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大盛送去北荒的七公主是个傻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在同一条和亲路上,死过一次。
第一世,她死在雪夜,被当作引发两国战事的棋子。
第二世,她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未来的一角:一具尸体、一场大火、一句尚未说出口的谎言。
她以为只要逃离和亲队伍,就能躲过自己的死劫。
直到她在北荒王庭,看见了那场提前为她准备的葬礼。
棺材里躺着的人,长着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1 棺中人
楔子:棺中人
我亲眼看见,他们把我埋进了北荒的雪里。
那天风很大。
北荒王庭的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送葬的人跪了满地,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都说,大盛七公主死得冤。
和亲不足三月,便被夫君一剑穿心,尸身连夜送出王庭。北荒王为示歉意,以王后之礼厚葬,亲自扶棺,向大盛谢罪。
大盛皇帝听闻噩耗,悲恸不已,发兵三十万,为女复仇。
两国开战。
边境生灵涂炭。
史官写下这一切时,一定会说,战事因一个公主而起。
可我活着。
我被绑在送葬队伍最后一辆囚车里,手脚都被铁链锁着,嘴里塞了一团沾血的布。
没人认得我。
或者说,认得我的人,都已经死了。
雪落在我的头发上,又被体温融化,冰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我望着那口缓缓沉入墓穴的红棺,浑身冷得发抖。
棺材里躺着的,是另一个“我”。
三日前,我曾经掀开过她的面纱。
她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左耳耳垂缺了半块,连手腕内侧的烧伤都与我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手指很白,指腹没有薄茧。
而我的手上,有常年磨墨留下的痕迹。
送葬队伍前方,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扶着棺沿,背脊挺得笔直。
他是北荒王庭的质子,谢行止。
也是传闻中,一剑杀了我的夫君。
我曾经信过他。
直到此刻,我亲眼看见他将一枚带血的玉佩放进墓穴,轻声说:
“殿下,一路走好。”
那枚玉佩,是我的。
是我母妃临死前留给我,叫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交给别人的东西。
我拼命挣扎,铁链撞在木栏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谢行止回过头。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没有丝毫停留。
仿佛不认识我。
又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在那里。
下一刻,站在囚车旁的侍卫拔出刀,一刀刺进了我的胸膛。
疼痛袭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阿宁,这一次,你又选错了。”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窗外春雷炸响,照亮了一室红绸。
铜镜中,十七岁的我坐在妆台前,额间贴着鲜红的花钿,身上穿着尚未绣完的嫁衣。
距离和亲出发,还有三天。
距离我被埋进北荒的雪里,还有一百零七天。
2 父皇赐婚那日,我打翻了毒酒
我重生的第一件事,是把父皇赐给我的酒泼在了他的龙袍上。
酒盏落地,金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我。
皇后的脸色最先变了。
“姜宁!”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凤尾护甲刮过桌案,发出尖锐的一声。
“陛下亲赐合欢酒,你竟敢如此放肆!”
我跪在大殿中央,双手撑着地,努力让自己的牙齿不要打战。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疼。
那把刺进我胸口的刀仿佛还在,刀刃贴着骨头,一寸寸往里钻。我低下头,借着宽大的袖子遮掩,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完好的。
没有血,也没有伤。
可我记得死亡时的每一分疼痛。
“傻子就是傻子。”
上首有人轻声嗤笑。
是我的三皇姐姜明月。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宫装,发间插着东珠步摇,正用帕子掩着唇,满眼讥讽地看我。
“父皇,七妹妹这副模样,送去北荒,怕不是结亲,是结仇。”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垂着脑袋,盯着地上缓缓流淌的酒液。
酒是父皇赐的。
前世,我没有打翻它。
我喝下去后,便昏昏沉沉睡了三日,等再醒过来,已经被塞进和亲的马车,身边只剩下一个从小伺候我的宫女。
所有人都说,我是舍不得父皇,哭闹不休,所以太医给我用了安神的药。
可他们忘了。
我虽然装傻,却从不哭闹。
一个被养在冷宫十多年的公主,若真有眼泪,也早在无人理会的时候流干净了。
“抬起头。”
父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慢慢抬头。
他四十余岁,面容端正,鬓角已经生出了白发。此刻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像在打量一件忽然出了差错的器物。
这是我的父皇。
也是前世在我死后,亲手写下讨伐檄文的人。
檄文里,他说我自幼聪慧,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而我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在冷宫烧了三天,求遍宫人也请不来一个太医。
最后是母妃抱着我,跪在太医院门口,一下一下磕破了额头。
那天雪下得很大。
母妃说,阿宁,别怕。
后来母妃死了,我也学会了不再向任何人求救。
“为何泼酒?”父皇问。
我眨了眨眼,冲他露出一个傻笑。
“酒里有虫。”
大殿里静了一瞬。
姜明月噗嗤笑出声:“哪里来的虫?七妹妹莫不是眼花了?”
“有虫。”我抬起手,指向父皇的龙袍,“飞到父皇身上了。”
众人齐齐望过去。
龙袍上只有一片湿漉漉的酒渍,哪里有什么虫?
皇后冷着脸:“还不快把七公主带下去!”
两个宫人上前,伸手来拉我。
我忽然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张口咬了下去。
那宫人惨叫一声,猛地甩手。
我顺势滚到一旁,扑向父皇脚边,抱住了他的腿。
“虫!父皇,虫!”
“快捉虫!”
我的指甲隔着龙袍,狠狠掐了父皇一把。
父皇脸色铁青,一脚将我踢开。
我滚在地上,额头撞上金砖,眼前顿时一黑。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我身上,我看见殿门外有个小太监悄悄蹲下,用帕子擦拭地上的酒。
他擦得很快。
快得像是生怕别人看见。
我心里一沉。
那酒果然有问题。
“够了!”父皇拍案而起,“把她带下去,关进偏殿。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侍卫上前,将我架了起来。
我还在挣扎,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有虫。
直到被拖出大殿,我才看见那小太监握着浸透酒液的帕子,从侧门匆匆离开。
他走得太急,没留意身后有人。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闪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人穿着侍卫服,腰间佩刀,身形高而瘦。
他侧过脸时,我看清了他的眉眼。
谢行止。
我脚下一顿。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喝下毒酒,昏迷不醒,所以根本不知道,他竟然来过皇宫。
而且,他正在跟踪那个小太监。
拖着我的侍卫察觉不对,低声呵斥:“走快些!”
我低下头,重新装出痴痴傻傻的模样。
可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行止是北荒质子。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盛皇宫?
更重要的是——
前世他扶着我的棺材说“一路走好”时,究竟知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并不是我?
3 母妃留给我的东西
我被关进了偏殿。
门从外面落锁,窗户也被钉死,殿中只留了一张床和一盏油灯。
两个时辰后,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冷馒头。
我没有吃。
上一世,我从未仔细想过和亲前的三天发生了什么。那时我满脑子都是恐惧,既怕北荒人吃人,也怕离开皇宫后再没有机会查清母妃的死。
如今再看,处处都是漏洞。
父皇赐酒。
宫人急着清理。
北荒质子暗中跟踪。
他们都在等我上路。
或者说,他们都在等一个“七公主”上路。
我摸向腰间。
玉佩还在。
那是一块极普通的青玉,雕成月牙形,玉质并不算好,边缘甚至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母妃临死前,把它塞进我手里。
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阿宁,记住。”
“玉在人在,玉失人亡。”
那时我只有八岁,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我把玉佩贴身戴了九年,戴到绳结换了一次又一次,也没有发现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前世临死前,我看到谢行止把它放进我的墓穴。
那枚玉佩上有血。
是谁的血?
我自己的?
还是那个替我躺进棺材里的女人的?
想到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我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我将玉佩举到灯下,仔细查看。
月牙形的玉佩中间有一线淡白色的纹路,像天然形成的裂隙。若不贴近了看,根本察觉不到。
我用指甲沿着纹路刮了刮。
没有动静。
又用力掰了掰。
还是没有动静。
我正要找东西撬,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把玉佩塞回衣襟,抱着膝盖缩到床角。
门锁响了。
进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嬷嬷。
她姓周,宫里人都叫她周嬷嬷。
周嬷嬷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堆着笑。
“七公主,皇后娘娘知道您今日受了惊,特意叫老奴送碗安神汤来。”
药碗冒着热气。
我闻到一股苦涩的味道,里面似乎掺了些甜香。
“我不喝。”我摇头。
“殿下乖,喝了药就不怕虫了。”
周嬷嬷走近,把药碗递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碗药,忽然闻到一丝熟悉的气味。
前世,和亲队伍出发后的第三天,我的贴身宫女阿禾给我端过一碗药。
也是这样的气味。
她说,我一路颠簸,怕我夜里睡不好。
我喝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死在马车外,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伤口。
押送的将军说,她偷盗财物,被人发现后畏罪自尽。
我不信。
可我那时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她的尸体扔在荒野。
现在想来,那碗药,也许并不是阿禾自愿送来的。
“公主?”周嬷嬷催促。
我伸手去接药。
指尖碰到碗沿的瞬间,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刺进脑海。
眼前的偏殿消失了。
我看见一条黑漆漆的宫道。
阿禾抱着一个包袱,正拼命往前跑。
身后有人举着火把追赶。
她跑到井边,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狠狠砸向井沿。
玉佩裂开。
里面掉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阿禾来不及捡,一支箭便射穿了她的后背。
她倒在井边,血顺着青砖缝隙流淌。
有人走到她身边,弯腰捡起那卷纸。
那人的靴子上,绣着一只金色的凤鸟。
画面骤然破碎。
我猛地回神,手中的药碗“啪”地落在地上。
周嬷嬷尖叫:“你做什么!”
我顾不上她。
阿禾。
阿禾现在还活着。
如果刚才看到的是真的,她正在逃命。
我跳下床,推开周嬷嬷就往门外冲。
周嬷嬷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拦住她!”
殿外两个侍卫立刻上前。
我抓起桌上的油灯,朝他们扔了过去。
油灯砸在门槛上,火油溅开,火焰腾地蹿起。
侍卫下意识后退。
我趁机从他们中间钻过去,提着裙摆,沿着宫道狂奔。
身后骂声一片。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我不敢回头。
偏殿往西,有一口废弃的井。
那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母妃还在时,曾带我在那里捡过一只受伤的小雀。她说,井太深,小雀掉进去就飞不出来,所以我们要趁它还在井沿上,把它捧走。
如今阿禾要掉进那口井了。
我必须赶在箭射出去之前,找到她。
可我跑到岔路口时,忽然看见前方有两个人。
一个是阿禾。
她抱着包袱,脸色惨白,正朝我跑来。
另一个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弓。
黑色箭羽搭在弦上。
我想也没想,扑过去撞开阿禾。
箭贴着我的耳边飞过,钉进身后的廊柱。
阿禾跌坐在地,包袱散开,里面滚出几件旧衣裳和一只木盒。
“公主!”
她看见我,眼睛瞬间红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跑!”
我们转身就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带着阿禾拐进一条窄巷,前方却是死路。
高墙挡住去路,墙角堆着几只破竹筐。
我回过头。
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缓缓走进巷子,手里提着短刀。
刀尖滴着水。
不,是血。
他身后不远处,倒着一个宫人。
那宫人的脸朝下,我看不清模样,只看见他身旁落了一张湿透的帕子。
是刚才擦酒的小太监。
“东西交出来。”黑衣人说。
我将阿禾护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
“什么东西?”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目光落在我胸口,那里藏着母妃给我的玉佩。
我心头一紧。
他要的是玉佩。
可我明明没有把玉佩给阿禾,为什么刚才看到的画面里,玉佩会在她手上?
难道那画面不是必然发生的事?
又或者,接下来,我会主动把玉佩交给她?
黑衣人一步步逼近。
我伸手摸向墙边,摸到一块碎瓦。
阿禾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发抖:“公主,奴婢拖住他,您从旁边爬上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
墙很高,墙头还嵌着碎瓷。
我爬不上去。
她也知道。
她只是想让我先走。
黑衣人举起刀。
就在这时,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从上方跃下,正好落在我和黑衣人中间。
长刀出鞘。
金铁相撞,火星四溅。
那人一身黑色侍卫服,背影挺拔,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认出他。
谢行止。
他头也不回地说:“殿下,这回看见的是什么?”
我浑身一僵。
他怎么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4 他知道我不是傻子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抱着阿禾的胳膊,缩在墙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软又傻。
谢行止没有回头。
黑衣人盯着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北荒的人,什么时候也能进大盛后宫了?”
“你能进,我自然也能。”
谢行止话音未落,黑衣人突然出刀。
刀光斜劈而下。
谢行止侧身避开,手中长刀横扫,逼得对方退了两步。巷子狭窄,两人动作都很快,兵刃几次擦着墙壁掠过,簌簌震落一层灰。
我拉着阿禾往旁边退。
阿禾紧紧抓着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公主,他是谁?”
“坏人。”我指着黑衣人。
“另一个呢?”
我看着谢行止的背影。
“也是坏人。”
阿禾愣了一下。
下一瞬,谢行止的刀背重重砸在黑衣人手腕上。短刀脱手,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黑衣人转身要逃。
谢行止一脚踢在他膝弯,将人按倒在地,伸手扯下他的面巾。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左脸有一道旧疤,嘴唇发紫。
谢行止脸色一变,猛地捏住他的下颌。
已经晚了。
黑衣人嘴角溢出黑血,身体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死了?”阿禾声音发颤。
谢行止松开手,站起来。
“死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
与前世相比,他的脸更年轻些,眉骨锋利,眼尾却有一道很淡的旧伤。宫墙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记得那道伤。
前世和亲途中,我第一次与他说话,就是因为这道伤。
那时我们在驿站遇袭,我慌不择路地逃进马厩,被一名刺客堵住。
他救了我,自己却被刀锋擦伤眼角。
我问他疼不疼。
他说:“殿下若肯安静一会儿,就不疼。”
我当时觉得,他这个人嘴很坏。
后来他为我挡过箭,也在雪夜背着受伤的我走过十里山路。
我以为他值得信任。
直到那场葬礼。
“你方才说什么?”我盯着他。
谢行止望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不是傻子么?”
“傻子也有耳朵。”
“那臣换个说法。”他蹲下身,与我平视,“殿下刚才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怎么知道她会遇险?”
“我不知道。”
“你撞开她的时候,箭还没有射出来。”
“我运气好。”
“是么?”
谢行止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抓我,下意识往后一躲,手中的碎瓦也扬了起来。
他停住动作。
片刻后,他将一只小小的木盒放在我面前。
是阿禾包袱里滚出来的那只。
木盒摔开了,里面躺着一枚银簪。
簪子样式很旧,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我认得它。
这是母妃生前最喜欢的簪子。
她去世后,皇后命人收走了冷宫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连她的衣裳都没留下。我以为这支簪子也被拿走了。
“哪来的?”我问阿禾。
阿禾眼圈通红。
“奴婢今早去给公主收拾旧物,在床板底下发现的。”
“床板底下?”
“除了簪子,还有一封信。”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
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一根红线扎着。
我认得那红线。
母妃还在时,喜欢在我的手腕上系红线,说可以辟邪。
我解开红线,展开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阿宁,若有人送你去北荒,带着阿禾逃。
字迹很熟悉。
我小时候认字,是母妃一笔一画教的。
她写“宁”字时,最后一笔总会稍稍往上挑。
信上的字也是如此。
我攥紧纸。
母妃在九年前就知道,我会被送去北荒?
这怎么可能?
九年前,大盛与北荒刚刚签订盟约,两国边境还算安稳。直到去年,北荒老王病重,几个王子争权,边境才重新乱起来。
父皇说,为了两国百姓,须送一位公主和亲。
皇后说,三公主身体娇弱,四公主已有婚约,只有我最合适。
满朝文武都说,七公主虽然痴傻,好歹也是皇室血脉,嫁过去足以彰显大盛诚意。
可若这场和亲早在九年前就已注定,所谓的两国议和,又算什么?
我望向谢行止。
“你知道这封信?”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救我?”
“有人想让殿下活着。”
“谁?”
“暂时不能说。”
我冷笑:“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谢行止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殿下可以不信。”
“不过,再过半刻钟,皇后的人就会找到这里。她们会说,是你的宫女偷了宫中财物,被人当场抓获。至于你——”
他停了一下。
“受惊过度,神志不清。”
这套说辞,我太熟悉了。
前世阿禾死后,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殿下会被送回偏殿,喝下一碗安神汤。三日后,随和亲队伍出发。”
我盯着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
“你猜得真准。”
“多谢殿下夸奖。”
我恨不得把手里的碎瓦拍到他脸上。
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谢行止侧耳听了听,脸上的笑意淡了。
“来不及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哨,放在我手里。
铜哨很小,上面刻着一条盘绕的蛇。
“遇到危险时吹响,会有人来找你。”
“谁?”
“我的人。”
“我怎么知道,你的人不会杀我?”
“你不知道。”他说,“所以吹不吹,由殿下自己决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行止捡起地上黑衣人的短刀,又从尸体腰间取下一块令牌,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谢行止。”
他脚步一顿。
我从未告诉过他,我认识他。
前世此刻,我们也根本没有见过面。
谢行止缓缓回头。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可他只是看着我,神色没有多少意外。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我将玉佩从衣襟里取出来。
“这东西,你认识吗?”
他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间,我确定了。
他认识。
“它是什么?”我追问。
谢行止沉默了片刻。
“殿下,把它收好。”
“我要知道它是什么。”
“现在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那什么时候才有好处?”
“等你到了北荒。”
我想起前世那口红棺,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如果我不去呢?”
谢行止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殿下,你走不掉的。”
他说完,翻身跃上高墙,消失在墙外。
我攥着铜哨,恨得牙痒。
巷口很快出现一群宫人。
为首的正是周嬷嬷。
她看见地上的尸体,又看见我和阿禾,脸色瞬间变了。
“七公主受了惊,快带回去!”
两个宫人上前,抓住我的胳膊。
阿禾想拦,却被侍卫按住。
“她是偷东西的贼,先关起来!”周嬷嬷厉声道。
“我没有!”阿禾挣扎,“公主,奴婢没有偷东西!”
我看着她被拖走,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那口废井。
那支箭。
还有阿禾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她不是偷东西。
他们要找的是母妃的玉佩。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她还是会死。
我突然大叫一声,挣脱宫人的手,扑到地上。
“死人了!”
“有鬼!”
“母妃来了!”
我一边喊,一边抓起地上的血,胡乱抹在脸上,又伸出手,指向周嬷嬷身后。
“母妃说,她在井里等你!”
周嬷嬷浑身一抖。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我原本只是想借母妃的名义吓她。
可看到她的反应,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母妃的死,或许与她有关。
周嬷嬷死死盯着我,嘴唇颤了两下。
“你……你说什么?”
我歪着脑袋,学着小时候听过的声音,轻轻唱了一句:
“月亮弯弯照井台——”
周嬷嬷猛地后退。
那是母妃生前哄我睡觉的歌谣。
她只在冷宫里唱过。
周嬷嬷脸色煞白,忽然转身,尖叫着朝巷外跑去。
她跑得太急,险些撞翻身后的宫人。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那口井。
而我从来不知道,母妃死的那晚,她也去过冷宫。
5 井底的女人
周嬷嬷疯了。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把自己吓疯了。
当夜,她闯进皇后的寝宫,抱着柱子不肯撒手,嘴里不停念叨:“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推的!”
皇后命人把她拖下去。
可她挣扎得厉害,混乱中撞翻了烛台,烧了半幅帘帐。
那夜,凤仪宫鸡飞狗跳。
消息传到偏殿时,我正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拆那封信。
信纸很薄。
我把它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天,没有发现夹层,也没有发现别的字。
阿禾坐在床边,手腕上都是被绳子勒出的红痕。
傍晚时,宫人原本要把她关进慎刑司。后来周嬷嬷发了疯,皇后急着处理凤仪宫的事,才没顾上她。
我趁乱抱着阿禾不撒手,见人就喊她是母妃送来的。
宫人怕我再闹出事,便把她一并带回了偏殿。
“公主,”阿禾低声说,“娘娘为什么让我们逃?”
“我也想知道。”
“那我们逃吗?”
我望着窗外。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
前世我一直想逃。
可和亲队伍有数百人,前后都有侍卫,沿途驿站也早已安排妥当。我曾试过在第三个驿站逃跑,结果还没出城,就被人抓了回来。
那天夜里,阿禾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逃跑机会”,是有人故意留给我的。
他们想让我身边最后一个知情的人消失。
这一次,阿禾还活着。
我也知道了,有人在和亲之前就想抢走玉佩。
如果逃不掉,我至少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非要我去北荒。
“暂时不逃。”我说。
阿禾一怔:“可是娘娘……”
“母妃留信,让我们带着玉佩逃。”我握住她的手,“可如果宫里处处都是找玉佩的人,我们一出宫就会被抓。”
“那怎么办?”
“先找一个人。”
“谁?”
“周嬷嬷。”
她知道冷宫的事,也知道那口井。
阿禾有些害怕:“她是皇后的人。”
“她现在不一定还是。”
一个吓得在皇后寝宫大喊“不是我推的”的人,知道的东西太多,嘴又不够牢。
皇后不会再留着她。
如果我们去得够快,或许还能问出几句话。
偏殿外有人守着。
硬闯不行。
我想了想,拿起床上的枕头,塞进被子,又把自己的外衣盖在上面。
阿禾疑惑地看着我。
我吹灭油灯,走到门边,忽然大声哭起来。
“阿禾死了!”
门外的侍卫一惊。
我哭得更大声:“阿禾被鬼吃了!”
“七公主又闹什么?”有人不耐烦地问。
“她不动了!”我拍门,“她死了!”
门外安静片刻,锁链响了。
门一打开,我便一头撞进侍卫怀里,抱着他的腰嚎啕大哭。
另一个侍卫提灯进屋。
他看见床上鼓起的人形,伸手掀开被子。
趁他愣神的工夫,藏在门后的阿禾抓起一把灶灰,朝他脸上撒去。
侍卫咳嗽着后退。
我松开手,从另一个侍卫胳膊底下钻出去。
阿禾跟在我后面,拔腿就跑。
我们沿着宫墙跑了很远,才甩开追赶的人。
周嬷嬷住在凤仪宫后面的小院。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
那时母妃让我给她送一双亲手做的鞋,说周嬷嬷在宫中多年,若我日后有难,可以求她帮忙。
周嬷嬷收了鞋,却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最后只等来她一句话:
“冷宫里的人,少往皇后娘娘跟前凑。”
母妃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再提过周嬷嬷。
如今想来,她那时送鞋,或许不是求她照顾我。
而是想问她一些事。
我们赶到小院时,院门虚掩着。
屋里亮着灯。
我示意阿禾留在门外,自己轻轻推开门。
灯火摇晃。
周嬷嬷坐在桌边,背对着我。
她穿着白色寝衣,头发披散,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嬷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
我绕到她身前,看清她的脸时,脚步猛地停住。
她死了。
她睁着眼,嘴角残留着一点黑色的血,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破旧的绣鞋。
那鞋是小孩子穿的。
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雀儿。
我认得这只雀。
母妃绣工不好,从前给我做衣裳,总把雀儿绣得像只胖鸡。
我伸手去拿绣鞋。
周嬷嬷的手攥得很紧。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的手指掰开。
鞋底沾着干透的泥。
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我将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
井里有两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母妃死的时候,宫里说她失足落井。
找到她的尸体后,皇后命人草草下葬,连我都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可周嬷嬷说,井里有两个人。
另一个是谁?
屋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来了。
阿禾冲进屋,脸色发白。
“公主,外面好多侍卫!”
我迅速把纸条和绣鞋塞进怀里,拉着她往后窗走。
窗外是一片小竹林。
我们刚翻出去,院门就被人踹开。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搜。”
是谢行止。
阿禾抓紧我的衣袖:“公主,是白天救我们的人。”
我没有动。
透过窗缝,我看见谢行止走到周嬷嬷尸体前,低头查看。
一个侍卫上前禀报:“人已经死了。”
“搜她身上。”
“是。”
侍卫翻找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谢行止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要找什么?
那张纸条?
还是我怀里的绣鞋?
我屏住呼吸,拉着阿禾,慢慢往竹林深处退。
脚下忽然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很轻。
谢行止却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谁在那里?”
我拽着阿禾转身就跑。
身后追兵立刻跟上。
竹林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外就是那口废井。
我翻过墙,刚落地,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井壁。
阿禾也听见了,脸色惨白。
“公主……”
我走到井边。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边缘露出一道窄缝。
冷风从缝隙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下面有人吗?”我压低声音问。
刮擦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沙哑的女人声音从井底传来。
“阿宁?”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个声音,我已经九年没有听见过。
可我不会认错。
那是我母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