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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9:22

1

我第一次见到陆野,是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那天我抱着一摞卷宗从出租车上下来,赶着去立案庭送材料。台阶上蹲着个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脚边扔了三个烟头,手里还夹着第四根。他嘴里在哼什么,嗓子哑得不成调,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又退回来。

“强制猥亵。”他先开了口,没头没尾的,像在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罪名。

我愣了一下。“你报的案?”

“报了。派出所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那你来法院干什么?”

“不知道。试试。”

我蹲下来看了他一眼。比我大几岁,眼窝陷着,嘴唇干得起皮。“你是被害人?”

“嗯。”

“你来错地方了。先去检察院控申科递材料,申请立案监督。法院这边递不进去。”

他愣住。“还有这地方?”

“有。我帮你写个模板,明天去区检察院递。”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实习生,你是潜在案源。万一你以后打官司呢,写简历上好看。”

我送完文件出来,他还蹲在那儿。我给了他一张名片:正衡律师事务所,沈知意,实习生。他接过去看了半天,揣进兜里,没说话。

后来我想,如果我那天没回头,这个案子就没了。我可能继续抱着卷宗跑立案庭,他可能再蹲两天,抽完一条烟,然后回去教他的琴。孙丽华继续在“夜色”里递酒,四个女人继续给下一个“弟弟”塞钱。没人拦她们。

但我回头了。

隔了三天他才来。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等了四十分钟。我抱着一摞卷宗从电梯出来,看见他坐在会议室外面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皱巴巴的文件袋。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差点不来。”

“那你为什么来了?”

“我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把他带进会议室。他把诊断证明、便签纸照片、聊天记录全摊在桌上。诊断证明写“疑似药物性”,便签纸是口红写的,聊天记录只显示赵磊传过话。手写材料错别字一大堆,证据清单写了三样,一样附件都没附。

我翻了二十分钟。“你这材料,在法院叫‘废纸’。你缺的是能证明‘酒里有东西’的直接证据。”

“我什么都没有。”

“那四个女的为什么敢给你四十万?因为她们知道你什么都没有。但她们为什么不敢不给?”

他愣了一下。

“因为她们怕。怕你查,怕你较真。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来法院,是去查,查那四个女的底细,查孙丽华的公司。查到了,再来找我。”

我合上文件夹,看了他一眼。有句话在我嘴边转了三圈,还是说出去了:“我爸以前在华康制药干过。”

他抬头看我。

“三年前没了。你查孙丽华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华康试用装流出的渠道。”我把名片又推过去一张,“明天来的时候把赵磊那条微信原始截图带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回了个“好”。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窗边看见他在路边蹲了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回到工位,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张旧工作证。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一点笑。沈国栋,生产质量管理主管,华康制药。

我盯着那张工作证看了很久,没锁抽屉,也没打开电脑搜。把陆野留下的复印件翻到第三页,赵磊的微信截图里提了一句“孙姐公司那边走账”。我盯着“孙姐”两个字看了几秒,翻到下一页,陆野手写的公司名:华康制药。折了个角,合上文件袋,装进包里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回家直奔衣柜顶。我爸的旧公文包搁在那儿,落了一层灰。我搬了把椅子垫脚去够,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翻什么呢?”

“我爸那个旧包。”

“你爸东西你别动。”

“我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非得大晚上翻?明天不行?”

“妈,我接了个案子,跟华康有关系。”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你爸以前说过,公司的事别让你碰。”

“他死了。公司还在。”

我妈没再说话。我把公文包搬下来,里面有工作笔记、一沓名片、一个旧翻盖手机。名片最上面一张就是华康制药的,“孙丽华 总经理”。我翻到夹层里,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别在一个旧钥匙扣上,钥匙扣上挂着个小药瓶模型,华康制药十周年纪念品。

U盘。

我回到房间插上电脑。里面是我爸当年整理的全部证据:出货单照片、微信聊天截图、经手人签字表格、几段录音。还有一张单独的表格,列着十几笔“中间体”交易,经手人签字一栏全是空的,收款账户是个人卡。我爸在旁边标了一行红字:“麻醉药品中间体,无经营许可,孙丽华亲自经手。”

其中一段录音是我爸和孙丽华的对话——

“孙总,这批试用装按规定不能出库,得有药监的批文。”

“老沈,你在这公司干了几年了?这点事还要我教你?客户要,你就给。出了事我担着。”

“孙总,这不合规……”

“老沈,你闺女在学法律吧?你老婆身体不好吧?你想想清楚。”

录音到这里断了。我爸手写的情况说明落款日期是他去世前三天。最后一行:“以上情况属实,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我准备下周把材料交到区药监局。”

但他没有下周了。

第二天上班我给陆野发了条消息:“你查孙丽华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华康制药试用装流出的渠道。我爸以前在这家公司干过。U盘找到了,有一段录音,孙丽华拿我妈和我威胁我爸。”

他回得很快:“你爸是华康的?”

“嗯。三年前没了。”

“你觉得跟孙丽华有关?”

“我不知道。但U盘里那段录音,她亲口说的。我想知道她到底干了多少这种事。”

“行。我帮你查。”

2

陆野后来跟我讲了他那天晚上的事。我们坐在律所楼下的便利店,一人一碗关东煮。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的木纹,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杏仁味。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嵌着三盏射灯,其中一盏在闪。那不是他的出租屋。他试着坐起来,腰以下像不是自己的,胳膊使了全力,下半身才跟着挪了一寸。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看了很久。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腿,按下去一个坑,弹回来慢得像面团发过了头。

床头柜上有一张口红写的便签:“弟弟,昨晚辛苦了。桌上有五千块,拿去买点好吃的。——姐姐们。”旁边散着四只发圈,黑色、深红、墨绿、姜黄。五千块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他翻遍了床头柜、枕头底下、被子,没有酒瓶。

他只记得三杯酒。李姐递的第一杯威士忌,孙姐递的第二杯,张姐叫服务员添的第三杯。三杯下肚手脚发软得异常快。再往后就是碎片:有人在他耳边笑,有人按着他肩膀。他记得自己想并腿,膝盖抬了一下,没抬起来。孙姐半架着他出包间的时候,手从他后腰往下滑了一截,拍了拍,说了句“别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当时什么感觉?”我问他。

他夹了一块萝卜,嚼了半天。“就像你手机掉水里了,捞出来,屏幕亮着,但点哪儿都没反应。”

我看着他夹萝卜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茧,像是经常攥着什么。他刚才说“三杯酒”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转一次性筷子。我见过这种手——我爸最后那两年,手也这样,闲不下来,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什么。

他给赵磊打电话。赵磊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谁能给你下药?”他挂了电话,去了医院。诊断证明上写“阴茎勃起功能障碍(疑似药物性)”。

“等一下,”我打断他,“医生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疑似’两个字是保护你,也是限制你。没有毒理报告,我只能写疑似。过几天就算找到酒瓶也验不出来了。”

“那这个医生可以。愿意跟你解释清楚的,不多。”

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讲。

从派出所出来,赵磊的电话又来了:“野哥,她们愿意补偿你,四十万,一个人十万,你看行不行?”

见面安排在“夜色”隔壁的咖啡馆。孙姐坐主位,李姐坐旁边,王姐在角落玩手机,张姐在泡茶。陆野没坐。

“谁在酒里下的药?”

孙姐说:“那酒是你自己喝的,没人逼你。你非说酒里有东西,瓶子呢?化验单呢?”

李姐说:“你一个大男人,自己喝多了硬不起来,怪酒有问题,说出去谁信?”

王姐说:“从法律上讲,你签了协议就是民事和解。你没有物证,刑事你告不赢。”

孙姐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四十万,今天就能转。你签个字,这事就结了。”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张姐在旁边倒了杯茶,推过来,声音软得像哄小孩:“弟弟,姐姐们不会害你。你把这当成什么了?我们是喜欢你才……来,喝杯茶,消消气。”

陆野没接那杯茶。他看了一眼赵磊。赵磊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

“赵磊,你也觉得我该签?”

赵磊目光躲了一下。“野哥,四十万不少了。孙姐说了,她公司那边有个产品,正好你这种情况用得上。”

陆野看了他三秒钟,拿起笔,签了。

签完字,孙姐微信转账,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像拍一条听话的狗。“这才对嘛。弟弟,年会的事还可以合作。”王静在旁边头都没抬,补了一句:“他嗓子不错,我听过。”

陆野看了她一眼。她还在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像在给谁回消息。

钱到账很快。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辞职。回出租屋躺了三天,失眠,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的裂纹数,十七条。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三杯酒。

他把那四个女人和赵磊的手机号拉进黑名单,又把赵磊微信删了。删完把手机扔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赵磊从黑名单放出来——赵磊还欠他一顿烧烤。

他每周跟他妈通一次电话,每次都说“挺好的”。他妈问“嗓子怎么样”,他说“好着呢”。他接过两次婚庆伴奏的活,弹琴不唱歌,人家问他能不能唱,他说嗓子坏了。

“你为什么不退那四十万?”我问他。

他把关东煮的汤喝完,放下纸碗。“退了就真什么都没了。退了就等于我认了,那晚是我自己喝多了,是我自己不行,跟她们没关系。我不认。”

“那钱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放着。”

3

我跟带教律师周律师汇报了情况。那天律所电梯坏了,我们俩爬楼梯上七楼,周律师边走边听我说完,喘着气靠在楼梯扶手上。

“案子可以跟,但你不许单独取证。所有东西得在我眼皮底下做。你那个找周海的事,我下午跟你一块儿去。”

“您有空?”

“没空也得去。让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我担不起。”

陆野负责找人,我负责把找到的东西变成法律认可的证据。

他先查到孙丽华的制药公司叫“华康制药”,法人代表孙丽华,注册资本五千万。官网产品中心列着十几个品种,西地那非分散片排在第三位,适应症写着“用于治疗勃起功能障碍”。没有行政处罚记录,没有负面新闻。

他在公司对面蹲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侧门出来,拎着公文包,在路边抽烟,表情很丧。陆野走过去借火,三句话套出底细:这人跑西地那非的,刚辞,工资拖了仨月。他见过孙丽华从样品库拿试用装,不登记,他提过一次就被穿了小鞋。

那天晚上陆野翻“夜色”的微信公众号,翻到半年前一条活动推送,赞助商一栏写着“华康制药”。配图里李艳和孙丽华挨着站,孙丽华手里举着“夜色”的VIP卡。陆野把图截下来存进手机,发给我,附了句话:“找到娘家了。”

我回:“截图存好。庭审用得上。”

蹲到业务员那天晚上,陆野翻他朋友圈,翻到三个月前一条——全家福,他老婆搂着俩孩子,配文“老公加油,我们相信你”。陆野截了个图存手机里,没想好什么时候用。

公证约在周三下午。周三上午业务员打电话来:“我老婆说别惹事,我不去了。”陆野在小区门口堵住人,没劝,就问了一句:“你老婆知道你辞职的真实原因吗?”业务员不说话了。陆野掏出手机,把那张朋友圈截图亮出来:“你老婆说‘我们相信你’。你不敢说,我替你说。你老婆电话多少?”业务员一把按住他手,站那儿喘了半天粗气:“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第二天业务员自己去了公证处。公证员问:“你愿意为以上陈述的真实性承担法律责任吗?”业务员犹豫了一下,看了陆野一眼,点了头。

小周是“夜色”的服务员,走廊目击者。

这事是陆野自己去的。他没跟我报备。

那天下午我在律所整理材料,他发了条消息:“我去趟‘夜色’。”

我回:“周律师说了,你不许单独取证。”

他回:“不取证,就问问。”

两个小时后他回来了,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问出什么了?”

“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白跑了。”

“没白跑。”他把矿泉水放下,“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说‘那天晚上我被下药了’的时候,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知道点什么,不敢说。”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再去。不问他,就坐在对面便利店。他下班出来我递根烟。”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平时看着蔫,倔起来还挺轴。“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怕你说我添乱。”他顿了一下,“而且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跟我一样。”

第二天晚上,小周给他回了消息:看见李经理和一个女的架陆野出包间,走廊里还有个梳马尾的黑衣女人在打电话,说“药量够不够”“别搞出人命”,后来在大厅见过她,李经理叫她“孙总”。

截图不够,得录像。周律师借了摄像机,下班后我跟陆野去找小周,在车里录了一个小时。录到“你整个人是软的,被架着走”的时候,小周突然停了,把车门推开就要走。

陆野追出去。我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透过车窗看见他俩蹲在小区花坛边上。小周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陆野坐在旁边,没说话,就坐着。又过了十分钟,小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闷声说了句:“接着录吧。”

录完我问他陆野给你看什么了。他说:“他手机里有个小孩的照片,二十出头,在‘夜色’干过服务生。他说‘你不说,以后还有下一个’。”

但第二天小周打电话来了,声音发虚:“沈律师,我不作证了。”

“为什么?”

“李艳找我妹谈话了。”

“你妹?”

“我妹在‘夜色’做收银,干了半年。李艳昨天把她叫办公室,说什么‘你哥最近跟外人走得近,你回去劝劝他,别把好好的工作搞丢了’。我妹吓得一晚上没睡。”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沈律师,我不是不想作证。我妹才二十二,她还得在那儿干。李艳那人你知道的,她真能干出那种事。”

“我知道了。你先别慌,我跟我老板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我跟周律师汇报。周律师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两分钟。“劳动监察那边不是已经介入‘夜色’雇佣在校学生的事了吗?”

“嗯,小刘那条线带出来的。”

“那就好办了。你让小周跟他妹说,劳动监察这两天会去‘夜色’查用工合同和工资记录。李艳要是敢动他妹,就是打击报复举报人,罪加一等。另外——”周律师看了我一眼,“你让陆野去跟小周说,别说是我说的。”

“为什么?”

“陆野去说,小周觉得是‘哥们儿在帮我’。我去说,他觉得是‘律师在拿他当棋子’。这个案子证人本来就少,人心得拢住。”

我照做了。陆野给小周打了电话,没说劳动监察的事,就说了一句:“你妹要是被开了,我琴行缺个收银,工资不高,但李艳管不着。”

小周沉默了半天。“野哥,你图什么?”

“我图你上庭说句实话。”

第二天小周自己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盒饭。他把其中一个往陆野面前一搁:“我妹做的。她说谢谢野哥。”

陆野打开盒饭看了一眼,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你妹工作保住了?”

“保住了。劳动监察去查了,李艳这几天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录像补完,签字按手印。

就在这时候孙丽华那边有动作了。

先是业务员打电话给陆野,说有人往他家门缝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少管闲事”。业务员声音发抖:“我不去了,公证我也不做了。”陆野劝了半天,挂了电话跟我说:“他反悔了。”

然后周律师把我叫到法院走廊里,说律所合伙人有人打招呼,问她是不是在跟华康制药的案子。“有人递话,说这案子‘没必要搞这么大’。”周律师看着我说,“你怎么想?”

“我不撤。”

“我没让你撤。我是问你怕不怕。”

我想了一下。“怕。但我爸当年也怕,他还是把材料整理好了。”

周律师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加快。”

当天晚上陆野给我打电话,说他也接到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没人说话,挂了之后收到条短信:“唱歌的,嗓子坏了就好好歇着。”

“你怕吗?”我问他。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在法院门口蹲了两天。第一天没人理我,第二天碰到你。那两天,比这吓人。”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挺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哗响。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书柜什么时候刷墙。她说周末。我说那我周五晚上回去帮你搬书。

4

周海的小超市开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脸不大。我和周律师一块儿去的,她走在前面,我拎着包跟在后面。

进去的时候周海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

“周海?”

他抬头看我们。“你们谁?”

周律师把名片递过去。“正衡律师事务所,周敏。我们想跟你聊聊华康制药的事。”

他脸色变了一下。“没什么好聊的。”把名片推回来。

周律师没接。她把物流单复印件放在收银台上,指了指经手人签字那一栏。“这批货你经手的。货出了,没入账,钱进了个人账户。出了事,你第一个跑不掉。你转公司的时候,孙丽华是不是也让你签了一份协议?协议里有没有一句话提到‘以上事项双方均无异议,不再追究’?”

周海盯着那张物流单看了半天,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不追究你。你也是被她们坑的。但你要是不说话,以后她们出了事,第一批被查的就是你。”

周律师转身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手搭在门把上。

“等等。”周海把电视关了。

周律师回过身来。

周海说他三年前被孙丽华叫去“夜色”谈项目。喝了酒,后面的事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在客房,孙丽华坐在床边,说“这事说出去对你没好处,你老婆孩子还在家等你”。他拿了十万块,签了个协议,把公司转了,再没跟她们打过交道。

“你为什么不报警?”周律师问他。

他看了她一眼。“报什么警?我一个大男人,说被四个女的侵害了?谁信?”

周律师把陆野那份手写材料翻出来,放在收银台上。“这个人跟你一样。他去报案了,派出所不立案。他去法院,法院不收材料。他在法院门口蹲了两天,抽了四包烟。后来他找到我们,我们把材料整理出来,递到检察院。现在案子已经并案侦查了。”

周海低头看那份材料。看了一会儿,问:“他嗓子真坏了?”

“坏了。以前在‘夜色’唱歌的。他拿四十万,你拿十万。孙丽华开价是按人定的,她觉得唱歌的值四十万,因为‘有脸’;开货车的只值十万。”

周海没接话。过了半天他问了句:“你们下午有空吗?”

“有。”

“行。我等着。你们问吧。”

从周海的超市出来,周律师在路边点了根烟。“你看,这种事得我来。你一个实习生,他问你‘你谁’,你递名片,他心里先打个折。我往那儿一站,他掂量的是‘这人背后有律所’。”

“知道了。”

“别光知道。下次碰上这种关键证人,先跟我说。你能力没问题,但有些场合得有人镇场子。”

5

三个被害人的证言——陆野、小刘、周海——按时间顺序排好,对照U盘里我爸整理的出货记录和资金流水,我拼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说明。整理材料的时候,陆野给我发了一张截图。他翻微信聊天记录,发现赵磊在事发后第二天发过一条消息又撤回了。他从缓存里恢复出来,只有半句话:“野哥,那酒……”

就这半句。后面没了。赵磊知道。他当时就知道,只是没敢说完。

材料递给区检察院控申科之前,周律师在律所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美式,跟我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

“知意,这个案子我带你上。但你要清楚,你爸的事是另一回事,不能混在这个案子里打。”

“我知道。”

“你爸的U盘,另案移送。你同意吗?”

我点头。“同意。”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对方律师抓你把柄,说‘实习律师借办案查私仇’。你爸的案子干干净净单独走,谁也说不出话。”

“我明白。”

她喝了口咖啡,看了我一眼。“你爸当年要是有人帮他整理材料递到检察院,结果可能不一样。”

“嗯。所以我想帮一个试试。”

“试试就行。别把自己搭进去。”她站起来,“走了,去检察院。”

材料通过律所渠道递给了区检察院控申科。我爸U盘里的内容单独封存、另附目录。检察官看完说“这个案子有搞头”,向院里汇报后决定并案侦查。

递完材料那天,我从检察院出来,在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靠边停下。孙丽华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往控申科方向走。她看见我了,脚步没停,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我站在台阶上没动。她走过去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进了大门。

我没追,也没打招呼。回去跟周律师说了。周律师在车里听完,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一会儿。“她认得你。你爸的事,她心里有数。回头你上下班注意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庭审前夜,陆野给我发消息:“赵磊约我撸串。”

“去不去?”

“去。看他憋什么屁。”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了。“赵磊以前在‘夜色’做营销,后来搭上孙丽华的线,专门给她物色‘弟弟’。我是他拉去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下药的——这事我签完协议之后才知道。”他顿了一下,“两人在路边摊坐了俩小时,他喝了三瓶啤酒,话在嘴里转了半天才说出来——”

然后他压低嗓子,学赵磊说话:“野哥,我要是上庭说了,孙姐那边的人会不会找我麻烦。”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怕,我不逼你。但你记住了——今天你不上庭,明天她们找下一个唱歌的,后天就可能找下一个你。你帮她们拉了三年皮条,你以为你摘得干净?”

赵磊不说话了。闷头又灌了一瓶。

“明天开庭你来不来?”

“我不知道。”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先把串儿吃了。”

赵磊把肉串放下,看了陆野一眼。“野哥,对不住。”

“别跟我说对不住。你明天要是来了,坐最后一排。我不看你,你也别看我。判完了你想说什么再说。”

庭审那天,陆野、小刘、周海都出庭了。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戴帽子的人。陆野上去作证之前看见了,跟我说:“赵磊来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把帽檐压得很低。没走,也没上前。陆野作完证下来,那人已经不在了。手机里多了一条微信,赵磊发的:“野哥,对不住。我那时候怂了。”陆野看了半天,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小刘说到“我醒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穿”时哭了,法官让他休息了五分钟。他坐在证人席上拿袖子擦脸。我从旁听席第一排站起来,走过去递了包纸巾。他接过去,没抬头,擤了一下鼻子,接着往下说。被告席上,张秀梅移开了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孙丽华全程盯着桌面,李艳在抠指甲。

公诉人问小刘签没签劳动合同。小刘说签了,但没拿到。公诉人转向审判长,念了一段《娱乐场所管理条例》——雇佣未满二十岁的在校学生在娱乐场所干活本身就是违法的,另案移送劳动监察。李艳在被告席上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海全程没看被告席,陈述完就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说了句:“我超市还开着,以后谁要买烟,别来了,我不卖你们。”法警憋了一下没笑出来。陆野在旁听席上冲他点了一下头。周海没回应,走了。

我后来跟陆野说,周海那天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陆野说“你观察挺细”。我说“废话,我是律师”。

陆野最后一个上。他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从李姐倒的第一杯酒说到醒来看见的那张便签纸。说到中间那只手搁在他腿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跳过去了。

辩护律师问他:“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反抗?”

“我动不了。手脚都是软的。”

“你确定是酒的问题,不是你喝多了?”

“三杯威士忌。我平时能喝半瓶。三杯酒不会让我连膝盖都抬不起来。”

“你签协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四十万可能是你自己喝多了之后‘不行’的补偿?”

陆野沉默了几秒。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我想过。”他说,“我签完字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整整一夜。想我是不是真的误会了。想我是不是真的就只是喝多了,自己不行,赖酒有问题。我想了三天。第四天我起来照镜子,看见脖子上有一块印子,指甲掐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那张照片。“这是第四天拍的。我一直留着,密封袋装的,没沾过手。”

辩护律师看了一下,没再追问。

“你报案是案发后第三个月。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第一个月我在想是不是我搞错了。第二个月我把钱存了,想算了。第三个月赵磊给我打电话,说孙姐公司又找了个唱歌的,问我认不认识。”

他顿了一下。

“我认识。比我小两岁,嗓子比我好。我签了协议拿钱走人,她转头就去祸害下一个。我拿那四十万盘了个琴行,每天教小孩唱歌,教着教着就想——万一哪天有个小孩跟我说‘陆老师我被人下药了’,我他妈怎么回他?我说‘你忍忍,四十万不少了’?”

旁听席安静了。

“你现在为什么又追究了?”辩护律师问。

陆野看了我一眼。“因为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别人。比我年纪小的,比我更不敢说话的。我至少还能蹲在法院门口。他们连法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陆野作完证,从证人席上下来,坐到旁听席第一排。我旁边空着一个座位,他坐下了。

审判长问:“各被告人,对被害人陈述有什么要说的?孙丽华,你先说。”

孙丽华抬起头,目光越过陆野,在旁听席上找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我没躲。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被告人回答问题。”审判长催了一句。

孙丽华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桌面,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说的。”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爸当年也查过,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站起来。周律师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没说话,五指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在拦一匹脱缰的马。我坐下来,发现笔刚才被我攥断了,断茬扎进虎口,出了一点血。我用拇指把血蹭掉,从包里摸了根新的。审判长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一下头,示意没事。

“被告人孙丽华,你指的是什么?”审判长问。

“没什么。随便说说。”她往椅背上一靠,“我记不清了。”

审判长转向李艳:“被告人李艳。”

李艳往前探了探身子:“审判长,那酒是他自己要喝的,没人灌他。我们四个女的,犯得着给他下药?说出去谁信?”她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一截,“你去派出所问问,一年到头有几个男的来报这种案?人家警察都懒得记。”

审判长记了一笔,转向王静:“被告人王静。”

王静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从法律上讲,他签了协议就是民事和解。白纸黑字,他告到哪儿都是这个结果。四十万,够他唱多少年歌了。”

审判长转向张秀梅:“被告人张秀梅。”

张秀梅眼圈红了,掏纸巾按了按眼角:“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的。弟弟,姐姐给你倒茶你都不喝……”

审判长等了两秒。“被告人张秀梅,正面回答法庭的问题——你对被害人陈述有什么要说的?”

张秀梅的纸巾停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把纸巾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没什么要说的。”

“带下去。”审判长敲了法槌。

公诉人在最后陈述中补了三点。第一点关于强制猥亵罪:“本案三名被害人均未提供酒中检出药物的直接物证,但综合全案证据,包括微信聊天记录、资金流水、公证证言、同步录音录像、同案犯供述等,已形成完整的间接证据链,足以认定各被告人以药物辅助手段实施强制猥亵的犯罪事实。”

第二点关于妨害药品管理罪:“华康制药违规流出未取得批准证明文件的药品试用装,且部分样品流向娱乐场所被用于犯罪,足以严重危害人体健康,已构成妨害药品管理罪。”

第三点关于非法经营罪:“另查明,华康制药违规经手国家实行特殊管理的麻醉药品中间体,未取得相应经营许可,涉案金额达数百万元,情节严重,已构成非法经营罪。”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评议。

休庭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在隔间里坐了一会儿。出来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眼圈有点红,拿凉水拍了拍。

陆野在走廊里等我。“没事吧?”

“没事。她提我爸,说明她怕了。一个快判刑的人,只想拉个人垫背。”

“你爸的事……”

“另案处理。周律师盯着呢。”我把手擦干,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法庭上掏照片那一下,挺狠的。”

“你让我带的。”

“我让你带证据,没让你演苦情戏。”

“那算苦情戏?我实话实说。”

“行,实话实说。以后我写代理词要引用,‘我至少还能蹲在法院门口’那句。”

他笑了一下。“随便引,不收版权费。”

复庭之后,审判长宣读判决。孙丽华犯强制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妨害药品管理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年。李艳犯强制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王静,三年六个月。张秀梅,四年。四人均未上诉。

我爸的案子另案处理。孙丽华因涉嫌威胁证人、妨害作证被追加起诉。区药监局根据U盘材料对华康制药作出行政处罚,罚没款合计三百七十万元。区局刑警队后来调了我爸当年的病历和通话记录,结论是“未发现他杀嫌疑”,但孙丽华威胁证人的事另案追诉。劳动监察部门对“夜色”夜总会违法雇佣在校学生一事作出行政处罚,罚款八万元,责令整改。李艳作为直接责任人被另处行政拘留十日。

庭审结束后第三天,药监局两个人来律所找我,说“你爸当年的举报材料我们收到了,但当时经办人压下来了,现在那个人已经被纪委带走”。

我把那张旧工作证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办公桌上,拍了张照发给我妈。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我回来跟陆野说这事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说了句:“迟到了三年。”

“但来了。”他说。

“嗯。来了。”

判完第三天,陆野琴行门口来了个戴帽子的人,站了一会儿,往门缝里塞了个信封就走了。他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手机响了一声,赵磊发来的:“看新闻了。当天就看了——琢磨了两天才敢来。”然后撤回了。接着又发了一条:“信封看了吗?”

信封里是五千块钱,没留字条。他翻到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怂了三年,这五千是利息。赵磊。”

陆野把信封拍给我看。我回:“你怎么处理?”

他回:“存着。等他哪天开窍了来上庭作证,我连本带利还他。”

6

判下来那天我回了趟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头也没回:“判了?”

“判了。十年。”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你爸的案子呢?”

“追加起诉了。药监局也罚了。三百七十万。”

我妈把火关了,转过身来。她眼睛红着,但没哭。“你爸当年把那个U盘塞在旧公文包里,搁在衣柜顶上,跟我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这东西你收好’。我说‘你别说不吉利的’。后来他走了,我一直不敢动那个包。”

“妈……”

“你把这事翻出来了,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办这种案子,先跟家里说一声。”

“知道了。”

她重新开火,把菜倒进锅里,油滋啦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背对着我说:“你爸要是知道你把这事跑完了,肯定高兴。”

“嗯。我替他跑完最后一棒。”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趟华康制药的旧厂区。厂子已经搬空了,门口挂着“厂房出租”的牌子。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我爸那张旧工作证,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一点笑的人。我把工作证翻到背面,上面贴着一小张便签,是我爸的笔迹:“闺女,爸爸上班去了。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攥着那张工作证,终于哭了出来。哭了大概三分钟,站起来,把工作证揣回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爸,你当年说要带的好吃的,到现在也没带。

不过没关系。你那份材料,我替你交了。

那四十万法院没提。陆野也没主动去退。

周律师跟他说:“这笔钱的性质法院已经认定了,是封口费。你留着不违法,但最好有个说法。”陆野想了几天,说:“我用它开个琴行。算她们投资的,回头我挣钱了给检察院捐点,算是利息。”

琴行开张那天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我后来问他当时在想什么,他说:“这店是那四个女人出钱开的。她们要是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开门营业。

我偶尔去琴行坐坐。有一回带了两杯奶茶,往他面前一放:“喝。你那杯无糖,我这杯全糖,齁死算我的。”

他笑了一声,拿起来喝了。弹完一首我说:“你刚弹错了两个音。”

“我知道。”

“知道还弹错?”

“手生。”

“那你多练。”

“行。”

三个月后我考过了法考,第一时间给他发消息:“过了。”他回:“火锅。”我说:“火锅归火锅,专场呢?”他回了个省略号,然后发过来一句:“明天晚上七点。琴行。就你一个人。”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琴行关了门,只开了角落一盏灯。陆野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面前立着一个麦克风架。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唱什么?”

“夜夜夜夜。”

“又唱这个?”

“就会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弹了前奏。弹到第二小节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停了。

“那天晚上我唱的就是这首。”他盯着吉他面板,没看我,“李姐点的。她说我这歌唱得最好。我唱完她就递了第一杯酒。”

我没说话。

他重新拨了弦。这回从头到尾没停,唱完一整首,他把手从琴弦上拿开,看着我。

我鼓了两下掌。“唱得挺好。”

“没忘词。”

他把吉他放下,站起来。“沈知意。”

“嗯?”

“谢谢。”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别谢。你是我第一个当事人。以后我有案源了还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当证人。你不是被四个女的侵害过吗?以后再有这种案子,你来现身说法。”

他笑出声:“你行。”

“我干这行的,不行也得行。”

两个人关了灯,出了琴行。他锁门的时候我站在旁边,路灯照下来,影子拉得老长。他锁完门转过身,我说:“明天还唱吗?”

“唱。”

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陆野。”

“嗯?”

“你以后每天唱一首。唱到把夜总会那段忘了为止。”

他站在琴行门口,想了一下。“忘不了。”

“那就唱到不在乎为止。”

我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路灯底下晃了两下,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下午我到琴行的时候,里面坐着六个小孩,他在教他们拍手打拍子。墙上那张“开业大吉”的红纸边角还卷着,他自己拿胶带粘的,粘了两层,第二层歪了。柜台擦得干干净净,吉他架上的琴都调过音,角落里搁着一瓶用了一半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儿的,盖过了装修的油漆味。

我靠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他看见我了,冲我喊:“进来坐。今天加场。”

我进来,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唱了一首《童年》,唱跑了两个调,小孩笑成一团。我也笑了。

唱完之后他说:“明天还来。”

我说:“行,明天还来。”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琴行的门开着,他在里面喊“下一个谁唱”。有个小孩举了手。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琴行开张了。陆野在教小孩唱歌。”

我妈回:“你爸以前也爱唱歌。嗓子不怎么样,但爱唱。跟你那个当事人一个德行。”

我站在路边笑了一下。我妈没见过陆野,但她说得没错。

我爸当年说“晚上给你带好吃的”,一直没带。但他留了个U盘,还有一句“我准备下周把材料交到区药监局”。

他没跑完的那一棒,我跑完了。陆野接着唱他的歌。

我打开微信,给陆野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带我妈来听歌。你唱《童年》就行,跑调也没事。”

他回了个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行。我练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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