顾清和,"他说,"朕看你不是配不上,是想挨雷劈。"
苏家不是高门。苏家祖上出过一个怪人,姓苏的老太爷。那年雷雨,他在城西一口枯井里捡到一条"龙"。
其实是雷神。被贬下凡,浑身是伤,还漏电。老太爷把他背回家,一路被电得头发竖着,像顶了个鸡毛掸子。
雷神在柴房躺了半年。柴房的柴被他劈成了牙签。老太爷拿麻绳把他捆在门板上,说不导电。雷神说捆着睡不着。老太爷说那就别睡。
养好伤那天,雷神站在门口问:"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那我欠你。"
"欠我什么?"
"欠你家一个女儿。"
他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苏氏之女,凡有负之者,天雷必至。"
这话传了三代。传到苏念禾这一辈,整条街都知道:苏家姑娘命里带雷,谁娶谁挨劈。
所以到十九岁,她没嫁出去。
所以皇帝把她赐给了我。
喜堂上,我听见"天雷必至"四个字,笑了一声。
笑完,喜堂的匾掉下来,砸碎了我一只新靴。
那天全城的姑娘都来观礼。雷一落,哭声一片。事后有人画了幅《雷击世子图》,比我原来的美人图卖得还好。
新婚第一夜,我指着地铺说:"你睡地上。"
一道雷下来,床劈成两半。我睡在了地板上,正好。
第二夜,我说:"我不娶你。"
雷劈了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心劈黑,第二年还开了花。
第三日卯时,我说:"我不给你洗脚。"
就挨了开头那一道。
苏念禾把粥递到我手里,蹲下来,很认真地看我。
"夫君,你不给我洗脚,我脚会凉。"
"然后呢?"
"我脚凉,我就不高兴。"她说,"我不高兴,雷就落。"
"这是勒索。"
"这是天理。"她笑得眼睛弯弯,"我娘说了,天理不认人,只认话。"
"还有一条。"她伸出两根手指,"你不许说'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被劈死。"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炭,走到墙边,一笔一画写下三条:
一、听话。
二、对我好。
三、不许说不喜欢我。
写完,她在底下添了第四行:四、以上三条,违者雷劈。
"这是我家的规矩。"她把炭丢给我,"你也签个名。"
"签了有好处么?"
"没有。"她说,"但你签了我高兴。"
我签了。
那天夜里,我端着一盆热水,跪在脚踏上,给她洗脚。
水是我烧的,柴是我劈的,盆是我端的。
她坐在床沿,脚泡在水里,晃啊晃。
"凉了。"
我加了半勺热的。
"烫了。"
我加了半勺凉的。
"又凉了。"
"苏念禾。"
"嗯?"
"你到底要几度?"
"我娘说,要'刚刚好'。"
第三盆水端上来,她试了试,笑了:"刚刚好。"
她一边泡一边数:"一、二、三……夫君,你手抖什么?"
"我冷。"
"热水。"
"我心里冷。"
"哦。"她笑,"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她讲了一个。
我没笑。
屋顶响了一声雷。
我笑了。
她拍手:"夫君,你这个笑,值一分。"
"什么一分?"
"劈姿评分。"她掏出另一个册子,"满分十分。你今天这道,六分,落地的时候屁股先着,有点难看。"
第二幕 挨劈账
苏念禾有两本册子。
一本《夫君挨劈录》,一本《劈姿评分》。
墙上还有一栏,画"正"字。第一栏已经画满了,第二栏画到第八个。
她跟街坊下注,街坊跟全城下注。
赌今天几道。赌注从一包糖涨到一两银。陶婶押三道,阿穗押五道,卖豆腐的老周押七道。
后来城南赌坊开了盘口,庄家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
我上朝那天押了十二道,赢了九包糖。
那天我把她的裙子跟我的青外袍一起丢进盆里,倒了皂角,搓了半炷香。
捞出来,裙子是青的。
她拎着裙子站在门口,举起来给整条街看。
"诸位看看,顾大人给我染的。"
街坊笑得前仰后合。
我赔了三十七两——那裙子是云锦的,一尺八两。
第二天,她把那件青裙子染成了"雨过天青",配了块白绸,卖给布庄,卖了一百二十两。
净赚八十三两。
她把银锭串起来,挂在我脖子上,沉得我直不起腰:"夫君,你以后专门给我染布。"
做饭那次更丢人。
我把盐当糖,糖当盐,醋当酱油。油锅起火,我一瓢水泼下去,火苗蹿上房梁。
厨房炸了半边。
我蹲在院子里等劈。
雷没来。
她端着碗出来,锅里剩的那点糊菜,她吃了三碗。
"难吃。"她说。
雷没来。
"但香。"她又添了半碗。
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这道雷不讲道理,只讲苏念禾。
三月十一,上朝。我说了一句"臣以为不妥",她在府里打了个喷嚏。
雷劈在金銮殿屋脊上,瓦片掉下来,砸在我帽子上。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皇帝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看我,忽然笑了。
"顾卿,"他说,"朕封你为雷部编外侍郎。"
"臣不要。"
"朕没问你要不要。"他招招手,太监捧来一块金牌,"避雷金牌,御赐。"
我举着金牌谢恩。
一道雷下来,金牌劈成两半,一半在我手里,一半在皇帝脚边。
皇帝笑得拍龙椅。
第二天,我戴着铁盔上朝。铁盔熔在我头上,太医撬了半个时辰,撬下来一只铁钵。
我就顶着那只铁钵去了金銮殿。
满朝文武憋着笑。翰林院那帮人当天就作诗,题目叫《铁钵学士行》,二十七首,传遍京城。
然后我顶着铁钵去了雷神庙。
庙里供着雷神,络腮胡,怒目,脚下踩着鼓。我跪下,掏出一份状纸。
"雷神在上,学生顾清和,告你执法不公。"
状纸写得工工整整,引了三处经典,列了七条冤情,末尾一句:"伏乞明察,稍息雷霆。"
状纸自己烧了。
灰落在地上,摆成两个字:
活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来了三个道士。
第一个画符,符烧到一半,雷劈了符纸。
第二个摆阵,阵摆好,雷劈了阵眼,还劈了他的桃木剑。
第三个说他有法子,收了我五十两银子。第二天人没了,雷劈在他家门口,把他家门框劈成了柴。
我在院里立了一根三丈高的铁针,说是引雷。
雷拐了个弯,劈在我身上。
我躲进井里。
雷劈井口。
我躲在祠堂。
雷劈了祠堂门上"顾氏"两个字,只留下"氏"。
后来我不躲了。躲不掉。
三月十五,周婶来串门。我在窗下听。
"姑娘,姑爷真天天给你洗脚?"
"真。"
"跪着?"
"跪着。"
"他乐意?"
苏念禾沉默了一会儿。
"不乐意。"她说,"他怕雷。"
"那你图什么?"
"我图他天天围着我转。"
"就为这个?"
"婶,"她声音低下去,"我从小没人敢娶。"
"十三岁,城南王家退了亲。十五岁,李家说八字不合。十七岁,连我表舅都劝我娘,说这孩子命里带雷,还是留家里吧。"
"我娘哭了一夜。第二天她说,念念,咱们不嫁了,咱们招一个。"
"招来的会跑。"
"这个是皇上赐的,跑不了。"
窗外风大。我把手里那碗姜汤端到凉了。
那天夜里她给我上药。雷劈的伤不重,一道道红印,像被谁拿柳条抽过。
她抹得很慢。
"疼么?"
"不疼。"
"骗人。"
"有点。"
"顾清和。"
"嗯。"
"你要是真想走,我可以去求皇上。"
我趴在枕头上,半天没说话。
"我不走。"
"为什么?"
"我走了,"我说,"谁给你洗脚。"
她笑了一声,把药膏盖上,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第三幕 雷不劈真心
三月十八,出事。
御史中丞周崇告我"修史失实、私改前朝实录",要我三日之内交出底稿。
底稿我改过。不是私改,是照先帝手谕改的。
手谕在城西旧档库,钥匙在掌印官手上。掌印官那天病了,钥匙找不到。三日交不出,就是死罪。
朝堂上,周崇把册子一举:"顾清和擅改十七处。臣请查办。"
"那十七处是先帝手谕所改。"
"手谕何在?"
"城西旧档库。"
"取来。"
"钥匙在掌印官手上。"
周崇笑了一声:"三日之内交不出,就是空口无凭。"
满朝没人说话。皇上看了我一眼:"三日。"
散朝时他从我身边过,压低声音说了句:"顾大人,你家里那位,最近可还安分。"
我停下脚步。他笑着走了。
他没能走出午门。
那天周崇在午门外跟人说话,说了一句"顾清和改的那十七处,必是他自己贪功"。
雷落下来,劈了他的轿顶。轿顶是木头的,劈成了两半,他蹲在轿子里,半天没敢出来。
我回府,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把一碗面放在案上。
"你昨夜翻了三回身。"
"吵到你了?"
"没有。翻得挺有节奏。"她坐下,"出什么事了?"
我讲了。
她听完,只问一句:"手谕是不是在城西旧档库?"
"你怎么知道?"
"我爹管过那边。库里有夹层,在最里头那排架子第三层,靠墙。"她说,"手谕那种东西,不会放明面上。"
"你识字?"
"不识字。"她说,"我只认路。"
那天下午她带我去了。
库房里全是灰,一开门扑了我一脸。没有灯,她摸出火折子,吹亮,光只够照见脚前三尺。
"跟着我。"
架子一排排往里。灰厚处会留脚印,她踩着旧印走。
走到最里头,她蹲下,把手伸进架子和墙的缝里。
"有人动过。"
"你怎么知道?"
"灰是新的。"她把手指举给我看,"这层薄,底下是陈的。"
我心头一沉。
她探了半尺,摸到一个布角,慢慢拽出来。油布包。三卷手谕,拓印、编号、日期,一样不少。
我站在她背后,半天说不出话。
"你爹管过库。"我说,"你连夹层在第几层都记得。"
"我记性好。"
"你不识字。"
"我识字。"她回头笑了一下,"我骗你的。"
"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一识字,我娘就哭。她说,识字的姑娘心野。"
第三日,我把手谕呈上。周崇站在阶下,脸白得像纸,说了一句"此事或有误会"。
雷在他头顶响了一声,没落。
他腿一软,跪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雷讲道理的时候,是真的挺讲道理。
回府路上天阴了。走到半路,雨下来。她把伞往我这边推,我把外衣脱下来罩在她头上。
"你自己淋着。"
"我皮厚。"
"你皮厚什么。"她把伞塞回来,自己钻进我外衣底下,只露一个脑袋,"这样都不淋。"
我们就这样走回府。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太短了。
晚饭桌上她问我:"你是不是怕雷?"
"不是。"
"那就是。"
"我不是怕雷。"我放下筷子,"我是……"
屋顶雷滚了一圈。
没落。
我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给她洗脚,水端到跟前,她自己伸进来。
"夫君。"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你怎么这么能忍。"
她在水里踩了一下,水花溅到我袖子上。
"我忍了十九年。"她说,"不差这几个月。"
第四幕 一日无雷
三月二十,一天没有雷。
我起得早,烧水,煮粥,把她的鞋摆在门口,鞋尖朝外——她说过,鞋尖朝外,出门顺当。
早饭后她晒药,我洗她的裙子,颜色分开洗,一件没串。
中午四菜一汤。她吃了两碗。
下午我在院里劈柴。她搬个小凳坐旁边,看我一斧一斧劈。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没挨劈。"
我停了手。
"一整天了。"她掰着手指头,"你没顶嘴,没偷懒,没把我裙子染色,没把盐当糖。"
"那你高兴么?"
她愣住。
"我……"她低下头,"我有点不习惯。"
她把册子翻开,一页页往后翻。翻到今天,是空的。
她用手指在那片空白上按了一下,又合上。
"顾清和。"
"嗯。"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好?"
"我哪天不好?"
"你哪天都不好。"她说,"你今天不一样。"
"《礼记》有云,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我说,"我对你好,是天理。"
"说人话。"
"……我想对你好。"
傍晚天阴了,云压得很低,风里带土腥味。
我站在院子里等雷。
柴劈完了,粥热过了,她的鞋摆过两遍。
雷没来。
我等到半夜,院子里只有虫叫。
后半夜,东厢门响。她披着衣裳出来,站在廊下,头发散着。
"你站这儿干什么?"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看有没有雷。"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把我拉进屋。
"进来。冷。"
屋里有炭盆。她把我按在椅子上,蹲下来,把手贴在我手背上。
"顾清和。"
"嗯。"
"你是不是怕我不理你。"
我没说话。
"你怕就说,我不笑话你。"
我张了张嘴。雷在云里滚了一下。
没落。
"我怕。"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里有水光。
"傻子。"她说,"我理你。"
那一夜我睡得极沉。
第二日,我故意顶了一句。
她说:"今天吃面。"
我说:"吃粥。"
天上一声响。
雷落在院墙上,劈掉半块砖。
我站在那儿,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从屋里出来,看我,看了很久。
"顾清和。"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我说,"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怕它不劈了。"
她不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抬手按住,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抖。
"你怕它不劈,"她说,"是怕我不高兴,还是怕我不理你?"
我没答。
雷又滚了一下。没落。
那晚她自己端了盆水出来,放在我脚边。
"干什么?"
"给你洗脚。"
我把盆推开。
"我来。"
"你会被劈的。"
"那就劈。"
我把她按回椅子,蹲下去,把她的脚放进水里。
水是热的。她的脚很凉。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红了。
"顾清和。"
"嗯。"
"你别这样。"她说,"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我本来就是真的。"
雷没响。
天上一片安静。
第五幕 最后一道雷
四月,宫里设宴。
席间有个不长眼的郡王,喝多了,端杯站起来,指着苏念禾笑。
"听说苏家姑娘命里带雷?顾大人,你怕是天天跪着洗脚吧?"
满堂笑。有人笑得泼了酒,有人拍大腿,还有人小声说"怪不得顾大人近来脸色不好"。
我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桌上。
"回王爷,"我说,"洗脚这事,我乐意。"
笑声小了。
"至于雷——"
我顿了一下。
"那是我娘子护着我。"
满堂静了。
我转头看苏念禾。她手里捏着一块糕,忘了吃。
回去的路上坐马车,她一路没说话。
到府门口,她忽然开口:"你今天说的是真话?"
"真。"
"那你以前说的'我不喜欢你'——"
"假话。"
天上有雷,滚了一下。
她抬头看天,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我全知道了。"
"知道什么?"
"雷不劈真话。我十三岁问过雷神。他说他只劈'负心'和'假话'。"
"我娘理解错了。她以为谁不听我话就劈谁。其实不是。"
"第一天你说'我不娶你',是真心话,所以劈。"
"后来你说'我不喜欢你',是假话,所以劈得更狠。"
"你怕雷这几个月,天天跪着给我洗脚,心里骂我,嘴上哄我——那都是假话。雷劈得最勤的时候,就是你最不真心的时候。"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把手塞进我手心里,"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信邪。
我抬头,对着天喊:"我不喜欢你。"
九道雷。
我从台阶上劈到台阶下,又劈回台阶上。头发竖着,鞋飞了一只。
她端着茶,坐在门槛上看,一边看一边数:"一、二、三……夫君,第九道劈歪了,砸了花盆。"
我爬起来,喘着气,又喊:"我喜欢你。"
天晴了。云散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起了坏心。
"我还是不喜欢你。"
天上静了三息。
然后落了一道雷,不大,劈在我脚边,把地砖劈出一道白印。
她笑出了声。
"半真半假。"她说,"雷也拿你没办法。"
那天夜里,雷神来了。
真来了。一个络腮胡大汉,穿件旧袍子,脚踩一双草鞋,浑身酒气,从院墙上翻进来。
"姓顾的。"他打了个酒嗝,"我欠苏家一个女儿,还了十九年,今日清了。"
"清了?"
"她有人了。"他抹了把脸,"我这雷,以后只劈负心的。"
他坐在台阶上,跟我喝了一壶酒。
喝到一半,他忽然拍我肩膀,眼睛红了。
"你小子有福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我劈了你四十八道,你一道都没躲。第一道劈下来你就该跑了。"
"我跑不了。"
"跑得了。"他说,"你头三天就想跑,行李都打好了,我看见的。"
我沉默了。
"那你怎么没跑。"
"我跑了,"我说,"谁给她洗脚。"
雷神愣了一下,然后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哈哈大笑,笑得屋顶掉灰。
"行。"他站起来,踩着草鞋晃晃悠悠往外走,"明年我来看你们的孩子。"
"孩子也带雷?"
"不带。"他回头,露出一口白牙,"我欠的,还完了。"
后来,那棵老槐树活了很多年。每年春天开花,一树白,香得整条街都是。
树上有一道疤,雷劈的,比我手腕还粗。
街坊都说,顾家那棵树是被雷劈活的。
只有我知道,那棵树是被一个人天天围着转,转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