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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8:47

第一章 死在大雪夜

大雪下了一整夜。

沈知微躺在冷院的破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被。

她已经三日没吃过一口热饭,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绣金斗篷的女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她眉眼温婉,发间珠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沈明珠,她的亲妹妹。

也是把她害到今日这般田地的人。

“姐姐,怎么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沈明珠走到床边,轻轻掩住口鼻,示意丫鬟打开食盒,

“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东西,你多少吃一点吧。”

食盒里摆着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燕窝。

沈知微盯着那盅燕窝,忽然笑了。

她曾是侯府嫡女,母亲疼爱,父亲信任,顾家早早递了婚书。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人和顾承安联手夺走。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姐姐何必这样防着我?我到底是你的妹妹。”

沈明珠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顾家已经定下婚期了。承安哥哥说了,等我嫁过去,便会替你向父亲求情。只要你肯安分些,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承安哥哥?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开沈知微心底的伤口。

那个曾立誓此生绝不负她的男人,原来那些温柔,全都是假的。

“你母亲留下的那十二间铺子,如今也都在顾家手里了。”沈明珠忽然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语气轻快,“还有你母亲临终前留给你的那封信,我早就替你烧了。姐姐不会还以为,那封信能帮你翻身吧?”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

“姐姐,你从前什么都有,可你偏偏什么都守不住。”

沈明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好好养着吧。等我做了顾家的少夫人,再来看你。”

门开了,又关上。

沈知微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前渐渐模糊。

她恨沈明珠的虚伪,恨顾承安的背叛,更恨自己识人不清,把母亲留下的一切拱手送给仇人。

若有来世,她绝不会再信他们。

她要让这两个人,亲自尝一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沈知微听见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

再睁眼时,耳边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啜泣。

“姐姐,你别生气。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好,可我是真的喜欢承安哥哥……”

沈知微猛地坐起身。

眼前不是冷院,没有破窗,也没有残烛。她坐在侯府自己的闺房里,窗外春光正好,案上摆着母亲生前最爱的白瓷花瓶。

而站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正是沈明珠。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她。这张脸,她死也不会忘。

沈明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眶更红了,作势便要跪下:“姐姐,我知道你与承安哥哥有婚约,是我不该生出这样的心思……若姐姐不愿意,我绝不会再提。”

沈知微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膝盖。

这一幕,她记得。

三年前,沈明珠第一次向她提出,要她让出顾家的婚约。

前世的她心痛不已,哭了一夜,最后选择相信顾承安。

可这一次,她回来了。回到了所有噩梦开始的那一天。

沈明珠见她迟迟不说话,悄悄抬眼看她:“姐姐?”

沈知微慢慢收回目光。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哭闹,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好。”

沈明珠一怔。

沈知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门婚事,我让给你。”

屋内骤然安静。沈明珠脸上的泪还挂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喜。

沈知微垂下眼,遮住眸底的寒意。

别急。这一世,她会亲手替沈明珠备好嫁妆,亲自送她上花轿。

只是那顶花轿,未必能把她安安稳稳地送进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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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一次,我不争了

沈明珠离开后,屋里静了许久。

沈知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温热。

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小姐,您怎么了?”周嬷嬷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她神色恍惚,

忙道,“二小姐方才来时,老奴在外头听见了几句。她是不是又提顾家的婚事了?”

沈知微转过头。

周嬷嬷是母亲留下的老人,也是前世唯一在她落难后还偷偷给她送吃食的人。

“嬷嬷。”

沈知微握住她的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嫁顾承安了。这门婚事,我让给明珠。”

周嬷嬷手里的茶盏险些落地:“小姐!那顾家公子可是老夫人还在时便定下的婚事,怎么能说让就让?”

“顾承安不是良人。”沈知微抬眼,直接打断了她,“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另外,母亲留下的十二间铺子,账册和地契都在哪?”

周嬷嬷一愣,下意识答道:“地契在库房,账册在您这儿。只是……有三间铺子的经营权,三年前被顾家以‘缺人手’为由代管了。”

三年。

正是前世顾家开始一点点侵吞母亲嫁妆的时间。

沈知微冷笑一声:“去把账册拿来,还有那三间铺子的契约。”

周嬷嬷很快就把东西摆在桌上。

沈知微一页页翻看,眼底越来越冷。账册上几处数字被涂改过,交到侯府的银钱少得可怜。

前世她信了顾承安“生意不好”的鬼话,甚至拿私房钱倒贴。

如今再看,分明是有人早就把手伸进了母亲的嫁妆里。

“嬷嬷,明日派人去这三间铺子。”沈知微合上账册,“通知掌柜,三日内交出这三年的完整账目。

往后铺子的经营权收回侯府,不再交由顾家。”

周嬷嬷有些愕然,但并未出声。

第二日一早,南街绸缎庄的赵掌柜便被叫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大小姐安好。听说您要收回铺子?只是顾公子早前交代过,铺子经营上的事,大小姐不必操心……”

“赵掌柜。”沈知微放下茶盏,眼神冷得像冰,“你在沈家的铺子里做事,领的是沈家的银钱,什么时候轮到顾家做主了?”

赵掌柜脸色一白:“这……”

“三日内,账册、进货单、每月收支,一样都不能少。”沈知微将一张清单推到他面前,“若有缺漏,我便请官府派人查账。到时候查出来什么,可就不是你一句‘生意艰难’能解释的了。”

赵掌柜额头冒出冷汗,连声应是,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回账册上。

这只是第一步。

顾家欠她的,她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第三章 她拿走的,不是我要找的

赵掌柜离开后的第二日,顾家便送来了帖子,说顾承安想来侯府探望。

沈知微刚让人回话,沈明珠便先一步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襦裙,打扮得素净温柔,亲手替沈知微添茶:“姐姐,听说你答应让出婚约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沈知微看着她那双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淡淡道:“你既然喜欢顾承安,我成全你便是。”

沈明珠垂下眼,装出感动的样子。

停了停,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母亲留下的那些铺子……姐姐往后打算如何处置?”

来了。沈知微不动声色。

端起茶盏,吹开浮沫:“铺子是母亲留给我的,自然要先清点账目。不过你放心,等你出嫁时,我会替你备一份体面的添妆。”

“姐姐愿意给我添妆?”沈明珠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

“你是我的妹妹,你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沈明珠似乎松了口气。

临走前,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姐姐最近可曾去过母亲的旧院?”

沈知微抬眸:“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许久没去,想念母亲了。”沈明珠轻轻点头,转身出了门。

沈知微望着她的背影,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沈明珠这句话,绝不是随口一问。

她在试探。

没过多久,顾承安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进门时还特地向沈知微行了一礼,语气温和:“知微,几日不见,你倒是生分了。听说你要收回三间铺子?”

“是。”

“这事你不必亲自操心。”他语气像是在替她着想,“铺子交给顾家代管多年,一直经营得好好的。你若突然收回,掌柜们难免无所适从。何况我们两家很快便要结亲,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情分?”

又是情分。

沈知微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既然经营得好,为什么连完整账册都拿不出来?顾公子若没有私心,又何必介意?”

顾承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沈知微会这么不给面子。

但他很快恢复从容:“知微,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明珠年纪小,性子又软,她对我情根深种,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伤心。只要你肯把铺子的事暂且放下,往后我会替你在父亲面前说几句好话。”

沈知微差点笑出声。

原来到了此刻,他仍觉得自己有资格来劝她大度。

“婚约我会让,铺子我也会查。两件事互不相干,还请顾公子不要混为一谈。”

沈知微站起身,直接下了逐客令,“送客。”

顾承安离开时,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他原以为沈知微让出婚约是因为认命。可如今看来,她似乎并不打算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一并交出来。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顾承安走后,周嬷嬷匆匆走进来:“小姐,老奴刚从旧院那边回来,听守院的婆子说,二小姐今日去过夫人的旧屋,还翻过夫人生前用过的妆匣。”

沈知微心口一沉。

母亲留下的那张纸条,至今还压在账册夹层里,上面只有一句话:“知微,若有一日,明珠嫁入顾家,千万不要让她看见那把钥匙。”

她原以为沈明珠只是贪图婚约和嫁妆。

可现在看来,母亲留下的秘密,沈明珠或许早就知道些什么。

“她有没有拿走东西?”

“守院的婆子没看清,只说二小姐离开时,手里像是攥着一块旧布。”

沈知微快步朝旧院走去。

她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屋内供着母亲的牌位,妆匣还在,锁扣却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沈知微伸手打开。

里面的首饰早已被收进库房,只剩几张旧绢帕和一只空荡荡的小木盒。

她的目光落在木盒底部。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圆形印痕,像是曾经放过一把钥匙。

“二小姐刚才问过什么?”沈知微声音发冷。

婆子犹豫片刻,小声开口:“她问夫人从前有没有一把钥匙,还问这妆匣里是不是藏过东西。”

沈知微盯着那道印痕,后背一点点发凉。

沈明珠果然不是偶然来这里。她知道钥匙的存在。

可母亲为什么要特意留下那句话?那把钥匙究竟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急促的声音:“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身边的人刚刚传话,说二小姐已经找到夫人留下的东西了!”

沈知微猛地转过身:“她找到什么了?”

丫鬟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是一把钥匙。”

屋内烛火轻轻一晃。

沈知微看着空荡荡的木盒,忽然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她拿走的,只是一把废铁罢了。”

第四章 砸了顾家的场子

日清晨,沈知微带着周嬷嬷和几个粗使婆子,直接去了南街。

三日之期已到。她没等赵掌柜来交账,反倒亲自上门。

打蛇打七寸,她就是要杀一杀顾家的威风。

绸缎庄里,赵掌柜正指挥着伙计卸货。一抬头看见沈知微,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大、大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他连忙迎上来,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挡在柜台前,“账册还在理,您再宽限两日……”

“让开。”

沈知微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越过他,走到柜台前。

她拿起上面的流水账本翻了两页,直接摔在赵掌柜脸上:“这就是你理了三天的账?进货单上的蜀锦,一斤就比市价高出三成。赵掌柜,你当我是傻子,还是觉得沈家的银子烫手?”

赵掌柜被砸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大小姐明鉴,这是顾公子吩咐的!顾家说这些银子用来打点京城的关系,都是为了铺子的生意啊!”

“顾家?”

沈知微冷笑一声,转身看向门外围观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各位街坊邻里看好了!这间铺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地契上写的是我沈知微的名字。顾家无凭无据代管三年,账目亏空作假,掌柜更是中饱私囊!”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婆子,厉声吩咐:“去京兆尹报案!就说有人侵吞侯府财产,人证物证俱在,谁也别想跑!”

赵掌柜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这都是顾公子让我干的!这账本,这账本上有顾家的私印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急喝:“且慢!”

顾承安大步跨进门,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此刻阴沉如水,死死盯着沈知微:“知微,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沈知微看着他大步走来,心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她怎么就觉得,这个虚伪又无能的男人,值得她托付终身?

“顾公子来得正好。”沈知微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逼得顾承安下意识停住脚步,“这账本上的私印,你认不认?”

顾承安咬着牙,压低声音:“你到底想怎样?别忘了我顾家与你沈家是有婚约的。”

“婚约?那是你和我妹妹的婚约,跟我沈知微有什么关系?”

沈知微当着所有人的面,朗声开口:“正好,今天大家都在这儿做个见证。回去告诉顾家老爷子,我沈知微,正式退婚!这门婚事,我沈家不稀罕!”

围观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顾承安脸色铁青。

沈知微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她走出绸缎庄,迎着阳光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舒畅。

回到侯府,刚进院门,周嬷嬷便贴耳低声道:“小姐,二小姐那边恐怕要蠢蠢欲动了。”

“不用管她。”沈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明天她自然会哭着来找我的。”

第五章 撕下她伪善的面具

第二天一早,沈明珠果然来了。

这回没带丫鬟,也没提食盒。

她两眼红肿,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沈知微面前:“姐姐!你救救承安哥哥吧!”

沈知微正靠在软榻上看书,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了?”

“顾家那边来人说,因为昨天铺子的事,承安哥哥被顾老爷子狠狠训斥了一顿,还说如果这事儿摆不平,就要撤了他的差事!”

沈明珠拽着她的裙角,哭得梨花带雨:“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抢你的婚约,也不该贪图母亲的铺子。可顾家现在把气都撒在承安哥哥身上,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哦?”沈知微合上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想我怎么救他?”

沈明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道:“姐姐只要去跟京兆尹说一声,这事儿是个误会,撤了案子。再把那三间铺子继续交给顾家打理,顾家自然不会追究了。”

沈知微听完,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明珠,你是真把我当傻子了,还是觉得这世上就你聪明?”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好妹妹。

“那铺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顾家偷我的钱,你让我跟官府说是误会?”

沈知微眼神冷冽,一字一顿:“还有,顾家不追究?告诉顾承安,三天之内,我要他把吞了沈家的银子,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否则,就等着去大牢里吃牢饭吧!”

沈明珠没想到一向好拿捏的姐姐竟然这么硬气,一时呆住了,连哭都忘了。

“别跪着了。”沈知微踢了踢地上的蒲团,“之前说要给你添妆的话,我还作数。毕竟你马上就要嫁进顾家了,我倒要看看,顾家背着一身官司、声名狼藉的时候,你还能嫁得多风光!”

沈明珠彻底慌了,脸色惨白:“姐姐,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我的!”

“那是你听错了。”

沈知微微微弯腰,声音轻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只是说送你上花轿。至于花轿去的是不是顾家的门,这可得看顾家还有没有那个本事来接。”

沈明珠被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嬷嬷在旁边看得解气:“小姐,您总算是想通了。只是老奴担心……顾家那边会不会狗急跳墙?”

“放心。”沈知微看向窗外,“顾家那个老头子比顾承安精明得多。他要是真敢动手,我母亲留下的底牌,就足够让顾家满门抄斩。”

周嬷嬷一惊:“底牌?”

沈知微转过身,走到里间,从最深处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

那才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真正秘密。

而沈明珠那天偷走的,不过是她提前放进去的一把假货。

“母亲留下的那封信……”沈知微打开木匣,露出一封早已泛黄的旧信,眼底渐渐锐利,“信里说,当年顾家老太爷买官的钱,全是我母亲的嫁妆。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婚事,这是拿沈家的血肉,在填顾家的无底洞!”

她捏紧了那封信。

“顾家以为这三年吃下的是肥肉,很快他们就会知道,那是要命的毒药。”

第六章 老狐狸的算盘

顾家老太爷来得比沈知微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晌午,顾家的马车便停在了侯府门外。

顾老太爷拄着紫檀拐杖,带着顾承安,气势汹汹地登了门。

侯府正厅里,沈知微端坐在主位上,连茶都没让人上。

顾老太爷一进门就重重杵了一下拐杖:“沈丫头,你父亲不在,这侯府现在是由着你胡闹了?”

沈知微看着这个前世将她推进火坑的老狐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老太爷说笑了。我拿回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怎么能叫胡闹?”

“放肆!”

顾老太爷怒喝一声,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她:“你与承安的婚事是两家早就定下的,你现在说退就退,还闹到京兆尹去,你把顾家的脸面放在哪里?把我这把老骨头放在哪里?”

顾承安站在一旁,适时地开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知微,你若是心里有气,冲我撒便是。何苦惊动老爷子?只要你肯撤诉,把铺子的经营权交回来,咱们两家还是和从前一样。”

沈知微听着这番话,差点笑出声。

和从前一样?再让你们吸血吗?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顾老太爷,顾公子。”

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顾家既然要脸面,那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她看向顾承安,眼神如刀:“顾承安,我问你,三年前你顾家代管我那三间铺子,三年下来账面亏空了两万两白银,这钱去哪了?”

顾承安眼神闪躲,强撑着道:“做生意有亏有赚,这……”

“闭嘴!”

沈知微猛地拔高声音,直接打断他,转头看向顾老太爷:“老太爷,您也是在朝堂上混过的人。做假账、吞媳妇嫁妆这种事传出去,顾家以后在京城还抬得起头吗?”

顾老太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原本以为这丫头只是闹闹脾气,没想到手段这么狠。

他强压怒火,压低声音道:“沈丫头,做人留一线。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顾家可以吐出来。但你若是把事做绝,我顾家也不是好惹的!”

“是吗?”

沈知微站起身,从袖中抽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直接甩在顾老太爷面前的桌上。

“那就请老太爷先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惹我。”

顾老太爷狐疑地拿起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拿信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顾承安察觉到不对,连忙凑过去看,顿时也愣住了。

那是一张账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十年前顾家老太爷为了买通吏部官员补缺,挪用了沈知微母亲整整五万两白银的嫁妆。

“你……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顾老太爷声音都有些四嘶哑了。

“我母亲当年可是留了后手的。”沈知微冷冷地看着他,“买官卖官,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老太爷,您说,要是这封信出现在大理寺卿的案头,顾家会怎样?”

顾老太爷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

顾承安更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看着沈知微的眼神如同见鬼。

“我沈知微的嫁妆,顾家吞了多少,我要你们双倍吐出来。”沈知微步步紧逼,“还有,立刻登报声明,解除婚约。以后我沈家的事,顾家再敢插手,咱们就鱼死网破!”

顾老太爷捂着胸口,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第七章 妹妹的绝望

顾家老太爷是被顾承安搀扶着出去的。

临走时,顾承安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眼底满是惊恐和不甘。

但他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

因为那封信,捏着顾家满门的命脉。

周嬷嬷站在一旁,看得老泪纵横:“小姐,夫人要是泉下有知,看到您今天这样,一定会高兴的。”

沈知微收起信,轻轻叹了口气:“嬷嬷,这才刚开始。顾家吞下去的肉,我不仅要他们吐出来,还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

傍晚时分,沈明珠疯了似的冲进了沈知微的院子。

她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婉。

“沈知微!你到底对顾家做了什么?!”

沈明珠尖叫着扑过来,却被旁边的婆子一把拦住。

“承安哥哥说,顾家要退婚!老太爷要把我送回沈家!都是你害的!”

沈知微坐在院子里修剪花枝,连头都没抬:“妹妹这话好没道理。你不是天天哭着喊着要嫁给顾承安吗?顾家要退婚,你该去求顾家,跑我这里撒什么野?”

“你少装蒜!”沈明珠急红了眼,“你手里有能拿捏顾家的东西对不对?你快拿出来!你把它给承安哥哥,他就能娶我了!”

沈知微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粗壮的枝条。

她站起身,看着沈明珠那副愚蠢又贪婪的嘴脸。

“沈明珠,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沈知微走过去,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前世,你抢我未婚夫,夺我嫁妆,把我活活冻死在冷院里。这一世,我没有直接要你的命,已经是看在沈家列祖列宗的面子上了。”

沈明珠被她眼里的寒意吓得浑身发抖。

“你、你说什么前世……你疯了……”

“我是疯了。从我在那破床上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沈知微松开手,眼神冷漠到了极点:“你不是喜欢顾承安吗?好,我成全你。明天,我就去禀告父亲,将你逐出侯府。你净身出户,去嫁给你那丧家之犬般的承安哥哥吧。”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侯府的二小姐!”

沈明珠瘫倒在地,崩溃大哭。

“很快就不是了。”沈知微转过身,不再看她,“把这疯狗赶出去。”

第二天,侯爷回府。

面对女儿的雷霆手段,这位平日里只顾着贪图享乐的侯爷本想发火,但在看到那封关于顾家买官的密信后,立刻选择了闭嘴。

他又不傻,顾家不仅贪了他原配的钱,还差点把侯府拉下水。

现在女儿不仅把钱要回来了,还拿回了把柄,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向着沈明珠?

三天后。

顾家灰溜溜地交出了三间铺子的经营权,外加三万两银子的赔偿。

沈明珠被一顶小轿送出了侯府,据说嫁给顾承安那天,连个吹唢呐的人都没有。

而沈知微,此刻正站在南街绸缎庄的二楼,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周嬷嬷走上前:“小姐,顾家把银子送来了。只是……老奴听说,顾家老太爷因为这事气急攻心,中风躺下了。”

“中风?”沈知微冷笑一声,“真是便宜他了。”

她转过身,看向周嬷嬷。

“嬷嬷,母亲当年留下的信里,除了顾家买官的事,还提到了一处地方。当年母亲不仅在京城有铺子,在江南,还有一整条街的产业。”

周嬷嬷大惊:“江南?”

“对。”沈知微看着窗外,眼底燃起一团火。

“顾家只是个小角色。我真正的敌人,还在江南等着我。”

“当年是谁害死我母亲,又是谁逼得她不得不把这些秘密藏起来。这笔账,我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第八章 江南来信

顾家的事处理干净后,侯府清静了不少。

沈知微把那三万两银票收进库房,开始清点母亲留下的东西。

十二间铺子收回来了七间,剩下的五间,地契上都盖着江南“周记”的印戳。

周嬷嬷一边整理账册,一边忍不住担忧:“小姐,这周记到底是什么来头?当年夫人嫁进侯府时,只带了京城的产业。这江南的铺子,老奴也是头一回听说。”

沈知微看着泛黄的地契,眉头微蹙。

“母亲当年在信里提过,江南的产业是她留给我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她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寻周叔,护身符。”

沈知微盯着“周叔”两个字,心里一阵翻腾。前世到死她都没见过这个人。但母亲既然把一半身家押在江南,这个周叔,绝对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母亲死于一场“意外”的马车坠崖。

可若只是意外,母亲为什么要特意留下那样一封信?为什么要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防着顾家?

“嬷嬷,备船。”沈知微合上账册,眼神坚定,“我要亲自去一趟江南。”

周嬷嬷大惊:“小姐,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独自去江南?”

“沈明珠已经被赶出侯府,顾家也焦头烂额。父亲现在巴不得我离得远远的,免得我翻旧账牵连他。”沈知微冷笑一声,“京城已经没什么可牵挂的了。母亲的死因,我一定要查清楚。”

半个月后。江南,扬州。

沈知微换了一身男装,带着周嬷嬷和两个护卫,站在了扬州最繁华的东关街上。

按照地契上的地址,母亲留下的那条街,原本叫“沈家巷”。但现在,街口的牌坊上写着三个金灿灿的大字——“乔家巷”。

周嬷嬷气得手抖:“这……这怎么改成别人的姓了?”

沈知微面色平静,目光扫过街面上鳞次栉比的铺子。

“去问问,这里现在是谁当家。”

她们找了家茶馆坐下,叫来小二。

小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便热络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吧?这乔家巷,自然是扬州通判乔大人家里的产业。”

“通判?”沈知微手指敲了敲桌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是啊。五年前,这整条街还是那个沈家的。可惜沈家那位夫人出了事,听说家产就被这位乔大人低价盘下来了。如今乔家可是扬州城响当当的富户。”

沈知微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五年前,母亲正是死于那场坠崖。

时间对得上。

“那乔大人如今在何处?”

“乔大人现在可是大忙人,不过……听说乔家今天正在办赏花宴,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

沈知微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块碎银。

“嬷嬷,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第九章 登门讨债

乔府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沈知微拿着拜帖,直接被门房拦在了外面。

门房斜着眼看她:“哪来的无名小卒?乔家的宴席,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沈知微也不恼,从袖中拿出一张泛黄的契书,递给门房。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乔大人。就说,沈家的后人来找他清点旧账了。”

门房狐疑地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暗金袍子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身材微胖,眼神精明,一看就是那种能在官商两道游刃有余的老狐狸。

“沈家后人?”乔大人盯着沈知微,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哪里来的骗子?沈家五年前就绝了,怎么可能还有后人找上门?”

沈知微抬起头,毫不畏惧地对视:“乔大人。我母亲叫温清,这契书上写着的十二间铺子,地契可是有江南织造府的大印。怎么到了您这儿,就绝了?”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不少客人都听见了,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乔大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里人多耳杂,咱们进去说。”

沈知微冷哼一声,抬脚迈进了乔府的正厅。

正厅里,摆满了绫罗绸缎,一片富贵景象。

乔大人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沈小姐,既然你找上门了,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放下茶盏,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当年你母亲欠了乔家一笔巨款,用这十二间铺子做了抵债。契书虽然是旧了点,但地契底档早就换成了乔家的名字。这官司你就是打到京城,也赢不了。”

沈知微早就料到这只老狐狸会不认账。

她不紧不慢地拿出另一封信,放在桌上。

“乔大人,这是当年我母亲向钱庄借银子的凭证,上面还有您的签字画押。借钱的是乔家,怎么成了我母亲抵债?”

乔大人眼角猛地一抽,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这字据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咱们可以请江南织造府的织造大人来看看。”沈知微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字字如刀,“乔大人,您这几年没少用这十二间铺子给自己铺路吧?若是知府大人知道,这些铺子的前主人死得不明不白,您猜,您这个通判还能坐多久?”

乔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竟敢在我乔家的地盘上撒野!”

人群分开,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太太,被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乔老太太。

扬州城出了名的活阎王。

她浑浊的老眼扫了沈知微一眼,冷笑一声:“沈家的人?就算沈家当年有十二间铺子,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扬州城谁不知道,这乔家巷姓乔!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想抢回去?”

沈知微看着这老太太,忽然笑了。

“乔老太太,我不是来抢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微将地契平整地放在桌上,抬起下巴:“这十二间铺子,你们住了五年,赚了多少银子,统统给我吐出来。三天之内,若是不交,那就别怪我翻脸。”

乔老太太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你!你这是敲诈!”

沈知微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着那老太太,笑得冰冷刺骨。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母亲当年坠崖,是不是和乔家有关?”

正厅里,骤然死一般的寂静。

乔老太太拄着拐杖的手,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我母亲信里写得很清楚。她不让我来江南,是为了保命。但我偏要来。”沈知微一字一顿,“欠我母亲的债,欠我沈家的命,我沈知微,亲自来收。”

第十章 一场大火

离开乔家后,沈知微并没有回客栈。

她带着周嬷嬷,七拐八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周嬷嬷有些害怕。

“去找周叔。”沈知微拿出那张地图,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轻轻叩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京城温家,寻亲。”

门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瘸腿老头出现在门后。

他看到沈知微的瞬间,浑身剧震,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小……小姐?”

沈知微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这大概是母亲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信了。

进了屋,周叔直接跪下了。

“老奴该死!当年没能护住夫人!”

“起来。”沈知微扶住他,“告诉我,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叔擦去眼泪,咬牙切齿道:“是乔家!当年夫人发现乔家伪造账册,要吞掉十二间铺子,便要去报官。结果那天夜里,夫人的马车就坠了崖。老奴赶到的时候,连尸首都拼不全了……”

沈知微拳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周叔你呢?”

“老奴命大,被乔家的人砍了一刀,掉进了江里,侥幸活了下来。这些年,我一直隐姓埋名,在乔家巷的街角偷偷盯着,就等着夫人说的那个人回来。”

“乔家现在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周叔想了想,压低了声音:“乔家现在表面风光,其实外强中干。他们最近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给京城一位大官进贡的‘生辰纲’上。只要那批货出点岔子,乔家立刻就会被那位大官摘了脑袋!”

沈知微眼中精光一闪。

“那批货在哪?”

“乔家库房。”

三天后。

深夜,乔家库房忽然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把半个扬州城的夜空都映红了。

乔家的人疯了一样去救火,却发现库房的门锁被人从外面用铁链死死锁住。

那一夜,给京城大官的进贡,化为灰烬。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光明正大地走进了乔家的大门,拿着一封从火场里抢出来的账册。

“乔老太太,贪官污吏的贡品也敢贪?您这胆子,比顾家还大啊。”沈知微笑着把账册扔在地上。

乔老太太看着满地狼藉的乔家,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三天后,乔家被抄家。

沈知微不仅拿回了十二间铺子,还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给母亲马车动手脚的马车夫。

那马车夫现在已经是扬州城的一个小乞丐头目了,被周叔揪出来的时候,吓得屎尿横流,连声求饶。

“谁指使你干的?!”沈知微眼神冰冷。

“是……是乔家!乔老太太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把马车推向悬崖!”

“还有谁?”

“还……还有您身边的周嬷嬷!是她告诉我,夫人那天晚上会去哪里的!”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沈知微倒退了一步。

沈知微死死盯着地上的马车夫。

周嬷嬷,前世是唯一对她好的人,也是母亲身边最信任的老人。

她为什么要害母亲?

周叔一把揪住马车夫的领子:“你再说一遍!是谁?”

“周嬷嬷!就是当年夫人身边那个最得宠的周嬷嬷!”

沈知微心口剧痛,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

当年,母亲死后,周嬷嬷拼死护着她,还偷偷给她送饭。这一切,是良心发现,还是别有用心?

沈知微握紧了手里的刀。

“回京。”

顾家已经不足为惧。

真正的内鬼,原来一直藏在她的身边。

第十一章 引蛇出洞

回京的船上,沈知微三天没合眼。

周嬷嬷端着一碗热粥走进船舱,满脸心疼:“小姐,您好歹吃一口吧。这趟去江南,您整整瘦了一圈。”

沈知微接过粥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前世,她冻死在冷院的那个雪夜,是周嬷嬷冒着风雪偷偷送来一碗热粥。那一刻的温暖,她记了两辈子。

可如今再看这张脸,她却觉得后背发凉。

“嬷嬷。”沈知微低头搅着粥,语气随意,“当年我母亲去世那晚,你在哪?”

周嬷嬷的手微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叹了口气:“那晚老奴在府里守着,夫人的马车出了城,老奴没跟着。要是知道会出事,打死老奴也要跟去。”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

沈知微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里冷笑。前世她就是被这副“忠心耿耿”的模样骗了十几年。

“周叔,我找到了。”沈知微忽然换了话题。

周嬷嬷一愣:“周叔?什么周叔?”

“母亲信里留的那个人。他告诉我一些旧事,挺有意思的。”沈知微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抬眼盯着周嬷嬷,“他说,当年母亲出城那晚,有人在马车上动了手脚。而且动手的人,就藏在母亲身边。”

周嬷嬷脸色一瞬煞白,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

“竟……竟有这种事?是谁?”

沈知微把粥碗放下,笑了笑:“不知道,那人藏得深。不过周叔已经查到了线索,等回京,就能揪出那个内鬼。”

周嬷嬷嘴唇哆嗦了一下,强扯出一个笑:“那,那就好,老天有眼……”

沈知微看着她抖如筛糠的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回京之后,沈知微没有直接回侯府。

她先在京郊的庄子上住了三天,把周叔和几个信得过的护卫叫来,仔细布置了一番。

“三天后,我会在侯府设宴,对外说我拿到了江南的证据,足以证明当年母亲遇害的真相。”沈知微看着桌上摊开的布局图,声音冰冷,“周嬷嬷若是内鬼,她一定坐不住,会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

周叔皱眉:“万一不是她呢?”

“是不是她,一试便知。”沈知微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周叔,“这封信,你帮我送到城西的刘府。就说是我母亲的亲笔遗书,内容指向乔家的罪证,三天后在侯府公开。”

周叔接过信,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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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撕破脸

三天后,侯府设宴。

沈知微只请了几位族中长辈和父亲的几个老友,说是要当众公布母亲遇害的证据。

开宴之前,沈知微把周嬷嬷叫到内室。

“嬷嬷,这些年辛苦你了。”沈知微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等今天的事了了,你就好好享清福。”

周嬷嬷接过茶,手微微发颤:“小姐说的哪里话,老奴伺候您是应该的。”

她端着茶没喝,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哎哟,老奴这肚子……小姐恕罪,老奴去去就来。”

沈知微笑着点头:“去吧。”

周嬷嬷匆匆出了院门,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她没有去茅房,而是拐进了后院的角门,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婆子迎上来。

“快去通知乔家留在京城的眼线!就说小姐拿到了夫人的遗书,今晚就要当众宣布!”周嬷嬷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婆子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可刚跑出两步,一队护卫从两侧涌出,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

周嬷嬷吓得瘫倒在地。

沈知微从月洞门后慢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嬷嬷,你不是肚子疼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嬷嬷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沈知微的腿:“小姐!小姐您听我说!老奴是被人逼的啊!”

沈知微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当年我母亲出城那晚,是谁把她的行踪告诉乔家的?”

周嬷嬷涕泪横流,哆嗦了半天,终于咬着牙吐出一个名字。

“是……是老爷!是老奴传的消息,可那都是老爷让老奴做的啊!”

正厅里,满座皆惊。

沈知微的父亲,沈侯爷,脸色铁青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贱奴!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知微却笑了。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父亲急什么?嬷嬷还没说完呢。”

周嬷嬷见事已至此,索性全招了:“当年夫人发现了乔家伪造账册的事,老爷怕事情闹大牵连侯府,便和乔家串通一气,让老奴把夫人的出行路线告诉了乔家!马车是乔家动的,可路是老爷指的啊!”

满堂哗然。

沈知微看着父亲那张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前世她到死都以为母亲是意外身亡。原来,害死母亲的不仅有外人,还有这个睡在母亲枕边十几年的男人。

“父亲。”沈知微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厅都安静了下来,“周嬷嬷说的,您认吗?”

沈侯爷拍案而起:“一派胡言!这贱奴污蔑主上,来人,给我拖下去打死!”

可护卫们没动。他们看了一眼沈知微,又看了一眼周叔手里那封“遗书”,谁都没迈出一步。

“父亲,您别费劲了。”沈知微从周叔手里接过那封信,举起来对着所有人,“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亲笔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当年她发现了乔家和侯爷联手做假账的事。她本想带着证据去报官,结果当天晚上就被灭了口。”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几个族中长辈身上:“各位叔伯,按照族规,嫡母被害,嫡女可代母休夫。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沈侯爷勾结外人谋害发妻,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侯府的当家人。这侯府,我沈知微说了算。”

沈侯爷脸色惨白,指着她:“你、你这个逆女……”

“来人。”沈知微打断他,对护卫吩咐道,“把老爷请到后院佛堂,没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等沈侯爷被拖走之后,沈知微重新回到主位上坐下。她看着底下噤若寒蝉的众人,端起茶盏。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沈家的生意、沈家的铺子,都由我来打理。谁有意见,现在可以站出来。”

满堂鸦雀无声。

沈知微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瘫在地上、如烂泥一般的周嬷嬷身上。

“周嬷嬷,看在你伺候我多年的份上,我留你一条命。但侯府你待不了了。周叔,把她送官,该判什么罪,让府衙按律处置。”

周嬷嬷哭嚎着被拖了下去。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京城的事,终于彻底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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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箭

三天后,侯府后院佛堂。

沈侯爷被关在里面,哭闹了三日,最终在宗族长辈的施压下,签下了休书和让权书。

沈知微拿到文书,看都没看父亲一眼,直接锁进了库房。

“小姐,您这次是真把天捅破了。”周叔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表情有些感慨,“不过捅得好。夫人要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沈知微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周叔,你觉得这事真完了?”

周叔一怔:“乔家灭了,老爷被关,周嬷嬷送官了,顾家也老实了……还有什么事?”

“太顺了。”沈知微放下茶盏,眉间浮起一丝不安,“从头到尾,所有的事都太顺了。顾家吃了哑巴亏,乔家倒得这么快,连父亲都毫无还手之力。你觉得,这正常吗?”

周叔脸色也凝重起来。

沈知微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这几天整理出来的疑点。

“你看。顾家老太爷中风后,顾承安哪来的钱打点京兆尹?乔家倒台后,扬州那条街被官府封了,可三天就解封转给了别人。还有,父亲被关这些天,一个替他求情的人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周叔:“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借我的手除掉这些人。”

周叔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我说不好。”沈知微把纸收起来,“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离我不远。乔家和顾家,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藏得比谁都深。”

正说着,门外丫鬟来报:“大小姐,门外有人送了张帖子。”

沈知微接过来一看,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落款处只有一个字——“穆”。

她翻到背面,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夜戌时,醉仙楼,天字号。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沈知微捏着帖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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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下棋的人

戌时。醉仙楼。

沈知微带着周叔和两个护卫进了天字号雅间。推开门,里面只坐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墨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长相极为俊朗,眉眼间透着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条斯理地品着。

“沈大小姐,久仰。”

沈知微没坐,站在门口看着他:“你是谁?”

“穆衍。”男人放下茶盏,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谈?”

沈知微判断了一下局势,走过去坐下,但椅子刻意留了一段距离。

穆衍看她这副防备的姿态,笑了一声:“别紧张。顾家、乔家,包括你那个被关起来的父亲,这些事,是我帮你推了一把。”

沈知微瞳孔一缩。

“你父亲的党羽在朝中抱团,你一个闺阁姑娘,再怎么折腾,也翻不过他们。所以我提前帮你断了他们的后路。”穆衍手指点了点桌面,“比如,顾家老太爷中风的消息,是我让人透给他那些政敌的。再比如,乔家倒台后那条街,现在挂的是我的名字。”

“你图什么?”

“爽快。”穆衍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知微翻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母亲温清的死,不仅牵扯顾家和乔家,还牵扯到一桩更大的事——当年有一笔巨额军饷从江南路过,被人暗中截了。那笔钱,现在有一半落在了京中某位大人物手里。她母亲当年查铺子假账,意外撞破了这件事,才招来杀身之祸。

“你母亲查到的那批假账,背后是户部侍郎魏庸。”穆衍收起笑意,声音压低,“魏庸现在已经是户部尚书,再过半年,就要入阁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这个知道内情的人?”

沈知微手攥着卷宗,指尖发白。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对付魏庸?”

“聪明。”穆衍起身,走到窗边,“我爹当年就是被魏庸害死的。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有人把水搅浑。沈大小姐,咱们合作。你手里有你母亲留下的人脉和证据,我手里有魏庸的命门。你报你的仇,我讨我的债。”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

“合作可以。但有一件事,你记清楚。”

“什么?”

“我不喜欢被人当刀使。”沈知微把卷宗拍在桌上,站起身,一字一句,“从今天起,要动手之前先告诉我。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

穆衍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行。沈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他伸出手。

沈知微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握。

“先说正事。魏庸的命门在哪?”

穆衍收回手也不恼,重新坐下,展开一张京城布防图,手指点在了皇宫西侧的位置。

“三天后,魏庸要在府上办寿宴。他收的那笔军饷,折成了金条,就藏在他府里的后花园地库。你想办法混进去,我的人在外面接应。”

沈知微看着那张图,眼底燃起了火。

母亲当年丢掉的命,母亲当年没能讨回的公道,这一次,她要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

第十五章 寿宴惊魂

三天后,户部尚书魏庸的府邸灯火通明。

整条街都被红绸铺满,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城门口。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全到了,个个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贺礼。

沈知微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丫鬟衣裳,低着头跟在穆衍安排的人手后面,从后厨角门混了进去。

穆衍给她安排的身份是寿宴上端菜的丫鬟。头上插着木簪,脸上抹了层黄粉,和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判若两人。

“记住,后花园地库的入口在假山后面,钥匙在魏庸书房的暗格里。”穆衍的声音从耳边的细管里传来——那是他特意弄来的传声筒,用一根极细的铜管连着,沈知微别在发髻里,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沈知微端着托盘,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在席间穿梭了两圈,把地形摸得一清二楚。书房在正厅东侧,后花园在书房后面,中间只隔一条回廊。宴席开到一半,魏庸果然起身去了书房。

沈知微端着酒壶跟上去,在回廊拐角处停下脚步。

书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腰里都挎着刀。她正想绕道,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魏庸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穆家那小子最近动作不小。我听说他在查当年军饷的事?”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又沙哑:“大人放心,穆衍那小子不成气候。他爹当年死得不明不白,他查了五年连根毛都没查到。倒是那个沈家丫头,最近动静不小。”

沈知微脚步一顿。

“沈家?”魏庸冷哼一声,“一个黄毛丫头,仗着手里那点东西就想翻天了?等寿宴过了,找个由头处理掉。别留后患。”

“是。”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酒壶,指甲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绕进了后花园。

假山后面的地库门果然锁着,是一把精钢大锁。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针——这是穆衍给她的,说魏庸府上的锁都是同一批匠人做的,钥匙能互开。

试到第三根,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地库里堆着十几口大木箱。沈知微撬开其中一口,金条的光差点晃瞎她的眼。金条上面还刻着官银的戳印,正是当年那批军饷。

她来不及细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红色颜料倒进了地库角落的水渠里。这是穆衍教她的法子,颜料会顺着水渠流到府外的暗沟里,他的人守在那里,顺着红色记号就能摸到地库的准确位置。

做完这些,她锁上门,把假山上的青苔重新抹回原位,转身往宴席方向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站住!”

沈知微后背一僵。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眼,皱起眉头:“你是哪个院的?我怎么没见过你?抬起头来。”

沈知微低着头,把声音压得又粗又哑:“奴婢是厨房新来的,替前头端酒的。”

“厨房新来的?”管事婆子狐疑地绕着她走了半圈,“我看看你的手。”

沈知微心里一沉。

她的手虽然抹了黄粉,但手指修长白皙,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丫鬟手。

管事婆子脸色一变,张嘴就要喊人。

沈知微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边的花盆砸在她头上。婆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沈知微把她拖进假山洞里,扒了她的外衫套在自己身上,又用花泥把脸抹得更脏了些,这才从另一侧绕回前院。

刚回到席间,就听见魏庸已经回到主位上,正举着杯子跟人敬酒。

她端着托盘混进上菜的队伍里,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魏庸忽然放下酒杯,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老夫寿宴,承蒙诸位赏光。不过,方才管家来报,说府里好像混进了不该进来的人。”

沈知微脚步一滞。

魏庸皮笑肉不笑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丫鬟脸上一一扫过:“诸位也帮老夫看看,身边有没有面生的下人。”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

沈知微端着托盘,不动声色地往柱子后面退了一步。

穆衍的声音从耳边的铜管里响起来,带着几分急切:“往东边走。门口那辆马车是我的,你直接上去。”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脚下刚动了半步,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浑浊却锐利的三角眼。

魏庸。

“小丫头。”魏庸凑近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这手,可不是端盘子的手啊。”

沈知微心口一紧。

就在魏庸张嘴要喊人的一瞬间,她忽然反手抓住魏庸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那根铁针,狠狠扎进了魏庸的虎口。

魏庸惨叫一声松了手。

沈知微转身就跑。

“抓住她!”魏庸捂着手暴跳如雷,“给我抓住那个贱人!”

满堂宾客顿时乱作一团,护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沈知微冲出正厅,直奔大门方向。可还没跑出几步,前面的回廊拐角处就冲出来七八个护卫,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她后退两步,后背抵上了墙。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就在这时,墙头上忽然翻下来一个人。穆衍穿着一身夜行衣,手里提着一把刀,二话不说挡在她身前。

“愣着干什么?翻墙!”

沈知微手脚并用爬上墙头,穆衍紧随其后,一刀劈开追上来的一只手。

两人从墙上跳下去,落在穆衍的马车旁。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疯了一样冲出去,身后传来魏庸气急败坏的吼声:“给我追——”

马车拐进巷子,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后面的追兵。

沈知微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

穆衍坐在对面,脸上也挂了彩,嘴角却带着笑:“沈大小姐,头一回干这种事吧?”

沈知微瞪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万无一失?”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穆衍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不过颜料已经倒进去了,地库位置确定了。接下来,就等我把消息递给御史台。”

沈知微缓过气来,坐直身子,从头发里摸出那根铜管还给他:“魏庸看见我的脸了。”

“没事。”穆衍把铜管收好,“他活不过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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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满门覆灭

第二天一早,御史台左都御史陈大人府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陈大人是朝中有名的铁面阎王,谁的账都不买,跟魏庸更是死对头。

沈知微没有亲自去。她让穆衍把昨晚从地库里顺出来的半根金条和一封详详细细的状子递了上去。状子上写明,魏庸府后花园地库里藏有当年被劫的军饷,数量巨大,证据确凿。

陈大人看完状子,只说了两个字:“走。”

当天下午,一队禁军直接围了魏庸的府邸。

魏庸还在因为昨晚的事暴跳如雷,满院子搜查“女刺客”的线索,禁军就已经踏进了大门。陈大人亲自带人挖开后花园地库,十六口大箱子整整齐齐摆在那里,金条上刻的官银戳印分毫不差。

魏庸当场瘫在地上,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像炸了锅。

户部尚书私吞军饷,满朝文武谁沾过魏庸的边,谁就脱不了干系。往日里跟魏庸称兄道弟的官员,一夜之间全变了脸,争先恐后地递折子弹劾他,生怕晚了一步自己被当成同党。

魏庸被押进天牢那天,沈知微坐在侯府正厅里喝茶。

周叔站在旁边,低声禀报:“小姐,魏庸倒了。他手下的人也被陈大人连根拔了,一个没剩。还有……顾家那边,顾承安听说魏庸完了,连夜收拾东西想跑,被官府在城门口截了下来。私吞军饷他也有份,押进大牢了。”

沈知微放下茶盏,笑了一下。

顾承安啊顾承安,前世你靠着我沈家的银子步步高升,这一世连牢饭都吃上了,也算没白活一回。

“沈明珠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周叔语气里带了几分唏嘘:“二小姐嫁过去之后日子不好过。顾家抄了家,她跟着顾承安住在城东一间破屋子里。听说顾承安天天喝酒打人,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前两天下人去送东西,看见她在街上帮人洗衣服。”

沈知微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随她去吧。路是她自己选的。”

傍晚时分,穆衍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的伤也处理过了,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进门先给沈知微作了个揖:“沈大小姐,大仇得报,感觉如何?”

“还行。”沈知微给他倒了杯茶,“你爹的仇也报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穆衍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正色道:“魏庸倒了,户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了。陈大人上了折子,举荐我补这个缺。”

沈知微挑了挑眉。穆衍这小子藏得是真深,当初查魏庸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商贾出身的年轻人,怎么对朝中格局这么清楚。原来他爹当年就是户部的官,被魏庸害死后,他隐姓埋名躲了五年。

“恭喜穆大人高升。”沈知微端起茶盏,跟他碰了一下。

穆衍放下茶盏,看着她:“沈大小姐,你这次帮了我大忙,我欠你一个人情。说吧,想要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新官上任,户部管着天下商税。我要你给我批个条子,江南那条街的商税减三成。”

穆衍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可真敢开口。”

“你给不给?”

“给。”穆衍放下茶盏,眼底带笑,“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下个月我入阁的庆功宴,你来。以沈家家主的身份。”

沈知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端起茶盏,在他杯子上轻轻一碰。

“行。”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那张茶案上,亮堂堂的。

沈知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想起前世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想起冷院里那床薄被,想起那碗没喝上的燕窝。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十七章 庆功宴上

穆衍入阁的庆功宴设在城东的穆府。

这宅子是前朝一位郡王的旧邸,亭台楼阁气派得很。穆衍重新修缮了一番,挂上牌匾那天,半个京城的官员都来捧场。

沈知微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

她今日没穿男装,换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身后跟着周叔和四个得力管事,排场不大,但气势足得很。

帖子递进去,穆衍亲自迎了出来。

“沈大小姐赏光,蓬荜生辉。”他笑吟吟地一拱手,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反悔过?”沈知微抬脚往里走,边走边打量他,“穆大人今天这身官服不错,比夜行衣合身。”

穆衍摸了摸鼻子,跟着笑起来。

进了正厅,满屋子的官员和家眷齐刷刷看过来。

沈知微面不改色。

她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把亲爹关进了后院,又把顾家和魏庸接连拉下马,京城早就传遍了,说沈家大小姐是个活阎王。

“沈小姐。”一位穿着诰命服的老太太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老身是礼部侍郎的夫人,久仰久仰。”

沈知微微微颔首:“夫人好。”

“哎呀,沈小姐真是年轻有为。”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话锋一转,“不过老身听说,沈小姐把令尊关起来了?这……为人子女,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些?”

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夫人,我父亲勾结外人害死我母亲,又帮着乔家做假账吞我嫁妆。按律法,谋害发妻是要流放的。我让他待在自家佛堂里养老,已经是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了。您说呢?”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讪讪地松了手:“这……老身也是随口一问。”

“那就好。”沈知微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厅堂,“各位夫人若是也有同样的疑问,我不介意再解释一遍。但若是有人想替我父亲求情,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了。”

满堂鸦雀无声。

穆衍在旁边端着酒杯,差点笑出声。

他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本来还担心你压不住场子,看来是多虑了。”

“你担心的事多了去了,慢慢来。”沈知微从他手里拿过酒杯,自己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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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沈明珠的末路

宴席过半,沈知微起身去后院透气。

周叔寸步不离地跟着,走到回廊拐角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小姐,前面有人。”

沈知微抬眼一看,回廊尽头的石阶上坐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正低头啃一块干饼。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沈明珠。

她也看见了沈知微,嘴里那口饼嚼到一半就停住了。

“姐……姐姐?”

沈知微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在后厨帮忙洗盘子,混进来的。”沈明珠把饼往身后藏了藏,缩着脖子,像是怕被打,“我听说今天这里有宴席,想讨口剩菜回去。承安他……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知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前世那个穿金戴银、笑着看她冻死的沈明珠,现在像条丧家犬一样蹲在角落里啃干饼。

“顾承安打你了?”

沈明珠下意识捂了一下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我,说是我害了他。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回侯府吧,我给你做牛做马,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回侯府?”沈知微蹲下身,跟她平视,“当初你抢我婚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回侯府?你把母亲留给我的信烧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沈明珠浑身发抖:“我那时候小,我不懂事……”

“你比我小不了几岁。一个能想出烧信毁证的人,你说你不懂事?”

沈知微站起身,从周叔手里拿过一个小荷包,扔在沈明珠面前。

“这里面有二十两银子。够你活命,不够你翻身。拿着钱离开京城,去南边找个小镇子安顿下来。顾承安那边,我明天会让人把他送进大牢,跟魏庸做伴去。”

沈明珠攥着荷包,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了。”沈知微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回到前厅,穆衍正在跟几个官员寒暄。见沈知微脸色不太好,找了个由头脱身过来。

“怎么了?”

“遇见沈明珠了。”

穆衍了然地点点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带你去见个人。”

他把沈知微引到正厅最里面的一桌。

桌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穿着半旧的诰命服,正慢条斯理地喝汤。

“这位是江南织造府前任织造,孙老夫人。”穆衍介绍道,“她当年跟你母亲有旧。”

沈知微心头一动,行了个礼:“孙伯母。”

孙老夫人放下汤碗,上下打量她,目光忽然定在她发间那支白玉钗上。

“这钗子……”老夫人伸手摸了摸钗头雕的那朵小兰花,眼圈一下子红了,“这是清娘的钗子。她居然留给你了。”

沈知微把钗子取下来递过去:“伯母认得?”

“怎么不认得?这钗子是我跟她一起去银楼打的。一人一支,她刻兰花,我刻梅花。”孙老夫人摩挲着钗子,叹了口气,“当年她查出乔家做假账的事,写信告诉了我。我让她别冲动,等我去扬州跟她汇合。结果等我赶到,她已经……”

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握住沈知微的手:“好孩子,你比你母亲胆子大。她要是知道你把乔家和魏庸都收拾了,该多高兴。”

沈知微鼻子一酸,忍住了。

“伯母,我母亲当年除了假账的事,还查到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没来得及告诉您的?”

孙老夫人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有一件事,你母亲没来得及查完。她临终前给我寄了最后一封信,信上只说了一句——‘账册是假的,真的在船上’。”

“船上?”

“对。你母亲查的那批军饷,是从漕运走的。那批银子被掉包之后,真的军饷去了哪里,账册上写的是‘沉船’。但你母亲后来发现,那艘船根本没沉。她怀疑,那条船改了名换了姓,现在还在运河上跑。”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钗子。

“伯母,那船叫什么名字?”

“你母亲信上没写完,只写了两个字——‘福昌’。”

沈知微转过头,跟穆衍对了个眼神。

穆衍放下手里的酒杯:“福昌号。漕运上最大的粮船,挂的是户部的旗。”

沈知微笑了。

“看来魏庸倒了,他埋的雷还没清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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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漕运上的秘密

第二天,穆衍递了折子,申请清查漕运账目。

新官上任三把火,满朝文武没人敢拦他。

三天后,穆衍带着一队亲卫,直接堵在了通州码头。

沈知微换了男装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孙老夫人给的凭证,登上了福昌号的甲板。

船老大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见了官差却一点都不慌,点头哈腰地递茶:“穆大人,您这是……”

“查账。”穆衍把折子往桌上一拍,“把近五年的漕运账册全搬出来。”

船老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转身去搬账册。

沈知微没跟着穆衍去舱里,她靠在船舷边,看似在吹风,实则盯着船尾吃水线的位置。

船尾压得比船头低。

空船不该是这个吃相。

她趁没人注意,顺着绳梯爬下船舱,摸到船尾底舱的入口。舱门上了锁,但铁锁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很久没开过了。

她用老办法,拿铁针捅了两下,锁弹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舱里堆着几十个麻袋,上面印着“漕粮”字样。沈知微用小刀划开一袋,里面哗啦啦流出来的全是黄铜块。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米,里面全是假的。

她连着划了五袋,袋袋如此。

“沈大小姐。”穆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你偷跑也不叫我一声。”

沈知微抬头,看见他趴在舱口冲她招手。

“下来看看你的新业绩。”她踢了一脚麻袋,“魏庸拿黄铜冒充漕粮,真银子全进了他私库。福昌号这五年在运河上跑了不下一百趟,你算算他吞了多少。”

穆衍跳下来,抓起一把黄铜块看了两眼,脸色黑了下来。

“他拿这些假的漕粮充军粮。前线将士吃的是什么?”

“你该问,前线将士吃没吃上饭。”沈知微把刀收起来,“魏庸是死了,可他手下管漕运的人还活着。这些黄铜得先封存,再顺着福昌号查下去,整条运河上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这样的船。”

穆衍深吸一口气:“这事我回去就办。先把船老大的嘴撬开,把背后的线全扯出来。”

沈知微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穆大人,你这户部尚书的位置,可坐得不安生啊。”

穆衍苦笑:“你少幸灾乐祸。这烂摊子,你也有份。”

“我?”沈知微挑眉,“我一个闺阁女子,能帮上什么忙?”

“你少来这套。”穆衍伸手把她从舱底拉上来,“你欠我一条街的商税还没给我算清楚呢。要不这样,你来户部帮忙,我给你发俸禄。”

“多少?”

“一个月五两银子。”

“五两?”沈知微嗤了一声,“穆大人,我随便一间铺子一个月的进账都不止这个数。”

“那你来不来?”

沈知微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想了想,一巴掌拍上去。

“来。不过先说好,我只查账,不管别的。”

“成交。”

两人握着手,站在满舱的黄铜块中间,太阳从头顶的舱口照下来,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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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

三个月后,通州漕运案轰动朝野。

魏庸虽死,但他的余党被连根拔起,牵扯出大大小小二十多名官员。福昌号被查封,运河上其他几条“挂羊头卖狗肉”的漕船也被一并揪了出来。

穆衍因为这桩案子办得漂亮,在朝堂上彻底站稳了脚跟。

而沈知微,成了京城里最特殊的存在。

她没有官身,却能在户部翻账本。她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手里攥着江南一条街的产业,又替朝廷追回了大批赃银。连陈大人都上折子夸她,说她“才智不输须眉”。

侯府被她重新整饬了一遍。父亲在后院佛堂里念经,她每月拨了份例银子,不多不少,够吃够用。族中几个想趁机捞好处的长辈,被她三两句话堵了回去。

这天傍晚,沈知微坐在侯府花园的凉亭里,翻着江南新送来的账册。

周叔站在旁边,一脸为难。

“小姐,外头有人送帖子来,说想请您去赴宴。”

“谁家的?”

“顾家。”周叔撇了撇嘴,“顾承安他娘,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帖子递进来。说想请您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放顾承安一马。顾家愿意把剩下的宅子和地都给您,只求您别让顾承安流放。”

沈知微翻了一页账册,头都没抬。

“顾家在牢里蹲着的可不只顾承安一个。老太爷中风瘫了,老太太天天哭,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现在求到我头上,我有什么办法?犯法的是他们顾家,又不是我。”

“那这帖子……”

“退了。”沈知微合上账册,“往后顾家的人来,一律不见。”

周叔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这回身后跟着穆衍。

穆衍一进亭子就自己找地方坐下,顺手从石桌上拿了块点心:“你听说了没?沈明珠在南边一个小镇上开了间包子铺,听说生意还不错。”

沈知微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手底下的人路过,看见她了。”穆衍咬着点心,“她认出人了,还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谢谢你给的二十两银子。”

沈知微笑了一声,没接话。

穆衍吃完点心,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她。

“看看。”

沈知微展开一看,是一份官府批文。上面写着,江南沈家巷的商税永久减免三成,底下盖着户部和江南织造府的大印。

“你还真给办了?”

“我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穆衍学着她当初的语气,笑得一脸得意。

沈知微把批文折好收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西下,把整个侯府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她想起前世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想起冷院里那盏即将燃尽的残烛,想起自己咽气前发誓,若有来世,绝不再信任何人。

如今她做到了。

母亲留下的铺子、嫁妆、秘密,她一样一样拿了回来。仇人死的死、关的关、流放的流放。

“穆衍。”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户部那批新到的账册,你来搬还是我来搬?”

穆衍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你是户部的编外人员,当然你搬。”

“五两银子一个月,你让我搬账册?”

“涨到六两。”

“滚。”

两人斗着嘴,暮色渐渐沉下来。周叔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

侯府的花园里,晚风吹过,树影摇晃,一片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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