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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21:18:29

我这毛病,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也不想治。

我妈烫了个新发型站门口迎我放学,我愣了三秒问“阿姨您找谁”,拖鞋当场飞我脸上。初中同桌坐我旁边一学期,期末换座位第二天走廊碰见冲我打招呼,我特礼貌地回“同学你找谁”,她气得三天没理我。高中班主任姓张,戴金丝眼镜地中海,我认了整整一年都以为是隔壁班老师走错了,直到家长会我妈指着他说“张老师您辛苦了”,我才恍然大悟。

为这事没少挨揍。后来我学乖了,见人就笑,笑得跟向日葵似的,主打“虽然不认识但礼貌不能输”。对方寒暄我就“嗯嗯对对”“是是是”三件套循环,撑到对方走人。这招管用但有风险。有一回在超市,一个阿姨拉着我手唠了十分钟她孙子考大学,最后问“你妈最近腰咋样了”,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三姨。我亲三姨。我妈亲妹妹。我没认出来,因为她那天戴了顶帽子。

沈薇对此深恶痛绝,说我迟早栽在这张嘴上。我说能有多大事,记不住就记不住呗,地球又不围着我转。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事实证明她乌鸦嘴。

那天沈薇约我吃火锅,说她大学室友的男朋友的哥们儿来这边出差,一起聚聚。我本来不想去,刚被甲方折磨完一个方案,改了八稿,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我气得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掐人。沈薇说毛肚管够,行吧,去。

到了火锅店,沈薇旁边坐着她室友周悦,穿件红毛衣。沈薇提前给我发了微信“穿红毛衣那个是周悦别叫错人”,我盯着红毛衣看了三秒,记住了“红毛衣”三个字,至于脸,随缘。我全程盯着她毛衣上的小鹿图案看,周悦还以为我对毛衣感兴趣,说淘宝买的链接发你,我说好啊好啊,其实我压根不想要,我就是怕抬头看脸又认岔。

周悦旁边坐了个男的,高高瘦瘦,寸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件灰色卫衣,袖口有点起球。沈薇介绍这是周悦男朋友陈越,这是他哥们儿陆沉,搞建筑设计的,刚调过来常驻。我冲他笑了笑说你好欢迎,他说听沈薇说你记性不太好多多关照。我心里咯噔一下,沈薇这叛徒,连这都往外说。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陆沉这人能聊,从火锅底料聊到城市天际线,又从城市天际线聊到他最近看的烂尾楼改造项目。他说有栋楼烂了八年钢筋锈成渣,他接手光除锈除了仨月,甲方还天天催进度,他说您这楼锈得比我爷爷岁数都大您让我仨月搞定您咋不让我造原子弹呢。我笑得毛肚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讲专业的事也不装,不说那些“建筑语汇”“空间叙事”的屁话,就老老实实说这楼丑得我晚上睡不着觉非得给它改顺眼了不可。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说话不端着,聊起天来跟涮毛肚一样七上八下就熟了。

散场加了微信,他说常联系,我说好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这人微信加了不聊天三天就沉底,加上脸盲症,过俩礼拜你把陆沉照片搁我面前我大概率问这是哪个明星。

所以一个月后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撞见他,他拎着瓶东方树叶冲我挥手喊“林溪这么巧”,我看着他脑子飞速运转。这谁?同事?甲方?送外卖的?不对送外卖的不拎东方树叶。他认识我,知道我叫林溪,还冲我笑得很熟,笑得眼睛弯弯的跟谁欠他钱似的。我露出招牌向日葵笑容说你好你好你也来买东西啊。他愣了一下,眼神从惊喜变疑惑又变无奈,三秒切换三个情绪。然后沈薇从后面冒出来举着根烤肠,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说这是陆沉,上回吃火锅那个,周悦男朋友的哥们儿,搞建筑的,聊了一晚上烂尾楼那个。我说哦哦哦陆沉记得记得搞建筑的嘛烂尾楼除锈仨月原子弹。我连关键词都往外蹦,跟搜索引擎似的。其实我一点没想起来,我就记得有个搞建筑的讲了烂尾楼笑话,至于那人长啥样,我脑子里存的是马赛克。

陆沉笑得有点无奈,嘴角还翘着但眼神里多了点认命感,说行,记得就行。

沈薇后来在微信上骂我,说你是不是又没认出来,人家跟你聊了半天天文地理你全程嗯嗯对对,人家还以为你敷衍他。我说我没敷衍我真觉得他讲的老城区改造方案挺有意思我就是没把他跟火锅店那个对上号。沈薇说他那天也穿的衬衫就是外面套了件卫衣,你连人家穿啥都没记住还怪人家换衣服?我说那卫衣太抢眼了嘛。沈薇发了一串省略号,最后说林溪你等着,陆沉这人轴得很,他说要晃你,你真得小心点。我没当回事,晃呗,还能晃出花来?

偏偏我这人虽然记不住脸,但记事儿还行。陆沉讲方案确实有一套,我回去查了查他说的那个项目,老城区菜市场改造,把卖豆腐的和卖鱼的分开通风,给老太太们留了块晒太阳打牌的空地,还整了个屋顶花园让小孩种菜。效果图看着挺有人情味。过几天他微信问我有没有空帮他看个材料,说刚来这边不熟想找个本地人问问情况。我寻思这忙能帮,就去了。

约在星巴克。我推门进去靠窗坐了个男的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寒暄等很久了吧,他说没有刚到你喝什么我去点。我说美式。他去柜台排队,我掏出手机给沈薇发消息说这陆沉长得还挺帅的哈上回我怎么没发现。沈薇秒回:“?你看清楚,那是陆沉吗?”我抬头看了眼那个背影,灰色衬衫寸头肩膀挺宽,排队还让前面带小孩的阿姨先点。我低头回是啊他不是坐这儿等我吗。沈薇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林溪,上回吃火锅的陆沉,头发比现在长,戴眼镜。你对面那个是人家同事吧?”我:“???”

正好“陆沉”端着两杯咖啡回来,我盯着他看了五秒,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一点残渣问你是不是剪头发了还换了眼镜。他——真陆沉——把美式放我面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跟要把星巴克天花板吹跑似的说没剪没换跟上次见面一模一样你刚才是不是又没认出来。我说那个你今天穿得比较正式?他说我上回也穿的衬衫就是你记不住。我干笑,尴尬得想钻桌子底。隔壁桌大哥抬头看了我一眼,估计以为我在相亲翻车现场。

那天聊完正事陆沉突然问我怎么记住沈薇的,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瞅你从来没认错过她。我认真想了想说她不一样,她是我闺蜜认识十年了,她喘气声我都能认出来,她减肥饿得肚子咕咕叫跟别人咕咕叫都不是一个频率。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搅他那杯拿铁,搅了半天说那我呢。我说你才认识多久啊慢慢来吧。他说上回吃饭到现在一个月见了三回了,你回回一脸陌生我挺受打击的你知道吧。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毛病。他说我知道沈薇说了,我就是不服气,凭啥她你就能记住我见三回还跟陌生人似的。我乐了说你是很重要的人吗我就非记住不可?

这话我是笑着说的跟开玩笑似的,但陆沉听完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认真得有点过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火锅店那回一模一样,说行你这话够狠,那我努力努力争取变成重要的人。

我以为他开玩笑。结果这哥们儿来真的。

从那天起陆沉开始在我生活里高频出现。周一早上我出门买煎饼,他在我常去那家摊子旁边站着手里拎着豆浆冲我挥手说早啊正好路过这家煎饼好吃吗。我嚼着煎饼看他说好吃啊你尝尝,你咋跑这儿来了你上班不在东边吗。他说今天去西边工地顺路。我信了。周二晚上我去健身房一进门看见他在跑步机上速度调得挺快满头汗看见我咧嘴笑说这么巧你也这家。我说你也来这儿健身?他说刚办的卡这儿离我公司近。我寻思健身房在东边他公司在东边好像说得通。周三中午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他排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水说又碰上了缘分啊。我开始觉出一点不对劲但没深想。周四我没出门点外卖,外卖小哥打电话说到了我下楼取,陆沉站在外卖小哥旁边手里也拎着一份说我点的这家看着不错就过来尝尝。我终于忍不住问陆沉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GPS了。他面不改色说没有这就是缘分,你看三天碰五回这概率说明咱俩住得近。

我信了。我这人虽然脸盲但别人说什么我一般不太怀疑,除非明显离谱。而且碰见的次数多了我反而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他每次出现都不空手,今天拎豆浆明天带瓶水后天多买一份饭团塞给我说买多了吃不完。我心想这人是不是钱多烧得慌,但东西递到手边了不吃白不吃。

结果周五沈薇给我打电话一接通就吼:“林溪,陆沉是不是天天找你?”我说也不算天天吧偶遇了几回他就住附近嘛。沈薇说附近个屁,他住城东你住城西,上班一个南一个北哪门子偶遇?我懵了说他说顺路啊他家离我这儿近去工地顺道。沈薇气得直喘说顺道?!要是真近我把马路吃了!我昨天问陈越了,陆沉每天早上比你早起来四十分钟先坐地铁到你家那片儿跟你偶遇完了再倒回去上班,比平时多走一刻钟!一刻钟什么概念?够他从家走到公司了!他等于每天先往反方向走一刻钟找你再折回去上班!你知道他原话是什么吗?我就不信晃她半年她还记不住我!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煎饼摊健身房便利店外卖那几回,越想越不对劲。煎饼摊那天他说去西边工地,可沈薇说他们公司西边压根没项目。健身房那张卡,陈越后来说陆沉办了卡一次没去过,就那天为了偶遇特意去的,跑完步洗了个澡就走了,前台还纳闷这人来健身房就为洗个澡?便利店那瓶水更离谱,他根本不喝那个牌子,买完塞给我自己又去隔壁买了瓶可乐。

我问他图啥啊。沈薇笑得直喘说图你记住他呗,你上回那句“你是很重要的人吗”给他整破防了,陈越说他回去念叨了一晚上我怎么就不能是重要的人了。林溪你也是个人才,人家对你有点意思你看不出来?我说他也没明说啊。沈薇说明说个屁,人家都搁你面前晃半个月了你还问人家怎么老遇见你,跟个NPC触发情节似的换我我也得疯。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琢磨了半天。说实话我对陆沉印象挺好,这人聊天不烦帮忙不含糊长得也顺眼,现在我能认出他了确实顺眼,寸头显得人精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挺招人。而且他讲方案的时候特别认真,拿笔在纸上画草图一边画一边说这儿得开个窗不然老太太打牌看不清牌面,我就觉得这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挺暖和。但他天天晃这事儿吧,怎么说呢,又好笑又有点感动。我林溪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为了让我记住天天早起四十分钟绕路,这什么精神?愚公移山精神。我要是再记不住都对不起他那多走的一刻钟。

第二天早上我在煎饼摊偶遇陆沉的时候没忍住乐了。他正掏钱买豆浆看见我笑警惕地眯起眼问笑什么。我说笑你起这么早不困吗。他掏钱的手顿了一下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破罐破摔说沈薇都跟你说了?我说说了还说你比平时多走一刻钟。他耳朵尖红了但嘴硬说那怎么了,我乐意锻炼身体。我说从城东锻炼到城西?他说我送你上班吧反正都到这儿了。我说你不顺路。他说我绕一下就当晨跑了。我咬着煎饼看他突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轴,但轴得可爱。一般人被戳穿了要么恼羞成怒要么尴尬走人,他倒好,破罐子破摔还摔得挺理直气壮。

我问他你怎么就非得让我记住你呢。他认真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你挺有意思,而且你记不住我这事儿吧我越想越不服气,凭什么啊我陆沉好歹也算一表人才怎么在你那儿就跟路人甲似的。我回去跟我妈视频我妈问我这边咋样,我说挺好就是有个姑娘记不住我,我妈说你多去人家跟前转转,我说转了人家当我送外卖的。我笑得差点把煎饼甩出去。我说那你现在算记住一半了,我能认出你但你要是换件衣服换个发型我不保证。他说行那我天天穿这件。我说你洗吗?他说洗!我买七件一样的!我说你有病吧!他说你就当我有病反正我病得不轻。

我笑得蹲在路边起不来。陆沉在旁边站着也不催我,等我笑够了把豆浆递过来说喝吗热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陆沉明天别绕了我试着记。他眼睛亮了说真的?我说真的但你得给我点时间我这毛病二十多年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他说没事我有的是时间,咧嘴笑跟个二傻子似的说反正我晃习惯了。

那天之后陆沉不偷偷摸摸了,改成光明正大地晃。但光明正大和不招人烦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他显然没学过这门课。

第一件让我想打人的事是往我工位上贴照片。他趁我午休溜进我们公司——也不知道跟保安怎么说的,估计又用了送文件那套鬼话——把A4纸拍在我电脑屏幕边上用胶带粘得死死的撕都撕不下来。我下午开完会回来一看差点背过气去。照片选的是他穿灰卫衣在煎饼摊前笑的那张,眼睛弯弯的看着就欠揍,底下配一行黑体大字:此人叫陆沉搞建筑的你男朋友候选人请务必记住。隔壁组老张探头看了一眼说哟这谁啊通缉犯?我说我朋友。老张说你这朋友长得挺精神犯啥事儿了?我说犯轴。老张啧啧摇头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陆沉发消息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他秒回你们公司前台小姐姐人挺好我说我送设计稿她就让我进来了。我说你送什么设计稿你连我们公司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他回我知道啊你们做文创的嘛,我送的是我自己设计的——“如何让林溪记住陆沉”系列海报第一版已张贴完毕敬请期待第二版。我气得把手机扣桌上,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把那张照片拍下来发给沈薇说你看看这人是不是有病。沈薇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挺好啊当防伪标识用以后你忘了就看一眼。我说我工位上贴个男人照片别人以为我追星呢。沈薇说你就说这是你对象提前适应适应。我说谁对象啊!沈薇说早晚的事儿。

我服了,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但天地良心那会儿我连他眉毛上有疤都没注意过,纯粹觉得这人好玩,跟个哈士奇似的,拆家归拆家但你看见他就想乐。

结果第二天他整了第二版,这回没贴工位改贴我家门口了。我早上出门上班一开门差点撞上一张A4纸用透明胶粘在我门板上,还是那张照片底下换了行字:此人住隔壁小区X栋X单元叫陆沉请记住。注:今天穿灰卫衣明天可能穿藏青羽绒服但眉毛上有疤看见疤就是本人。我撕下来叠吧叠吧塞包里,下楼看见他在小区门口站着手里拎着豆浆一脸期待问看见门上的纸了吗。我说看见了,你什么时候贴的?他说昨晚趁你睡了贴的。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睡了?他说你十一点零三分关的灯我趴窗户看见的。我瞪大眼睛说你趴窗户?你趴哪儿窗户?他指了指隔壁小区那栋楼说我家阳台正好斜对着你卧室窗户我拿望远镜看的。我差点把豆浆泼他脸上说陆沉你变态吧拿望远镜看人家窗户!他连忙摆手说不是不是,我那是看星星的望远镜,刚好你窗户在视线上我就顺便看了一眼,真的我主要看星星你属于附带的。我说附带?我成附带的了?他说不是我是说——我说你以后不准拿望远镜看我窗户!他说行行行不看了不看了,那我能看你门吗?我说门也不行!他说那我怎么知道你睡了?我说你管我什么时候睡!他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过马路的时候小声嘀咕那我以后趴门口听行不行。我抬脚踹他,他跳开一步嘿嘿笑说那你说怎么办嘛我总得知道你在不在家。我说你打电话!他说万一你睡了接不着呢。我说那就别打!他说那不行我不放心。

我拿他没办法。这人关心人的方式跟搞工程似的,直来直去一点弯都不拐。你说他烦吧他是真烦,拿望远镜看窗户这种事换谁都得炸。但你说他不上心吧,他连你十一点零三分关灯都记着,这什么精神?这是变态,不是,这是认真。变态的认真。

后来那摞A4纸我在抽屉里攒了七张。他隔三差五换一版,从此人住隔壁到此人做饭难吃但很努力再到此人眉毛上疤的由来:帮林溪搬花盆磕的,越写越详细跟档案似的。我问他搞这么细干嘛,他说这叫重复曝光法心理学上管用。我说你从哪儿学的?他说百度。我说百度看病癌症起步百度追人怕不是得进去。他乐了说那你记没记住吧。我翻了个白眼但不得不承认那阵子确实对他脸熟多了,至少在煎饼摊看见灰卫衣寸头男我第一反应是陆沉而不是这谁。

真正让我心里动了一下的,是有回下雨。那天我忘带伞,下班站在公司门口发愁。手机响了一声,陆沉发微信:“往左看。”我扭头,他站在马路对面公交站台底下举着把黑伞,旁边还杵着把长柄伞。他冲我挥了挥手喊了句什么雨太大听不清。我跑过去他把长柄伞递给我说知道你没带。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你早上出门没拿伞我趴窗户看见的。我瞪他:你又趴窗户?他连忙补充用的肉眼看没用望远镜!你那伞架在门口鞋柜上我一眼就看见了。我无语了半天接过伞说你不是住隔壁小区吗怎么跑这儿来了。他说下雨天你肯定没带伞我过来等等看。我说等多久了?他说没多久就半小时。我看了看他裤腿湿了半截鞋也泡得不成样子,说你是不是傻不会先给我发消息。他说发了你万一在开会呢,我反正也没事等等呗。

我撑着伞跟他往回走,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走到小区门口他突然说林溪你记不记得我办公室在哪儿。我说记得啊你跟我说过XX路XX大厦12楼。他说那你知道我办公室窗户朝哪边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朝北。我今天下班看见下雨第一反应就是林溪那边不知道下没下,然后我查了天气你那边比我这儿雨大,我就拿着伞出来了。我说你绕了多远?他说没多远地铁四站。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陆沉你以后下雨别来了我自己能回去。他愣了一下问为啥。我说不为啥,你天天这么跑我看着累。他想了想说那我明天还来。我说你听不懂人话?他说听得懂,但你说的是你看着累又不是你不想让我来。

我被他噎了一下,扭头看他,他正咧嘴笑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我突然发现这人其实不傻,他精着呢,就是精得比较隐蔽,都用在追人上了。我说行吧你爱来就来。他说那我明天还来。我说随便你。他说那我后天也来。我说你烦不烦?他说不烦,你呢?我说有点。他说有点烦还是有点不烦?我拿伞戳他:陆沉你话怎么这么多?他躲开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多说话才能让你记住我啊,不说话你不就把我忘了?

这话说的我竟无法反驳。到楼下他把伞收了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灰卫衣肩膀那块也洇湿了。我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把他那缕头发拨到一边说你回去吧赶紧洗个热水澡。他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说哦好。走了两步又回头:林溪。我说又怎么了?他说你刚才拨我头发了。我说所以呢?他说所以你记住了啊。我踹了他一脚他笑着跑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举着伞站在站台底下的样子,一会儿是他那张A4纸上的傻笑,一会儿又是他说的多说话才能让你记住我。我拿起手机给沈薇发消息说沈薇你觉得陆沉这人怎么样。沈薇秒回你大半夜不睡觉就问我这个?我说你快说。沈薇说挺好的啊实诚不装对你也上心,就是追人方式比较原始跟原始人狩猎似的不全靠蹲点。我说那他要是追我呢?沈薇说他不是一直在追吗你才反应过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枕头底下了。过了五分钟又摸出来给陆沉发了条消息:明天别买豆浆了我请你吃煎饼。他秒回好嘞!加两个蛋!我盯着那三个字加两个蛋,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翻了个身把脸埋枕头里心想完了林溪你好像真记住这个人了。

但记住归记住,离认准还差着一截。毕竟我林溪的记性你们是知道的。陆沉那七件灰卫衣轮着穿,偶尔洗了没干换件别的我照样认岔。最离谱的一回是他换了件深灰的,我愣是看了三秒没敢认,最后他主动开口说林溪是我我才反应过来。他气得当场发誓以后只穿浅灰深灰的都捐了。我说你捐之前先让我认一遍万一哪天在街上碰见穿深灰的我好歹有个心理准备。他说那不行捐了就是别人的了你认别人去算怎么回事。我说那我认岔了你别怪我。他说不怪,你认岔了我就把你拽回来。我说拽回来干什么?他说拽回来告诉你这个才是陆沉,穿浅灰的那个眉毛上有疤的那个天天搁你跟前晃的那个。我说那你要是哪天不晃了呢?他想了想说那估计是我死了。我踹了他一脚说大早上的说什么死不死的。他嘿嘿笑说那就晃到死呗。

这话听着怪不吉利的但我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下。这人不怎么会说漂亮话,但他说出来的话吧就跟他的设计图一样,看着糙细琢磨全是走心的。

就这么晃了小两个月,我对他已经能认个八九不离十了。但偶尔还是会翻车。有一回我俩去逛商场,他在试衣间试衣服我坐外面刷手机,旁边坐了个男的也等试衣服穿得跟陆沉那天一模一样,浅灰卫衣寸头侧脸还挺像。我聊微信聊忘了形一抬头看见那人站起来张嘴就来陆沉你试完了这颜色行啊。那人一脸懵地看着我,我愣了两秒发现眉毛上没疤连忙道歉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正好陆沉从试衣间出来看见这一幕笑得衣服都拿不稳了说林溪我搁这儿呢,你这毛病看来是好不了了。我恼羞成怒说谁让你天天穿灰卫衣撞衫率太高了!他走过来把那件新试的外套往我怀里一塞说行我以后不穿了,这件绿的怎么样够显眼吧?我看了看那件荧光绿的外套沉默了。太丑了。丑归丑好认啊,你老远看见一团绿那肯定是我。你还是穿灰的吧。

后来沈薇和周悦来家里吃火锅聊起这事儿,沈薇笑得直拍桌子说林溪你行不行啊人家都搬你隔壁了你还能认岔。我说那不能怪我商场那个人跟他穿得一模一样我主要靠衣服认人。周悦说那你现在靠什么认?我想了想说靠眉毛,他眉毛上那道疤是我磕的这个跑不了。陈越在旁边起哄说那万一人家修眉把疤修没了呢?陆沉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不能修我打算留着当防伪标识以后林溪认人先看眉毛对上了再说话。沈薇笑得更厉害了扭头跟我说你知道他搬家那天跟我说啥吗?他说沈薇我这回搬过去林溪要是再记不住我我就把她家门牌号改成我名字。我瞪陆沉说你还改我家门牌号?他端着盘毛肚出来一脸无辜说没改我就那么一说,后来想想改门牌号犯法就改成把我照片贴你门上了。我跑去门口一看还真贴了一张,就是他工位上那张A4纸同款底下加了一行字:此人住隔壁叫陆沉请记住。我撕下来拍他脑门上说你当这是寻人启事呢?他嘿嘿笑说寻人启事也行寻到你这儿就找着家了。沈薇在旁边啧啧摇头说林溪你完了你这辈子算是被这人拿捏住了。我说谁拿捏谁还不一定呢。

陆沉凑过来问那你说现在能记住我了吗。我想了想认真回答记住了,但你要是哪天换件荧光绿的咱俩可能还得从头来过。他乐了说那不能荧光绿我自己都看不下去。陈越补了一刀说你俩从认识到现在林溪认错多少回了?陆沉掰着手指头数头一回便利店没认出来第二回星巴克认成我同事第三回换羽绒服没认出来第四回商场认成路人甲,数不过来了反正最后认准了就行。沈薇说林溪你也是个人才人家追你追得跟搞测绘似的天天定点打卡。我说所以他测绘成功了嘛。陆沉在旁边举杯说为测绘成功干一杯,全桌笑翻。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陆沉在厨房刷锅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穿着那件起球的灰卫衣袖子撸到手肘洗洁精泡沫沾了一胳膊。我突然说陆沉你那个备忘录给我看看呗。他手一顿说什么备忘录。就你记我那个。林溪爱吃煎饼加两个蛋那个。他耳朵红了说你怎么知道有那个。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我翻的。他沉默了三秒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我。我翻了翻好家伙记了上百条,从林溪周一三五买煎饼周二四健身房到林溪公司楼下便利店美式周四打折再到林溪怕冷办公室空调开28度,事无巨细跟本流水账似的。翻到最后有一条写着第67天她还是认不出我明天换个帽子试试。我往下翻又一条第88天她主动跟我说话了虽然是问我为什么老在煎饼摊出现我编了个理由不知道她信没信。再往下第156天下雨给她送伞她拨我头发了,我回去高兴得半夜没睡着第二天差点迟到。最后一条第189天她终于叫我名字了,不晃了改牵手。

我把手机还给他说陆沉。嗯?明天早上别买煎饼了我给你做。他眼睛一亮说真的?真的,以后天天给你做。他乐得跟什么似的抱着我说林溪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让你记住我吗。为什么?因为我觉得能被你记住的人一定特别重要。我想当那个特别重要的人。我拍拍他后背说你现在是了。那我能申请当一辈子吗?准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下辈子呢?下辈子再说你先把这辈子晃完。行那我接着晃。都结婚了还晃?晃,晃到你烦为止。那你可有得晃了。没事我时间多。多走一刻钟那种?多走一刻钟那种。

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林溪我跟你说个事儿。说。其实我第一天见你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哪天?火锅店那天?不是,比那还早。我愣了一下比火锅店还早?咱俩火锅店头回见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也不是,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你在XX路那家便利店门口帮一个搬箱子的男的开了下门。我使劲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那男的搬了一摞图纸箱子倒了,我帮他扶了一下。那就是我。我瞪大眼睛说是你?是我,那天我搬图纸去甲方那儿箱子半路散了,我蹲地上捡你路过帮我扶了一把还说了句你这箱子质量不行啊回头换个结实的。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逗,后来沈薇说要介绍朋友认识我一看照片是你,就来了。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合着这人从那时候就惦记上了。那你火锅店那天怎么不说?说了你能记住吗?好像不能。那不就得了,我就寻思慢慢来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我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说陆沉你这人真是——真是啥?真是傻得冒烟。他咧嘴笑说冒烟就冒烟吧,反正冒到你记住为止。我搂着他脖子心想这人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轴,直球,想什么说什么,连追人都追得跟搞工程似的,放线、定位、天天打卡一步一个脚印。笨是笨了点,笨得让人心里踏实。

后来沈薇问我到底看上他啥了。我说看上他傻,明知道我记不住还天天来,明知道绕路还绕了半年,明知道认岔了还笑。这种人你要是不记住那真是瞎了。沈薇说那你现在不瞎了?我说不瞎了,他眉毛上那道疤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沈薇转头就把这话告诉了陆沉。陆沉当晚给我发微信说你说你闭着眼都能画我眉毛,那你能不能闭着眼画我全脸。我回不能,你脸太大纸装不下。他回了一串哈哈哈最后说行脸大也是脸能认出来就行。

后来他跟我求婚那天我翻他备忘录发现结婚概率那条已经改成了:已达成。林溪亲口同意。备注:我求婚了她骂我套路但没拒绝,我理解成同意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明天去买戒指,买她喜欢那个牌子,上次逛街她多看了两眼。

我合上手机心想这人真是,什么都记,什么都算,连我逛街多看哪家店两眼都记。但怎么说呢,被他这么记着,感觉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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