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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9:48

我继母做了半年鱼灯,拿金奖的人上台以后,说她最大的功劳是会做饭。

台下的人都笑了。

摄像机转过来,许秋棠正蹲在奖台底下,替获奖人捡一根滚走的竹销。

她膝盖不好,撑了两次地才站起来。

我爸在桌底下踢我,叫我把花抱过去,跟姑姑说声恭喜。

上一刻,我还躺在床上看一本讲顾家鱼灯的小说。

书里,姑姑接过侄子的花,鱼灯厂拿到订单,全家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关于许秋棠,后面只剩一行字。

她走的时候,连一把剪子都没带走。

我翻过那一页,以为作者迟早会写她去了哪儿。

再睁眼,花就在我手里。

我把它放在许秋棠脚边,问她那根竹销该往哪里插。

她低头看我,手还拢着那截竹子。

“鱼肚子里。你小时候掰坏过,叫你摸过榫眼。”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两个孔。

书上说,今晚这尾鱼会在所有人面前展开,腹下能藏一座会动的桥。

书上也说,顾兰抽出肚子里的销,点亮了第一盏灯。

我抬起头,看着正要接奖杯的姑姑。

“既然是您做的,劳驾您过来,教教我哪个孔能拔。”

司仪举着话筒,没来得及打圆场。

许秋棠先抓住了我的手腕。

“把手拿出来。”

她平静地看了一眼我姑姑。

“让她自己摸。她拿的是我的奖,又没拿我的手。”

1 灯腹里的两个孔

说完这话,许秋棠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攥着我的手腕,指甲一点点陷进去,像刚才那句话还在从她手上往外走。

我真把手抽了出来。

竹销还在她手里。

顾兰原本只打算给摄像机一个侧脸,听见这句,半边笑容都僵在屏幕上。

“嫂子忙糊涂了。顾舟,快把她扶回去歇着。”

我从她脸上认出了那颗红痣。

原书封面画的女人,下巴尖尖,耳边也有这么一颗痣。

旁白管她叫兰姨。

到了我嘴边,只能叫姑。

一串断断续续的记忆跟灯泡串联似的亮起来。

我二十四岁,设计公司干到试用期最后一天,今天专程请假回来给家里捧场。

操场大的会展厅里,光顾家的桌就占了两张。

家属席有我的座位,也有从小跟我一块混的堂弟顾康的座位。

许秋棠胸口别的纸牌上,印着后勤。

刚才顾兰在台上说会做饭,隔壁桌还有人问,她给你家烧多少年了。

问的人一点恶意也没有。

那张牌挡在她胸前,看的人自然以为就是这样。

我爸顾长明从椅子里站起来,半截裤脚还挂在桌撑上。

“鱼灯是咱厂送的,你在外头上几天班,回来教你姑做事?”

他冲我伸手,指尖勾了两下。

我小时候团体操上忘动作,他在看台也这么招手。

这副身体差点就过去了。

我把自己钉在原地,看奖台正中的那条鱼。

青竹劈成细条,鱼身糊着琥珀色薄纸,四尺多长。

它尾巴半垂,离一只金色的奖杯还有一掌宽。

奖杯底下的黑牌刻着栖河手艺展金奖,顾兰。

“您说厂里送的,我问的是谁做的。”

我转过身,问司仪,“奖按厂评,还是按人评?”

司仪朝第一排看了一眼。

坐在那里的短发女人放下茶杯,胸牌上写着组委会秘书魏苹。

“栖河手艺奖金奖,这是个人奖。”

她说完朝摄像摆手,屏幕从顾兰的脸切回了空台。

台底下当即起了一阵杂音。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我们厂的成果。”

我把那个我们咬得挺重。

“您上去领着挺顺,原来您比我清楚。”

顾兰扶着台沿下来。

近看她额头上细细的一层汗,粉都浮了。

“你小时候在我办公室睡午觉,垫脑袋的都是我卖灯赚的围巾。今天非得拿你姑给人看笑话?”

“做一遍没人笑话您。您说,要我给您举灯吗?”

我真挽了袖子。

她没接我的话,去看许秋棠。

许秋棠把竹销搁到白布台上,退开两步。

一直贺喜的厂里几个熟人看见她退,嘴也跟着闭了。

顾兰走到鱼腹边上。

亮灯时它的两片腹鳍应该像门一样垂下来,露出桥身。

顾兰抬手就去拨右边那片鳍。

“等等。”

许秋棠朝前挪了半步。

顾兰看过来,竟有一下期待。

我以为我继母又要教她了。

“麻烦你们接着拍。”

许秋棠朝摄像开口,“我想要一段完整的,免得回家了,说是我先动的。”

顾兰猛地把手收回去。

她身边没一个能替她把手放回去的人。

魏苹走过来,叫工作人员把刚才的片段单独留档,又让台上原定的操作演示先取消。

“奖杯暂留我们这里。许师傅,你当场提出的是署名异议,对吗?”

这称呼出来,许秋棠转了下头,仿佛后面站着另一位姓许的师傅。

我爸上前插话,说大伙喝一杯,家里人吵架何必记在本上。

魏苹连笔都没停,只问许秋棠要不要登记。

我低头看她。

她的手在裤缝边沿蹭了蹭。

那根竹销粗不到一支笔的一半,她手上却勒出一道新印。

“记我名字。许是言午许,秋天的秋,海棠的棠。”

魏苹一字一字念给她听。

我以前没想到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听全,脸上会是那副神情。

她脸上的肌肉都好像松开了,比台上那位领到掌声的时候舒坦得多。

我爸听完,伸手去抓她的工作牌。

伸到半道,让我横过来的胳膊挡了。

他从小能空手把装满竹料的筐搬上货车,我拦这一下,连带肩膀都发麻。

他看看我,倒把手垂了下去。

“我上外头等你们。”

他先走,皮鞋踢翻了一张凳子。

工作人员把奖杯和灯抬回展厅后区,收存之前请两边确认现状。

许秋棠指给他们看尾鳍边一块没补色的纸,说这里有一截弯竹尖,包扎时得绕开。

顾兰就在旁边看。

抬鱼的男人照着做,手套真截到了一点硬物,赶紧换了手。

他下意识说了声谢谢许师傅。

顾兰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我没来得及高兴多久。

魏苹把登记联撕给我们,扣住了另一联。

“有异议,可以暂缓发奖。两位谁做了什么,得靠原始材料复核。会做,和送来评奖的这尾是她做的,中间还有一步。”

她让我看看登记联背面。

上面有三天的补交期限。

原书里照过一张顾兰拿杯的照片,对署名怎么填、材料在哪,全都没写。

我手里唯一知道的后事,是她们吵完这一顿,许秋棠就走了。

可从这一刻起,装花的纸湿了一点,奖没领成,许秋棠也没走。

她把登记联折好,弯腰去捡我放下的花。

她抬起手,给我看泡花的水漏进了裤脚。

“咱把花拿外头沥一下。你晚上还吃虾吗?”

我看着她。

“吃。”

她嗯了一声,把花塞进了我怀里。

“那咱俩先回去。你爸等够了,自己会走。”

2 虾和一张收条

我提着花跟许秋棠出来时,我爸的车已经堵到了大门口。

他降下玻璃,问许秋棠知不知道店里账上还剩几个钱。

她说她知道。

“两万七。九号发一万九的工钱,东仓还有八千块竹料没付。”

车后头有车灯晃我,我把花举高了点,示意他们从旁边绕。

我爸把车停到一边,下来开后车门。

“知道还在外头开这个口?金奖八万,你姑谈的街区单子,预付款又是十万。有这两笔,冬天我能凑齐三班人。”

“我自己报上去的,钱我也能用。”

许秋棠这句话说得轻,我爸没听明白。

“什么叫你自己报?”

“我交给你那张表,上边写着谁?”

门就那么开着。

车里空调吹到外头,拂得半张塑料座套扑扑响。

我爸从车门顶上看过来。

“咱回去说。”

他总有这一句。

原身的记忆里,这话说过的地方多了。

姑姑占厂里最里面的隔间摆客户样品,说嫂子就找个能搁桌子的地方干活吧,爸说咱回去说。

许秋棠的护腰带搁在饭桌,叫姑姑拿来垫了一下汤锅,愣说认错了,爸说咱回去说。

我回想了半天,回家以后说了什么,还真想不起来。

我拽着许秋棠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

车一拐弯,她自己拍着大腿笑了一声。

“我还真盼他回答我了。”

司机问我们去哪儿。

我报了家里的地址,她又补一句,先在菜市场停。

花倒扣在我膝头,几朵重瓣的红花被挤扁了。

她挪出一只手,给它们把瓣挑开。

到了菜场,水产摊已经开始收桶。

她留的虾用网兜罩着,动得水花直打摊主的裤管。

摊主看见我们穿一身正装,问谁办好事。

许秋棠把现金递给她。

“差一点就是我。”

她提了虾回家,钥匙接连碰了两下才插进去。

我说我来。

她把那串钥匙递过来,又指给我看旁边一把铜皮都磨白了的。

“这把开厂后头的小库。花先放门口,桌底下有个罐子。”

我拿了罐子出来,发现是我小学参加陶艺课做的。

釉流到罐底,粘着白砂,往桌上一放总会打转。

我快毕业那年回家,嫌它挤,把它连半瓶枯花丢进走廊的垃圾桶。

现在口沿少了一块,缺角给人磨圆了。

我想问她什么时候捡的。

许秋棠已经换了拖鞋,蹲在阳台洗虾。

衬衣腕口沾着水,下楼前还别着后勤牌的那截布,一斜过来能看见针尖。

她自己都忘了摘。

我给她摘下来,细针勾住布丝,她还急忙把手往怀里收,怕虾跳了碰到我。

我前世的妈还在的时候,也管我工作头一天吃什么。

我那时候跟人合租,手里统共不到八百,说下次回家再吃吧。

后来钱有了,下次没轮上她。

我一想到顾舟小时候喝过这女人煮的多少碗汤,居然觉得自己借到一大笔还不上钱的债。

“你先别动,我来。”

我接手摘虾线,头一只揪出来的东西有虾线还有半截肉。

她看了一眼,给我指了一个地方。

“你姑学这个,比你可快。厂里来大客户,她从来跟我蹲在这儿一道弄。”

我捏着虾。

“她以前跟您还挺好?”

“有一年你爸去外地讨钱,店里没菜,我俩合买一块豆腐。她拿着勺子把边全切给我,自己吃软的。她说我爱吃有咬头的。”

许秋棠转手去拿剪子。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她在人面前叫我嫂子,跟她侄子叫我的时候一样亲。我一听,就容易心软。”

虾煮上了,她喊我去卧室取收条。

一只装茶叶的铁盒藏在床底,我跪着摸出来,里面塞得挺满。

水电缴费、布料小票、我的成绩单,夹在一起。

那张收条倒很容易认,纸上有栖河手艺展的红章。

交件人顾长明,展品《桥底有灯》。

展件号二十七。

我把收条正反翻遍了。

“没有您的名字。”

“写名字的那张送进去了。你爸说,叫我别坐大巴去,他用货车把灯和表一起送到展办。”

“您看过网上名单吗?”

“昨天才收到台下工作牌。他说先别给自己定座,万一没评上,坐哪都一样。”

她揭锅盖,看着翻白的水。

“我那会儿真高兴。鱼尾刚糊好的时候,厂里有俩人说这东西放着漂亮,倒卖不出几个钱。我就想,评上一次,让他们当面再说一遍。”

锅里的虾蹦了下。

她把漏勺扎到底,盛了满满一盘。

我用筷子在桌上摆了两双,正待坐,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公司今天的带教老师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我姑把我在台上对她说的话截出来,发给公司那位介绍我来的人。

那位介绍人是她的客户。

截图底下,带教问我,明天转正面谈,家里人也要过来谈吗?

许秋棠看出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又要我改图。

我说她猜得差不多。

她挑了一只最大的虾,剥好放我碗里。

“图改不出来,吃完了再愁。你爸份也在这儿,你替他吃。”

3 顾家供你出去

翌日我照常去了公司。

带教姓沈,十几个人的小公司,沈姐同时管报价和我手头两个商场设计案。

她面前有一片墙,贴着没能盖出来的方案。

试用期最后一张图我熬到两点,灯饰装在有坡度的顶上,窗底的长椅给保洁留了推车的位置。

进门时她在拆那张图的胶带。

“图打好了,您要交客户?”

“客户把案子拿回去了,老板叫我跟你谈谈。”

她把纸铺平,灯饰下面还有一行签名,是我自己印上去的。

“你姑是客户那边招商的人认识的供货商。昨天她电话打去,意思是怕你跟人起冲突,劝我们别把对接工作交你手里。”

我两眼一直看着签名下的日期。

原书的顾舟从这个公司干到第三年,才回家接手顾家的活。

吃他那顿庆功宴的人,曾经就在门口硬把他撞出了这份工作。

我说我会把桌上的东西收好。

沈姐愣了愣,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派工单。

“现在有个老电影院改造,得有人蹲现场量墙。你接一个月短活,我按天结。转正那笔公积金和工资,老板暂时不肯给。”

一天二百六,只算到场。

接这个活,手上确实能有一点现钱。

可量墙从大早去,到工人收工才有空进去,三天补件根本没法兼顾。

我提议缓三天。

她把单子收了回去。

“人家开工等不住。”

我喉头发涩,坐着没动。

沈姐去给我接水,顺手把我做的那张图卷好了。

她把纸卷塞给我,压低声音。

“这案子发出去时,我叫他们留了你的名字。下份工作拿它去谈。”

从公司出来,姑姑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她第一句问我午饭回来吃不吃。

“你爸买了羊肉,锅都架上了。冷一天热一天的,给你补补。”

我抱着图,站在一排堵住人行道的车后头。

“今天涮的哪家的饭碗?”

那头静了静。

“你跟谁学的这么说话?”

“您怕我跟别人起冲突,就亲自打个给我。您有我号码。”

她说她只打了一通电话,本意是叫他们关照我,没说非得辞掉。

我一时觉得背光的车玻璃里,我那张脸蠢得叫人没眼看。

我还等她承认什么呢。

她从来知道往哪儿打电话最有用。

顾兰听我半天没开口,又放软了语气。

“顾舟,顾家供你出去,好不容易把你供成干干净净坐办公室的。你非要回来掺和,知道什么叫一天不敢把手机关机吗?你姑姑手里拿着多少人的生计?”

“我刚丢的那份,也叫生计。您看见了。”

她短促地抽了一口气。

正要开口,我把电话挂了。

我在地铁上把手机切成静音,屏幕上仍浮出十来条工作交接的消息。

快到站的时候,许秋棠也发来一条。

锅边给他吵破了个碗,你到小库找我。

我去了厂后头。

这厂其实就两个不连通的砖库房,中间有道露天的过道,晴天可以铺开晒竹料。

许秋棠的小库在过道尽头,是扩建留下来的窄间。

开门一个人能站,里头那人想出来还得让一步。

白天门洞里一半亮堂,一半潮。

她已经到了一会,板凳上码着线、刨刀和捆起来的竹篾。

我问她找什么。

她说拖出来的东西别往回搁,她要一件件带走。

从顶上卸一只旧皮箱时,东西太沉,砸了她手背。

我扔下图去接,摸到她手底下很轻地抖了一下。

许秋棠掀开盖瞧见是缝补的旧布,又把它扣了回去。

“你说,我在这间屋里做了七年,真能一下午带完?”

我把图拾起来,卷角让泥地蹭黑了一块。

“带不完我明天继续。”

她看了一眼纸卷,没问我明天怎么不上班。

“用向前开门那种车。上回我叫你爸载张桌子,他嫌尾门关不严,跟我吵了半条街。”

我在手机上约了车,点确认前想起一件事。

“原来那条灯,有做剩的东西吗?”

“纸样拿去展办当附件了。原件就那么一套。”

她拨着铜扣,过一会儿抬起脸。

“但是还有一条没糊皮的。我做第一条的时候把桥腿改过三回,撑烂了两根肋骨。你爸拿去堆门边,叫收废品的一道带走。”

我脑门一紧。

原书提过,厂里接大单请人喝酒的那晚,有个收废品的推车来,说你们剩的骨头赶紧拿出来。

当时弹幕一样的章评说,厂里办喜事,老头这张嘴真晦气。

我问那人姓什么。

“罗,一星期上门两趟。今天已经来过了。”

收废品的空三轮从街口过时,我拔腿追上去。

车后挂两只用烂了的铁桶。

蹬车的人回头看我跑,第一句话就很不客气。

“都给我了还要啊?”

我攀着车帮直喘。

“要。劳您把鱼骨头还给我。”

4 三条腿的桥

老罗把三轮推回院里,先找了杆秤给我看。

我说只要竹架,他把秤砣往凳子上一放。

“一堆十斤,三文不值两文。你要原封不动的一堆,那得问我孙女。”

小孩放学前来他这儿待着。

她爱用废品搭小镇,屋檐下有洗衣液瓶做的房子,还有一块红砖,街坊从她街上走得绕着它走。

鱼放在纸箱上,只有头和尾。

鱼腹中间撑出来的地方,已经叫她拆了,做了一座三条腿的桥。

我跑快了没关严的院门在风里直磕。

老罗眯起眼。

“你要了去干吗?”

“证明鱼是谁做的。”

“哦。要鱼的人刚走了一个,也说鱼是他家的。”

我从手机里翻出顾康的照片。

老罗说就是这个小伙子,一来就问他竹料卖了没有,看见拆碎了,又走了。

我蹲下来,盯着桥看。

竹片还很新,接头处缠的白棉线却带黄,有两个结打歪了。

我伸手去碰,扎扎实实叫竹刺挑了一下。

身后许秋棠没喘匀气,先叫我别薅。

“往外薅,尖儿断在肉里更疼。”

她托着指腹把刺挑下来。

我把她的凳子让到那座桥前,问剩这些能不能救回来。

她盯着三条桥腿看了半天。

“你拆过了?”

我忙摇头。

老罗孙女楚楚正好放学到家,一推门就瞧见自己那条街上围了几个大人。

她连书包都没来得及卸,跑过来把桥抱进衣服里。

“我爷给我的!”

许秋棠指着桥底那根最粗的横条。

“咱俩换。那里我给你做一个有栏杆的,你还拿这个当桥底。剩下的两截给我。”

楚楚警惕地问她栏杆要多久。

许秋棠看了看天,叫我找把钳子来。

废布条在楚楚书包里,这是她美术课扎在头上当辫子的。

许秋棠把布条连着钳子一块借过来,坐在院子里弯竹。

她两只手都胖,指肚宽,线贴在里边就看不见了。

我扶着细竹篾,老怕掰断,一道弧扶了三遍。

到第四遍,楚楚跑来说要不她扶吧,她比哥手稳。

我还真把竹子让给了她。

许秋棠的栏杆做成了两边可摘,脚一头圆一头扁,楚楚自己就拆下来复装了三次。

收走鱼头鱼尾时,她把拆下的棉线从裤兜里一股脑倒出来,全给了我们。

“这一截有点黑,阿姨你那时候是不是烤坏啦?”

许秋棠捻起来看。

“这个用过,拿旧线扎省点钱。你连这个也瞧见了?”

楚楚点点头。

“我妈说我眼睛尖,就是每次抄错作业。”

她蹲在墙根接着安自己的桥,脸严肃得很。

老罗收下许秋棠转的旧料钱,说照片倒还有一张。

院里东西常被扔错,出现场他要拍给儿子看,免得卖错了一趟趟登门还人家。

那堆没有拆开的鱼骨,在手机上占了半个屏。

照片一角还能看见厂里过道上发霉的红砖。

我问可不可以顺便拍他刚才那把交接的秤,他一边嫌我多事,一边过去把秤砣挂了回去。

回厂取工具的时候,门口多了一辆白车。

顾康坐在车头吃关东煮,一口白萝卜咬得汤汁直淌。

他看见我的手,就把手边的纸抽扔过来。

“哥,你这辈子是不是没指望自己有天会捡垃圾?”

我说确实没想到他今天跟我竞争上岗。

他把竹签往桶底摁了两次。

“我妈让我找个旧架,练习那条灯怎么开。街区的样品演示还要她去。”

“她还想给人表演开灯?”

“人家相中的是鱼腹下有桥。你的意思是,灯没颁到她手上,连本来能卖的货也得砸手里?”

他说到这儿,把车上副驾的窗锁了。

我刚才瞥见里面堆着一摞印好的卡片。

顾兰老师新作,光这一行字就占半页。

“你录过你妈做灯的过程吗?”

我这么问,他没接话,抓了根签子又挑了一块萝卜。

我闹不准他听没听进去。

他在我这个岁数的记忆里,烦我的时候就这副样。

“好久没跟你打过架了。”

他说。

“别了,你上回抱头跑出六米。”

顾康没笑,扔了签,跳进车里。

隔着玻璃,他说了句我没听清的话。

等车开了,我才照着嘴形想起来。

他说的是,别叫我选。

5 改了四个字

许秋棠把工具搬去了裁缝陶姨的铺子。

陶姨腾出放过季衣服的半间阁楼,开价三百块一月,楼下灯不关可以借点亮。

窗台外能望见半座老桥,桥栏已换了新的,没人蹲那卖毛栗子。

原身念初中那几年,上学缺钱就爱从那座桥绕。

我爸给的钱不足二十,我便跑去桥头给许秋棠打电话,说中午买练习册没钱,五块也行。

她总说站在原地别动。

只过十来分钟,就有人跑来给我送钱。

有时候是厂里正送货的学徒,有时候是她自己。

我到刚才才把那点功夫算明白。

小库到桥头,快走得十二分钟,她从来不问我这是第几次忘带。

阁楼矮,我抬头撞在梁上。

许秋棠听响回身笑我,说你小时候多省地方。

说话到一半,鞋尖踢到刚搬来的竹框,又给扶回去。

她眼下有一圈青,坐下来连鞋也没顾得上脱。

我想说今晚她回家睡好了。

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我爸还在家里。

下午四点,我们跟魏苹约了看材料。

展办接待在会展厅的玻璃边房,桌上摆着一排工作手机。

魏苹把编号二十七那只资料盒从铁柜里拿出来,只许当面看。

打开盒盖之前,她把两张纸并排推过来。

收件时填的是交件登记,录入系统时使用参赛人的署名页。

我们手里的收条只对应第一份。

第二份的参赛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顾兰。

字迹端正,横折起笔用力,最后一道斜钩略长。

许秋棠接过去看,指尖从最上面往下滑。

作品名称、大小、预计演示时间都出自她的笔。

从参赛人姓名到下面一个承诺签名,字才换了人。

“只有四个字,是我爸写的。”

顾兰两个字填过一次,底下签名又写了一次。

原身缴实习资料时赶过最后一班车,有一张家属意见就是这笔字。

我拿着那一角往亮处偏,两个名字底下透着一点削薄的白,周围的纸毛毛的。

“怎么改的?你们收一个这种的,就直接录进去吗?”

魏苹望着那张表。

“纸面有改动,负责收件的人该多问一句。她做了来电记录,跟顾长明确认,说是填了家属名字,送来前由参赛人授权更改。顾兰当天也到场补了身份确认。”

“您打过我电话吗?”许秋棠问。

魏苹把登记栏指给她看。

“这里一直填的是你丈夫的。”

许秋棠的手指停在联系电话上。

我看见那一栏和另一截文字,的确一个笔画也没换。

“是我自己写的。他手机没交过停机费,我怕漏消息。”

她咽了一下,坐直。

“魏老师,我送过一本图样。蓝布壳,所用的纸一半薄一半厚。能也让我看一下吗?”

魏苹把内盒掀开。

图样一共八页,右上角有打孔压过的白痕,其中七页是散开的,正好摊出鱼骨怎么搭。

蓝布壳不在。

最关键的最后一张是桥怎么拆装,边角残着半条线,其余的部分像从本上剪下来的。

许秋棠问能调最初送去评审的那一份吗。

“初评只收编号图册和现场作品,由工作人员代操作。为匿名,材料是由送件人按要求拆开装袋的,名单定了才核对姓名。这个袋子里就是当时给评委看的东西。”

“这最后一页上截是我画的,那一截线还在。别的地方后来有人补过。”

她一只手拍在桌面,魏苹没准她伸到原件上,却听她讲完。

她给我们复印了自家的署名页和图样,另外又调出当时操作展灯的记录。

操作记录是初评志愿者写的。

第一道销按说明顺利打开,停在第二道。

工作人员没强拉,展品最后经评委提议,由专家戴手套从内侧托着桥,评审照常打分。

我指了指这一段。

“假如按这份图做到最后,桥下不来?”

魏苹擦了擦镜片。

“当时我们以为运坏了,你姑也这么说。”

回去路上许秋棠把那张写错名字的表放在膝盖上,用指甲慢慢抠复印出来的毛边。

路灯一盏盏过,纸上就明一下。

我跟她说,纸能削薄,事做过总有地方留下来。

她把纸还给我。

“把你爸叫出来。我还有一处没想明白。”

“在哪儿见他?”

“厂里吧。今天九号,我想看看他是怎么发工钱的。”

她看上去已经没在生气。

公交车转了个弯,她低头想从包里找公交卡,找了两回,只捏出一截缠紧的线头。

6 羊肉锅底下

厂里下午五点半歇工。

顾长明在仓门底下支了桌子,旁边放口电锅,羊肉在里头翻着。

董师傅拿着围裙擦手,闻味儿过来问,是有单子了?

我爸夹起一片肉给他看。

“钱到账了,先去看手机。”

几个人各自掏手机,笑声在库门口撞来撞去。

一张长条桌,还有一个碗没人坐。

我爸拿抹布把那个地方又揩了一遍。

许秋棠从人缝里走过去,先问他钱从哪来。

“厂里的,从里面划的。”

“够给大家发,还能还竹料?”

“一样都不少。”

顾长明把漏勺递给她。

她没有接。

我从包里把那张复印件拿出来,放在火锅旁边。

底下压着我刚拆了封的筷子。

几个工人看了一眼,端着已经盛好的碗去另一头吃。

董师傅是老资格,留在原处坐了两口,最后也把长凳挪开些。

我爸用勺子刮了刮锅沿。

“顾舟,你也要当着人问?”

“评奖那天,您替她填错名,旁边没站个能叫您停一停的?”

他说那时候还有十来分钟截止。

展箱卸下来,顾兰给他打电话,说街区那笔生意谈到了最后,还缺个供货主理人的名头。

顾家去年倒了一个经销商,卡着一仓灯的尾款。

要么趁手艺展找一门新生意,要么到年底,门口分两批把人送走。

“兰兰没少救火。她前脚才把房子作了抵押,叫我往外买料。你看过账本,就知道这回有多悬。”

我爸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我,没去看许秋棠。

“金奖有八万,你们还打算给我多少?”她问。

锅里的气扑上来,我爸关了火。

“我跟她说好,一半拿出来给你。剩下填厂里。”

“要我后来知道了不肯呢?”

“你平时也肯帮兰兰一把……”

“我是你老婆!”

许秋棠这声太突然,锅底还有两声小响,她自己先捂了一下嘴。

我爸放在电锅旋钮上的手没收回来。

她拿开手,重新对着他。

“我是在问你。你改我名字的时候,怎么想的我?”

长桌另一头,董师傅把塑料盖放回自己碗上。

“我问完了就走,大家接着吃。”许秋棠说。

我爸抬头看了看我。

我没替他走开。

“我想着你气一阵就好了。”

他说完,往墙上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来。

“你连我上回把借给你的货车转给她跑展,也才气了三天。”

那时候许秋棠在郊区看中一批竹子,钱都付了。

她后来蹬车去载,回来一筐竹碰碎了两个路灯底下的花盆,还进去给人擦地。

三天以后顾家有个节庆大单,她站桌子边熬了五夜。

我记起来了。

她想把车买下来的时候,我还说过一句,爸至少没给外人。

我拿筷子的那只手烫得很,低头一看,才发现碰在锅边上。

许秋棠没再问。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存单。

“里头六万,是我这几年零着存下来的。你上个月说差工钱,我答应要是真发不出来,我给你借两万。你还记不记得?”

我爸喉结动了动。

“记得。”

“今天能发出来,我就收回去。”

她折了起来,折得准准的,角一丝没露。

我爸此时才说,上午街区那边有人打了意向款,三万,本来是买头一批料的。

他用这三万填了临到期的一笔借款,再把原先留着的一份钱调来发工钱。

顾兰在那边签了字,十五天之内交主演示样品。

演示成了,付余下的七万。

要是他们撤单,那三万得退。

“你看,我也拿着今天的钱,干今天不能不干的事。”

许秋棠听完把凳子往里推。

“往后别叫我做坏人,替你去问他们的钱。我报了自己的奖,下午问过一遍,已经够累了。”

她走出仓门,我爸在后面喊了一声秋棠。

她转回来。

我以为她会停。

她只看了看桌上那副筷子。

“下回买羊肉买薄一点的。你不爱蘸料,厚的腥。”

她掉头走了,我爸举着漏勺,直到我们拐进巷子也没放下。

出了巷口,许秋棠朝我伸手。

“扶我一下。腿软。”

我架住她胳膊,她才把刚刚攥皱的存单交给我。

“再找个地方弄点吃的。锅都见着了,一口没捞着。”

7 借用顾师傅

羊肉真吃上已经晚上九点。

路边一间早点铺兼卖羊汤,门口有人蹲着喂猫。

许秋棠先喝了汤,等两手缓过来,才问我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肯对着她说那句我丢工作了,埋头把碗里的胡椒粒挑出来。

她拿筷子头敲了一下碗。

“我看得出来你生气。你说,我就少猜一天。”

我把沈姐那张单子和顾兰的电话都讲了。

她听得很细,问那零工还有没有得做。

我说没了,后来沈姐发了消息,说他们现场找了个大学生过去。

“工钱这么低你也舍不得?”

“我舍不得的是我想要的那个职位。图是我自己一根线一根线拉出来的,我没叫她往客户那儿塞话。”

许秋棠咬住一块饼。

“这话我现在听得懂了。”

她想了想,叫我把饭钱结了。

手机扫上去,她在旁边又补了一句。

“我点两碗,你别又把自己当添头。过几天我找你画两张图,带价钱来,凭本事问我要。”

我扯了一张纸巾去擦桌上那圈汤渍。

“画什么?”

“鱼肚子里的东西。我现在眼睛花,画两笔就该拿远点看。后天要交纸,能先画出来我再找别的。”

我有点高兴,拿着点单的纸垫开始划。

她拿筷子隔开两根线,说桥头两端高低不一样。

它展开以后略歪,原来灯底的影子就住在那个歪里。

“你看过我小时候那座桥?”她问。

我说以前不都是一座桥。

她摇头。

“老桥下面有个浅滩。水浅的时候,小孩子都喜欢在下边摸螺蛳。走上去嫌黑,又都不肯回家。”

灯给谁做,她那天没说。

只说新桥通车以后,拿铁网封了滩口,后来有人把旧涵洞当杂物间,灯也没处亮。

她想做一条鱼,看的人只要愿意蹲下,就能顺着鱼肚子里那道光,找回原来的路。

我在纸上挪了挪两个点的距离。

“画出来,您看看是不是这儿。”

她对着那皱巴巴的纸看了一会,把上面的油渍蘸干了。

出了饭馆才走到桥头,就有个女人远远叫她顾师傅。

许秋棠停下来。

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没封口的纸包,从我们身边跑过去,跑进街口印刷店。

许秋棠的脸余光一闪,恢复了原样。

我把她往那边一带。

“谁啊?”

“印画册的楼下管收货,姓邵。原来帮跑过两个画册,我去过几回。店里见厂里来的人,都随人叫顾师傅。”

“那一本蓝布壳呢?”

她在原地看了看我,拔腿就走。

印刷店的老板叫邵芬,花白的头发掖在一顶渔夫帽里。

她用夹子拣着桌上刚印好的纸,见许秋棠来先让我们自个儿挑凳子。

许秋棠问她八月有没有给顾家装订过一本蓝壳册。

“自己缝的壳,拆成页打的样。最后一张我又拿回你看了一眼。你当时说你孙子手长,往角落摸正合适。”

邵芬把夹子往桌边一敲。

“长什么手,我孙子看过一遍,非要伸手进去。”

她拿手比出鱼肚子的宽窄。

“你教他从底下托住,说手小就摸这个里的线。记是记得,你要我干什么?”

我凑过去,问能不能找当时印的文件。

邵芬先看看我,又看看许秋棠。

她的凳子往后退了一点。

“那个算是顾家铺子来下的单。你小姑今天特意打电话问过一次,叫我旧活到了清理时间该删的都删。”

“您删了吗?”

她把夹子掰成两截又合上,塑料发出轻轻一声弹响。

“单子是在我柜台,图是从秋棠手里来的。今年我店里一半礼盒纸都是从顾兰手里接的。你们吵得出来,我将来还要卖一个盒子几毛钱。”

许秋棠坐过去,手放在自己腿上。

“图留着,别删。做了你的生意我也不会说是你给我作证。你要怕店里有,我把原来付过的那几张重新买一遍,咱们走你柜台的单。”

邵芬没即刻应下,只问她。

“争到金奖,可真能自己当家?”

许秋棠答得也挺老实。

“不知道。争到那天,至少一天能。”

邵芬抬起手,指了一下墙上小相框。

相框里是她孙子手举一块纸样,坐在裹着蓝布的图册边,嘴张得像比着鱼嘴。

“这张我爱看,原片发到儿子手机上了,谁叫我删都不删。你们把你们的东西拿走,我接我下头的生意。”

她终于坐回电脑前,去翻店里那个月的扫描目录。

半分钟后,显示器亮出一本还没挨刀的鱼。

8 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蓝布壳上有一个烧焦的圆点。

邵芬问要不要把封面也打印,许秋棠说要。

“这是我拆我的围裙缝的。锅边烫过,洗不掉。你印得越像越好。”

八张旧纸图重新吐出来,最末一张本来密密麻麻排着小图,图右侧却空出一条略宽的白边。

我拿展办的复印件来对。

被裁掉的地方是白边和右下角,那里有一小段线画得像破折号,上头没有别的标注。

邵芬拍的原片还留着日期。

她儿子回过来以后,我们放大看,能看见孩子举在胸口的纸样,下方是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数到三,叫大人来。

自己能开,也得让人看你亮第一盏。

“您是照小孩的胳膊做的?”我问。

“先照你的。你到夏天就长一截,我一画你一变,下回改成了他。”

原身模模糊糊记得,有阵子许秋棠总叫他给试筒子,一伸手就往他袖口掖两块蜜饯。

我当时只盼她快点,学校排演节目,照相晚了我得站最后一排。

这会我把手放在纸边,刚好盖住那一长溜白。

“这条边做什么?”

“拿来折。画在纸上难说,折起来,人的手才知道到哪儿停。”

她低头把白边折回去。

前面一条鱼肋的弧线,跟背面那一截短线叠到了一起。

“我后来没叫整座桥直接从门里掉下去。那小孩去开初版,被桥边扫到鼻子,当场扔了我两颗花生。这儿有根线绕着,拿第二道销以前,搭一把手在底下,让线松开。”

我想起那晚她叫我把手拿出来。

她看出我伸的是右手,桥一掉下来,我还得把手往左边伸,整只手陷在里头。

顾兰看见我先停,八成以为姑侄俩说两句亲热话,这件事就能翻过去。

到第二天去展办交材料,我一路都觉得我们要赢了。

在登记处,许秋棠领到受理人签的回联,头一件事是找支黑笔。

她没有径直签在空格里。

她把我们的证物清单看了一遍,在老罗那一条后面补了半句,原架由小孩拆散,照片为拆前所拍。

“他没收过我鱼灯的钱,就几根破篾。别害得他去街上被人指着说收了钱。”

魏苹让她把申请书里想要什么也写上。

她先写撤销顾兰的署名。

笔尖停了片刻,她又在下一行写,重新确认《桥底有灯》的制作者,并依照评奖结果颁奖。

我本来替她拟过一份,第一页写满了顾兰根本不会做这份作品。

她一看,说你替我骂得挺足,骂完了呢?

现在她的要求短短两行,我从她身后看,竟然比我那一页重得多。

魏苹把章盖下去,把回执推给她。

“现在不能发奖品、奖金,组委会也通知了街区。原件都封存,两边的材料都交评审。我先提醒一句,奖的资格和作品归属要分开看。奖是给符合条件的真实制作者,得看收件时是冒名,还是制作时本就有两个人。”

“第二种怎么说?”我问。

“假如对方拿得出分工证据,顾兰的参赛声明就有问题,你们也未必能以个人身份拿到这个奖。先把谁做了什么问清楚。”

我看看许秋棠。

她在那两行字底下很慢地写名字。

那天离开前,魏苹叫她把参赛声明再读一遍。

声明要求参赛人亲手完成核心制作,允许他人协助采购、运输和拍摄。

许秋棠念到这里,抬起眼。

“那上街揽单,算干什么?”

魏苹低头找了一下,以为漏印了一行。

“算上街揽单。”我说。

许秋棠笑得收不住,在玻璃窗边站了半天,才把帽子戴上。

出了门,我拿手机准备把刚才那张回执拍给顾康。

有条陌生人发来的链接浮在最上面。

视频里,许秋棠扎着头巾在自己那张矮桌边,拿一片鱼鳍给顾兰看。

顾兰伸手接过去,背后挂着样品间的招牌。

视频下面配着一段顾家工坊的声明。

亲人协助制作,工坊将妥善解决内部署名分歧。

这条拍摄于上个月的视频,已经有了五百多个转发。

9 借来的声音

我在台阶上停住,把进度条拖回去。

许秋棠对着画面说,给你,这片我已经做好了。

顾兰接过去,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短视频只有这两句,紧接着是一堆厂里的出货图。

我把手机递过去时,许秋棠听完一遍又点开一遍。

“这天顾康说客户要看厂里备货,进来拍一段。顾兰刚糊的鳍有褶子,说拿我的摆几秒,正片不露脸,我才给的。”

她把手机递回来。

“你问问,看他手里还有多少。”

我正犹豫,顾康主动打来了。

开口说自己今天没去厂里,号不是他管的。

“你照你这口气跟我说,顾康,像是我逼你签口供。”

他沉默了一阵,说片是他拍的。

原先录了一分多钟,最后还有许秋棠给顾兰说,顾舟以前扎的小灯也扁,用来补废纸正好。

发给厂里的成片就剩开头,他那阵剪东西总嫌长。

他肯把原片找出来。

“你发我。你放话说别叫你选,咱俩今天就把文件说完。”

他叫我别挂,几分钟以后传来三个文件。

第一份是鱼鳍,确有许秋棠说借个样子。

第二份是几个学徒扎小灯,顾兰挨个过去看,手上戴着一只黑表。

第三份只十几秒,是我爸把鱼灯往展箱里装。

镜头在一侧往下低了些,许秋棠正背着手检查鱼尾。

离她最近的桌边放着蓝布壳图册。

她把蓝本举起来,小声问,表里再加一句,设计制作都是我,行不行?

我爸接过去的时候,一只手压住了布壳。

“我知道了。”

顾康在电话里问我第三段也要吗。

我说整段都要。

他鼻子堵住似的说了声行。

我问他刚才怎么说不是他管的。

“账号是她管的。配的那句话,我打的。”

我隔着一辆从路边过去的洒水车看许秋棠。

她坐下去歇脚,拿包垫着腿,怕把回执压弯。

“你有空亲自给她打吧。别又拿我当你哥使。”

我划走通话,回到那条声明,脑子发热,把第三份视频发出去。

配的话也短,大家看看,说过的亲人协助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第一个赞,第二个赞。

等许秋棠把包背起来,我才告诉她。

她先问里面那句自己要加的声明发了没有。

我点头,想说发得挺成功。

她把手压在我手机上。

“这是我给你爸说的。说得挺小声,你放那么响干吗?”

我愣了一下。

“他们都拿你声音去造假,得给他们听听真的。”

“那句在厂里说完,我就后悔把话说得那样小声。你把它拿出去播,我还是那样小声。”

她站在离我三步的地方。

“你先问我一下,你能不能替我答应这个?”

我打开页面的时候视频已经被存下去了。

删掉以后,仍有人转,只有当面跟那几个人求,才又少了几个。

有个盯了厂很久的本地号倒给我发来私信,说可以把继子骂姑姑和继母被逼哭一起剪,问我价钱怎么谈。

我把私信关掉了。

许秋棠没再说我,走到站台等车。

我跟着她站了一会儿,背上一件干衬衣像让水浸过。

车来了,她排在最前面,先上去给我占了位置。

我坐过去,过了好久才挤出来一句。

“下回听你的。”

“你都不问,我什么时候叫你别拿给魏老师?”

她往外面让了让,叫我扶她把包从底下抽出来。

那张回联已经压弯了,折痕上落着一点雨。

“我要跟姓顾的算账,你递纸给我就行。我的嘴自己说。”

我点头,又叫她等等,从包里拽出我的图筒。

昨晚上画的桥我就卷在里面,地方宽,塞得进一张薄纸。

回到家路口,我本来要送她去阁楼。

她却牵着我去了趟市场。

鱼摊还没收,她站在玻璃缸前看了很长时间,挑了一条尾巴劲最大的。

摊主往袋里打水,她说别杀,要活的。

阁楼里只有个洗脸盆,我把鱼放进去,瞧着它腹下那两片鳍。

她把我画的桥抽出来。

正巧鱼在水里转过弯,路灯从洞窗透进来,照出两片鳍中间那道阴影。

“你看,转过身来,先露出来的是这个。”

她拉我的手去摸水。

我在那团昏暗里摸到了小小的一股推力。

“鱼肚子藏桥,有两种开法。图上那个是给孩子的。它的尾巴还可以自己动给人看,顾兰从没看过第二种。”

“您做完了?”

她把桌边没用完的一段细线递给我。

“灯交出去前,没敢试最后一回,怕烧了纸。明天咱俩试。”

她看我还僵着,就把鱼盆往我这头推了一寸。

“去拿个碗。这鱼要添一点水,你来。”

10 桥落下来以前

第二天我睁眼,许秋棠正把鱼盆搬下楼。

邵芬店后墙有一方水池,养着几条自家孵出来的小鲫鱼。

她上午跟邵芬说好了,把昨晚那条送去跟小鲫鱼住。

我说怎么不先试灯。

“再不走,鱼今天还得陪你吃饭。”

她弯腰放鱼,鱼一挨水就窜到几片叶子下面。

许秋棠蹲着看了一会,直到水上两三圈纹散尽。

楼上窗户没关,还能听见昨晚她叫我剪出来的鱼尾被风掀得响。

从印刷店回来,董师傅已经在裁缝铺门口等了半天。

他骑电动车过来,后座捆了一筐水泡过的竹子。

我问他从哪儿带的。

“我阳台上,两个月没晾干了。你们要干的也没处找。”

许秋棠看着他。

“这钱从顾家账上扣,还是从我这儿出?”

“我给你带一筐回来,你还给我一斤就够了。”

董师傅说完,伸手往里翻,底下还有一根剖到一半的老竹,骨节上有一道黑痕。

“你那阵子扔过好几根这个。怎么改的?”

这才是他来这一趟真正想问的。

董师傅在厂里专管制骨架,鱼灯做了十几年。

许秋棠一直不让他碰那座桥,怕他一张嘴就说花里胡哨。

他那时候确实也说过。

“你都拿人家尾灯的短料做桥了,还图挣什么工钱。”

刚才问完,他就站在楼梯边上等我俩请。

我一把把筐抱上去了,给他空出一只手。

他上来一看,我们昨晚搭了一半的试架从鱼头到鱼尾只有半臂长,纸鱼尾叫风吹得扑扇。

许秋棠把窗户关小,伸出拇指压了一下竹梢。

鱼尾随这一点力往外一摆,两片拿废布当的鱼腹同时垂下来。

中间仍是空的。

董师傅把凳子翻过来,坐上去。

“里头又要放桥又要过线,你们怎么放?”

“先让他试。”

许秋棠把一截削好的竹条递给我,我给桥栓好,看着两个大小差不多的孔,想都没想就要捅进去。

她用指背敲了下我的手。

“刚学坏的是哪根?”

我说右手那根。

“这回怎么还选?”

我把手转了一面,摸到压在底下的线被我刚才那一下蹭歪了。

照我的装法,下一步桥一开,线跟竹条一齐往下砸,肯定卡在里头。

许秋棠接过我的竹条,跟董师傅说。

“原来做得太紧。我从废料里挑根软的做弹片,手按一下尾巴,弹片把桥往上顶一顶,线刚好能松开。孩子手小,托的时候能摸到,外面看着还像鱼摆尾。”

董师傅没有说不好。

他从筐里拿起老竹转了一面。

“这一根风干透了,原展件里要真是这个,你们现在用湿竹试出来的,那个未必受得住。”

许秋棠点头,说先试手势。

她让我在桥边绑了根软绳,桥在试架里压住时,线松松垂在灯带旁。

一落下来,绳子把小开关拉到头,亮的是鱼腹下的灯带。

我原来画商场灯位,满墙都得电工师傅接。

眼下这几个白珠一亮,离我的手近得几乎能看见亮点周围的毛边。

董师傅头压到桌底下去,等了一会儿,起来时头顶印了一道灰。

“我帮你剖这根。留一截回厂,我要照着给自己打个记号。”

许秋棠让他两头都拿,说用完给她看就行。

他把竹筐往外拖,拖到门洞又停住。

“你爸授权我开收款纪录,就今天一早。街区那笔进账的附言里,写着顾兰个人亮相。你爸那时说你们争分奖,羡慕你们是一家人,嗓门再大关上门也没事。”

他摇摇头。

“我站的位置能看见小库。你扎这尾鱼时,中间叫他捎过一回竹子。他卸在主仓,忘了叫你,你自己一把一把抱回去的。你去复评那天,我能讲讲我当时看见什么。”

“您还要回厂上工。”我说。

他扯下肩上的护袖,往筐边塞。

“厂去了最多还有两个月。说话还能去用很多年。”

等他走,许秋棠把试架给我搬到窗边。

纸鱼尾还在那儿,大了一块,转弯的时候碰着桌角。

她让我往外让开一点,空出它摆尾的地方,把整套动作从头试给我看。

我在旁边伸出手,去追地板上那弯走动的灯影。

影子从我指间过去,准准落到靠墙那段短竹上。

此刻的我好想拉住谁,让他亲眼看上一回。

11 四万块也有找

中午顾兰来了趟阁楼。

她没上来,叫陶姨喊我们去门口吃面。

裁缝铺斜对街就有一家,案上推得开四碟小菜。

她先请许秋棠点,用公筷给她拨了大半碟腌萝卜。

“以前你就爱吃这种脆的。馒头都只吃底下一层。”

许秋棠把碟子摆在我面前。

“我后来牙换过,吃软的了。”

顾兰把公筷并好,脸上也看不出尴尬。

“嫂子,那天我叫你帮忙看着场,太忙顾不上你。这礼我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小单,我以为是机打的合同。

打开一看,是几张照片。

许秋棠在小库里侧着身扎灯,光打在她肩头,鼻子和嘴都埋进影里。

一张放大的产品页上,她的照片被放到封底,占了那页三分之一。

名字排在她脸底下,制造指导,许秋棠。

顾兰说,“我把这个样交过去,街区肯定也请你来。原来人家签约只请我一位,下周我叫人给你留座。牌子是谁的,牌底下都是人名。”

她掏出手机放在桌面。

先给许秋棠转四万,然后那八万要是能领,往厂里填一半,给她的那半依旧给她。

等于一共八万进她账。

许秋棠把手机翻过去。

“今天你就有四万?”

“我车给卖了。过来看你,坐康康的车来的。”

她扭头冲街上招招手。

顾康那辆熟车停在黄线外,他一个人坐在驾驶座,把脸挡在方向盘后头。

顾兰说完这话朝我看。

我知道她在等一声叹气。

老照片里,她那辆车前盖在结婚那年就让门口遮雨棚砸了一个凹印。

大人想给她换,她没换,开起来有人笑,还是没换。

外婆住院,她连人带走路的扶手架一块运。

我有一阵十七岁,是她开车往我书包里扔了双球鞋。

她说那双旧的你爸拿去粘,你在学校别老认鞋。

“车钱你留着。”许秋棠说。

“咱现在去组委会,把你手里什么图、做过什么都跟他们讲。”

顾兰指尖在手机壳上不停碰出小声。

“你做作品,手上差钱来嫂子嫂子的找我。轮到我求你一次了,四万先拿着,你看都不看?”

“顾兰,我干活时有个毛病,刀从谁那儿借来,回头我还她一块磨刀石。你供我竹料,请人来拍照,咱能算账。可抢过我的东西倒回来一半,叫人看着像你赏我,那我可不收。”

我终于笑了一声,怕她听不见,还又咳一声。

顾兰把手机抽回去,反手扣住。

“你问过大哥没有,他想不想两家人闹上台?”

“我问过了。谁去当家人,你俩谈。”

许秋棠把那几张照片拢成一叠。

“我的脸别上封底。”

面到了,她先接手,筷子捞起来吹气。

顾兰没动自己的碗,问我想不想听她能拿出的东西。

我说魏老师那里有签名来访时间,你去一趟,他们会给你机会。

“我交过了。桥的腿改过三次,截止前那会我拿去给街区推销的架子,就是她刚改完第一版的。照片、打样和来回运过的人我都认得。我能摆出一盏有桥的灯,叫人看。”

我筷子停在面汤中间。

她捻起纸巾给女服务员让个道。

“你们逼我把准备拿来糊口的都摊出来,我就摊到底。她声称自己送的图,拿什么证据说没给过我?你前一天放的那段,后面可没录见你爸怎么跟她说。”

她说完,没再等我们。

顾康看到她从店里冲出来,赶紧下车。

她自己把车门拉开,甩上的时候过分用力,旁边停着的自行车也被震响一下。

许秋棠桌上那口面早就凉了。

她摸过面碗底下压着的纸,翻上来,看见是封底。

她拿筷子夹着自己脸底下那行字,跟我说。

“她有钱的时候真给过我钱,我收了,也真开心。刚刚想叫她把照片留给我,再看那几个字,还是算了。”

我从桌边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看屏幕。

楼上试桥时我拍了一张,她正蹲下去,看灯底下新出来的影子。

我问她这张想不想要。

她没回答,在手机上捏着两指,把自己伸在竹架底下的手放大了。

12 我欠你一盏

那天夜里,我把顾康约到学校后门。

食堂的排烟管架在砖墙外,开饭时隔着路能闻见大锅炒白菜。

墙上新拴一排细铁丝,有学生从洞里够快递,手原地伸了五六次都没够着。

我去帮了一把,再转身就看见顾康。

他叼着没点的烟,从兜里拿出两颗橘子。

我剥了一个,肉是干的。

“你想找我拿什么?”他问。

“你妈那条给街区看的灯,她说是自己做的?”

“厂里学徒帮忙,跟她一起。她也会扎架子。”

“这我知道。我就想问,顾康,你到底给过人家什么?”

顾兰肯拿一尾旧款的灯去复核,我不怕。

我怕的是顾家这回又借着能出货,人家一急,给两个女人一人分半个名字了事。

我拉他走到学校正门,拐角的小商铺贴着五六年前的灯节海报,红墨都快叫太阳晒没了。

上面字小,我用手擦了擦防水的塑料膜,才辨出学校那年推来的几件作品。

最靠下一项写着,鱼过窄桥,高二四班顾舟、顾康。

“记得吗?你爸那年不回来,你拿我家的奖状回去,说我俩是公平分的。”

顾康咬着烟头。

“就挤个校二等奖,你记仇记到今天。”

“那盏灯谁做的?”

他皱眉看我,半张脸被店里招牌照得发青。

我也答过这个问题。

我爸说你姑忙生意,康康一个人想半天想不出来,帮一把你能少个奖状啊。

于是我抱着那盏灯往学校去。

顾康把名字加上去,我一路心里都觉得吃亏。

一组只给一个名额,老师让顾康代表我们去市展,我连夜发了朋友圈,诉苦说他分走了我的机会。

后来我爸翻到,拿手机拍给我姑看,说小孩子气消了就算。

可那一盏灯,被我俩一路抱到学校去之前,我压根没给里面添过一根竹条。

许秋棠那时说,赶交件我替你糊,剩下的你摆得出来,再给老师看。

我摆不出来。

她还在厨房试鸡汤呢,我就抱起来跑了。

“她做的。”顾康终于说。

我伸手从他嘴里把那根烟取下来,多少年我伸手打掉他嘴里的东西,他总有话说。

这一回他把嘴闭紧了。

“你那天问我有没有想过捡垃圾。你看我原来捡的都是什么。”

我把烟折了。

“我也借过她的手。真算起来,第一次该还灯的是我。”

顾康待到橘子在我手上出了一圈水,才问我,让他来就是为了骂这句?

我把手机递过去。

上面是魏苹请他来参加复核的函,原视频是他拍的,对展品来处,两方都提到他。

他要是不愿同台,可以先去一次,只对工作人员说。

“你告诉他们你看见过什么。你妈的灯用没用过她的图,跟她本人做过多少,是两件事。”

顾康接下手机,上下滑了两遍。

“我在那头说话,后面日子怎么过?”

“我不知道。你可以说你没看见。只是说完,你就别再来找我说真话。”

他把手机按黑。

原以为他会发作。

谁知他站在凉风里,忽然说自己打小跟着他妈跑批发市场,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睡到九点。

他现在靠接散单拍货品,二手车是自己供的,月月要还。

那天之所以剪鱼鳍,正缺一笔活,他妈应承把一年的宣传图交给他做。

“你一问我灯哪来的,我头一个想的是你在公司按月拿钱,有地方去,俩人能一样吗?”

以前他家旺的时候,我书包一破,找他准能得一个更大的。

我想笑他抱着车睡不到九点,就你这点儿出息,嘴张了张,没张开。

“我现在也没公司了。”

顾康错愕地抬起头。

“你姑做的。你要是去,先替我问一下她,那个客户还看不看我画的图。要看我记得收钱。”

他笑得咳了两声,很快停了。

“我明早去展办。”他把橘子皮从我手里收走,“街区那头还有个东西,我拿来你先看。”

那是他替顾家找客户时拍的样片。

头一盏样灯,只有一座桥,连鱼尾都是纸团。

当时摄影台上的助理问要不要也拍一下桥底,顾兰说线走在外面不好看,别从那里拍。

顾康当时删了那个角度,没删收工时清理道具的照片。

他调给我看。

那桥只站了三条腿。

我一下想起楚楚抱在怀里的那截横条。

先前只顾拿走坏掉的两截,还没问过剩下那一截,打哪儿少了一条腿。

13 两条鱼都搬来

复核那天,展厅的人把我们请进一间本来作培训用的排练房。

镜墙上挂了两层黑帘。

工作人员说当年跳舞的人鞋底带灰,灯再一亮,什么碎屑都看得见。

我想到一会我们要蹲下去给他们看桥,忍不住也往鞋底看了一眼。

顾兰坐在靠门的一头。

她当真带来了自己的灯。

新糊的鱼是大红的,竹条比许秋棠那尾粗,往箱子里一放,两个学徒上手都不敢直接抬。

鱼翅顶上还挂了个印着厂名的小铜牌。

董师傅在门外看见,没跟她打招呼,先坐到许秋棠那边。

我爸来得晚,在左右之间找了半天,最后挑了个最窄的位置坐下来。

来复核的有三位评委,一位做竹灯的简师傅,一位教工艺设计的老刘,还有当时负责打分记录的段老师。

魏苹桌上摆着两个物料盒,问顾兰对参赛人的署名有什么要补充。

“写我名字的事,是我跟我哥决定的,当夜没问嫂子。”

顾兰抬起手,制止我爸开口。

“一码归一码。现在我还想确认,我能按自己家的老手艺做出一尾灯,街区那单也谈过好几个月。我嫂子有本事,我有投入。今天我求个公道,她做她那部分,我有我那部分。”

这回不用谁逼她摸孔了。

她从箱子里把自己的鱼请出来,搭上现成的灯架,示意一个学徒拿长杆扶稳。

另一只手在鱼肋下轻轻一拽,底下两片鳍朝不同方向落。

确实有桥。

桥面平整,走直线,拉到下面以后由三根竖杆和一个贴腹的竹条撑住。

一闭一开掌得很熟,顾兰给评委演完一次,转个边又演了一次。

简师傅站起来,问桥腿怎么少一条。

“真安四条容易抵住肚子。再说灯挂上去,谁趴在地下看第四条有没有?”

顾兰抿着嘴笑笑。

“我们展示的东西,先叫人一眼认得出是座桥。”

简师傅也笑了一下。

董师傅却把那截从老罗那儿收回的短竹递给许秋棠。

我也从箱里取出楚楚那截,外面用纸包着。

昨晚我去找楚楚借,她一听是她桥底的,有点不耐烦,非叫我们写个归还时间。

我给她把时间写到了今晚七点。

许秋棠把两截接在一起,鱼腹底下那道弧就出来了。

“简老师,少那一条,是早先桥脚碰肋骨,给我锯掉了。断下来的口我拿白线绕了三圈,试出来仍是偏的,换粗线也不管用。”

她把接口转过去给人看。

老罗拍的拆前照就在桌上。

三根桥脚前有一小片白,才放大两次,顾兰就请工作人员把她提交的旧照片也拿出来。

那是她在厂里跟半架鱼灯一起拍的,日期比老罗那张早一个多月。

放大以后,白线出现在同样的位置,连末端露出来的小疙瘩也一样。

我爸突然咳了一声。

顾兰望着屏幕,耳边那颗红痣像一下缩小了许多。

“所以您用来谈客户的第一盏,里面就装着这座桥?”我问。

“她扔在厂里半个月,我拿来拍照。”

她把手搭在自己的鱼上。

“这一条是我昨天和师傅们新搭起来的,装法确实照那个架子。说它是她做的,我也不认。”

许秋棠往前走了一步。

她先看了一眼桥真装进去时的角度,再看跟她隔着一张桌子的顾兰。

“我原来留它,是好拿来比,看看能不能改出来。我也叫你看过一回,你说几条破线不够买根葱。”

顾兰喉头动了一动。

“你还记这些啊。”

“你拿去谈到了单子,我得记。”

许秋棠冲我伸手。

我把印刷店的图册拿给她,以为她要先折那页纸。

她却转手将封面放在两个人中间,对着顾兰问。

“你既然借过第一盏去谈,为什么把这本最后一页剪了?”

顾兰从灯后面把手放下来。

答话的是我爸。

“是我剪的。”

他仿佛刚想起自己来这里也有座位,站得还不太稳,手撑着那把椅背。

“我当时不知道最后那点白底还有用。我怕你在上面留了名字。纸一裁,底下我临时照着描了两笔,弄错了。”

许秋棠抬起眼,头一回在这间房里直直看他。

我爸的手还撑在椅背上。

我忽然发现,那只手大拇指的指甲缺了一角,和我小时候趴在他背上时摸过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抬起这只手,指向了封存区送来的展品。

“那尾鱼里到底还有什么,我是真不知道。”

14 底下有人

我爸说完,在场的人都朝原展件看。

那条鱼的白布还没揭,尾边拢了两道带扣。

魏苹请顾兰看过封存时留的照片,再让人剪开封条,按动录像机。

顾兰站在自带的红鱼跟前,小铜牌蹭在她肩头。

她问许秋棠,想演示什么。

“我想开一回我的灯。”

许秋棠走到展品旁边,说完却没急着掀布。

她把折好的那张原图递给简师傅,让他看那处画出来的短线。

“这个位置,我拿旧棉线缠过一回,再往后就全用新线。新线下压的是薄竹片。您从小窗上看,它弯下去的一头有截红,是我嫌它正反太像,拿笔点的。”

简师傅蹲下去,叫助手用手机照。

手机的光到了里面,外头糊纸都亮起一个小白团。

“红的,还有一点晕开了。”他说。

顾兰的脚动了一下。

她看过旧样,见过三条腿的桥,也曾经拿鳍出去拍过照。

可那一点红,她一直没看见。

评委又问竹片能不能取下来看。

许秋棠说先别取,取了原来的桥就放不下去。

她看着被拆下来的白布,突然伸手抓了我一下。

这只手以前在桥头塞给我五块钱,在阳台剥虾,把刺从我肉里挑出来。

这会儿掌心全是汗。

我以为她要我同她一起抬鱼。

她低声说,“你往旁边站站,让他们都看得见。”

我把嘴抿紧,往后退了半步。

场中央让出来了。

许秋棠先查了一圈鱼肋。

她低头时,头顶一点白发从发卡边钻了出来。

尾鳍边包得很好,那截刺让开了绑带,纸没破。

她把屋里的几个工作灯指给助手看,请关掉后面两盏。

“留台阶那盏,底下有人。”

段老师把凳子挪了。

说底下有人的那个女人自己蹲下去,伸手从右边托桥,在鱼腹另一头留出空。

我听见先有一声竹片擦响,她拉开了第一道竹销。

右边腹鳍垂低一点。

大家都盯着她的左手,她却先站起来,请简师傅摸摸支点底下的线。

简师傅手掌大,只塞进去半截。

“松了。”

他把袖口往上卷,看许秋棠从另一个孔里取销。

灯桥往下走的时候,一端先落,一头贴着鱼肋往左调了那么一点。

谁都看得出来,它偏。

还有两条先前缩在桥背的腿,给桥边的细软绳一牵,垂下去,撑在藏得很低的竹托板上。

桥落稳了,桥下那道灯带也接上了。

带着一点黄的光沿着桥腿,一小截一小截往外照。

先照到桌腿,再横过半张地板,最后只有蹲在地上的人能看到,那里有一条窄路,路边是许秋棠剪在薄纸上的波纹。

董师傅伸手抱住自己膝盖,笑出了声。

“我说你到底把细纸剪成什么了!前阵子我倒废料,还挑出来过好些洞。”

简师傅没出声。

他换了方向,顺着路的那一头看过去。

许秋棠问,“还能再开一次吗?”

她收桥,重新把销插回去。

这回叫我把手往尾巴上放。

竹条下硬的地方在外,软的地方在里面半指头。

我在阁楼那条试架上练了那么多次,手落下去还是停了。

我看见她正在下面,用整只手承着桥头等我。

“你先按一下。别捏住不放。”

我照她说的做。

鱼尾往旁边一摆。

两片鱼鳍同时垂下,比刚才还快,灯桥照原样伸出来。

我的影子本来挡住了那条路,赶紧让开。

连着后面关掉的那两盏灯,黑帘上也慢慢照出矮矮一道弧。

它刚好落在顾兰带来的那尾灯旁边。

顾兰自己低头找了找,像在找那条红鱼还能照出什么。

半晌,她把铜牌从鳍上摘下来,掖进口袋。

简师傅问她,在参赛作品上,她有没有动过一根竹,有没有糊过一张纸。

“您想清楚,说的是这个二十七号。”

她抬起眼,没向她哥看。

“没动过。我头一回看见桥是这样下来的。”

我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到这儿总算出来了。

许秋棠把手从桥下收回去。

魏苹递给她一杯水,她喝下去半杯,又伸手接回了那张折过的图。

“那我再说一句。”我把椅子往前搬了一点,“街区最后确认要的是二十七号,顾兰那时拿这盏灯试过一次简易亮灯,没放出桥。组委会暂缓以后,她送了另一个样。”

桌边都转过来看我。

街区采购的人原本坐在末尾,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顾康同意让展办放他备份的原片,也把客户当初确认款式的那段交了出来。

镜头里的琥珀色鱼灯只亮着肚子,顾兰说还有一条路,下次给您看。

客户当场说了两遍,要腹下的灯能把路整个照出来,才肯订。

我去按帘边的工作灯,展厅慢慢亮了。

魏苹问我要不要把刚才有人承认的再问一遍。

我低头看许秋棠。

她用指腹把图纸背后的折痕压平了。

“够了,他们全听见了。”

15 再签一次

那天出来,顾兰的灯在门口拐不过来。

里面的学徒抬着后半截,外头一直没人伸手接。

我停了停,过去把门拉到底,让他们把整条鱼送出去。

顾兰在门外打电话。

接的人是街区做采购的,他刚从我们身后走出去,还没到停车场。

我听见顾兰说其他小灯是我们做的,咱们有一是一,麻烦你也来看一次。

对面的话我没听见。

她把手机拿下来按了按,放回耳朵边。

“那退款我先筹,您给我到周五。”

她最后没说谢谢,把手机攥紧了。

我爸从门里出来,看见她那样,伸手去扶。

她一把撇开他的胳膊。

“你别当我不敢认。你回去跟工人说话,别又去找嫂子垫钱。”

这边顾康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先下车帮学徒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再打发他们回去吃饭,最后才扶着自己的车门问我,刚刚那段放得怎么样。

我说挺响的。

他问许秋棠人呢。

“在里面补确认。”

他用舌头顶了顶腮帮,从车门口走开。

他去找许秋棠的时候,都已经走到入口,又回来问我一件事。

“姨的脸以后要是得拍,能不能先看我拍得怎么样?”

“你自己开价去。”

顾康看了我一眼。

我现在才想起来,小时候他在公园里给我拍照,歌唱得最用力的时候,偏偏叫他说嘴张太大了不好看。

许秋棠从里面掀帘子出来,他和从前一样叫了声大伯母。

她停下脚,请他帮忙把灯箱边上两根带子抬起来。

三个人蹲了一地。

我爸走过来问他坐哪边车回去。

顾康看了一眼我爸,再看后面的顾兰。

“我先送大伯母。”

他把后座清空,叫她坐进去。

许秋棠说她要在这儿等一句话,叫他开慢点送他妈回去。

顾康走的时候,车窗降下来一截。

他把那晚带给我的另一个橘子搁在窗沿,我顺手捞了。

车上顾兰用自己的手把窗又推了上去。

我没拆那个橘子,揣在兜里捏了两把。

下午,原先评分意见已送交组委会,参赛登记也逐份核回了原件。

魏苹出来请许秋棠进去。

那只奖杯此时被布包着,搁在柜子上,杯底的黑牌已经拆了下来。

看见那地方空着,我心里先跳了一下。

魏苹展开评审签过的复核意见。

参赛时提交的作品、匿名图册和评奖所见为同一件作品。

署名因送件人擅自替换而发生错误。

这座桥的结构和整灯的制作归于许秋棠,顾兰被撤销获奖资格。

原奖结果归还给这件作品的真实制作者。

她请许秋棠听完最后一行,又递过来一份表。

“那天你填了表,请别人送。今天麻烦你再填一次,留你自己的电话,这几天安排把奖重新颁给你。”

我看见许秋棠先把手放到膝上。

她左手去找右手,两只手交握一会儿,才抬起来。

表里留的电话一共十一格。

她填得有点慢,中间有一个数写到格外面。

魏苹伸手想给她拿张新的,她说这个看得见。

我爸还坐在门框外面。

那屋沿走廊垫了几块木皮,底下空,他站起来我一听就知道。

他从窗户边上问,秋棠,你领过通知了吗?

许秋棠说领过了。

他说,那天盖章那一页,还有一个受理姑娘给我撕的副联,我回厂给你拿。

我气得想开口。

许秋棠却抬起头。

“拿来吧。我原本就想留一张。改过的也给我。”

我爸伸手去摸车钥匙,摸了两次裤兜才掏出来。

门外只剩我俩。

许秋棠对着自己的那张新表看了很长时间。

她忽然对我说,“当时真就一个念头,拿个金的,给谁也看看。”

她顿了顿,抬起嘴角。

“现在我要给自己看。”

我摸出那个在兜里捏出一点裂口的橘子。

剥开以后,这颗倒是甜的。

16 谁在台底下等

补颁那天没用大展厅。

展办把外面一间小展室腾了出来,挨着免费的手作区,门半开着。

我爸来得比我们早,正给送灯的人扶门。

他怀里夹着一个黄信封,一见着我,就把那两张纸先取出来。

一张盖着收件章,填的还是顾兰。

另一张是许秋棠写表时垫在下面的复写联。

后者没有送去盖章。

那天下午它留在我爸身上,后来放在厂里办公室,一直压在他桌上的进货单底下。

墨痕浅,许秋棠三个字却好好地挨在一起。

“我想着万一你姨要看,我还有话跟她解释。当时怎么想的,现在我也说不出口。”

他拇指摁住复写联的角,还没肯给我。

我说,“她要您亲自拿来,您给她。”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头。

小展室摆了四排椅子,前两排给上届获奖人和几个来看灯的老师傅。

老罗被楚楚拽着选了个靠过道的位置。

他今天把头发压得油亮,见我从旁边过,把他放在膝盖的东西往外拿了拿。

是只装菜的布兜,里面鼓个大包。

“你们奖领完还有空么?带她看看真的桥,搁短腿的头回见。”

楚楚怪他话多,把布兜绳子拉得紧紧的。

我问她我的欠条还要不要留。

她居然点头,说留也行,我们还得借东西给她。

她没借过大的鱼灯,不知道底下什么样,想看一次我们怎样把鱼尾也弄活。

我给她指了第一排之外最前面一个空位,等台上的人说完,准她头一个过去。

窗帘打开时,许秋棠自己从后场走出来。

她没别工作牌,穿了件脖子边缝有两颗珍珠扣的领衫。

从台边上去只两级,她没要人扶,在第二级停稳了,伸手去接话筒。

魏苹先对到场的人宣读复核决定。

我看见前排有个人低头翻节目单,上面仍然有个几天前来不及改的顾兰。

他旁边的女人听清缘故,伸手问志愿者再要一张新名单。

镜头没挪开。

金奖杯是简师傅拿过来的,到台中停住,让许秋棠自己转过来面对观众。

杯底的黑牌换过了。

她托住底座,低头先看一遍,再抬高,给下面也看一遍。

“我是许秋棠。《桥底有灯》是我自己做的。”

底下开始鼓掌。

她原以为要讲的话好多,上回在阁楼里还让我帮她记。

谢谢谁拿筐来,谁拆过亮灯的纸,谁替她看了半天鱼。

这时她用空出来的手握着话筒,笑起来。

“灯一下子就开,做坏了可多。想看的人,等会儿咱们蹲到下面看。”

董师傅率先从椅子上站起来,拇指食指并在嘴里。

他把尖尖一声口哨吹得贯通了半边窗,还想来第二声,嘴角已经抿不住了。

我笑得眼前那圈掌声都模糊,伸手胡乱抹了一下。

许秋棠在台上找到我的位置。

她把杯举了举,是对我这个方向举的。

上回我提着花没给到谁,这回手里还真有一束。

红花是不剩了,从那只旧陶罐里拣了几枝开得慢的白菊,拿报纸一卷,刚好捏得住。

我顺着灯架走上去。

她一只胳膊抱奖,一只胳膊伸过来抱我。

贴近了,她对我说。

“你跑了那么多趟。你看,我拿到了。”

我用力点头。

小时候我故意在大雨里等人给我送伞,心虚得要命,还等着人来,怕回去才发现别人没出门。

今天我站在她身边,忽然盼那台相机慢一点,留给我多站一会儿。

下来时有人来问她,顾厂现在还有谁能接这个式样?

许秋棠说你记一下我的电话。

她腾不出手掏手机,我照着她放在台边的新名片念给来人听。

她本来只打了十张。

还没等到下一个要看鱼的人从门外进来,就只剩最后一张。

我爸站在台底下,拿着两张薄纸等她。

他从来没在这个地方等过这么久。

17 账单寄给谁

我爸把两张交件表都拿给了许秋棠。

她腾不出手,他就在台边找了个纸袋给她装。

隔着台上没搬走的一盆花,他说自己还有两句话。

“我对外说了,表是我替的,你姑那头也发过声明。厂里的旧样不会再拿这尾的名字,到周五,街区那三万退干净。”

许秋棠把纸袋抱好。

“拿哪里的钱退?”

“兰兰卖车的钱先顶。我那边,库里还有一车老款,拿出去找一直合作的两家抹个价,能回来两万左右。年底缩掉一班,我去跑小单,手上的人愿意留几个就留几个。”

他停了停,拿眼睛瞄我。

我看着他的手背。

那里有一条深深的压痕,是他扶展厅那扇消防门时,伸出来的门闩压的。

“你们以后都要挣钱。”他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什么。”

许秋棠从他手里接过车库钥匙。

“那你明天在家等我。我有两只大柜子得搬,还有几盆花要分。别找厂里的人帮,那个钱该你付。”

我爸没反对,只问她,还打算回来住吗?

那声问得小,走开的人谁都没听见。

许秋棠把领口一颗珍珠扣松开。

“我跟你过日子的时候,菜辣了也敢骂你,灯做得不好也敢重来。那天我问你能不能加一句,设计制作都是我。你要是没听见,我还可以问第二遍。你是听见了,还是给我改了。”

我爸眼皮抖了一下。

“知道。”

“我想过跟你老了,谁先睡不着谁去开窗。我现在一想到回屋就睡不下。我准备离。东西拿齐了,另约一天,咱俩把家里的账理了。”

她说完把手里那两张表往袋底推进去,总算没压弯。

我爸问过完年行不行。

许秋棠看了他一会儿。

“你先把钥匙给我就是答应了。我接受你这次帮忙。”

走的时候,我爸真伸手拎起了她那两只工具箱。

她让他帮忙放到出租车后备箱,然后自己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前,我爸敲了敲车窗,说衣柜太大,明天我们两个人先拆。

她把胳膊伸到外头,给他比了个两只手的宽窄。

“会拆的师傅上门。咱少搭点力气。”

第二天拆柜子,我爸亲自去楼下看搬家师傅,回来还端了一叠碗。

他挑了个最白的,嘴里嘀咕说原来那个给摔了,这个装虾可以。

许秋棠接过碗,真找东西给包起来了。

他们后来分房分家具,一起对了六小时账。

我去送过一次茶,出来时听见我爸笑着说,有个充话费送电饭锅要是还能用,你带走吧。

许秋棠从屋里叫他拿出来拍个照,挂到二手网上,谁要归谁。

到他们把离婚的事正式办完,两个人最后一回在那屋里吃饭,用的还是那只电饭锅。

那边顾兰的退款到账后,街区来找许秋棠谈新的灯。

采购一开口就问八十盏能不能做,过年要摆到整个街口去。

许秋棠想了想,先报能按时交的三十盏。

“想知道八十盏什么样,您把我这三十盏买回去先用一季。到明年,我也想知道我的手还肯不肯做八十遍。”

那人叫她报了价,没忍住问,和顾家比起来,怎么她一盏要贵三分之一。

许秋棠拿出一盏糊了一半的小灯。

一边颜色透过去,一边只有一线光。

“他们灯也扎得好,有做得好的价。我这价里算了画图,还有孩子来自己拆一回。您那是要摆着过年,我的想让人玩到明年。”

采购带了样灯回去试,过了三天回来定三十盏。

第一笔定金签给许秋棠本人。

签字那天我去给她送画好的工位图,她叫我顺便把报价拿出来。

我写了八百,稿、尺寸图,还有安装的位置。

她拿以前我俩画过的第一张油纸看了看。

“这些做手艺的人都用得上。你答应我,以后每盏灯的图交到我手里,哪一笔改了都签个日期。我给你一千二。”

她把钱转给我。

我数了几遍,想起当初那两百六一天的活。

“我给人家量墙,得量五天。”

“那替我看桥,你也蹲了五天。”她把椅子转过来,“总不能因为我做过你妈,就一天都不算你的。”

我半天没敢看她。

她也不催,把刚画到一半的小鱼递给我。

“顾师傅,再帮我看看,这回日子怎么落?”

18 桥这边的灯

到年前,三十盏灯都交了。

顾康来拍完最后一批照,给许秋棠带来一包顾兰做的糖藕。

盒子贴了张便签,写了两行。

灯好看。

等你哪天空了,想问一回竹片怎么选。

她没给顾兰回选竹片的话。

她尝了片藕,另外包了点配茶的脆饼,叫顾康带回去。

“你的照片我用两张,价照你写的。选竹片我办课的时候讲,她要来,你替她交个名。”

顾康在楼下给她对完钱,临走上来跟我说,往后逢周四他要在外跑拍摄,让我把交图的日子让开。

我假装听不见,他就院里抬头喊说要不周四睡到九点吧。

几个月了,他还没睡到九点。

我也没能。

奖款到账以后,许秋棠从八万里拿出两万多,在桥这边租了一小间旧门脸,剩下那份存在她自己卡里。

窗边摆两张桌子,高的是她的,矮的留给来学的人。

那只杯没摆进里侧玻璃柜,她说玻璃柜顶上招灰多,坐哪儿都得看见,摆门边书架吧。

立春前一天我收到沈姐的消息。

那个电影院改造好了,她问我愿不愿意接一个学校阅览室的活,图她照我在灯铺子落的三个样张结,留名按我写的来。

我说可以,周一到公司谈。

她又问上回那张图带来吗。

我把卷皱的那一角压平了,回她带。

挂掉电话,许秋棠刚给楚楚上完一堂课。

楚楚拿着自己装好的小竹桥走了,许秋棠从门边收起她那把矮椅子。

我去取刷子,听她问我,今天回你爸那边吃饭吗?

我说中午去。

他这阵常把做多的肉送给董师傅,剩的米饭自己第二天烧成粥。

我有时候陪他吃一口,吃够了就骑车过来。

两边都近,还能各自有个关门的地方。

“那晚上别忘了回来锁窗。”

许秋棠说着把清单递给我,最后一行写着花罐一个,我选你拿。

是那只旧陶罐。

她把它带来了,门脸空着的时候给它系了一只竹环,搁桌上不怎么转了。

里头装着她找出来的夏天种子,还有家里的第二把钥匙。

我拿起那把钥匙问她,谁用的?

“你。你要是忙,也能自己留着,什么时候想来开门就过来。”

鱼灯挂在里面,叫穿堂风吹了一下。

那尾鱼颁完奖拿回来,她把灯腹加了一根供小孩好摸的线,余下的都照原样。

灯尾搁在我掌心里,我按了一下。

许秋棠在另一侧,微微弯腰,手自然伸进去接住了桥。

“那我晚点回来,妈。”

我说完怕她没听见,抱住鱼尾,还想再说一遍。

她把托桥的手给我。

“听见了。你来接一下,我去开窗。”

我探过手去,接住那头一点点落下来的重量。

窗户在外面推开,风把许秋棠的袖子吹鼓了一截。

桥底下亮起来。

我一只手扶着桥,一只手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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