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嘴直,别人说什么,我就认什么。
六岁那年,堂妹的新裙子被剪破,大姑问是不是我干的。
我连忙点头。
“是我剪的,不是你让我剪的吗?”
“你说小姑手巧就爱显摆,让我把她做的裙子剪烂,看她还怎么夸自己。”
那天,大姑和小姑打掉了半桌饭菜。
后来我去参加社区集市评选,方妍说我给负责人送了购物卡,才拿到免租摊位。
我照旧认了。
“卡不是你替我买的吗?你还说办成以后,摊位分你一半。”
1
方妍堵在社区活动室门口,手指差点碰到我的鼻子。
“周宁,你敢不敢说,你没给魏成送购物卡?”
今天是周末集市公布摊位的日子。三十多个报名的人,只有一个能拿到免租摊位,名单上的名字是我。
活动室里摆满了摊主带来的东西。有人卖头花,有人卖酱菜,还有人把煎饼锅都搬来了。
方妍这一嗓子,屋里的人全停了手。
“你这两个月天天往社区跑,晚上九点还不走。”
“魏成是集市负责人,最后打分也是他签字。你要是没送东西,这个摊位怎么会给你?”
“我当天卖了三千多,你才卖一千出头。谁第一,大家眼睛又不瞎!”
她说着,把手机里的收款记录举了起来。
我怀里还抱着一摞改好的裤子,腾不出手,只能先放到桌上。
方妍当我怕了,声音更大。
“你平时装得不爱说话,背地里倒会来事。”
“大家辛苦准备这么久,你凭两张卡就把摊位拿走,不觉得丢人吗?”
边上很快有人接话。
“我也觉得怪,她卖的都是旧布做的袋子,能值几个钱?”
“听说那个位置一年租金要一万多,谁不眼红?”
“送卡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把卡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我看了一圈,等门口也挤满了人,才朝方妍点头。
“对,我送了。”
方妍刚露出笑,我又接着说。
“卡不是你替我买的吗?”
“你还说自己认识魏成,送东西方便。事成以后,摊位分你一半。”
“对了,你拿走的那张五百块的卡,用完了吗?”
2
活动室里没人说话了。
站在门边卖卤味的赵姐把围裙一擦,拿出手机,对准我和方妍。
“我就来领张桌子,没想到还能碰上这事。”
“方妍,你们两个到底送了多少?怎么分的?”
方妍一把按住她的手机。
“别拍!她在瞎说!”
她转过头,气得连话都说不顺。
“周宁,我什么时候替你买卡了?我连魏成的电话都没有!”
“你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我有点不懂。
“你没替我送,怎么知道我送了?”
“你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两张购物卡,还是我晚上送去的。”
方妍立刻指向墙边的沈佳。
“她也看见了!”
沈佳和我住同一个小区,参加评选那阵子,我们常坐同一班公交回家。
她被点到名字,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我只看见周宁晚上从社区出来,没看见她送卡。”
方妍急了。
“你不是说过,她最近天天晚回去吗?”
沈佳看看她,又看看我。
“是晚,但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
我认真问她。
“你每天记着我几点回家,还知道我走哪个门,是不是一直在跟着我?”
沈佳愣了。
“我跟着你干什么?”
“那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摆摊,又不好意思说?”
3
沈佳的脸一下红了,忙着往后退。
“谁想和你一起摆摊?我已经和我男朋友说好了,我们卖咖啡。”
我点点头。
“我懂,你怕他误会。”
“可你每天等我下车,还问我累不累。除了想和我一起过日子,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沈佳的男朋友也在人群里,脸已经拉了下来。
她急得直摆手。
“我那是顺口一问!我们住一栋楼,碰见不是很正常吗?”
“周宁,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
赵姐的手机又举了起来。
“这事越来越热闹了。一个送卡,一个跟踪,还有个男朋友在场。”
沈佳伸手就去挡镜头。
“赵姐,你别乱讲,我和她没关系。”
她那男朋友也挤出来,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另外两个和我同路回家的人赶紧开口。
“我们没记过她几点回去。”
“对,我们也不关心她在社区干什么。”
我把桌上的裤子重新抱起来,问方妍。
“还有别人看见我送卡吗?”
“没有的话,我得先把裤子送给陈奶奶。她明天要去喝喜酒,等着穿。”
方妍还想拦我,外面有人推开围观的人。
“都让一让,魏成来了。”
4
魏成刚走进活动室,就把一沓表格拍在桌上。
“谁说我收购物卡了?”
他三十出头,是社区请来管周末集市的。名单公布才半天,他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
我指向方妍。
方妍也指向我。
魏成看着我们两个,额头上的汗往下滚。
“方妍,是你先在群里说周宁送卡,对不对?”
“我只是说出大家都怀疑的事。”
“她都承认了,你还问我做什么?”
赵姐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是承认了,可她说卡是方妍替她送的。”
魏成闭了闭眼,拿起手机。
“行,我报警。谁送了,谁收了,让警察查。”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方妍本来只说我送卡,我一开口,他就成了收卡的人。
可换个想法,两张卡也是收,三张卡也是收,差得不多。
方妍见他真要拨号,往前走了两步。
“我说的是合理怀疑,你报什么警?”
“评选当天,我的销售额最高。周宁凭什么拿免租摊位?”
魏成把表格翻开。
“现场销售只占一半,回头客、服务次数和居民评价也算分。”
“规则报名那天就贴在门口,群里也发过。最后是五个人一起打分,不是我说给谁就给谁。”
方妍抱着胳膊,不肯退。
“那些服务次数还不是你们写多少算多少?”
我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拿到摊位的人都给打分的人送过东西?”
“卖酱菜的刘叔也进了前三,你怎么不问他给谁送了卡?”
“男人也能给男人送东西,对吧?”
5
“周宁,你先别说了!”
魏成抹了把脸,转身向大家解释。
“周宁这两个月免费给老人改裤脚、换拉链,一共登记了八十七次。”
“她还有二十多个回头客,现场卖得少,是因为她先把答应给别人的活做完了。”
“方妍当天卖得多,这点没人否认。可评选不是只看当天收了多少钱。”
社区主任也赶了过来。
她让围在门口的人先散开,又当众说会重新核对每张表。
“有问题可以来办公室查,不能张嘴就说别人送礼。”
“这不光是在说周宁,也是在说参与打分的居民。”
方妍当时没再争,晚上却发了一篇长文。
她把自己的收款记录、摊位照片都放了上去,说社区偏心,把最好的位置给了关系户。
她没写我的名字,却把我做的布包拍得很清楚。
评论里很快有人认出我。
【一堆旧布头,卖一千多都算有人照顾了。】
【销售第一拿不到摊位,评选还有什么用?】
【那个负责人要是没收东西,敢把账拿出来吗?】
方妍在最后要求重选,还让我交出摊位钥匙。
我看完后,在下面回了一句。
【钥匙交不了,我下午刚把柜子装好。】
这条话被顶到了最前面。
方妍马上回我。
【除非你能证明你没送卡,登记的服务也都是真的。】
我告诉她。
【卡是我们一起送的,你先证明你没拿那五百。】
她骂我不要脸,我说对。
她说我抢了她的摊位,我说对,我抢了她自己认定的摊位。
第二天,她进了医院。
6
方妍说自己被我气得喘不上来,在医院拍了好几段视频。
做本地消息的博主赶去采访她。早上我在集市摊位给陈奶奶换拉链时,她已经躺在病床上哭了。
“我为了这次评选,连续两个月没休息。”
“评选那天我是销售第一,她连我的一半都不到。”
“我提出疑问,他们就说我造谣,还要报警抓我。”
“社区昨晚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劝我删掉文章。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她把自己说得很可怜。
可评选从来没说销售第一就一定能拿免租摊位。方妍报名时还在规则下面签过字。
我把手机关掉,继续给陈奶奶试裤长。
沈佳从旁边打来电话。
“你怎么还有心思摆摊?网上都说你送卡了。”
“要我再认一次吗?”
“谁让你认了?你把登记表和聊天记录发出来啊。”
可社区主任昨晚特地交代,不让我再回话。
她说社区会把评分表、服务登记和评选办法一起公布,我只要照常做事。
我信了她。
中午,社区发出全部评分记录。来改过衣服的老人也在群里留言,说清哪天来过、改过什么。
报名的人见过规则,陆续替社区说话。
【我也参加了,服务分确实早就写明了。】
【方妍当天卖得多,不等于别的分也最高。】
【不服可以查表,不能把送卡当成真的说。】
到了下午,方妍从医院跑了出去。
她站上了商场停车楼的顶层,还给我打来电话。
7
“周宁,你说一句实话行不行?”
“你就告诉大家,那些免费服务有几次是你补写的。”
“我爸妈已经知道了,亲戚也都在问。我不能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为了一个摊位撒谎。”
她那边风声很大,还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截没缝完的裤脚。
“我已经说卡是我送的了。”
“你那叫承认吗?你明明是拉我一起挨骂。”
“你知道人多了,社区一定会查。你从开始就在算我。”
“我只想让你把摊位让出来,没想害魏成,也没想让那么多人骂我。”
她越说越急,最后哭了起来。
“我准备这么久,销售也比你好。那个摊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周宁,你平时不是挺好说话吗?这次就当帮我。”
我问她要我怎么帮。
“你说登记表里有几项是假的,魏成帮你补了分。”
“你再说自己怕丢脸,才编出购物卡的事。我马上下来,也不会再要你赔钱。”
我低头看着陈奶奶刚取走裤子后留下的收据。
“我没有补写,为什么要说有?”
“周宁!”
她在电话里喊我。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8
方妍被人从停车楼带下来后,社区不再提查清事实。
第二天一早,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将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免租摊位先收回,你已经交的柜子和灯,我们按原价补给你。”
“这件事到这里为止。你签字,以后不要再说方妍送卡,也别在网上回她。”
我没看那张纸,只问魏成怎么办。
“他没把报名人的意见处理好,才闹出这么大的事。我们已经和他解了合同。”
“方妍的父母会把她接回去。等她稳定下来,我们再谈她能不能继续摆摊。”
我点头签了字。
我不会和人争。主任让我签,我就签了。
可我刚从社区出来,昨天采访方妍的博主就拦住了我。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社区是不是收回了你的摊位?”
“是。”
“那是查出你送卡了吗?”
“没有。他们让我吃下这个亏,还把魏成辞了。”
博主停了几秒,又问我晚上为什么总在社区。
我从布包里拿出订单本。每页都写着名字、电话、要改的地方和取衣服的时间。
“白天有些老人要照顾孙子,只能晚上来。我答应当天改完,就得等他们。”
“这本子能拍吗?”
“电话遮住就能拍。”
他又问我的服务记录是谁填的。
“来一次签一次。桌子一直摆在活动室门口,参加评选的人都看得见。”
这一次,他没有让我哭,也没让我骂谁。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当天晚上,那段采访被发了出来。
9
方妍又给我打来电话。
“事情都结束了,你为什么还接受采访?”
“摊位已经收回了,魏成也走了,你还想把我逼成什么样?”
“我都说不再追究你了,你就不能闭嘴吗?”
我听不明白。
“是那个博主问我的。”
“他说社区收回摊位,我说是。他问我送没送卡,我也说了。”
方妍哭得更厉害。
“我一开始只想拿回摊位,又没有真的伤害你。”
“你伤害我了。”
“我的柜子被拆了,摊位没了。魏成也因为你丢了工作。”
“你说我送卡时,就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你还挑了人最多的时候说。”
她没回答,一直说自己完了。
采访发出后,很多来改过衣服的人在评论里贴出旧收据。有人还拍到活动室门口的登记本,日期和订单全能对上。
报名群里也有人放出方妍签过字的规则。
社区的电话接个不停。摊主要求公开处理结果,居民问为什么查清记录后还要收回我的摊位。
到了晚上,社区重新发出通知。
免租摊位还给我,柜子第二天装回去。魏成的合同也恢复,少算的几天工资照发。
带我学缝纫的梁姨从外地回来后,直接去了社区。
她把我这两年替人改衣服的照片和收据都整理出来。
【她不是为了评选才做这些。前年她刚学会换拉链,就开始给小区老人帮忙。】
【她手慢,收下的活却从不拖。有人没带钱,她也先让人把衣服拿走。】
【她不太会解释,不等于别人能随便给她安件坏事。】
我坐在重新装好的柜台后面,看了很久。
原来有些话,不用我顺着认,也会有人替我说清楚。
10
我四岁那年,弟弟还不会走路。
有一天,他坐的婴儿车撞到桌角,额头青了一块。当时客厅里只有我和他。
我妈认定是我推的。
“车轮都锁住了,不是你推的,难道是他自己跑过去的?”
“你就是看我们疼弟弟,故意欺负他。”
我一直说没有。我爸听烦了,从门后拿来晾衣杆,抽在我腿上。
“做错事不可怕,不认错才可怕。”
“到底是不是你推的?”
我疼得站不住,只能说是。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婴儿车的右边刹车坏了。家里的地砖有点斜,大人没锁好左边的轮子,车就会自己往前滑。
没人为这件事向我道歉。
弟弟的奶瓶找不到,是我藏的。他把画笔涂到墙上,也是我教的。
我解释一次,晾衣杆就多落几下。慢慢地,我学会先认。
六岁那年,小姑带着堂妹来给奶奶过生日。
堂妹穿了一条小姑亲手做的裙子。领口绣着小花,裙摆转起来能散成一个圆。
小姑疼女儿,从不当着人骂她。堂妹吃不下的菜,她也不会硬塞,只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总跟在她们身边。
我想让小姑也摸摸我的头,夸我一句听话。
吃饭前,那条裙子被人剪开了一道口子。大姑从沙发缝里找出剪刀,开口就说是我。
“她刚才一直围着那条裙子转,眼睛都看直了。”
“这孩子在家就爱欺负弟弟,见不得别人有好东西。”
我怕小姑以后不让我靠近堂妹,急着说不是我。
大姑把话堵了回来。
“她最会装老实。你们别信,回家打一顿就肯说了。”
我看见我爸已经站起身,只好点头。
“是我剪的,是大姑让我剪的。”
“大姑说你会做衣服,到处显摆。她还说堂妹穿成这样,就是想让别人都夸你。”
“她让我剪大一点,最好整条裙子都不能穿。”
大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姑扯下围裙就冲了过去。两个人撞翻椅子,又把桌上的菜扫了一地。
那天以后,亲戚不再当面说我偷东西、打弟弟。
他们也不愿再带孩子和我玩。
11
上初中时,同桌说我每天带的午饭都是偷来的。
班里的人问我,我说是。
“你忘了?你每天替我看着食堂阿姨,我偷两个,分你一个。”
同桌哭着找了老师。她爸妈第二天就来学校,非要给她换座位。
从那以后,只要有人替我编一件事,我就把他也放进那件事里。
我不会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让别人信我。可他们通常很快就会自己解释。
方妍在活动室指着我时,我用的还是这个办法。
她站停车楼的事查清后,社区不许她半年内报名摆摊。她父母替她把剩下的货搬走,她却一个人来找我。
“你明明有订单本,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
“你要是好好解释,事情不会闹成这样。”
“你把沈佳、魏成,还有所有参加打分的人都拖进来,就是想让大家一起查我。”
她站在摊位外面,眼睛很红。
“周宁,你根本不像别人说的那么老实。”
“你知道怎么把一件小事闹到没人收得住。真正会害人的人是你。”
我把手里的针插回线轴。
“你要是早知道我会这样,就不选我了吗?”
方妍没回答。
评选前,我们还一起拼过桌。她借过我的剪刀,也让我帮她缝过装头花的袋子。
后来她发现我不爱争。她少交一天桌费,说算在我头上,我没开口。
她把我的客人拉去自己摊位,我也只换了个位置坐。
“你选在人最多的时候说,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说话。”
“现在没拿到摊位,又怪我没按你想的样子认错。”
“方妍,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个好欺负的人?”
12
方妍看了我很久,最后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把事情弄大。”
她把那把借了很久的剪刀放到柜台上,转身走了。
魏成的合同虽然恢复了,他还是决定不干了。
我听说后,带着一袋刚烤好的烧饼去找他。他正在办公室收拾自己的杯子和文件。
“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因为顺着别人的话认错,真的觉得欠了谁。
我和魏成认识不到三个月。他没有收过我的东西,也没替我改过一分。
可我说卡送给了他以后,他告诉我,连他的家人都接到了问话电话。
“我不是因为你走。”
他把烧饼塞回我手里。
“这个活本来就是临时的。出了这件事,我也看清自己不适合天天管人吵架。”
“可周宁,你以后别再这么认了。”
“你可以把本子拿出来,可以让她去查,也可以报警。你把她说的话全接住,最先疼的是她,可旁边的人也得跟着挨一下。”
我记住了。
可我还是没学会怎么解释。
奶奶过生日那天,我带着蛋糕回家,看见弟弟正用我的笔记本电脑打游戏。
那台电脑是我用这两年摆摊的钱买的。我要在上面画衣服样子、记订单,第二天还要带去见客户。
我让弟弟把电脑还我。
我妈先伸手按住了电脑。
“他才玩几天,你就不能让让他?”
“再说了,两万多的电脑,你靠卖几个布袋能买得起?”
“谁知道是不是外面哪个老男人给你的。”
13
奶奶家的饭桌安静了。
今天来了三家亲戚,弟弟还把电脑摆在主桌上。屏幕里的游戏声没关,所有人都听见了我妈的话。
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女孩子在外面不学好,还有脸回来过生日?”
大姑坐在她身边,接得最快。
“小时候就会剪别人衣服,长大能好到哪里去?”
“周宁,你弟拿你的电脑,是替你保管。别到时候人家老婆找上门,再把东西要回去。”
我本来不想来。
可堂妹说小姑今天会回来,我才把第二天的活提前做完。
她还没到,我已经不想等了。
“对,电脑是一个比我爸年纪还大的男人买的。”
我妈愣住了。
我继续往下说。
“人也是你介绍的。你说家里缺钱,让我跟他好好相处。”
“他给电脑时,你还收了两万红包,这么快就忘了?”
我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收钱了?”
“不是你先说的吗?”
我走到弟弟身边,合上电脑,连充电线一起装进包里。
弟弟伸手来抢。
“爸妈已经说给我了。你一个做衣服的,用这么好的电脑也是浪费。”
“那你也去找个有钱阿姨。”
“让妈替你介绍,她有经验。等你拿到新的,就不用抢我的了。”
弟弟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我妈。
我妈抬手要打我,被我退开一步躲过。
我没站稳,胳膊碰到桌沿。那锅刚端上来的汤被我推翻,汤水顺着桌布流了满地。
屋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门也在这时被人打开。
小姑和堂妹拎着礼物站在外面,正看着一地碎碗。
14
我小时候最怕小姑看见我做错事。
十几年过去,她朝我走来时,我还是不敢抬头。
“烫到没有?”
她先拉起我的手,又看我的裤腿。
我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小姑把我挡在身后。
“谁动手了?”
我妈还在气头上。
“没人动她,是她不肯把电脑给弟弟玩,还把一桌饭全掀了。”
“我真不知道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家里谁说她一句,她就能编十句脏话回来。”
堂妹走过去捡起我的电脑包。
“电脑是她的,她不借有什么问题?”
大姑拉下脸。
“我们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小姑看向她。
“她说错了吗?”
“你当年张嘴就说宁宁剪裙子,现在还没改。年纪大了不等于说什么都对。”
大姑不说话了。
小姑把带来的红包放到奶奶面前。
“今天这顿饭吃不下去。礼到了,我们先走。”
她和堂妹往外走,我抱起电脑也跟了出去。
楼下不好打车。堂妹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
车后座放着她的外套、水杯和一双运动鞋。椅背上挂着她喜欢的卡通吊坠,车载音乐也是她的歌单。
小姑问她晚上想吃面还是米饭,又问她新工作的椅子坐着累不累。
堂妹答一句,她就记一句。
我坐在旁边,不敢多看,又总想多听一会儿。
车停在我家楼下时,小姑握了握我的手。
“受了委屈就来找我,别总一个人忍。”
我答应了她。
我推开家门,先看到玄关里弟弟的球鞋,又看到沙发上的游戏手柄。
阳台挂的是他的衣服,冰箱上贴的是他的课程表。
我走进自己睡了二十年的房间,衣柜里却只剩半格属于我。
15
我把半格衣服装进行李箱,又收起桌上的剪刀和软尺。
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抽屉里。我一张张数过,再把家门钥匙放到桌上。
一个箱子还没装满,我能带走的东西就没有了。
我以前攒了很多布样和杂志。我妈嫌占地方,没问我就当废品卖了。
那时我哭了好几天。现在倒省了收拾的工夫。
房门刚关上,我爸妈和弟弟回来了。
我爸堵在电梯口。
“你去哪儿?”
“今天是你奶奶生日,你把饭桌弄成那样,连句道歉都没有?”
“现在挣了几个钱,就觉得家里管不了你了?”
我妈站在他旁边,问得更直。
“你是不是一直想让你小姑当妈?”
我看了她一眼。
她当我默认了,声音抬得更高。
“我哪里亏待你了?”
“你小时候爱欺负弟弟,我们打你是教你学好。现在你倒记恨我们了。”
“你在饭桌上编那些话,让亲戚以后怎么看我?”
我按下电梯。
“你说电脑是老男人给的,我只是照你的话认。”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你们知道的,我最不会否认。”
电梯门开了,我拉着箱子进去。
弟弟靠在墙边,冲我喊了一句。
“走了就别回来。谁稀罕你那台破电脑!”
我按住开门键,看着他。
“好,我不回来了。”
他还想说什么,电梯门已经合上。
16
离开家后,我先住进梁姨工作室楼上的小房间。
那晚小姑本来要接我去她家。我不想再把日子交给另一个亲戚安排,就问梁姨能不能先租她的空房。
梁姨带我去买了被子,又把工作室的备用钥匙交给我。当天夜里,我第一次在没有家里人的屋里睡觉。
我给她交房租,她只收了一半,剩下的让我替她整理订单。
一个月后,梁姨替我报名去南方学旧衣改做。那边包住,每个月还有一笔生活补助。
名额本来要求有三年工作经验,我只有两年。梁姨把我的订单、成品和顾客回话装成三大本,带我去见了负责招生的人。
对方翻了一下午,答应让我先试三个月。
我不用再拿父母每月给的六百块,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出发前,我妈发来一串消息。
【你不是有本事吗?以后别再找家里要钱。】
【把电脑送给你弟,再回来给奶奶赔礼,我们还能让你进门。】
【不然亲戚都别做了。】
我把她拉黑了。
我爸、弟弟和大姑轮着打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最后只留下小姑和堂妹的号码。
刚到南方时,我连机器上的字母都认不全。别人一天能拆三件旧衣,我拆一件还会弄断线。
带我的严师傅没骂我,只让我把坏掉的地方记下来,第二天重做。
三个月后,我留下了。
我每天早上去旧货仓挑衣服,晚上把当天做坏的线头拆开。空下来时,我还替附近住户补裤子。
一年期满,严师傅问我要不要继续留在那边。我想了几天,还是回到梁姨的工作室。
集市的免租期还没结束,我的柜子也一直在。
梁姨和几个老顾客摆了一桌饭,算是给我接风。
我第一次主动端起杯子走到她面前。
“梁姨,谢谢你。”
她和我碰了一下杯。
“谢什么?路是你自己走的。”
后来我才从师姐口中知道,梁姨把我送走前,给严师傅打了十几次电话。
17
“梁姨就怕你到了那边不说话,受委屈也憋着。”
“她跟严师傅说,你要是做错了,别当着很多人的面骂。单独和你讲,你听得进去。”
我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去找梁姨。
那时她在社区教人缝纫,我抱着一件开线的校服站在门口,看了半节课也没敢进去。
她出来倒水,看见我手里的衣服。
“想学?”
我点头,把自己攒钱买的针线盒递给她。
“我以后想靠这个吃饭。”
“我手慢,但我可以多练。你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
梁姨把针线盒打开,又看了我补得歪歪扭扭的袖口。
“进来吧,先学怎么穿线。”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求别人给我一个机会。
她没有笑我。
饭桌上,梁姨问我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摊位做好,再攒钱租个小工作室。”
“行,缺桌子和机器就开口。”
我答应她,不再把每句想要的话都咽回去。
堂妹后来也到这座城工作。小姑送她过来时,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堂妹说,我爸妈一直在找我。
“他们给我妈打过几次电话,问你是不是住在她家。”
“还让她别借钱给你,说你吃够苦就会回去。”
那顿饭刚吃完,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后,听见了我妈的声音。
18
“你还真打算一辈子不回家?”
她说话还是和从前一样,开口就像我欠了她一个回答。
我嗯了一声。
“弟弟当时只是气话,你怎么还当真?”
“他最近想开网店,你不是会做衣服吗?回来教教他,再把你那些老顾客介绍给他。”
“都是一家人,你不能只顾自己。”
我看着桌上刚写好的租房单。
“那是他的事。”
“以后别打给我。”
我挂掉电话,第二天去申请改名。
材料不齐,我又跑了几趟。两个月后,户口页上的周宁变成了周禾。
工作室开张时,梁姨送我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新名字。小姑和堂妹把牌子挂到门外,谁都没提旧名字。
几年后,我做的衣服在一次旧衣改做比赛里拿了奖。
那件衣服没用贵料,是一位老人留下的两件旧外套。她女儿舍不得扔,让我替她改成能穿的衣服。
比赛视频被很多人看到。先前拍过集市风波的博主来工作室拍我,也有人叫我周禾老师。
我爸妈带着弟弟找到工作室,正赶上博主还没关镜头。
他们站在镜头前哭,说我改了名字,又多年不回家。
“她现在出名了,连亲爸亲妈都不认。”
“我们把她养这么大,不就是盼她有本事后拉弟弟一把吗?”
“她弟弟想开店,她连一个客人都不肯介绍。”
博主来问我。
“你真的很多年没管过父母和弟弟吗?”
我还是点头。
“对,我没管。”
视频下面的人开始劝我爸妈想开点。
【女儿有自己的工作,不能什么都停下去帮弟弟。】
【弟弟想开店,就自己学。姐姐的客人不是家里的东西。】
【她连名字都改了,这中间肯定有事。】
我爸妈不服,在镜头前讲起我小时候。
“她从小就爱撒谎。四岁敢推弟弟的婴儿车,打了才肯认。”
“后来家里东西坏了,问她一句,她马上承认。要不是我们管得严,她能有今天?”
“做衣服也是在家练出来的。弟弟衣服破了,都是她补。我们这是从小教她能干。”
他们说得很得意,评论却全变了。
【四岁的孩子,被打到认错,这也值得拿出来讲?】
【家里什么坏了都让女儿认,难怪她一被冤枉就顺着说。】
【让姐姐给弟弟补衣服,还能说成教她本事。】
弟弟的网店还没开,名字先和他们一起传开了。
我没有再看。
工作台上放着一件旧衬衫。客人想把它改成孩子开学穿的小外套,袖子还差一截没有裁。
我把手机扣在抽屉里,铺平衣料,沿着粉笔线剪了下去。
门外的木牌上,只有两个字。
周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