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亲宴抓婿
宋知微是被后妈一个电话薅到城南酒店的。
“知微,就当陪妈吃个饭。”王金凤在电话里嗓音甜得发腻,“张总特意推了两个局,就为了见你一面。”
推开包厢门,宋知微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圆桌,九个人,主位坐着个脖子挂金链子的中年男人。王金凤拍着身边的空位,笑出满脸褶子:“快,坐张总旁边。”
二十六岁,摆摊神婆,后妈今天要办的事只有一件——把她这个“负担”当场处理掉。
王金凤早看她不顺眼。摆摊算命,还拍那些“神神叨叨”的短视频,账号叫“知微说民俗”,三万七千个粉丝,比她这个后妈有排面。
今天这顿饭,就是要把这点排面连根拔了。
道理她懂。弟弟要买婚房,爹在海南钓鱼,家里就剩她一个“闲人”。
张总先开的口,眼睛在她手上扫了一圈:“听说你是摆摊的?算命的?”
“看手相,讲民俗。”宋知微拉开椅子。
“哟。”张总乐了,转头冲王金凤,“嫂子,我这人实诚。姑娘模样是有的,就是这个行当——晦气。嫁给我,一个月两万零花钱,摊子收了。我二婚,带俩孩子,你不亏。”
王金凤连忙递话:“知微,还不谢谢张总?”
宋知微没接话。
红娘刘姐出来打圆场,张罗挨个握手,说是“沾沾缘分”。张总的手最先伸过来,掌心潮乎乎的。
三秒。
宋知微垂着眼,心里过了一遍:小富命,财走偏门,喜气是借来的——他那建材城的项目,钱走得不太干净。
她不动声色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开口:“张总,您那个建材城的项目,尾款走得顺吗?”
张总的笑僵在脸上。
这个项目的事,全城没几个人知道。
角落里有人轻咳了一声。
包厢最靠里的位置,坐着她一进门就注意到的年轻人。白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一个人端着半碗茶泡饭。眉骨到颧骨有道淡疤,像被谁轻轻划了一刀。
刘姐压着嗓子介绍:“这位顾先生,物流公司仓管主管,月薪八千……小顾,来,认识一下宋老师。”
“八千?”张总嗤了一声,“我司机都不止这个数。”
年轻人没恼,先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伸过来:“顾之衍。”
手心相贴的那一瞬,宋知微整个人定住了。
三秒。外婆教的规矩,摸手识命,从不出错。
可这只手的命格,炸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金山在库,龙卧浅滩。
这是全城那个“首富命”的格局。教科书级别,她只在外婆手抄的残页上见过一回。
这个格局什么概念?
她摆一天摊,挣三百块。这种命格的人,眨一下眼的工夫,账上利息就比她一天挣得多。
而他现在穿着四十块钱的白衬衫,坐在这儿被人嘲笑月薪八千。
装穷。有人把穷装到了这个地步。
更要命的是第二层卦象:三日内,车马带血。血光贴着他左手走,时辰未定。
可解。解法只有四个字——须亲护。
外婆的规矩第七条:见劫不护,手艺退三年。
宋知微把手收回来,心脏咚咚撞了三下。
桌上,张总还在跟王金凤讨价还价她的“零花钱”。包厢门反锁着,钥匙在王金凤兜里。今天不点这个头,她出不去。
那就点个更大的头。
宋知微站起来,走到顾之衍旁边,当着满桌人的面:“我嫁他。”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张总先笑出声:“姑娘,他月薪八千!”
“我图他命干净。”宋知微说得斩钉截铁。
王金凤愣了三秒,随即狂喜。不用彩礼!白送!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好好好,妈这就张罗!”
顾之衍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看了足有三秒。
“好。”他说,“彩礼没有,婚房是租的,月租一千五。”
“正好,”宋知微说,“我也没嫁妆。”
刘姐张着嘴:“我干婚介十年,头回见闪成这样的……”
“就这样。”两个人异口同声。
当天下午四点,民政局。
排号,按手印,拍照。红布背景前,工作人员例行公事:“都考虑好了?”
“好了。”
又是异口同声。
工作人员见惯了大场面,没多问。
领证这事,宋知微其实比他还急。一来,名分正了,护劫才护在明处——外婆的手抄本里管这个叫“以喜挡煞”;二来,红本本一到手,王金凤就再也安排不了下一场相亲。
宋知微按手印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第二次擦过——左手,车马,血光没散。两天半,最多三天。
出来时天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顾之衍在便利店塑料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个泡沫盒,递给她。
“五块钱,梅菜肉。”他说,“先垫垫。婚后第一顿,别嫌弃。”
盒底还烫手。塑料袋里还有两瓶水,一块钱一瓶的那种。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知微捧着那盒饭,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银行卡里躺着十位数的人。随便一顿饭够她摆三个月摊的那户人家的独子。此刻穿着四十块的衬衫,蹲在她旁边,咬了一口自己那份五块钱的盒饭。
“凑合过。”他嚼着饭说,“等我发了工资,给你换个带排骨的。”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非要嫁你?”她问。
“好奇。”他答得干脆,“但穷人没资格多问。”
宋知微低下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知微啊宋知微,你摸着良心说——
你嫁的是首富,你操的哪门子心?
她扒了一大口饭,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先吃饭。
血劫的事,明天再算。
2 穷老公的深夜
红旗巷十七号,五楼,没有电梯。
顾之衍拎着两个编织袋走在前面,宋知微跟在后面数台阶。
数到一百二十六级,她放弃了。
“到了。”他掏钥匙开门,“月租一千五。水费电费这个月我交过了。”
一室一厅,家具全二手。衣柜的门有点歪,底下垫着半本书。
楼下搬东西的时候,碰见了房东陈阿姨,热情得吓人:“小顾啊,这就是你媳妇?小伙子在这儿藏着掖着三年,原来是有媳妇等着!”
“阿姨,”顾之衍说,“今天刚领的。”
“刚领的好,刚领的亲!”陈阿姨一锤定音,扭着广场舞步走了。
三年。宋知微把这两个字记下了。
进门时路过楼下面馆,电视还开着,财经频道,女主持声音字正腔圆:“苏氏集团千金苏曼昨日回国,据传携重大合作项目,苏氏股价应声涨停——”
海报上的女人,旗袍,红唇,笑得体面。
什么项目能压得住涨停板,主持人没说。
宋知微瞄了一眼,没多想,跟着进门。
新婚第一夜,顾之衍干的第一件事,是拼床。
二手床,卖家装错了两颗螺丝。他跪在地上拧得又快又稳,三分钟收工。
“仓库主管的基本功。”他拍拍手。
宋知微蹲在旁边看。嗯,首富的手,拧螺丝也很稳。
第二件事,煮夜宵。小电锅,挂面,卧两个蛋。他把两个蛋都夹给她:“婚前说好的,没排骨。”
“记账了吗?”她随口问。
“记了。”他真掏出个本子,一笔一划,“挂面,四块五。鸡蛋,两块八。”
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宋知微心里嘀咕:这哪是穷,这是穷得很有章法。
洗漱的时候她又发现一个细节。两个牙缸,给她的是新的,三块九;他自己那个旧得掉漆,缸底印着一行小字——云顶酒店·行政套房。
全城最贵的那家。住一晚,够她交三个月房租。
“仓库发的福利?”她问。
“嗯,仓管有福利。”他答得面不改色。
十一点,熄灯。他打地铺,床让给她,理由是“仓库值夜班练出来了,哪儿都睡得着”。
睡前他把窗户插销挨个按了一遍,阳台推拉门也上了锁,最后在门把手上挂了个小铃铛。
“仓管的职业病,防贼。”他说。
防贼?宋知微拉被子盖住脸。行吧,防的是哪个贼,只有天知道。
夜里两点半,宋知微渴醒,摸黑倒水。
阳台上有个影子。
顾之衍蹲在小马扎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十一月的夜风正往屋里灌。她端着水杯走过去,顺手把毯子给他披上,指尖擦过他手腕——
血光比下午淡了一丝。以喜挡煞,多少是管用的。
她刚要说话,瞥见了屏幕。
转账成功。
金额那栏,她数了两遍:二,八,后面六个零。
两千八百万。
顾之衍手一翻,手机扣在膝盖上,行云流水。
“帮朋友还款。”他说。
“哦。”宋知微点点头,“你朋友挺讲究,大半夜的还钱。”
“嗯。怕拖过十二点,算利息。”
“那可真是好人。”她把杯里的水喝了,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替我恭喜他,无债一身轻。”
黑暗里,顾之衍没接话。
宋知微躺回床上,背对着阳台,耳朵竖着,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
月薪八千,房租一千五,没车没房。这么个家境,替朋友还两千八百万?
还专门躲到阳台上还?
怕吵醒她?还是怕她看见?
穷人还钱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这世上没有。
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人不光穷得有章法,心还细。
后半夜她又醒过一次。阳台空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睡在地铺上,侧着身,面朝墙。
那道淡疤埋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餐桌方向,“叮”的一声。
充电的手机亮了,一条消息弹窗跳出来,紧接着,屏幕浮上来。
宋知微本没打算看。可那屏保恰好在她的视线里——
一张全家福。大红寿字背景,三代人站了三排。最前排是个精神矍铄的老爷子,中山装,手里拄着拐。
这张脸她也认得。财经频道的常客,顾氏集团的创始老爷子,上个月刚宣布“逐步交接”的那位。
她“腾”地坐了起来。
照片角落,第二排最边上,还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
红唇,体面的笑。
跟楼下财经海报上那个,一模一样。
苏曼。刚回国的苏氏千金。
一个月薪八千的仓管主管,手机屏保里躺着顾氏的全家福,苏氏的千金站在边上笑。
宋知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屏幕自动暗下去。
屋里重新黑透。
她缓缓躺回去,心口咚咚咚。
好家伙。
外婆的卦,真是一分钱都不骗人——金山在库,龙卧浅滩。
龙是真龙。浅滩是租的,一千五一个月。
她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出摊,民俗账号断更两天了,评论区粉丝催得跟讨债似的。
至于隔壁地铺这位——
先让他把穷装完这个月再说。
“睡不着?”地铺那头忽然出声。
“梦见钱了。”她说。
黑暗里顿了顿:“多少?”
“八位数。”
地铺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两秒。
“睡吧。”他翻了个身,“明天还得早起摆摊。”
宋知微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老公是首富,白月光刚回国,家里还蹲着一个卖女儿的妈。
她这盒五块钱盒饭的婚姻,可太有的算了。
3 大师跪了
第二天上午,宋知微没出成摊。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给粉丝回评论。断更两天,评论区催出四十九层楼。
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人。
前头是个烫着卷发的阔太太,貂绒外套,包上的五金件亮得晃眼。后头跟着个道士打扮的男人,怀里抱个罗盘,走两步晃一下。
“你就是那个摆摊的?”阔太太上下打量她,顿了顿,才补了一句,“我是顾之衍的妈。”
宋知微:“……”
好家伙。婆婆上门了,还是带着法师上门的。
何玉华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开门见山:“今天一早,家里管事的打电话,说你俩领证了。老爷子也知道了,说认亲宴回头办。”
她撇撇嘴:“我先来把把关。摆摊算命的,还拍视频——我刷到过你那个账号,对着镜头说香灰往哪边倒。”
宋知微保持着微笑。
好事不出门,坏话传千里。传到老宅耳朵里的版本,估计比“摆摊算命的”还难听三分。
何玉华进屋先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月租一千五的房子,家具二手,热水壶上还贴着超市的促销标签。
“之衍这孩子,”她叹气,“在外头历练,苦成这样。”
宋知微默默倒了两杯水。历练两个字,她记下了——婆婆嘴里,装穷叫历练。
那个罗盘男清了清嗓子,开始干活。
罗盘往桌上一放,指针转得跟电风扇似的。
“嗯——”他眯起眼,“宅子生气是足的。就是,人不对。”
何玉华立刻坐直:“大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罗盘男姓李,自号玄机子,江湖人称李半仙。昨天刚由何玉华的舞友张阿姨引荐,六千六,包化解,童叟无欺。
李半仙还有一手绝活,叫冷读。看人下菜碟,专说对方爱听的。
“夫人,我一进门就看出来,您最近睡不好。”他先拿婆婆开刀,“夜里两点醒,醒了就惦记儿子,对不对?”
何玉华一拍大腿:“大师神了!我这半个月就没睡过囫囵觉!”
宋知微端着水杯旁观。
这套话术,外婆在世时给她拆过一百遍:十个人里九个夜里醒,醒谁不惦记自家孩子?这话搁谁身上都灵。
灵的不是卦,是人心虚。
“这位女士,”李半仙朝宋知微伸出两根手指,“恕我直言。你印堂发暗,眼下有乌,眉间带煞。”
宋知微捧着水杯:“大师,我昨晚是熬夜回评论。”
“那煞气,”李半仙不理她,嗓音压得又低又沉,“冲的是丈夫。你丈夫这三年,为什么诸事不顺?为什么窝在这种地方?”
何玉华脸白了:“大师,您是说……”
“化解也不难。”李半仙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啪地拍在桌上,“分居,挂符,再请一道平安卦。六千六,我给你做到底。”
宋知微听了半天,品出味儿了。
这套路她太熟了——先吓你半死,再递梯子,梯子按米收费。
外婆说过,江湖上十张罗盘,九张是来收钱的。
“大师,”她放下杯子,笑眯眯伸出右手,“口说无凭。您给摸摸手?”
李半仙一愣。
干他们这行的,讲究“看气不碰人”。可这女人眼睛弯弯,一副你不敢的架势。
何玉华也盯着他:“对啊大师,摸摸手,验验嘛。”
骑虎难下。
李半仙把手搭上去,装模作样闭眼。指腹刚压上她掌心——
三秒。
他的眼皮开始跳。
五秒。
额角见汗。
十秒,他“噌”地站起来,腿一软。
扑通。
跪了。
“贵、贵人——”
何玉华手里的水洒了一半:“李大师?!你干什么?”
“小人有眼无珠!”李半仙的声音都劈了,“这命格,老朽只在师门残卷上见过一页!凤命!掌着财脉根子的凤命!”
“克什么夫啊!”他膝盖往前挪了两步,“这是凤驾!她压谁,谁好!她碰谁,谁发!”
何玉华懵了:“你昨天还说是她克我儿子……”
“我放屁!”李半仙声泪俱下,“我李玄机骗……行了半辈子卦,今天才摸着真的!”
何玉华气得发抖,一把薅住他的领子往外拖:“退钱!六千六!你给我退钱!”
“夫人!有话好好说——哎,我的罗盘——”
两个人在楼道里拉扯,鸡飞狗跳。
被拖进电梯之前,李半仙扭过头,冲宋知微使了个眼色,一只手快得看不清。
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她掌心,凉飕飕的。
然后人就被拖进了电梯,动静一层一层远下去。
“退钱!骗子!六千六!”
楼道终于安静了。
宋知微展开纸条。
铅笔字,写得又急又抖:
“您命格压着全城财脉。”
就这一句。
纸条右下角,还有一枚火漆印。缠枝云纹,围着一团徽记,中间的图案压得模糊,看不出是什么。
宋知微捏着纸条走到窗户边。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对城东。那栋全城最高的楼立在楼群中间,玻璃幕墙在天上反光。
全城财脉,压在她一个摆摊的命格里。
李半仙骗了半辈子,摸到真命格,第一反应是下跪。可这个火漆印呢?是谁给他的胆子,接这单“治克夫”的生意?
晚上顾之衍回来,她状似随意地问:“你妈信大师?”
顾之衍舀汤的手停了半秒:“她跳广场舞。”
宋知微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夜里,她把纸条压进外婆手抄本的夹层。
缠枝云纹,来路不明。
这单六千六的生意,买卖不大——水很深。
4 首富掀一板
字条的事还没头绪,先出事的是一块表。
早上七点,宋知微出摊前刷手机,刷到一条百万转发的帖子。
表圈百万粉的博主“表哥说表”,九张图,配文三行:
“各位,这是今天凌晨城南云顶酒店后门的抓拍。布衣,旧鞋——但这块表,我卖了十二年表,只在三年前一场私人拍卖会上见过一次。”
“后来它消失了。”
“今天它回来了,戴在一个‘仓管主管’的手腕上。”
照片是长焦拍的,糊。可那块表放大之后,表盘上的月相,错不了。
评论区一小时盖起高楼。
“神秘新贵是谁?”
“重点是他手里那本红本本吧!结婚证!”
“新贵夫人是谁?在线蹲!”
还有懂行的补刀:
“三年前那场拍卖会我去了。举牌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压价压到最后,全场就他一个人还在举。”
“然后人连表一起,消失了三年。”
宋知微盯着“三年”两个字,多看了两眼。
房东陈阿姨说,小顾在红旗巷,藏了三年。
九点半,何玉华的抖音号“玉华姐”更新了。
一张截图,配字掷地有声:“这是我儿子!!”
评论区炸锅。
“阿姨,您儿子月薪八千,是新贵?”
“玉华姐怕不是刷到假新闻了哈哈哈。”
“等等,阿姨主页还有一条——‘娶了个算命的,愁死我了’??”
何玉华显然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还在评论区逐条回击,中气十足:
“我儿子八千怎么了?八千也是凭手艺吃饭!”
“新贵?我们家那口子当年也是骑自行车接的我!”
“算命的怎么了?算命的也是正经手艺人!”
——嘴上嫌弃儿媳,护起短来倒是不含糊。
网友们顺藤摸瓜。十分钟,挖到“知微说民俗”;再十分钟,挖到红旗巷邻居张阿姨随手发的领证小视频。
正主,齐了。
宋知微摊也摆不成了。旁边修鞋的老李凑过来,嗑着瓜子:“知微,网上那个新贵夫人,是你吧?”
“是。”
“那你可得请我吃酒!”老李把瓜子皮一吐,“我给你修了三年鞋,一分钱没多收过!”
宋知微蹲在摊位后头看手机。
粉丝数从三万七,一个上午飙到五万二。
评论区画风清一色:
“姐姐!热搜第七了!”
“嫁的不是新贵吧,是算出来的姻缘吧?”
“细思极恐……她的卦从来没错过,会不会连老公都是她算出来的?”
宋知微:?
胡说八道。
分明是摸出来的。
中午收摊,她把那九张图又翻了一遍,翻完,眉头拧起来。
九张图,六张长焦。机位在酒店对面写字楼的三层窗户,固定角度,连拍。
剩下三张,手机贴拍,角度贴着地皮。
路人随手一拍,拍不出这个阵仗。这是蹲了点的。
宋知微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给这事记了一笔:谁这么闲,盯着一个仓管主管的表?
晚上顾之衍回来,脸色如常,饭照吃。
“今天有个热搜,”他夹了筷子青菜,“跟你重名。”
“嗯,我粉丝涨了一万五。”
“要处理吗?”他抬起眼,“我认识做这个的。”
“多少钱一次?”
“朋友家。”他顿了顿,“免费。”
宋知微笑眯眯:“那敢情好。回头你那个‘朋友’,也帮我朋友还还八位数的账?”
顾之衍夹菜的手停了半秒,面不改色地继续:“可以。回头我问问他。”
两口子一人一句,谁也不接谁的茬。
筷子碰碗,叮叮当当,全是暗号。
饭后她又提起正经事:“那九张图,六张长焦,机位在对面写字楼三层。你被人蹲点了。”
顾之衍扒饭的动作慢下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拍你?”
“拍的是表。”宋知微说,“表红了,人就藏不住了。谁最想让你藏不住?”
顾之衍沉默几秒,给她碗里放了块排骨。
“你分析得挺好。”他说。
“我还分析出来,偷拍的人不缺钱。对面写字楼三层的机位,一租一个礼拜,租金不便宜。”
“所以呢?”
“所以,有人盼着你露出有钱的样子。”宋知微给他盛了碗汤,“露出来,你就完了,对吧?”
顾之衍端着碗,看着她。
看了有两秒,他把最后一块排骨也拨到了她碗里。
“明天排骨,”他说,“提前兑现。”
答非所问。
宋知微看着他,也没追。
八点,何玉华的电话追了过来,开口就是拷问。
“之衍!你那块表!仓库抽奖抽的?!”
“嗯,二等奖。”
“一等奖是什么?!”何玉华嗓门大了。
顾之衍想了想:“一等奖,带薪休假三天。”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怒气冲冲的挂断音。
宋知微放下手机,对着镜头录了条视频,四两拨千斤。
“关热热搜,我只说两句。第一,家宅的卦不出门,我不算自己家的事。第二,”
她对着镜头晃了晃手里那盒五块钱的盒饭。
“他给我的第一顿饭。新贵不新贵的,看他以后给不给我换带排骨的。”
视频发出去,一小时,一百二十万播放。
评论区齐刷刷地刷:“姐姐勇!”
夜里十一点,热搜换了词条。
新词条挂着一张同框照——民政局门口,路灯底下,他递盒饭,她捧着盒,俩人蹲在台阶上。
配字只有四个字:
“细思极恐。”
转发三十分钟破了十万。
热评第一,一针见血:
“查了,这个博主的卦,条条应验。现在你们告诉我,她老公是‘神秘新贵’?”
“她不是嫁给了新贵。”
“她是算出了新贵。”
5 第一劫·车
夜里热搜还没退,宋知微睡不着。
她借着递水的由头,把顾之衍的手又摸了一遍。
这一遍,摸得她后背发麻。
血光回来了。比昨天深,贴着左手腕,像一根烧红的丝。
她闭上眼,掐指把时辰往细里排。
辰时起煞,上车。酉时落煞,应在路上。
也就是说,明早七点到九点,那道煞会跟着他上什么车;傍晚五点到七点,落地。
她睁开眼。地铺上的人睡得四平八稳。
装穷装了三年,连睡觉都睡得这么敬业。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宋知微系上围裙,宣布了一件事。
“今天我送你上班。”
顾之衍扣扣子的手一顿:“送我?”
“新婚查岗,懂不懂。”她把保温桶塞给他,“你妈昨天打电话骂我了,说我让你吃盒饭。”
这理由挑不出毛病。
宏远物流大门口,几个同事看见顾之衍被媳妇“押送”上班,起哄声一阵接一阵。
“嫂子好——”
“小衍这福气!”仓库主任老周拍着大腿,“我媳妇十年没给我送过一顿饭!”
保温桶里是小米粥,两个煮蛋。婆婆电话里点的单,说新媳妇得看着男人吃饭。
顾之衍拎着保温桶,耳朵有点红。
送完人,宋知微没回家。
她把卦摊搬到宏远物流对面的人行道上,纸牌子一立:搬迁酬宾,摸手减半。
反正今天,她的心也定不下来。
上午生意意外地好。仓管们轮流来摸手,收了小两百。
有个小伙子想辞职创业,她看了手,让他把辞职报告压一个礼拜再递,“急事缓办,缓事别拖”。
有个中年工友拿不准要不要跟人合伙,她只说了一句:“签合同之前,让懂行的人替你逐条看一遍。这钱不能省。”
工友连连点头,跟得了仙丹似的。
她这两句,一半是卦,一半是外婆传下来的老理。反正灵不灵的,先劝人稳当,总没错。
八点一刻,一辆渣土车溜进巷口,停下了。
车尾号七百三十一,挡泥板上糊着半干的黄泥。
停下了,就不走了。
宋知微摸手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看看那辆车,又看看仓库大门。
辰时正当时。
煞,已经上车了。
一整天,她数着时辰过。
中午顾之衍出来转了一圈——他不抽烟,路过卦摊,扔下十块钱:“算个命。”
她握住他的手。煞气贴腕,没散。
“今天别碰车。”
“我天天碰车。”他失笑,“仓库七八辆,哪辆我没开过。”
“今天不行。”
他看了她两秒,把钱压在朱砂盒底下:“大师说的?”
“大师说的。”
下午四点半,他来电话,声音平平:“顶老赵的班,送趟货,晚点回。”
宋知微的心咯噔一下。
来了。
酉时,白色小面包车驶出库门。
顾之衍摇下车窗,看见卦摊后头冲出来一个人影,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宋知微一个箭步冲到车头前,拽住车门。
“下来。”
“什么?”
“下来。车不干净。”
顾之衍:“……”
就这当口,巷口那辆停了一天的渣土车,突然发动了。
轰鸣声撕开傍晚的安静。车头调转,直奔白色小面包——
顾之衍还站在车门边上,被宋知微死死拽着袖子。
她手上用了十成的劲,把他整个人往回一扑。
膝盖擦在水泥地上,火辣辣一片。顾之衍的手肘撞在她肩窝里,两个人滚作一团,摔在人行道上。
渣土车擦着面包车侧门撞过去。
轰。
面包车后半截瘪了下去,车斗里的纸箱飞上天。渣土车顶着变形的车头冲过路口,一溜烟没影了。
满街的尖叫,迟了两秒才炸开。
顾之衍压在她身上,第一反应是撑起手肘护住她。
第二反应,不是叫人。
他拽着她退到电线杆后面的盲区,盯着路口看了一整分钟,确认那辆渣土车没有折返,才松手。
老周已经打了122,交警的车正往这边赶。
顾之衍低下头,看见她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混着灰。
“你受伤了。”
“皮外伤。”她摆摆手,“摸手钱照收,药钱你出。”
顾之衍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湿纸巾,蹲下去,动作轻得不像话,一遍一遍把她膝盖周围的灰擦干净。
擦完,他自己那只蹭破了皮的手肘,碰都没碰。
老周凑过来跟同事咬耳朵:“瞧见没,小衍这才知道疼是啥滋味。”
顾之衍绕着残骸转了半圈,越走越慢。
驾驶侧的裂口,深可见铁。而他刚才,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
他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手。”宋知微说。
他把左手给她。
血光散了。那根烧红的丝,掐灭了。
“应了。”她拍拍他后背,“过去了。”
同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小衍!你没事吧?!刚才那车——”
“是门口摆摊的大师拦的!”
“我就说嫂子不一般!”
顾之衍扶着她站起来,掌心的汗蹭了她一下。
渣土车跑了,面包车成了废铁。
他围着残骸又转了半圈,忽然停住,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撞的是后侧门。”
宋知微顺着看过去。车身前半截完好,撞塌的,正是后座那扇门。
那个位置,放着一只黑色密码箱。
他今天替“朋友”带的箱子。
“还有,”她开口,声音不高,“那辆渣土车,早上八点一刻就停在巷口了,停了一天。”
“它等的不是你这个人。”
“它等的,是后座那箱东西。”
顾之衍站在残骸边上,一动不动。
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眉骨那道淡疤。他的指节,一节一节白下去。
半晌,他弯腰,从变形的车门里把那只黑色密码箱抱出来,灰尘扑了一身。
“上车,”他哑声说,“我们回家说。”
“打不到车。”
“……那就走回去。”
两个人抱着一只箱子,走在傍晚的马路上。
谁也没提,刚才那一下,差了不到三秒。
6 文件
一路无话。
他抱箱子的手很稳,她跟在半步之后。路灯把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晚风渐凉,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肩上。
她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谁都没提刚才差的那三秒钟。
到家,顾之衍把密码箱搁在餐桌上,先去洗手。指缝里的灰,搓了三遍。
宋知微烧水,眼睛没往箱子上瞟。
瞟了。但他没看见。
外婆的规矩第十二条:手不翻物。
她忍得住。主要是忍得很辛苦。
箱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三沓文件,码得整整齐齐,边角磨毛了,看得出翻过很多遍。
“朋友托我保管的。”顾之衍说。
“嗯,你那个‘朋友’。”宋知微点头,“挺有防备心的朋友,还配密码箱。”
顾之衍没接这个茬,把文件在桌上摊开。
出库单,过磅单,对账单。整整三个月。
“宏远物流的仓,”他声音很平,“货进来一吨,出库单写一吨,过磅单称出来一点二吨。多出来的两百公斤,每个月十五号,被拉去三家公司。”
“皮包公司?”
“注册资本五十万,办公地址是居民楼,一家连块招牌都没有。”他顿了顿,“我发现得也巧。有回盘库,账面差半吨货,盘了三遍,还是差。”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声张。”他说,“调了三个月的排班表,看了过磅房老郑跟谁吃饭。监控坏过两天,坏的日子,都在十四号夜里。”
“巧得跟商量好了似的。”
“对。”他扯了下嘴角,“我本来打算再忍一个月。等下个月十五号,货装上车,人赃俱在。”
“结果今天,车先来撞我了。”
他把最底下那页抽出来,压在桌面上。
“上个月,这三家接了对公业务。甲方是——”
纸上抬头一行字:顾氏集团采购部。
屋里静了几秒。
“所以,”宋知微慢慢说,“有人从你的仓库里,一点一点往外搬顾氏的东西。你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东西,今天差点跟着一辆渣土车一起下葬。”
顾之衍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算不算……把话说透了?
“律师明天上午来。”他收回文件,“这些先走审计程序,交叉盘库,逐条对。捋全了,该报警报警。”
“公司的事走公司的程序。”宋知微总结。
“对。审计部要是干净的,三天能出结果。”他合上箱子,“要是不干净——那就说明这潭水比我想的深。”
“那渣土车呢?”
“也交给律师。查车,查人,查到头。”他看了她一眼,“查到头之前,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是你老婆,”宋知微慢悠悠地说,“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顾之衍没反驳。他拉开抽屉,手指在里头停了一下,又合上了。
不知道抽屉里有什么。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节绷得很直。
“我能看看那些单子吗?”宋知微换了个话头。
“你看得懂?”
“账看不懂。”她理直气壮,“字认识几个。”
外婆说过,账是死的,字是活的。人心再深,笔锋藏不住。
顾之衍把对账单推给她。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你看这三个签名。三家公司的法人,名字不一样,对吧?”
“对。刘坤、马成、周世昌。”
“名字不一样,”她把纸转过来,指尖点着三个签名的收笔处,“笔锋是一样的。这个钩,收笔都往回带半分,带得很匀。一个人,签了三个名。”
顾之衍盯着那三个签名,很久没说话。
这个结论,他手里也有一份。上个月他把签名送去验过,笔迹鉴定,同一人。
他查了三个月的东西,她翻了三分钟。
她又把过磅单抽出来,指腹在“郑”字的签名上停了停。
“这个郑师傅,每次签字,笔都是飘的。”她把单子递过去,“心虚的人写字,手会躲。”
顾之衍接过来。
过磅员老郑,正是三个月来每一笔虚量出磅的经手人。排班表翻到底,老郑的名字一次不落。
顾之衍捏着自己的手指。
三年考验期,他见过高手。查账的,做局的,递刀的。没有一个,是靠“翻三分钟”赢他的。
屋里又静下来。水壶呜呜地响。
顾之衍起身去关火,背对着她,忽然开口:“今天下午,你说‘车不干净’。”
宋知微捧着杯子:“车斗里全是泥,我看着就不干净。”
“我在车上,你拽我下来。”
“夫妻档服务,风雨无阻。”
“我走的那条路,是绿色信号灯。”
“绿灯也不能抢。”她说,“宁停三分,不抢一秒。”
“卦摊搬到我公司门口,也是巧?”
“搬迁酬宾,搞活动。”
“活动搬到仓库门口?”
“仓管也是人,”她说,“仓管也要看手相。”
“那你摸出什么了?”
“摸出你命好。”她答得飞快,“就是最近流年差点。”
“差多少?”
“差一辆渣土车。”
顾之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外婆,也是干这行的?”
“嗯,摆了一辈子摊。”
“手艺传到你这儿,第几代?”
“保密。”她端起水杯,“商业机密。”
“早上送我上班呢?”
“我乐意。”
“中午十块钱算命呢?”
“钱都收了,”她面不改色,“职业操守。”
顾之衍转过身来。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屋里只有水壶慢慢凉下去的声音。
三年了。他见过太多“恰好”。
恰好错身,恰好漏单,恰好有人替他挡事。可没有一个人,能恰好到这个份上——恰好算出时辰,恰好看见渣土车,恰好盯着三个签名看穿笔锋。
他走回桌边坐下。
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了三下。
“宋知微。”他说,“再说一次,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宋知微捧着水杯,眨了眨眼。
杯子里的热气,糊了她一脸。
热气后头,那双眼睛还是弯着的。心虚不心虚,只有天知道。
7 互相装傻失败日
那晚的问题,没人回答。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顾之衍煎蛋,宋知微喝粥。两个人都吃得很专注,专注得像在考试。
“昨晚睡得好?”他先开口。
“一般。”她搅着粥,“梦见有人审我。”
“……梦境而已。”
“嗯,梦境而已。”
沉默三秒,各自扒饭。
吃到最后,顾之衍放下筷子。
两个人眼下都有乌青,一个没睡好,另一个也没睡好。谁都没提。
“这几天别出摊了。”他说。
“为什么?”
“热搜还没下去。你那张脸,半个网都认识。”他把煎蛋推给她,“狗仔拍表,也拍人。”
有道理。宋知微点头:“正好,我朋友介绍了个班,文创店里理货,我去面试。”
“行。”他收拾碗筷,“我今天加班,盘库,十点回。”
两口子,一个假装去找班上,一个假装要去加班。
约定达成的瞬间,两个人心里都舒了一口气。
对面那只狐狸。
宋知微拎包出门,直接坐地铁去了城西。
城西老庙,逢五逢十有庙会。卦摊扎堆,她一张小马扎扎进去,毫不违和。
刚开张三分钟,隔壁摊留山羊胡的老同行凑过来:“妹妹,我看你面生。哪座山门的?”
“家传的。”
“手艺呢?”
“看手相,摸手断命。”
老同行将信将疑,把手伸过来。三秒之后,他把手抽回去,贴在胸口,半天没缓过来。
“妹妹!”他压低嗓子,眼睛瞪圆,“你这手艺,是吃这碗饭的祖师爷赏饭啊!”
他当场要拜师,被宋知微按住了。
“祖师爷的规矩,一天只摸一回。”她说,“您今儿摸过了,改日再来。”
有个大姐挤过来,要算姻缘,报了个生辰八字。宋知微摆手:“姻缘得两个人一起摸。光摸你一个,我只能算出你眼下的委屈,算不出往后的日子。”
大姐眼圈一红,还真给说中了,抹着泪买了两串糖葫芦。
消息传得比风快。一上午,半条庙会的同行都来“交流”,顺便排队求摸。
宋知微收钱收到手软,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这阵仗,太招摇了。
另一头,城东写字楼底下。
顾之衍没去仓库。他站在马路对面,抬头数楼层。
三层,倒数第二扇窗。窗帘半开,机位绝佳。
他在楼下咖啡店坐了一下午,谁进出那栋楼,他记了小半本。
下午两点,一个背相机包的男人上了三楼;四点十分,同一人下来,相机包瘪了,像卸了货。
四点半,他拐去律师所。律师给的话不乐观:渣土车是套牌,挂靠在岭南一家小行里,往前查,链子断在人脸上。
“断链子不要紧。”顾之衍合上笔记本,“车是死的,货是活的。盯着下个月十五号就行。”
五点半,他刷手机消遣,刷到一条直播。
“家人们!神仙姐姐!城西老庙!真人比视频还灵——”
镜头晃过去,熟悉的摊子,熟悉的马扎,熟悉的人正给人看手,笑得眉眼弯弯。
顾之衍:……
同一时刻,庙会那头,宋知微的直播间也被老同行们转疯了。有人刷到一条热评,愣住了:
“姐妹们,我刷到个咖啡店直播,镜头角落那个侧脸——是不是热搜上那个神秘新贵?!他怎么在这?!”
宋知微:……
两口子隔着一座城,同时锁死手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十分钟后,宋知微的照片先到。文创店,纸箱堆成山,她抱着箱子比了个耶。
配文:入职第一天,充实。
十分钟后,顾之衍的照片回过去。咖啡店,笔记本电脑,桌角一份《物流供应链》月刊。
配文:加班,勿念。
两个人各捏着手机,各自在对方的照片里找破绽,谁也没戳破,谁也没认输。
晚上七点,先后到家。
宋知微进门就闻到一股味儿。咖啡味,混着打印店的油墨味。
“加班辛苦。”她说。
“还行。”顾之衍换鞋,视线在她袖口停了半秒,“你面试顺利?”
“顺利。文创店,理货。”
“嗯。”他点点头,“理货理得手腕上全是朱砂?”
宋知微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文创店做的手工,点朱砂祈福,店里传统。”
“头发上还有朵绒花。”他说,“理货理的?”
“店里发的工牌。”
两个人对视。
一个闻着油墨味,一个顶着绒花,谁也不戳破谁。
半晌,两人同时开口:“你先说——”
又同时闭嘴。
僵持之际,宋知微的手机响了。何玉华。
“知微啊!”婆婆嗓门洪亮,“大喜事!老爷子发话了,认亲宴,三日后,老宅办!你二叔从香港回来了,堂哥堂姐全到,一个不落!”
宋知微捧着手机:“这么齐?”
“全家的事,全家到场,规矩!”何玉华又压低声音,“对了,苏家也是世交,苏老爷子带着闺女一起来。那闺女,啧啧,有名的大美人,海归,回头你多学着点人家穿衣裳——”
“妈。”
“行了行了,妈说错了。”何玉华讪讪的,“三日后,早来,妈给你拾掇拾掇。”
电话挂了。
宋知微看向顾之衍:“认亲宴。全员到齐。”
顾之衍正拆一个信封。烫金请柬,红底金字,请柬末尾一行小字:苏家世交携女同贺。
他的笑意,一点一点没了。
“必须去?”
“家族规矩。”他把请柬放在桌上,“你二叔都会到。”
宋知微注意到,他说“二叔”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淡得像白水。
她拿起请柬,摸了摸那行烫金小字。
三日后,老宅,全员到齐。
外加一个“苏家携女”。
好家伙。
这不是认亲宴。
这是修罗场全家桶。
她把请柬拍回桌上:“去。必须去。”
顾之衍挑眉:“不怕?”
“怕什么。”宋知微挽起袖子,“我可是摸过你命的人。”
8 认亲宴
顾家老宅在城西,白墙灰瓦,门口停了一溜车。
宋知微只认得两个车标:一个圆圈套圆圈,一个像两只展翅的筷子。
剩下的,一个都不认识。
她挽着顾之衍进门,何玉华早等在二门,拉着她上下看。
“旗袍不错,”婆婆打量半天,压低声,“待会儿别怕,出岔子有妈给你兜着。”
婆婆这几天的态度,比刚见面时软和了不少。大概李半仙那一跪,多少跪掉了一点偏见。
正厅里,家宴摆了两桌。
主位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爷子,腰板笔直,拄一根乌木拐杖。顾氏创始老爷子,财经频道的常客,本尊。
“爷爷。”顾之衍叫他。
老爷子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宋知微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就是她?”
“就是她。”顾之衍说,“宋知微,我媳妇。”
老爷子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二叔顾承礼从旁边站起来,笑得一脸周全:“这就是知微吧?瞧这眉眼,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他递过来一个礼盒,玉镯,水头十足。
“听闻弟妹精研民俗。玉养人,正合适。”
宋知微双手去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凉的。
不是玉凉的,是这一整个人的气,凉的。浊气缠在指节上,一团一团,像绕坏的毛线。
她垂下眼,笑容不变:“谢谢二叔。”
上菜之前,她把备好的礼物也拿了出来。一只手编的平安符,红绳双股,结打得紧实。
“家传的手艺,给爷爷讨个平安。”
老爷子接过平安符,目光一下子钉在那绳结上。
“双股结。”他捏着符,抬眼,“这手法,跟祠堂房梁上那个旧结,一个路数。”
“爷爷好眼力。”宋知微笑,“祖上传的打法,几十年没变过。”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平安符塞进了中山装内袋。
“好。爷收了。”
“平时出摊吗?”他多问了一句。
“出。庙会,早市,哪儿人多去哪儿。”
“收多少钱?”
“看手。简单的一百,麻烦的五百。孩子老人不要钱。”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说话,端起了茶。那杯茶,他喝得很慢。
菜过三巡,堂哥顾之昂晃过来敬酒,酒杯斜斜举着:“神婆嫂子,来,弟妹敬你——不对,哥敬你。嫂子这手艺,回头给哥也算算哪个项目稳赚?”
满桌又是笑。
宋知微举杯挡了:“算稳赚的,得去庙里求签。我这儿只管劝人别赌。”
“哟。”顾之昂碰了她的杯,撇撇嘴走了。堂姐顾之棠在旁边笑而不语,只是看戏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门口一阵香风。
香槟色礼服,鬓边一朵白山茶。苏曼踩着满堂目光进来,熟门熟路地挽住何玉华:“阿姨,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曼曼来了就齐了!”
苏曼转头,看见宋知微,眼睛弯了弯。
“这就是弟妹吧?”她举杯过来,红唇一挑,“久仰。网上都认识你了。”
落座前,她的助理递上一只礼盒。名牌包,当季新款,缎带打得一丝不苟。
“给弟妹的。往后出席场合多,用得上。”
宋知微笑着收下:“多谢姐。我摆摊十年,包够用。”
“这包留着,留给需要撑场面的人。”
来了。
宋知微笑着起身,双手碰杯:“姐客气。”
苏曼却不喝,笑吟吟地问:“弟妹是行里人,请教一下。敬长辈的酒,你们行里,讲究怎么个敬法?”
满桌安静下来。
这是拿礼数做考题。答不上,就是没规矩的野路子;答错了,就是当众失礼。
宋知微把杯中酒一口干了,杯口朝下亮了亮。
“我们行里的规矩:先干为敬,长辈随意。”
满桌哄堂大笑。老爷子拍着桌沿笑得最响:“好!痛快!曼曼,人家干了,你随意。”
苏曼的笑僵了半分,仰头把酒喝了。
她放下杯子,又笑:“弟妹真是妙人。对了,都说弟妹神算——今天爷爷摆认亲宴,阖家团圆,弟妹给爷爷摸一卦?让大家开开眼。”
又是一道题。说凶,扫兴;说吉,谄媚。
宋知微放下筷子,朝老爷子伸手:“爷爷,借您一只手。”
老爷子把手摊过来。
三秒。
这双手,掌纹深得像刀刻,虎口的茧一半是算盘磨的,一半是舵轮磨的。命里风浪大,扛过来了。寿数绵长,不缺。
缺一样东西。
“爷爷这手,”她开口,满桌都静了,“掌过风浪,命里不缺寿数。”
老爷子眉毛一扬:“那缺什么?”
“缺一个人,替他把肩上的担子接过去。”宋知微说,“担子挑久了,再硬的肩膀也酸。”
满桌没人说话。
老爷子缓缓摩挲着内袋里的平安符,忽然大笑:“好!就等你这句话!来,添酒!”
苏曼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半寸。
酒过五味,她敬到顾之衍面前,话锋轻轻一转:“之衍哥,弟妹如今是名人了。网上说,她连丈夫都是算出来的。你说巧不巧——算来算去,算到你头上了?”
她压低一点声音,红唇凑近:“弟妹大概还不知道,之衍哥你……”
“曼姐。”
顾之衍放下筷子,声音不高,满桌却都听见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看了宋知微一眼,再转回来,“不过搞错了。没什么身价——我在我叔的公司上班,仓库主管,月薪八千。她是嫁给了我这个人,不是嫁给了网上那个‘新贵’。”
他顿了顿:“曼姐说的那个人,别搞混了。”
苏曼看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举杯:“行。弟妹好福气。”
她仰头干杯。
抬腕的一瞬间,腕表转到灯下,表圈外沿反过一道光。
缠枝云纹,围着一团徽记。
宋知微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个纹样,她见过。
外婆手抄本夹层里,李半仙塞给她的那张字条,右下角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酒含在嘴里,她没咽下去。
缠枝云纹。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她把那口酒咽了,笑容没变,跟着干了杯。
这份“投递”,她收下了。
9 第二劫·账
认亲宴过去两天,宋知微没等来苏曼的后手,先等来了婆婆。
早上九点,何玉华拎着还回来的旗袍上门,满面红光。
“知微!天大的好事!”她把旗袍往沙发上一放,拉着宋知微就往下按,“张阿姨给我介绍了个王老师,讲理财!原始股!内部认购,月息三分,保本保息!”
宋知微刚坐下的屁股又抬起来了。
“妈,保本保息还月息三分,那银行开它干嘛?”
“你懂什么!”何玉华把手一挥,“王老师说了,这叫信息差!名额只剩最后十个,八十八万一个,我连你爸的抚恤金都取了,凑个吉利数!”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宋知微的手比划名额有多紧俏。
三秒。
宋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婆婆右手掌根,压着一团灰气。灰得不散,根根须须全往财上缠——三天之内,应破。
“妈,”她反手扣住婆婆的手腕,“这王老师,给你看过手没有?”
“看过!”何玉华骄傲,“王老师说我是掌财命,天生适合搞投资!”
宋知微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连冷读都用上了,跟李半仙一个师门教的。
“妈,明天那个名额,”她说,“一个都别买。”
“为啥?”
“我摸你的手,摸出来的。”
何玉华瞪她:“又来你们这一套!人家王老师是正经公司!”
“行,”宋知微起身拿包,“明天我去听听课。讲课免费吧?”
“免费!还发鸡蛋!”
“那我更得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老年大学第三教室。
王老师的理财课,堂堂开讲。
投影仪上打着一行大字:跟着巴菲特的老师傅,布局下一个十年。
台下坐着二十来位老人,人手一袋鸡蛋。何玉华坐第一排,坐姿挺拔,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记得比小学生还认真。
开场老三样,王老师玩得炉火纯青。
“在座属龙的举个手!”呼啦啦举起一片。
“我看你们印堂都有光,都是发财的脸!”
老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宋知微剥橘子的手都没停——十个人九个属相里能凑出龙,印堂有光那叫气色好。这套冷读,李半仙在满桌人面前玩过一模一样的。
顾之衍坐在最后一排,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宋知微坐婆婆旁边,手里剥着橘子。
“这个原始股,”王老师唾沫横飞,“三年翻五倍!巴菲特见了咱们的操盘手都得递烟!名额最后十个,先到先得——”
“王老师。”宋知微举手,甜甜的,“我有个问题。这家公司叫什么名字?在哪上市的?”
王老师卡了一下:“小同志,这是内部消息,还没到公开环节。”
“那认购的钱,打到哪儿?”
“公司对公账户,绝对正规。”
顾之衍在最后一排站起来,拔了投影仪的切换线,大屏幕一黑,跳出工商登记页面。
“各位叔叔阿姨,”他嗓音不高,一字一句,“我帮王老师查了。这家公司,注册时间,三个月前。注册资本,认缴,一分没实缴。经营地址——”
他把页面往下拉。
“菜鸟驿站,代收点。”
教室里嗡的一声。
“你谁啊你!”王老师脸涨成猪肝色,“我们公司合法经营!你污蔑!”
“合法经营,”顾之衍又点开一页,“名下这条被执行记录怎么解释?执行标的,六十七万。”
王老师的汗当场就下来了,讲台都扶不稳。
后排一位大爷拍着大腿站起来:“我说呢!他天天送鸡蛋!鸡蛋哪有那么好吃的!天下没有白吃的鸡蛋!”
台下张阿姨腾地站起来:“王老师!我的二十万!我上个月就投了!”
“张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何玉华也站起来了,气得手抖,掏出老年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96110,反诈中心!这号我背了半年,今天总算用上了!”
警察来登记的时候,王老师已经从后门溜了,鸡蛋都没顾上拿。
顾之衍不紧不慢,把王老师落在讲台上的“内部认购协议”逐页拍照,传给律师。
“章是刻的,合同是假格式。”他说,“钱追不追得回来,走程序。”
三天后,张阿姨的二十万,冻回来大半。老年大学的墙报上,多了一张反诈提示,落款是社区派出所。
回家路上,何玉华一路没说话。
到门口,她站住,回头看了宋知微很久。
那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眼神里写着“算命的”;现在的眼神里,写着别的东西,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临走她从貂绒兜里摸出一张卡,不由分说塞进宋知微手里。
“彩礼,妈补你的。”她板着脸,“当年妈没到场,妈理亏。”
宋知微捏着卡,半天没说出话。
晚上,顾之衍拎着袋子进门。
排骨,两条,最贵的那种。
“今天真买了。”他把袋子递给宋知微,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谢谢你。”
宋知微拎着排骨,笑弯了眼:“客气的。老婆救婆婆,标配。”
而老宅那边,何玉华整宿没睡。
她翻来覆去想两件事。
第一件:李半仙当着她的面,跪的那一下。
第二件:儿媳妇剥着橘子,头天早上跟她说的那句——“妈,明天的名额,一个都别买。”
当时她没当回事。
现在她后脊梁全是凉的。
天蒙蒙亮,何玉华爬起来,搬开衣柜最底下的樟木箱,翻出一样东西。
蓝布包着,裹了三层。压箱底三十年,顾家的儿媳妇进门,都得过这一关。
顾家族谱。
她把族谱拍在桌上,泡了杯酽茶,戴上老花镜。
查。
她倒要看看,这个儿媳妇,到底是什么根底。
10 族谱
周六一早,婆婆的电话打到出租屋。
“知微啊,来老宅吃早茶。”何玉华顿了顿,补了一句,“把你男人带上。”
电话那头隐约有翻纸页的哗啦声。
宋知微握着手机,笑了笑。
查完了,这是要过堂。
老宅八仙桌上,蓝布包摊开,族谱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最旧的一册,纸都酥了,边角用棉线重新锁过。
何玉华坐得端端正正,老花镜滑在鼻尖。
“知微,妈不是不信你。”她开口,字斟句酌,“有本事,是好事。可妈得知道你的根底。你祖上是干什么的?师承哪一支?”
“家传。”宋知微坐下,“外婆传我妈,我妈传我。”
“外婆叫什么?师门在哪座山?”
“陆秀。没进过山门,手艺是家里一代传一代的。”
何玉华在红纸上记下“陆”字,笔尖一顿,又往下翻了两页。
“贵姓?”
“外婆姓陆。”
何玉华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族谱上的一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抬头,又低头,又抬头。
“之衍!之衍你过来!”
顾之衍从廊下进来,茶都没来得及端稳。
何玉华把族谱转过去,手指按在页脚:“你自己看。”
那一页纸色发黄,蝇头小楷,记的是三代以前的事。
“曾祖创业之始,聘守艺人陆氏随族。掌灯,掌契,不领工钱,只认主家。陆氏手作之结,双股同心,悬于祠堂正梁。”
落款一个姓:陆。
宋知微的目光钉在那个字上。
外婆陆秀。外婆的师门,单传女子,守的也是两样东西——一盏灯,一匣契。
小时候她问过外婆,守艺人守的是什么。
外婆纳着鞋底,慢悠悠地答:灯照着主家的财脉,契锁着主家的信用。灯不灭,契不散,账清了,家族就倒不了。
她当时听得打瞌睡。
外婆临终前烧掉半箱旧物,只留了一句话:“咱们这行的老东家,账要清,灯不能灭。”
她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老东家。
现在懂了。
顾家。
守艺人陆氏随了顾家,掌灯掌契。她的师门,跟顾家绑了三代。而她摸手摸出来的“首富命”,嫁进来的这一户——是师门的老主家。
外婆,你早知道啊。
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中山装,拄着乌木拐,站在厅口听了半天。
“陆家的手艺,没断根。”他走进来,从中山装内袋摸出那只平安符,双股结红得发亮,“之衍他太爷爷在世时常说,守艺人不图钱,图的是账清灯明。这个规矩,顾家记了三代。”
他拄着拐,慢慢讲了一段旧事。
“当年太爷爷押货下南洋,半路遇上匪。船队夜里摸黑,是随行的陆家姑娘点了一盏罩灯挂上桅杆,三船货隔着二里地认灯归队,一条人命没伤。”
“回来后,太爷爷要分她三成利,她不收,只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账,记清楚。”老爷子说,“灯照着财脉,契锁着信用。守艺人守的,就是这个。”
他把平安符放在宋知微面前。
“你既是陆家的人——这符,你收回去。往后,顾家的灯,顾家的账,有你一半。”
宋知微捧着平安符,一时没接话。
回廊下,顾之衍追上她。
“这些事,本想晚点告诉你。”他声音放得很低,“三年前,爷爷立了规矩。嫡孙接班之前,自立三年,不动家里一分钱,不动一层人脉。我从宏远物流的仓库干起,仓管,月薪八千。”
“你叔呢?”
“顾承礼,管集团的资金盘。”他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香港回来,为的是下个月的董事会。”
“董事会要干什么?”
“交卷。”他收回目光,看她,“我考了三年,下个月,交卷。”
宋知微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表演。
“等等等等——”她后退半步,手扶住廊柱,“你是说,顾氏集团?市值排得进全国前五的那个顾氏?”
“嗯。”
“你,仓管主管,月薪八千,”她指着自己鼻子,“是顾氏集团的嫡长孙?!”
“对。”
“啊——”这个“啊”字,她拖了足足五秒钟,尾音抖得像帕金森,“难怪!难怪你拧螺丝那么稳!”
廊下路过的堂哥顾之昂差点摔了茶杯,探进半个脑袋,表情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顾之衍嘴角抽了一下。
何玉华在旁边抹眼泪:“我们家之衍,苦了三年,吃了多少咸菜……”
老爷子咳嗽一声:“咸菜是他自己爱吃的。”
宋知微默默点头。咸菜就白粥,怪不得那本记账账记得那么厚。
宋知微收了表演,正色,朝老爷子和婆婆各鞠了半躬:“长辈们放心。他穷的时候我嫁了,他富了还是我老公。这个账,我算得清。”
老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松开来。
顾家饭桌上三十年,没几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不卑不亢,句句落地。
他点点头,转身上楼。
临走前,顾之衍在门口停住,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黑卡。
烫银两个字:顾氏。
背面一行小字:顾之衍。
“顾家三代前立过规矩,”他说,“守艺人随主家,出入不报名帖。这张卡你收好——往后顾氏所有的大门,你刷这张。”
何玉华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出声:“这卡我嫁过来三十年,都没见过实物!”
宋知微接过来。
卡片很薄,分量却压手。
顾之衍,顾氏集团。全名第一次摊在灯下,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想起相亲宴上那三秒。
卦没骗人。卦从来不骗人。
是她自己,一直装作看不见。
“谢了,仓管主管。”她把黑卡贴身收好,拍了拍口袋。
顾之衍看着她的动作,眉梢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守艺人回门,主家的门开了。
门后头是什么——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黑卡的棱角硌着心口,踏实。
下个月,董事会见。
11 第三劫·局
董事会前一周,烫金的请帖送进了出租屋。
“期权授予暨接班签字仪式”。老爷子亲自主持,全家观礼。
宋知微捏着请帖,指尖刚碰上去,眉头就拧起来了。
纸是好的。气不对。
当天夜里,她把顾之衍的手翻过来,就着台灯看了很久。
这回不是血光。生命线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灰气顺着掌纹爬,一圈一圈,缠得像锁链。
不在路上。在纸上。
第一劫,车。第二劫,账。
第三劫,冲着最要命的地方来了。
“这期权,到底多要紧?”她问。
“行权价是死的,值多少钱看下个月的股价。”顾之衍转着婚戒,“但期权里捆着一份投票权凭证。谁攥着投票权,谁拿话筒。”
“也就是说,签了,你是接班的。”
“签错了,就是把话筒递给别人。”
宋知微盯着那个死结看了半天,把他的手合上。
“明天笔不离手,纸不假手。”她说。
“明天签字,定在几时?”
“吉时,午时。你二叔请的先生定的。”
“改成未时三刻。”
顾之衍挑眉:“理由?”
“你命格属金,坐拥金山。午时属火,火克金,文书带煞。”她一条一条掰,“未时属土,土生金。要签,未时三刻签,签完大吉。”
“这是哪门子的算法?”
“我们家传的算法。”她把请帖拍在桌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二叔那位先生,不是不懂行。他太懂行了。懂行的人把午时说成吉时,那就不叫看日子。”
“叫什么?”
“叫拿黄历当刀使。”
顾之衍盯着她看了两秒:“这三年,你也这么看我?”
“不。”她把请帖对折,再对折,“我看你,不用黄历。”
顾之衍沉默几秒:“我明天跟爷爷提。”
消息传到二叔办公室,据说顾之昂把茶杯盖磕了三响。
意外的是,老爷子听完,当场拍板改了。
“老规矩,大事看两个日子。”老爷子拄着拐,慢慢地说,“黄历的日子,人心的日子。民俗顾问说得对。”
他瞟了二叔一眼:“承礼,你请的那位先生,回头也来给老宅看看方位。”
顾承礼的笑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该该该,老爷子说了算。”
当天中午,宋知微端着果盘路过二楼走廊,听见拐角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午时改了,没签成……那就让法务再跑一趟机场……对,务必让他三点前回不来……”
脚步声一响,电话挂了。
宋知微端着果盘,脸不红气不喘地继续往前走,耳朵已经把每个字记了个全。
签字当天,未时三刻。
老宅正厅改成签字场,长条桌铺着红绒布,一摞文件摆在正中。期权协议,一式四份,附件三册。
正厅墙上挂着幅老照片。曾祖创业那辈人的合影,长衫,礼帽,一张张都板着脸。角落里站着个盘发的年轻女子,没穿长衫,手里捧着一盏罩灯,笑得跟谁都不同。
宋知微多看了两眼。那盏灯的样式,外婆手抄本的扉页上画过。
顾承礼今天格外殷勤,亲自给侄子拉开椅子,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双手奉上。
“之衍啊,叔送的。签字的大日子,得用支好笔。”
他把笔杆转了半圈,笔尖朝上,像递一炷香:“叔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黄历,和笔杆子。”
法务总监被二叔安排去了机场接外董,不在场。堂哥顾之昂忙前忙后地倒茶;堂姐顾之棠坐在角落,眼皮低垂,像在打瞌睡。
只有文件摆上来的时候,她抬眼扫了一下,视线在“附件”两个字上,多停了半秒。
宋知微坐在家属席,手里盘着两只核桃。
顾之衍伸手,要接那支笔。
“等一下。”
宋知微已经绕了过来,笑眯眯拈起钢笔,对着灯照了照。
“这支笔不行。”
顾承礼眼皮一跳:“怎么不行?”
“笔身带煞。”她煞有介事,“笔夹让人摸过,手汗浸的,光泽都哑了。大事签字,讲究一笔到位。笔不干净,签出来的字都发飘。”
满座长辈面面相觑。这话民俗不民俗的不好说,但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老爷子发了话:“换。之衍,用你自己的笔。”
“哦对,”宋知微把那支笔搁到桌子最远的角落,又补了一句,“落笔之前,页码数一遍。我们行里有规矩:合同几页几条,落笔之前点清矩,一条都不能少。”
“签合同之前,让懂行的人逐条看一遍。”她冲顾之衍眨眨眼,“你的口头禅,忘啦?”
顾之衍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他抽出自己那支笔,翻开第一页,“那就点一点。”
一页,两页。主协议,附件一,附件二。
附件三。
他的手,停在了纸面上。
宋知微退回家属席,慢悠悠盘起核桃。
她看见对面,顾承礼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稳得过了头。
杯里的水纹,一圈,一圈,抖。
时辰被改了。笔被换了。现在,连页码都有人盯着数。
顾承礼布置了半个月的局,被一个盘核桃的女人,三下两下,拆得只剩个空壳。
他脸上那层周全的笑,从眉眼开始,一丝一丝往下裂。
脸色,骤变。
“之衍,”他放下茶杯,声音还能稳住,“附件三是什么,叔也不知道。回头叔问问办公室,是谁拼错了卷宗……”
老爷子没说话,乌木拐杖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宋知微盘核桃的手也停了。
这一下磕完,有些账,就该当众算了。
不过不是今天。
她眯起眼,看着顾承礼那张勉强绷住的脸,心里给这桩事,记下了最后一笔。
剩下那一笔,要挑个最好的日子落下去。
不是黄历上的吉时。
是人心的日子。
12 摊牌夜
签字仪式散场,期权没签成,附件三送进了审计部。
回家的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司机是老爷子派的老陈,从后视镜里瞄了三回,默默把广播关了。
进了门,顾之衍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两只杯子。
“谈谈。”
“谈工钱?”宋知微换鞋,“今天的顾问费还没结。”
“都谈。”
酒倒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坐下,谁都没先碰杯子。
顾之衍先开口,声音很平:“你早知道我是首富?”
宋知微同时开口:“你早知道我会算?”
说完,俩人同时闭嘴。
对视三秒。
“你先说。”又是异口同声。
“行,我先来。”顾之衍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相亲宴,九个候选人,你谁都不要,非要嫁一个月薪八千的仓管。要么你疯了,要么你会算。我赌了后者。”
“你居然设局验我?!”
“是你先动的手。”他慢条斯理,“我一进包厢你就盯上我了。后来民政局门口,你借按手印,把我的左手腕摸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你的睫毛都在抖。”
宋知微:“……”
“所以,”他身体前倾,“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摸手第一秒!”她拍桌,“三秒断命格,祖师爷赏饭!我第一秒就知道你是金山!倒是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会算的?!”
“你摸我第二遍的时候。”
“那么早?!”
“第三遍,我确定了。”他点头,“顺便确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装看不见,装得比我还累。”
宋知微噎了一下,立刻反击:“那你装得就不累吗?!牙缸印着云顶酒店!表是拍卖会消失的限量款!记账本记到三毛钱!还有那句‘等我发了工资给你换带排骨的’——你!十!位!数!”
“你也半斤八两。”他扳着手指,“‘你朋友真讲究’,‘梦见钱了,八位数’,‘卦摊搬迁酬宾’,‘大师说的’。宋大师,你每一句我都在配音。”
他还不解气,起身从抽屉里抽出记账本,翻到中间某页,推过来。
那一页字迹依旧工整:
“某月某日。支出:借口费,零元。备注:她装傻,成本为零。”
宋知微:“……你连这个都记?!”
“记账是仓管的本能。”他面不改色。
她扭头就翻自己的卦簿,刷刷两笔,把本子拍回桌上。
“客户:顾之衍。手相:装穷。程度:影帝。备注:戏比命真。”
两个人盯着对方的小本本,盯了三秒,同时绷不住,笑出了声。
宋知微不肯服输,加码甩底牌:“我还知道你眉骨的疤是三年前挂的彩!左肩有旧伤,阴雨天疼!”
顾之衍摸脸的手一顿:“阴雨天疼,你怎么知道?”
“卦象。”
“……那是我考验期第一年,去岭南盘仓库,货里混了黑作坊的批次,跟人起了冲突。”他叹气,同年左肩也是那一跤摔的。“仓管界劳模,实至名归。”
“行了行了!”最后宋知微一拍桌子,“总之一句——我先知道的!”
“行。”顾之衍举杯,“敬先知道的人。”
酒下了肚,宋知微缓过劲,追着问:“那两千八百万呢?‘帮朋友还款’?你朋友到底是谁?”
“爷爷。”
“?????”
“考验期第一年,老爷子偷偷给了一笔应急预算,考我怎么花。”他说得坦然,“我把宏远上游三家小供应商的过桥贷还了。货款被上面拖着,他们拿房子抵押借的高利,再拖半个月就家破人亡。”
“所以天天晚上,你躲阳台上……”
“还钱。借据到期,凌晨前必须走账。”他顿了顿,“我说‘帮朋友还款’,没撒谎。老爷子说了,考验期里他不当我爷爷,当我面试官。面试官不是朋友吗?”
宋知微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抽屉里的牛皮纸袋呢?你摸了两次的那个。”
顾之衍起身,从抽屉里把纸袋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她打开。
一份调查报告。民俗博主“知微说民俗”,本名宋知微,摆摊三年,无投诉记录,粉丝三万七。附件是一张照片:卦摊前,她给人看手,笑得眼睛弯弯。
调查日期,领证前四天。
“婚前查的。”他说,“查完,第二天就去领了证。”
宋知微捏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半天,她小声问:“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嫁你?”
“图我命干净。”
“那是场面话。”她把杯子转了半圈,“那天满桌人都笑你月薪八千。你坐在角落,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寻思——这人,行。”
“再说了,”她抬头,眼睛亮亮的,“外婆的规矩,见劫不护,手艺退三年。你的劫就贴在手腕上,我不嫁你,谁护你?”
顾之衍看着她。
看了很久。
“我那天去相亲宴,”他慢慢地说,“本来是散心的。装了三年穷,第一次有人当着满桌人说,图我命干净。”
他举起杯。
“敬我媳妇。”
宋知微正要碰,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收回去:“对了,工资什么时候发?我还等着带排骨的盒饭呢。”
“散会就去买。”
“坐下,话没说完。”
这回,两只杯子稳稳碰上了。
他的手机,偏偏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信息,触目惊心。
“之衍:联姻议案已列入董事会议程,三日后表决。老爷子年纪大了,别让他为难。苏曼”
下面还附着一张照片:盖着红章的会议通知。
桌上的酒还晃着。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又同时抬起头。
“苏氏的资金链,顾氏的股权,你叔的期权。”顾之衍一条一条数,声音冷下来,“三日后,一起清盘。”
宋知微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通宵。”
“什么?”
“排盘。”她挽袖子,“给我把你二叔的生辰报出来。”
13 董事会前夜
凌晨一点,出租屋的客厅变成了作战室。
桌上摊开三样东西:外婆的手抄本,一叠朱砂排盘纸,还有审计部连夜送来的初查复印件。
咖啡是顾之衍煮的,两杯。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手边,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
“报生辰。”
“顾承礼,属虎的虎。”
“腊月的虎?”
“立春前。”
宋知微铺纸,蘸朱砂,指尖在纸上走。拍到一半,她忽然笑了。
“他这盘,命里三库。天库满,人库半满——财库,是空的。”
“说人话。”
“钱在他手里存不住,所以他贪。贪,就要借势。”她笔尖一点,“苏家就是他借的势。”
“苏家那边呢?”
“苏曼的局更简单。”她换一张纸,“苏氏的资金链是被人挖了坑的,挖坑的人用联姻给她递梯子。她不是坏,她是慌。慌的人抓什么都当救命稻草。”
顾之衍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审计那边有动静了。附件三那页纸,墨粉批次对得上二叔办公室的打印机。还有你说的偷拍机位——对面写字楼三层,租约挂在一家咨询公司名下。”
“谁的公司?”
“法人代表,顾承礼的外孙。”
“齐了。”宋知微把两张排盘纸并排一推,“偷拍逼你露富,毁你的考验;附件三吞你的票;联姻给苏家换血,换他的票。三步棋,一个下棋的。”
“死穴呢?”他问,“两局并成一局,就有一个共同的死穴。”
宋知微闭上眼,指尖在排盘纸上最后走了一遍。
“排盘排的从来不是天,是人心。”她喃喃,“局是网,网就有结。两张网并在一起打,结跟结会撞,撞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死穴。”
咖啡凉了半杯。
再睁开眼时,她声音放得很轻:“他们的局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一份东西不在了。”
“什么东西?”
“契。”
“什么契?”
“不知道。”她摇头,手按在手抄本上,“但外婆的本子里提过一句:守艺人管两样,灯,和契。灯照财脉,契锁信用。契若不在,主家的规矩就是纸糊的。”
“顾家的契,会烧?”
“他们赌它烧了。”她说,“我赌它在。”
凌晨三点,同一时刻,城另一头。
苏曼坐在车里,电话贴着耳朵,指甲掐进掌心。
苏氏下个月的工资条还压在她桌上。父亲的病床前,董事们把她推上了这张牌桌——联姻是她仅剩的牌。
“契真的烧了?”
“烧了。”电话那头,顾承礼的声音笃定,“二十年前老宅走水,正本没了。陈老头守着个空匣子,守了十年,人都要入土了。你放心办你的事。”
“顾承礼,”苏曼盯着窗外,一字一顿,“要是契还在,你我一起完。”
“烧了的东西,”那边轻笑,“烧不了我们。”
凌晨四点一刻。
出租屋的门把手上,多了个布包。
蓝布,裹了三层。顾之衍开门拿进来的时候,眉头先皱了起来——布包外头系着个结,双股,绞得很紧。
他解了半小时。指甲都用了,纹丝不动。
“让开。”宋知微接过来,指尖搭上结眼,一退,一挑。
三秒,结开了。
里面两样东西。
一份手抄的合同抄件,纸色发黄,抬头一行字:《家业分置暨互保协议》。
一张字条,八个字:
“契归掌灯人。——陈”
顾之衍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呼吸越慢。
“第一条,二房名下股份,投票权系代持。嫡长孙接班之日,归还主家。”
“第四条,顾苏互保,以旧厂供货为保,期限二十年,期满自动解除。”
“第七条……”他停住,抬眼,“两家婚嫁,听凭小辈自愿,长辈不得相迫。”
二十年前的墨。
一纸契,三个签名。顾振堂,苏鸿儒,顾承礼。
落款骑缝处,半枚火漆印,印泥发黑,纹样却清清楚楚。
缠枝云纹。
宋知微凑过去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
“字条上的火漆,苏曼的手表,李半仙那笔生意——一路都是这朵云。”
“他们所有人,都赌这份契烧了。”
“烧的是正本。”她把抄件拍在桌上,“账房的老规矩,大契必留抄本。正本给人看,抄本给天看。”
“抄本在守契人手里。老账房陈伯,守了十年空匣子。”她指尖点着落款,“今天,匣子里的东西,回家了。”
天色一点点泛白。
顾之衍把抄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压在“陈”字的落款上。
“陈伯。老账房,守契人。我爸走那年他退的,这些年一直在老宅偏房住着。”
“他不下场,”宋知微把蓝布重新系上——还是那个双股结,三秒收工,“他只递东西。”
她念着字条上那八个字,笑弯了眼。
“契归掌灯人。”
“行。”
“我接了。”
天色一点点泛白。楼下面馆开了门,宋知微下去买油条,顺嘴一问。
“凌晨四点多,是有个老先生在门口站了会儿。”老板比划着,“白头发,布鞋,放下东西就走,走得飞快。跟干完一件天大的事似的。”
“还有个麻烦。”回家路上,顾之衍说,“董事会闭门开,外人进不去。契再硬,也得有人当众亮出来。”
“那就把门打开。”
“怎么开?”
“借你爷爷的话用用。”宋知微咬了口油条,“账清灯明——他念叨了一辈子。三日后,让他把董事会,开成全城都看得见的账。”
14 反杀
三日后,未时三刻,云顶酒店宴会厅。
顾氏二十周年发布会,暨董事会公开仪式。请柬上这行字,是老爷子亲自改的。
台下一半是媒体,一半是股东。表哥说表扛着相机来了;何玉华带着八个舞友坐第二排,四部手机同时直播,横屏,直播间在线人数三万七。
会前半小时,顾承礼跟外甥在走廊耳语,语气笃定:“契烧了二十年,怕什么。今天联姻一过,票就稳了。”
开场,老爷子只说了三句话。
“今天办三件事。交接,对账,立规矩。”
“顾家灯清灯明,七十年,没变过。”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今天来的媒体,不用审稿。顾家的账,摊开给大家看。”
然后他侧身,抬手:“有请,顾之衍。”
顾之衍上台。仓管工牌摘下来,端端正正放在讲台上。
“三年前,爷爷给我立了规矩。不动家里一分钱,不动一层人脉,从最末端的仓库干起。”
“宏远物流,仓管主管,月薪八千。”他环视全场,“这三年,我盘过烂账,追过死款,也差点跟一车渣土一起上新闻。”
台下笑声和快门声混成一片。
“今天交卷。”他说,“另外——”
台下有记者抢话筒:“顾总!网传您的牙缸都是云顶酒店行政套房定制的?”
“牙缸三块九,超市买的。”他一本正经,“酒店是顾氏的产业,但我这三年住的是仓库宿舍。”
笑声、快门声,混成一锅粥。
“另外——”
他往台侧伸手。
宋知微穿着那件还回来的旗袍,从侧幕走上来。
“最后介绍。我妻子,宋知微。”
快门声炸成一片。何玉华在台下嚎了一嗓子,被舞友按住。
官宣完,宋知微没下去。她往前半步,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我以顾氏民俗顾问的身份,替顾家对一本旧账。”
大屏亮起。
“第一页。附件三,《投票权委托书》。”她指尖点屏,“纸是审计部的,墨粉批次对得上二叔办公室的打印机,送件流水签收人姓周。”
“第二页。偷拍机位,酒店对面写字楼三层。租约挂在一家咨询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是二叔的外甥。三个月的租金,走的同一本账。”
“第三页。那辆渣土车。套牌,挂靠在岭南一家小行。租车押金的付款方——还是那家咨询公司。”
她一张一张翻,不急,一字一句。
“第四页。宏远仓库三个月虚量出走的货,收货方三家公司,虚走货物总值一千七百万。三家法人,笔迹鉴定,同一人——”
大屏定格在签名比对图上。
“还是那位外甥。”
宴会厅静得能听见空调风。
顾承礼从董事席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家丑不可外扬!宋知微,你一个摆摊的,有什么资格——”
“我讲完了,”宋知微冲他一笑,“下面请律师讲。”
律师上台,宣读最后一页。
“二十年前,《家业分置暨互保协议》。第一条:二房名下股份,投票权系代持,嫡长孙接班之日,归还主家。第七条:两家婚嫁,听凭小辈自愿。”
“本件抄本,今晨经公证处与档案馆三方核验,其缝印、笔迹、纸张年份,全部吻合。”
“异议无效!”顾承礼吼了出来,“正本早烧了!一个抄本能伪造一百份!”
老爷子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卡片,展开。
“二十年前签契那天,公证处留了印鉴卡。”他说,“要我现在按原印,一比对给你看吗?”
卡片上是半枚红印,指纹纹路清晰。
顾承礼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出来。
堂姐顾之棠第一个起身,走到老爷子身后站定。堂哥顾之昂腿一软,跌坐回椅子,茶杯盖都没敢碰。
角落里,陈伯穿着旧布衫,冲公证员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我只管账。”
老爷子拄着拐,一锤定音。
“投票权,今日归还。顾承礼,停职。涉伪造与侵占部分,移交司法,走程序。”
“爷——”
“顾家的账,”拐杖在台上磕了一响,“清了。”
联姻议案,当场撤回。
热搜词条同一秒刷新。顾氏太子爷、仓管主管的三年、命里贵人,三个词条挤进前十。何玉华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三万七飙到四十一万,八个舞友的手机全烫了。
苏曼坐在侧席,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的胸针。
她想起三天前那通电话——烧了的东西,烧不了我们。
原来从头到尾,被“契烧了”这四个字喂着的,不止她一个。二叔拿她堵枪口,拿苏氏垫脚。
她扭头看向董事席。顾承礼面色灰败,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从头到尾,没等到开口的机会。第七条念完那一刻,她其实就已经知道,完了。
苏老爷子从观众席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摘下她襟前那枚缠枝云纹的家徽胸针。
“苏家除名。”老人手都在抖,“苏氏的坑是顾承礼挖的,你拿全家的命去填他的局——曼曼,你糊涂啊。”
胸针落在她掌心,凉的。
苏曼攥着它,忽然转身,径直走到宋知微面前。
全场镜头唰地围过来。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她声音很稳,眼睛却红了,“你到底是他什么人?摆摊认识的?算命算来的?还是……早就安排好的?”
台下几百双眼睛,几十台机器,全盯着宋知微。
宋知微想了想,笑了。
“他命里贵人。”
顿了顿,她补了后半句。
“这活儿不挣钱,但我干得高兴。”
15 白头条
发布会过去半个月,日子一点点顺下来。
顾承礼的案件走了司法程序,宏远的账补上了,三家供应商的货款一分不少到账。听说苏曼回了南方,陪着病床上的父亲,苏氏的新合作谈得很干净。
再没人提“联姻”两个字。
这天早上,宋知微照旧出摊。旧摊位,旧马扎,修鞋的老李还是第一个到。
排队的第一个人有点眼熟。
鸭舌帽,白口罩,裤脚还沾着仓库的灰。他手里捏着张号码牌,第八号,规规矩矩排在队尾。
轮到他,他蹲下来,把一盒饭放在卦桌上。
五块钱那家的。带排骨的。
“老板说,发了工资就换带排骨的。”口罩底下传出的声音闷闷的,“今天结工资了。”
老李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看口罩,又看看那双手,忽然咧开嘴,很识相地别过头去,只憋出一句:“喜糖明天补两斤啊。”
宋知微盯着那盒饭。
“打开看看。”
盒饭打开。米饭,青菜,两块排骨——排骨中间,躺着一枚戒指盒。
她愣住了。
周围排队的人呼啦围上来,老李嗑着瓜子起哄:“求婚!这是求婚!小顾你藏这儿呢!”
顾之衍摘了口罩和帽子,就蹲在她的摊前,当着整条街。
“宋知微。”他说,“上次是你要嫁我,民政局里按的手印,委屈你了。”
“这次轮到我。我命里第一贵人——嫁我第二次,行不行?”
宋知微看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
“行。”她说,“但彩礼照旧,没有。”
“有你。”他打开戒指盒,里面并排两枚,“一人一个,谁也别想跑。”
整条街炸了。老李把瓜子都撒了,早点摊大姐白送了八根油条,排队算命的姑娘们尖叫着要喜糖。
人群最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站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何玉华举着手机横屏录,录着录着就抹眼泪,抹完接着录。
戴上戒指,顾之衍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
“最后摸一次。”
宋知微搭上去。
三秒。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这一回,掌心里没有金山,没有血光,没有死结。只有一条线,平平整整,从掌根走到掌缘,安安静静地伸向很远的地方。
线的末梢,隐隐发白。
“卦上怎么说?”他问。
她半天没吭声。
小时候问过外婆,守艺人给多少人算过命,自己那双手呢?
外婆纳着鞋底,说守艺人一生只有一次“底卦”,应在自己最牵挂的人手上,看见了,就什么都值了。
“白头。”她声音有点飘,“外婆管这个叫底卦。一辈子,顶多出一次。”
顾之衍握住她的手,把那三秒攥进了掌心。
围观群众不知道的是,这个蹲在卦摊前求婚的男人,身家够买下整条街。
而他挑的彩礼,是两枚戒指,一句“嫁我第二次”,和一份迟到了半年的排骨。
“卦是彩头,”宋知微清清嗓子,把职业病拎出来,“日子是人过的。”
“那就过。”他说,“过日子这笔账,我记一辈子。”
一个月后,城东,顾氏大厦一层。
临街的铺面挂上了新招牌,黑底鎏金,五个大字:
宋知微民俗工作室。
剪彩那天,老爷子亲自到的,中山装熨得笔挺,胸口袋里还插着那只双股结的平安符。何玉华带了十六个舞友,六部手机横屏直播,在线人数破了五十万。
陈伯来得最早。他捧着一只樟木匣子,放在案上,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守契人的匣子,交给掌灯人。”老人说,“往后顾家的账,你看着。”
宋知微郑重接了,放在案头正中。
灯位留好了,契位也留好了。灯清灯明,四个字总算凑齐在一间屋里。
老爷子进屋转了一圈,在案前站定。
“守艺人回门,顾家等了三代。”他拍了拍案角,“以后这层铺面,就是顾家的灯位。账,你也看着。”
“我看着,”宋知微纠正,“账是你们记,我只管挑错。”
老爷子大笑,笑得拐杖直颤。
临走,老爷子撂下一句话:大喜的日子他已经挑好了,就定未时三刻。
“民俗顾问定的时辰,”老头背着手,理直气壮,“准。”
堂姐顾之棠第二天就到集团审计部报了到。听说上任第一天,把二叔旧班底的报销单全卡了。
老李送了块“半仙姊”的木匾,何玉华送了花篮,宏远那三家供应商合送了一条两米长的横幅:货真价实,知恩图报。
直播间里,弹幕刷成一片:“神仙姐姐上班啦!”“以后算命要排队取号了吧?”“第八号那个,你赢麻了。”
只有王金凤发来一条微信:“知微,妈当年也是为你好。”
宋知微回了个“嗯”,然后把这个对话框,划到了列表最底下。
上午十点整,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第一个客户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工牌还挂在脖子上,一脸班味,进门就问:
“师傅,我想算算我老板——是不是机器人?”
宋知微和里间的顾之衍对视了一眼。
里间那位端着茶出来,很自然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又退回去敲他的键盘。
年轻人往里间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补充:“他凌晨三点发全员邮件,白天从来不下楼,脸色一年四季一个样。我同事说他不是人,是训练出来的模型。”
“我们老板也是。”宋知微接过茶,煞有介事,“你看他敲键盘的姿势。”
里间传来一声轻咳。
宋知微认真听完,点点头。
“坐。”她指指凳子,左手已经习惯性地摊开,“先摸手,还是先看香?”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手艺人的老话。
“老板是不是机器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累不累。”
窗外,城东的太阳照进来,正照在那块新招牌上。
金字晃眼。
像一句应验了的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