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德旺来收我的十八块钱价牌时,连螺丝刀都带了。
他说,松风峡一张门票卖九十六,游客攥着我开出去的十八块饭票,转头问他,凭什么隔壁一盘饭要四十八。
我说,那你把我的押金退了。
他说得走流程,倒是价牌可以立刻摘,别让后面的人看见。
隔了两天,他顺着游客发的照片摸到我家。院门开着,六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他踮起脚往里看,认出靠墙吃饭的老太太,脸一下沉了。
那是他们景区大巴上午送来的第一拨客人。
这回他没带螺丝刀。他提着一块红底金字的新牌子,上头写着,景区指定便民餐。
我老婆正给人添米饭,头也没抬。
“你那牌子,搁哪儿收钱?”
1
那天是周五。蒋德旺来的时候,我正给一位老爷子包酸菜。
他怕坐车犯恶心,讨两根酸菜梗,拿纸包了揣在手里。我从柜子里摸了个带盖的小盒,蒋德旺隔着玻璃看见,说我连盒钱都不懂挣。
老爷子以为盒子要另外算,急着翻兜。我把盖子扣好,塞给他。
“您先走,车在按喇叭。”
小车是我爸买的,左轮胎上有道鼓起来的疤。老爷子绕过去的时候还扶了一把,怕把我的饭撞翻了。
等人走远,蒋德旺把胳膊支在玻璃柜上。
“顾桥,咱俩说句实在的。昨天还有人跑去餐厅窗口拍桌子,说一个山头,两边的饭怎么能差三十块。人家交的租金什么数,你交的什么数?”
“他四十八卖的什么?”
“景区招牌笋烧肉饭。”
“我十八也卖笋烧肉。我们一早在陈嫂棚子里碰见过,进的同一捆笋。”
蒋德旺嘴唇往里一抿。我小时候去河里摸虾,叫他逮着,他也是这个脸。先抿一下,再把我的耳朵整个捏住,领回家给我爸。
他是我爸在养护站的搭班师傅,后来进了松风峡,管南门和门外这一溜餐摊。爸下葬那天,是他帮我妈把别人送来的花圈一一扛下山。叫了二十几年的蒋叔,我听得出来,他这回话里有火。
他掏出一张纸,叫我看。
表格末尾有两格。一格是价格调整,工作餐改三十八。另一格是自愿退出,原摊位保证金待结算。
我把纸翻了个面。
“先前谈的是一个月试卖。昨天你还叫我准备下一期。”
“公司把这块划给餐厅统管了。你涨到三十八,我跟人家说一声,照样续。”
我弯下腰,指给他看脚底的水泥墩。水泥墩边有我用粉笔画的线,车轮一厘都没压出去。试卖那天他担心排队的人挡门,我赔了一夜的工夫,钉了两条能收起的栏杆。连钉子尖都是姜穗拿砂轮磨的。
“队在这儿。厨余我自己带走。饭从店里做好装过来,温度每天登记。你上周自己打的勾。”
“我说的是价。”
旁边候车的两个人转了脸。蒋德旺放轻声音,把那张纸朝我推近一点。
“十八块,谁见了都知道便宜。便宜也得分地方。”
我看着他袖口沾的一点黄,想起来刚才那勺酸菜汁溅出去,可能正好溅在他身上。那酸菜是妈切的。她膝盖肿得裤脚捋不上去,切完一盆才肯放刀,说早上有工人换班,爱吃那个脆的。
“叔,我要是签了,明天那几个修护栏的来吃,一人多收二十。你替我开口?”
“工人有工人的地方。这里以后是旅游区。”
“他们修的就是你这旅游区。”
他伸手去摸价牌后头的螺丝。我把那块板按住。其实它做得很丑,字上有一层透明胶,夏天被太阳烤得卷边。我爸当年从养护站弄来一块废标牌,拿红漆抹了两回,让姜穗写的字。
蒋德旺另一只手还真攥着螺丝刀。
“顾桥,你今天的时段到十点。我给你通融,东西摘了,你把锅里这些卖完。”
我抬头看表。九点五十六。
那时我想过给姜穗打个电话。她在镇上的服装厂做排班,最烦我一气起来就拿家当赌注。一个月摆摊回来,她问过我三回,押金哪天退。我都说续了接着用,冬天再算。她想给妈找个近处做康复的地方,手里没这一笔钱,连去问价都不肯问。
我把手机放回去,拿了支笔,在价格那一格底下写,十八,原价。
蒋德旺抽走表格。
我从车斗里找出扳手,自己把那块牌子拧下来。最后一颗螺丝锈了,拧到一半割了指头。血珠滚过十八那个八,红的叠在红的上头,一抹就糊。
“续不续你们定。写清楚你们为啥不续。自愿两个字,别往我头上扣。”
我把借来开卸货通道的钥匙和试卖证交给他。他顺手搁在柜台上,我拍了张照,连那张叫我选涨价还是退出的表也拍了进去。
他叫来两个保安,把我小车前面的栏杆挪开。玻璃柜里还有十七份。一个挂着相机的女人刚走到跟前,问十八块是吃什么。保安把手臂一横,说这家关了,餐厅从右边进。
我想说还剩四分钟。那女人已经被后头出站的人推着走了。
蒋德旺弯腰从我车底捡起一颗螺丝,递过来。
“回头你妈问起来,你就说位置满了。”
我伸开手让他放。他放下了,我才把手收回来。
“她又没逼我撒谎。”
2
小车推到坡脚,我才敢停下来用纸裹手指。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想那十七份饭。
卖饭的人很难把饭想成一团货。锅里先下多少勺油,肉切到第几刀发现一块筋,每样都有来历。十七份就是十七块浸足汤汁的豆腐,十七勺连勺背都挂着油花的肉。我能挨个数出来。
从南门停车坪下到我们村,两道弯,走大路约九分钟。有一道近路抄过荒田,我推车从来不走,雨天泥深,人脚拔得出来,车轮拔不出来。
院门旁还挂着我家原先的小店招牌,桥头灶。屋后的河早改了道,桥拆了,名字跟我们家姓倒是正好合上。
我回村前在县城大食堂做了八年,照着五百人的锅练出来的手。爸病后,我回家收拾东屋做厨房,和姜穗一道把经营手续跑下来了。起先接养护站几个熟人的午饭,后来站里合并,工人各自调走,只剩偶尔来修水管的师傅。
南门新停车坪一开,我冲着蒋德旺说的那股人流,把炉灶擦得亮到能照脸。家里做,按约好的时段推上去卖。我以为以后只要每早绕两道弯,这院子就能一直烧火。
我妈坐在门洞边择豆角。见车里有菜,她不问卖了多少,伸手去摸保温箱的卡扣。
我把箱子往身边一挪。
“先把凳子换了,这条太矮。”
“你先把箱子撂了,压着血呢。”
她一句话把我戳破了。我绕开她进厨房,她拄着拐跟进来,站在门槛外看我洗手。等我关了水,她才说,蒋德旺今早给她来过电话。
“他说你性子犟。把三十八说得好轻巧,像给人递两张纸。”
“你怎么回的?”
“我问那二十是买的肉,还是买的地方。他说等你回来跟我讲。”
我笑了一声,笑得指头疼。
妈把豆角盆抱回院里。端起来的时候一根豆角落了地,她慢腾腾伸拐杖去拨。我过去替她拾,她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我够得着。你那个卖饭的手别碰地。”
中午姜穗回来,骑的电瓶车停在门口,钥匙拔了两次才拔出来。她看见院里晾着那块价牌,以为我跟人动了手。
我把划伤的指头亮给她。
“我自己拆的。”
她捏住指尖看了一会儿,给我贴了块防水创可贴。
“押金呢?”
“他说明天财务上班我去问。”
“我问的是你签没签自愿。”
“没。写的原价。”
她把剩下一圈白纸卷好,扔进垃圾桶,肩膀这才塌下去一点。她在厂里排班,有人嫌加班少,有人嫌加班多,厂长做错的决定让她去叫人签自愿。她每回回来都骂,骂完给我讲那张纸得从哪一句读起。
那十七份一直在箱里保着热。我们拆了三份自己吃,另有八份打电话问过,送给隔壁正给屋顶换瓦的师傅,剩下六份让姜穗带回厂里给下午接班的人。该收钱的收,师傅们吃的算我谢他们去年帮忙补过东屋的雨槽。姜穗临走还数了一下盒数,把账记在我案板边的旧挂历上。
“今天能分出去。明天呢?”
我指了指院里。去年接工人饭的时候用过六张方桌,叠在廊下,桌脚的塑料垫都没丢。
“在这儿卖。店的证照都还在墙上,灶也是原来那口。游客从南门出来,本来就有人往村里走。”
“你打算站南门外喊?”
“谁找我,我就告诉谁。没人找,我就先把熟客的饭做了。”
她要上工,把车钥匙咬在牙间,用指头算了一下。
“明天先做二十四。那六张桌子你掰开看看,哪条腿松。中午我有两个小时,算我半天工钱。”
“你回来帮个忙,还算半天?”
“嗯。你替我妈去一趟医院,也算你的。”
她说的是我妈。有时候叫咱妈,有时候叫我妈,随她顺嘴。刚结婚那年我爸住院,她熬了七个夜班,我给她买了一条金链子,她把链子退掉,说她缺的是觉。后来我们算钱常常吵起来,我嘴上说她太精,其实是有好些账我只记得买了多少东西。
她走后我把桌子全支开,拆过的木腿泡过水,一压就响。我找木楔敲,妈在旁边看着,手里的豆角剥空了也没说话。
院门的漆磨掉了一大片,门柱上有一道道铅笔刻线。爸在的时候,我每长一截他就划一道。最高那道是我十九岁离家那天,他明明知道我早就不长了,还是非把我拉直了比一回。
我把新写的营业牌往门柱上搁,手抬起来,偏过了那些线。
3
周六早上,我把炖肉下锅,出了趟门。
松风峡餐厅门口多了一棵发财树,叶子带塑料味。我小车原来站的那块地方,停着一台自动售货机。搬机器的人用我钉的栏杆拦客,叫大家绕过去。
财务告诉我,押金三千要等交接。她把系统转给我看,状态是经营者待确认退出。我问,试卖到期,钥匙和试卖证我都交了,还要确认什么。她说找蒋经理签字。
我在南门等了二十分钟,蒋德旺没下来,电话里说山上步道要开一个新观景台,他忙完给我回。我站到原先画粉笔线的地方,白线被人踩得只剩半个角。
早班清扫的沈姨从门里出来,推着垃圾桶,问我今天带饭了没。我说院里做。她想一想,脚尖在地上一转。
“来回要将近二十分钟,我中午只有半小时。你让小河给我捎得不?”
杨小河是村里人,开景区接驳车,上下午各有一趟空车回村口换班。我本来想答应,话到嘴边停了。以前他替沈姨捎过自己的馒头,随手的事。往后要他替几个人带热饭,车上客人闻着味要不要紧,他也得先跟班长讲。
“今天我下班点送到门外,你别跑。以后怎么弄,我先问清楚。”
我走下坡,在第一道弯遇到昨天挂相机的女人。她一手牵孩子,一手拿着一张折过的导览图。孩子嘴里叼着半截硬面包,咬一下,停一下。
她认出我来,先问我是不是来收昨天的摊。
“我家在底下开灶。要是还没吃,十一点半来。”
她把图翻来翻去。南门以下画的是一块浅绿,标着山体,连公路都没有。其实我们村离南门直线不过三百米,坐北朝南的一排房,站在村口能看见两辆接驳车顶对着顶调头。
“走大路,第二道弯有个废路桩。看见铁皮喜鹊就进巷子,我家在第三扇门。”
她拿手机叫我说慢点。孩子以为铁皮喜鹊是店名,问喜鹊能不能吃。她一口气笑出来,说你嚼得动面包的话,什么都能吃。
我回家时,姜穗已经把桌面一张张擦过。见我手上没拿钱,她没问结果,把我新写的牌子提起来放到阳光里。
“你这十八,写清楚都有什么。人家走下来,再发现孩子只想吃半碗,是不是还得花十八?”
我把肉和笋一块儿盛,豆腐青菜装旁边,照原来的分量摆了一盘。她又拿一只矮碗,舀了半勺肉、半勺豆腐,米饭盖在底下,称过才让我定十二。
“孩子能不能添饭?”
“当然能。”
“那就写。省得你忙的时候我还得问。”
中午来的第一桌是她们母女。女人叫孟蓓,孩子叫桃桃,住在县城。她们本来说好这周末跟外婆爬山,老人脚起泡,下山后先跟同行的几位阿姨上大巴回了城。孟蓓只买了一个面包,女儿吃一口就给她掰一半,两个人从十点分到十一点半。
桃桃把碗吃得见底,抬起脸让我再给她半勺饭。我想往饭上浇汤,她用两只手按着碗沿,说她得先尝尝我们家的米。
姜穗转身拿饭勺,背着孩子笑。我爸也干过这事。当年她第一次上门,我把烧肉往她碗里堆,他横过筷子一拦,说让人先尝米。散了席她跟我说,你家饭是香,你和你爸说话怎么跟要打架似的。
孟蓓拍了张光盘子的照片。她说县城有个约着带孩子走路的小群,问能不能把店名发过去。那几位阿姨订的是两天的大巴票,第二天还要来,她妈从回程路上就在群里念叨山下没地方坐,问能不能先吃一口饭再爬。
我把南门到我家的路拿手机画了一遍。姜穗在边上加了一句,带孩子走大路,荒田那道别抄。我给她看,线歪得快画进河里了。她拿我手机重新来,把折弯画成两个钩,喜鹊旁还写了个三。
当天二十四份,卖掉二十一。沈姨的算在里面,我跑了一趟坡,把饭给她放到值班房门口。多出来的三份,晚上回锅给家里吃。扣了开销,跟摊上最差的一天差不多。
我有一点高兴,也有一点抬不起头,回家想把院门关了。铁门推到一半,孟蓓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我妈那桌坐六个人,能给她们留个靠墙的位置吗?她们说那边好靠拐杖。”
我打了个行。还没发,又有两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一个问村口能不能停旅游大巴,一个问店里有没有三岁孩子坐的椅子。我推着门站在那儿,眼看路桩上的铁皮喜鹊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翅膀底下反出一小点白光。
4
周日十一点,孟蓓她妈把第一根拐杖靠在了墙边。
我按她们说的人数留了位置。来得早的两个阿姨帮我把桌子往里收,剩下几个人一落座就问饭够不够,她们从车上下来,后头还有一车家庭团,看见有人往村里走,也跟着来了。
我算过预约的人,加上给熟客留的,一共备了五十二份。我想先把座给她们坐满,再慢慢出饭,刚揭开汤锅,姜穗就从外面伸进半个头。
“你出来看。”
院里六张桌子,一共二十四个座,全坐了人。走道边还站了十几个,有孩子弯腰在看墙根那条刻了字的旧石槽。妈原来择菜的板凳借给了一位拄双拐的客人,她自己进屋坐着,从窗里够着脑袋往外数。
我看见第二道弯又下来一拨人,先把门口的价牌移到墙内。院外通车,有人靠着牌拍照,往后退两步就是路心。
姜穗拿了一沓空白的纸票来,票本是我爸以前用过的,角上一压就掉一层黄渣。每张有正副两联,能撕开。
“你跟我说锅里还有几份。人我来叫。吃不到的现在就告诉。”
我先报了个数,想起有一碗我妈说要留给晚来的修路师傅,又往下减一。她在正联写菜,副联写桌子,写完一撕,把半张交给排到的人。
有个戴遮阳帽的大哥伸手去够第三张票,说他车里还有七口子。我问有几个人能赶上头一轮,他说都能马上来。我听着那马上两个字,忍不住想把八碗饭一次都卖出去。姜穗问清楚他的车还在山上的观景台等人,给他留了电话,让他下山前问还有没有。
大哥嘴里哼一声,说有生意不知道做。坐在墙边的阿姨拄着拐杖起来,椅子朝后挪出一声响。
“我这饭是走过来吃上的。你八个人等一张桌,十分钟没人来,我们一圈人看着空凳子啊?”
大哥涨红了脖子。我给他指村口的面馆,说那儿六七个人能拼长桌,要是赶时间可以先过去。他嘴里还嘟哝,脚已经往外走了。后来他路过我门口,肩上扛着个小孩,跟我扬了扬手。小孩手里有一条唐荔炸的麻花,吃得衣服上全是芝麻。
不到十二点,蒋德旺到了。
他的衬衣扎得板正,胳膊底下夹着一块红底金字的牌。院里没有下脚的地方,他从门柱外头抬脚看了几回。墙边那位阿姨正好扶桌站起来添饭,他喊了句范老师。
“您怎么在这儿?早上我在车上还跟您说,回来有桌。”
阿姨把碗递给姜穗。
“你们的桌要扫个码才能看见价,我眼花。她家的字大。”
蒋德旺咧了下嘴,转过来跟我说,公司愿意给我留个合作点。我从灶口端了一碗饭出来,他伸手要帮我放,我绕过他放到了人家面前。
他把红牌摆在窗台上,金字正冲院里。两桌客人瞥过来,有人问这是不是景区推荐的店,能不能用刚才买门票送的餐券。
姜穗把饭添好了,端回去,问他那块牌子搁哪儿收钱。
“扫码呀。”蒋德旺翻过牌子,后面果然贴了码,“以后统一结算,先走平台。你们院里都省得收现金。标价么,大家对齐,平台偶尔发个券。”
我拿起来看。上面没印十八,连桥头灶三个字也没有。台阶上有张刚撕下来的副联,油指印印在十二旁边,我捡起来,让他看了一下。
“这份饭从我家锅里出来。你牌子搁下,就得改我的价,怎么叫给我留个点?”
“话别说这么难听。游客从我门里出来,我还能管不着往哪儿走?”
墙边范老师放下筷子。她抬起一只脚,把歪到走道里的拐杖勾回椅腿边。
“我早上那张车票没买到您家饭桌吧?”
旁边有人笑出声。蒋德旺夹起牌子,下意识把有字的那面冲着自己。
我压低了声问他,我的三千今天能不能退。他脸上的皮绷紧了,说先把合作谈明白,账总有办法清。那点见他吃瘪的高兴,一下子抵到我嗓子眼。
“叔,先把该退的钱退给我。想吃饭,您现在排第五桌。”
他顺着我指的地方看。门边站着个扎小辫的姑娘,见他的手要碰票,先把剩下一张攥进掌心里了。
蒋德旺没再伸手,抱着牌子出了门。他踩过门槛时,我才注意到他左脚鞋底开了胶,一走就啪嗒一下。当年我爸住院,我给他送过一回胶水,也是那只鞋。
我站着看了片刻。姜穗在背后叫我,问最后一份给谁。我才想起修路的老陈还没来,拨电话过去。他说车到村口了,进不来。
“谁把车停你们门外了?我的工具都在后斗。顾桥,你出来看看,这一巷子我连个人都挤不进去。”
我一脚跨出去,刚才在院里没看见的半条路,全叫人和车占了。有人踩着邻居家的菜筐探头,还在问里头有没有空桌。
5
挡在巷子中间的是辆白色越野车,倒车镜几乎贴到隔壁吴婶家的墙上。司机是来吃饭的,说放这儿就十分钟。他举起手机想给我看取餐号,一摸口袋,才想起钥匙给同伴拿着了。
我还没说话,吴婶家的门从里面推开半扇。她儿子蹲在门槛上,一手抱纸箱,一手扶着一辆小推车。
“哥,你让他们留条缝。我妈那些鸡蛋等着上镇送,推车出不来。”
纸箱下面湿了一块。有个人为了让越野车,刚才撞翻了吴婶放在门边的筐子。她在屋里喊,先数破了几个,别让蛋液流到好的上面。我听见声就想往屋里钻,吴婶儿子挡了我一下。
“你把路还我。”
我站住了。他小时候掏我家米缸底的老鼠,叫我爸逮住,抱着个笤帚就是不撒手。从小管我叫哥,没说过这么不客气的话。
我进去问哪桌拿着车钥匙。一家人坐在最里头,三个人同时拿筷子往碗里扒。拿钥匙的是个女孩,她赶忙咽下嘴里那口饭,起身的时候撞了桌角。我请她把钥匙给司机,自己在她桌边等着,谁都没叫她提前走。
车一退,外头才看出有两台电瓶车给堵了十几分钟。老陈在后面,坐车上也不按喇叭,抱着水杯往自己手背上倒水冲泥。我把他那碗递过去,他说先放着,他得把车开进吴婶家那边,让小推车先出来。
我赔了吴婶两筐蛋的钱。她收了一筐,把剩下的推回来,说砸的是四十来个,她自己又坐下来清点了。她越算得清楚,我越没脸跟她讲那些客人都是自己来的。
关门后我把六张桌子重新数了一遍。桌子没多长腿,人从门外往里挤,原本能走一个端盘子的道就没了。姜穗把留下的副联给我看,最底下有张是我背着她添的。饭卖完,她已经停了票。我看见一家三口走了一头汗,掀开锅盖发现还能刮出一份,便叫他们先进来坐。后面的人见了,都以为她在糊弄。
“你多舀那一勺,不值几个钱。”她说,“我在门口说的话,往后值几个钱?”
我想反驳,手里还捏着那张票。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桌未清。她急着把孩子从端汤的地方拉开,字写得东倒西歪。
“往后票归你。”我说。
“出了这扇门呢?”
出门的事我拿张旧村图去找了村委。村口有块硬化空地,原来晒稻子用的,逢年过节停几辆车,离我家还有两百米。我提议出钱划车位,村干部周燕把笔移到图另一侧,叫我看那条进田的路。
“这块留给转弯。谁来替你看车?七天都有生意还是只有两天?人家答应把晒谷的地方腾给你,你关了店人家怎么弄?”
她问得快,一张图还没摊平,我已经欠了好几道答案。
我们到空地站了一会儿。日头快落,吴婶的儿子开三轮回来,后斗还带着两个空蛋筐。我追过去问,他平时等送蛋的人,能不能顺手替我看一轮。按天付,忙起来另叫一个人,先做两个周末。要是有占路的车,他说往回退,我家票都发了也得照退。
他取下头盔,没接我给的烟。
“我妈早上六点就打鸡蛋灯。客人要是非把车往里开,我给他指回去,你可别替他说话。”
“你叫我出去,我自己指。”
“说话算。”
他这才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以前他买一包都能藏着抽一个月,生怕吴婶闻着。
到晚上我把地图发给孟蓓,请她换掉原来那张。能走路的从南门下来,开车的停在村口,停满就别进村。她正给桃桃洗头,回了段语音,哗啦啦都是水声。
“我让她给原图底下补一句,她认得‘三’。”
隔一会儿,又来了条语音。桃桃一本正经地说,铁皮喜鹊不管停车,它只管站岗。
我笑出来,往下一滑,看到一张邻居转来的照片。
是我妈把空酸菜盆递出厨房的那一瞬间。拍的人把照片放大到只剩一双手和盆口一块缺瓷的地方,配了两行字,说桥头灶把客人吃剩的东西倒回大锅。
我放大看,盆边趴着一根没择完的豆角筋。那是我妈拇指上沾过去的。她一辈子嫌菜费牙,一根筋也不肯剩。
转发过来的邻居很快补了一句,先别让婶子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回,隔着窗已经听见妈用手指点手机的声音。她眼睛不好,每次按播放,声音都开到顶。
6
第二天,妈把酸菜盆洗了三遍,搁在门边。
她说人老了手背长斑,拍出来像脏。我说谁拍得清她手背,她把右手往袖管里缩,我才知道她前一晚看照片时,是真的把手拿出来比过。
我气得要去找蒋德旺。那张图最早在一个本地拼车群出现,转来转去只剩截屏,发图的人姓甚名谁都没弄清。姜穗问我,去了预备跟他说什么。
我说我看他敢不敢认。
她说,那你连自家门口在哪儿收脏盘子都没告诉别人,先拿什么叫人信你?
我把围裙往钉子上一挂,在门口坐了两分钟。厨房门对着院墙,妈那天端盆是从门里往外,饭桌上回收的盘子往南侧洗碗间送,恰恰反方向。拍照片的人只要把右边露出来,墙脚那个带盖回收桶都能入镜。
我去找廊下摄像头的录像。装它原为看夜里有没有黄鼠狼钻进来,画面有个角糊,但厨房门、洗碗间和那口盆都在。周日十一点二十七,妈把空盆递给姜穗,姜穗从院里抱进去一盆刚洗的豆角,没走同一条线。盆里哪怕真有东西,也在往外拿。
我先只截了这一段,遮住吃饭的客人,连我妈那双手都遮了一下。刚发出去,镇上的市场监管人员进了门,说收到投诉,要看现场和记录。
妈坐着站不起来,拐杖立得太远,拿手去够。来人把拐杖递给她,她第一句话是,酸菜是我弄的,跟我儿子没关系。
我把她扶着坐回去。
“卖饭的是我。您要问什么,我带您看。”
该核对的证照、进货单、冷柜,能摆出来的全摆出来。人家蹲下看了一眼门底,问我防鼠挡板怎么翘了一角。我凑近一看,前一阵运米碰弯了,我拿锤子敲过,没敲严。人家记录了这处,也指出洗碗间的消毒记录有一天漏填。我一看日期,就是周日,那天碗洗到最后一盆,我到门外赔鸡蛋去了。
说到剩饭,有人问周末那么多客人,剩下的怎么处理。我去拿厨余登记,姜穗把当天最后一段视频也调出来。我们能证明怎么干的就怎么证明,写漏了的照实说。来的人问了照片里的事,实地看过动线,让我保存原始录像。他走时说,发现的问题按要求改,投诉反映的那一项,目前核查没发现照片里说的情况。
我送到门边才意识到,自己攥着一张进货单没放,一手汗把卖菜人的名字洇开了。
下午我去县城买挡板,妈照旧去洗她的酸菜盆。手一滑,盆沿磕在台阶上,又崩下一小片瓷。她蹲下捡,我也蹲下。两个人的脑袋碰在一块儿,响得我牙根酸。
“你还用它做什么?”我说。
“用惯了。”
“装饭菜的换新的。这个搁门洞晒南瓜籽,你一伸手就摸得着。”
她嘴一努。我以为她要说我乱花钱,她却问我,后头查的人还会不会来。我说做饭给人吃,有人来查也应该。她点了点头,撑着我的胳膊站起来。
“叫我别来干活得了。我这腰有时候弯过去,自己还得捶一下才能起来。”
我想说她原来干了那么多年。我知道再说下去,她就会拿那句话回来哄我,说再干几年也行。那话我听得太顺耳了,竟等了半天才把自己的嘴张开。
“好。您啥时候馋酸菜,跟我说,我切。”
当晚我把检查里实打实要改的两处和整改情况写出来,跟短视频放在一起。吴婶是第一条留言,说周日鸡蛋是桥头灶赔的,两家门口车堵得确实不像话,鸡蛋坏了也没送进去卖。
我盯着她那句话,不知道该夸她向着我,还是该求她删几个字。
一会儿她儿子发来村口空地的照片。两张防水硬纸板绑在木桩上,一张写停车,一张写前头没车位。周燕让他先摆给全村看看位置。他补了一句,桥头灶的字没写,唐荔家的客人也要停。
那天我请唐荔来吃了口晚饭。她开面馆十年,胳膊上有一道刚被热油烫的印子,说话前喜欢把筷子放平。我给她看停车的位置,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出两天的钱。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
“先说好,你家来人多,车位一人一半这种事我不干。还有,我不卖你这价。我的面十四,要加浇头另付,谁来也一样。”
“我说的是车。”
“那就说车。”她咽下肉,去够我面前的纸,“你给我写一个实际用得上的数。”
7
修挡板那天,姜穗把厂里发的续聘表带回了家。
厂里叫她往后多接一个夜班,每个月多三百块。她白天能帮我两个小时的日子会少一半。我看了那个数,脱口而出,三百算什么。
她把表抚平,问我上周挣了多少。
我有旧挂历,上头记了肉、米、油和卖出去的份数。我拿下来算给她看,算到车位那两个人的工钱,猛地想起吴婶的鸡蛋。再算水电、饭盒、灶头损耗,最后给自己报的工钱都快没了。
她拿笔在旁边添上半天排班,写了个六十。
“这个漏了两天。”
我张嘴,差点把那句咱俩谁跟谁说出来。
她前一年发烧,凌晨回厂里给人顶过班。那时我刚把爸从床上抱起来换裤子,跟她说,回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第二天她自己喝的冷水,过了一个多月,我才想起来欠她一顿。那顿后来我没补。爸走后有一阵子我做肉闻见油味就恶心,她没提过。
“你想续吗?”我问。
“我想问清楚,哪边是份能做下去的活。”
我把挂历往身边拽,叫她把周日的票都拿出来。做一份肉要多少钱,我能精确到两把小葱。吃饭的人怎么来,多久能坐下一桌,什么时候煮第二锅,我心里也有数。单凭我有数,家里人的工钱总是能叫我往后挪。
我们拿副联试算,工作日熟客加村里零客,二十四份能做。周末分时出餐,多备一轮,厨房不增加人时到五十二就停。就算一连几个周末都卖完,只靠十八块的套餐,两个人的全职工钱也还隔着一截。保温配送可以谈,先谈得到单子再算。十二块的儿童碗量小,成本也下得来,压着分量能留。
我去架上找了一张旧菜谱。
那是我在县食堂记的。饭桌上爱吃肉的人很多,爱拿一碗有锅气的菜热热乎乎吃下去的人更多。我把葱蛋、烧豆腐和炒菜心写成一套,打算按十四块出。要肉的人十八,想吃蒸鱼也能预约,鱼按份另定。选什么菜先看陈嫂棚子里有什么,再算价,不必每个人都来买笋烧肉。
“先试一阵。”我说,“我把预约、收钱这边的工钱给你。从今天算。”
姜穗没说辞工。她把续聘表折起来,装回包里,说明天去跟厂里谈,只接白班。谈成少挣的钱她有数,谈不成她也有数。说完她低头把挂历上我妈的名字加上,备注旧工钱,金额暂空。
我想说我妈肯定不收。她头也没抬。
“你可以亲自去跟她谈。”
我就真去谈了。妈在屋里拿针把裤膝处的线头缝起来,好去做第一次康复评估。她说她不要那点钱。我把写了数的纸搁在窗台,说这些天的酸菜是你切的,客人夸脆,我也不能光把话听进耳朵里。
她拈起纸,靠窗光看了半天。
“你爸头一年给养护站的人做饭,拿的也是十八。”
“他做多少份?”
“一个班就六个人,统共没几份。你出生前,我头胎没留住。你爸为了陪我,少上两天班。那两天的饭是别人上门取的,站里发钱顺手也给扣了。你爸上门讨回来。再送饭,他一份一份记,连蒋德旺也得签字。”
这些我没听她讲过。我爸说过养护站有时穷得叮当响,说蒋德旺半夜替人拦塌方,鞋都跑没了。却没跟我说过,饭钱少给两天,他也会上门讨。
妈问那三千押金还有影没影。
我说有。我有试卖单,有转账的流水,得把话讲到他们公司。
她把纸折了两折,塞到裤兜里。
“这笔我也记着。等你讨回来,我就告诉你我收多少钱。”
我坐在窗台边笑。她让我起来,别把她补裤子的光挡住。针再落下去,手稳得很,针尖从蓝布背面挑出来,一点雪亮。
8
蒋德旺没回电话,公司客服倒回了我两次。
头一回让我跟现场经理协商。第二回说景区试点收尾,后续统一管理,我这头还没签自愿退出,他们账上没法撤档。
我到办公室,把试卖那张单子往桌上一放。单子上写着到期交还,不续另签,没有自愿退出那一条。蒋德旺手底下的姑娘刚好在。她把我递过去的收件签了日期,发现领导从里头出来,又把章倒扣住。
蒋德旺这回没叫我小名。
“那边门岗的饭也都有人送。你非要一天来两趟,让我说什么?”
我前一天才把工作餐谈下来。杨小河替我问过,司机不能擅自替店捎饭。我索性请准备去镇上取货的吴婶儿子中午跑一趟,到村口公路边约定的地方交给能出来的熟客。他有跑腿钱,客人不想摊运费,可以自己来。早班的沈姨给我打过电话,说排班刚改,中午不让几个人同时离岗。我已经把那天的饭钱原路退了。
蒋德旺捏着我那张单子,见我不接工作餐的话,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件。
“合作价可以往下谈。二十八,系统里显示三十八,发十块券。你这院子进我们的图,南门还有五家一起上。我跟人说你能带客。”
我看了一眼。进图以后,每份还有服务费。线上结算次月拨,碰上退款要从我后头的账里扣。还有一行小字,合作期内不得参加周边同类联营活动。
我问:“我要在吴婶门口给她端碗面,算哪一类?”
蒋德旺说我故意找字眼。
“我跟唐荔做一块村里的指路牌,各卖各的,你们能不能容?”
他把纸抽回去,一页一页对齐。末尾的纸边刮着木桌,刮了三回。
“你爸在的时候,不会跟我这么讲话。”
我听完眼睛发热,差点把那三千拿起来当砸出去的话。那一刻我倒真愿意不要了,我想看他被我骂得抬不起头,想让那个小姑娘也听清楚他欠我家多少人情。
我爸欠他的也不少。我们家在医院吃得最苦那几天,他替我们送过搪瓷缸,饭里全是瘦肉,爸嚼不动,他在门外用勺子背面压碎了再送进来。
我把那口气压下去,说了来时就该说的话。
“蒋经理。请签一份到期交接。保证金什么时候退,也请写清楚。”
他没签。我请办公室姑娘把单子做了接收登记,出了门,再把到期单、交还照片和拒续的那张表一并提交给公司负责他们南门经营点的主管部门。我问过那姑娘,南门摊点在县属文旅公司年初公开的便民项目里,合同上写的受理窗口有地址。她压低声说她只管收件,没让我说是谁指的路。
我回到村里时,唐荔在我门口拿粉笔量一张板。她说我家门牌在第三扇,客人要是走错,会把第一扇的吴婶吵得要命。她准备给三家店画各自的箭头,门口先问到哪家,谁也别替谁说有货。
第三家是常哥的包子铺。他给送米的车开过三年,膝盖蹬坏了,开店两年一直在往里贴钱。这会儿他抱着个木架走来,听说要写实价,停住问,过两个月猪肉涨了,他能不能改。
姜穗坐在墙根做新票,说你改了咱就换纸,写纸那人又没死。
常哥这才放下木架。他蹲在那里摸那块板,像是摸给自己做的头一件家具。妈从东屋探头,问要不要她的铁皮喜鹊给他们借半天。他说那鸟没脖子,他画个胖包子总成。
周燕看了方向,同意牌子搁在村里空地的步行出口,别往公路上伸。三家各报有空时段和菜,电话用各家自己的。做的事小,黄昏里围着牌子的人却不少。吴婶的儿子提一把刷子来,在箭头下边刷了行白字,车到这儿为止。
他刷完问我,路让出来了,那头的客人还会下来吗?
山坡上正过一辆大巴。车身新贴了一条鲜橙色横幅,远远看去,那几个人高的数字是九块九。
9
促销是周五晚上发的,图上写着九块九吃笋烧肉饭,背景是松风峡南门。孟蓓发给我看时,底下已经有几十条说要带孩子去的评论。
我在手机上来回找了两趟,才点进领券说明。买指定票型的游客能领,工作日午间限量,券要点第二次确认。周末不发。最醒目的地方是一个倒数,底下的字浅得像烟。
我想起蒋德旺跟我说的二十八,胸口发闷。他要是肯真做九块九,哪怕是贴钱,每天能卖出去二十份也是二十个人吃上了饭。现在照片往出去一放,别人先拿着它来问我,十八是不是也能跟着打折。
周六我备的午餐,头一轮二十个预约空了七个。来回打电话,两个正在山上等九块九,说窗口还没开。另外三个连手机也不接。有一位倒是客气,问我自己点的十四块素饭能不能挪到明天,她闺女只想吃松风峡那张照片里的肉。
我从前嘴硬说客人爱去哪儿去哪儿。锅里七份空下去,我站那儿拿勺沿锅底划,刮了半天,把豆腐刮碎了。
姜穗把我叫出来。她在厂里争到了白班,代价是旺季排班的那份津贴给了别人。今天她本来想和我试第一回分时发票。我临时想多备十份,桌子也往门边挪了一张,被她当面搬回去。
“空了七个,你把候补问过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问有没有位置的人还有四个,嫌到店时间说不准,我跟他们说过能来就提前打电话。姜穗打过去,有两个已经下山,到村口买了包子,剩下两个还没出发。
她挂了电话,把空出来的号插在夹子里。
“以后迟到十五分钟放给到场的,打电话说一声。通知在收预约时就发。咱俩再多想半天,他们的车都到县城了。”
那天真正来我这儿问九块九的,是下午一点才出停车坪的一家人。孩子闹着要水喝,父亲一进门把手机举到我面前,问我收不收。我给小孩倒温水,让他慢慢说。那手机屏上还挂着景区餐厅的核销页,收银处叫他改买四十八的,饭都装上了,他执意没要。
“花四十八就花四十八。他们能不能在广告上把大字写成四十八?我妈三个人一起过来,进门问的时候说请扫,扫了五分钟才告诉我今天没有。”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我跟那家是两回事,手臂一下落下去。我看见他手指头夹着四张纸门票,最底下一张已经捏破了。
我把菜牌指给他,肉饭还有两份,葱蛋一份,想吃别的可以先问对面的面馆。那孩子已经把水喝光了,问奶奶葱蛋有没有葱。奶奶说有,能挑,他说有就行,他怕跟学校一样叫葱蛋,里头找不着葱。
那家最后买了三份饭,孩子和奶奶分一碗。我把锅底的米扒出来盛给他们添,听见奶奶说,咱们下回直接从这边吃完再上去。
我问那父亲,宣传页和扫码的过程能不能自己保存,愿意的话可以附上实际购票情况去投诉。他说他要退剩下的游览项目,正缺一份清楚的图。我请他把姓名和票号都盖住,只转那张大家都看得到的广告,他把原件留给自己。
人走后我没急着发图。先给蒋德旺打电话,把今天有客人找饭的事告诉他。我想听他怎么解释。
他说限量本来就有条件。我问他,周末没有,为什么周六南门还架着那个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物料一早挂的,要撤得等餐厅开完会。
“你告诉我,下周又有谁来我家问,我好先给他盛水。”
他在那头叫我别挑时候激他。他今天一直处理游客争执,脚到这会儿都没歇。
我看着院里收下来的椅子,突然听见自己在笑。上周他嫌一份饭太便宜,嫌到不许我开口卖掉最后那十七份。这礼拜他自己把九块九扛上山,山下的人还得替他解释一句,那饭只印在纸上。
蒋德旺挂断前说,下一期便民点,所有村里店都会收到邀请。想入名单就来谈,别到时候怪景区不带你们。
晚上唐荔真的收到了邀请。她把电子表格给我看,第一页只让填姓名和报价。第二页有条约定,参与联营的店要把客源交给景区统一分配,取消私下团队预订。
她隔了很久才问我:“我要是签了,咱村口那张牌还立不立?”
她后厨的新煮面炉还欠着钱。接下来这一段秋游季,一次团队单就够她平日卖上两天。我把她手机推回去。屏幕贴膜裂成两瓣,恰好从签名的那一格中间穿过去。
10
唐荔把名字填了,没点提交。
她已经两回去银行改还款日。煮面炉是她自己挑的,原先那口锅一到冬天就漏气,客人吃到半碗,面汤都温了。买炉子那天她从镇上回家,在我门口停下,叫我去看她能把一碗面快出多少。快了四分钟,她把表上的秒数给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问她,入了名单,一个月能分几车客人。
“他说看转化。”
“多少算转化?”
“不知道。”她把手机倒过来,拿拇指擦那条缝,“他说我得先进来,才轮得着他去算。”
我看她半天没碰提交,把我家的副联翻了几张。周日有两桌吃完饭去她家买麻花,周六有两个候补的先去买了包子。几家加起来也不过一条巷。眼下我们拿得出来的好处,就这些能在彼此门前走过去的人。
“你要签,牌照样立。你家开不开门你自己报。我只问你一句,三十个人到门口,你能不能按时候给人吃上?”
唐荔挑起眼皮。
“你有单?”
我没单。有个头天吃了饭的爸爸提过,县城那群人每到秋天要组织一次亲子徒步,今年有三十几个大小孩。孟蓓有我的号码,有真打算会来问。我要是现在就把这事许给唐荔,也等于叫她先钻进一扇门,再站在里面等我数人头。
我让她等我问。她抓过手机,说吃饭的人又不是只有我认识。她面馆以前给县里的骑行队下过面,有两个领队电话存了四年,人家后来改路线去了另一条山沟,她也从没问过为什么。
她当着我的面拨了一个。那边没接。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再拨第二个。
我看她在巷口说了半天,胳膊没舍得放下来。快走到晒场才回头喊我,让我礼拜一跟她走一趟镇上。
周一来的领队拄两根登山杖,说秋游周的周六要接一个摄影团,坡下拍完村边老渠,有半小时空当。二十七个客人,只想找个地方坐着吃热面。一碗多少钱,几点到,超时怎么算,当着我们的面全记了下来。
唐荔先说没问题,又拿她的挂钟看。半小时要一次出二十七碗,她那口新炉快,给汤却只有她自己。常哥愿意过去帮着端,条件是允许他在店里放一筐包子,提前明码,谁爱买谁拿。领队听完把三家的电话都存下了,过了会儿才说,前两年他给旅游团带人下山吃饭,被人以为他吃回扣。他们现在订餐,一律把菜单和联系人交给客人看。
“这条好。”唐荔说,“我买了炉子,又没买你这个人。”
他怔了一下,笑得两根登山杖往地上一戳。
到签确认的时候,唐荔坚持把收费分开。面钱给她,包子钱给常哥,领队有几个不吃葱的,下午报给她。她一项项问得我以为她永远填不到最后一格,等写完,她从围裙兜里把手机拿出来,删掉了松风峡的待填表。
领队走后,她把新炉底下那块落了油的胶垫扯出来擦。擦得差不多了,突然问我,二十七个人里来一半怎么办。
“照你刚写的,头天确认。超出的,给别人吃。”
“真黄了呢?”
“你就再打那个没接的。”
她拿抹布朝我身上甩。我一退,撞到面馆门外那筐今天没卖完的细面。她急忙把筐扶正。我跟她同时按着筐沿,想起我那辆被从景区推出去的小车。刚一推下坡,我觉得松风峡不让摆,我这口锅就找不到火了。
出了门我给孟蓓打电话。她没说饭的事,先问我能不能借几张没写过的饭票。桃桃在家用卷子边上的纸做饭店,发到第三张就有人赖账,说没见过这种票。她想要有副联的,回去给她外婆看。
我跟她说行,顺口问那个徒步的事。她说人数还没定,过两天开个会,让我去讲讲怎么做。
我回家找饭票的时候,周燕也打了过来。主管部门把我递上去的材料转到了公司,让他们对保证金和下一轮经营点的方案分别答复。周五公司会来人,正好镇上要协调秋游周,周燕问我敢不敢拿着原单子去,坐到蒋德旺对面。
我说我去。说完把旧票本翻过来,才发现底下还夹着一张我爸用过的纸。
上头是蒋德旺三个字。八份饭,一百四十四。那个四写出界了,在边上拿铅笔打了一个小钩。
11
我把我爸那一页揭出来,头一回仔细看。
付讫印章底下另有一行字,小桥的另算。
妈摸索半天才想起来。那回养护站的人连着两天抢修,爸早上走之前把我的饭也分出去一份。我没在家,放学背着书包上坡找他,蒋德旺以为我也跟着吃了公家的份,把我拽到办公室问谁让你来的。
我说我爸。
他不信。后来知道我跑饿了,从他自己那碗里扒一半出来,叫我吃慢点。他下班去我家付饭钱,爸要扣掉他的半份。他硬是签了全数,顺手把我的饭也给买了。
我一直记得他在办公室里问谁让你来的。那时我怕他说我爸多报钱,肚子饿得不行还要撑着,跟他说我家也有饭。后来那半碗到底哪来的,我从来没问过。
我捏着那张票问妈,周五要不要来。她说她有空,要看他怎么讲话。说完又叫住我,让我别把那张旧票拿去。
“你爸收的是饭钱。他那年也帮过你。你去说你这回的事。”
周五上午,文旅公司运营部的许主任先去了村口看停车,又在我院门口站了几分钟。问了几句桌数,便把我、蒋德旺和周燕叫到村委那张旧长桌前。
我把到期试卖单搁下,蒋德旺拿出公司审批表,说要先算撤场带来的损耗。他有一笔拆除费,两根栏杆移过位置,水泥墩的洞还没填。他顺手拿笔在八百那个数底下划了一道。
“栏杆是我做的。”我说,“现在还给你们的机器围着。要拆,我今天带工具去拆。”
许主任看他。蒋德旺没抬头,把审批表合上,说公司统一核。
我捏了半天才摊开手掌。掌心里四个指甲印。我说哪天核完,写一个日期。交接时什么样,有当时照片,栏杆和水泥墩也请上门看。今天不给日期,我就接着按合同找下去。
我妈坐我边上,出门时那条缝好的裤子穿着。她膝盖弯不下,挪椅子发出一声拖响。蒋德旺伸手去扶,她自己扶住了桌子,问他,价钱的事你怎么跟人家汇报的。
他说餐厅投入过大,低价竞争容易劣币驱逐良币。
这话我妈八成没全听懂。她把她的老花镜戴起来,挨着我去看那张试卖单。许主任问蒋德旺,有没有投诉说我家缺斤短两,有没有整改项在试卖期内没完成。他翻了几张纸,翻不出一个。
我把当时让签的两项递过去。许主任看完,说这表什么时候盖的章。
“草表。”蒋德旺说。
“那他不同意涨价,怎么给财务录的自愿?”
屋里静了几秒钟。墙上有个钟,走得快两分。蒋德旺看了一眼,仿佛赶着出去接一趟车。他说现场一直在协调。
许主任当场让人把退出原因改回试卖期满。现场拍照核完,在约定的三个工作日内把结果发给我。哪一项扣费用,谁经手,附什么凭据,一条一条列。
我妈把眼镜摘下来,用裤脚兜住擦。
“这个话听懂了。”
我差点笑出来。蒋德旺在那儿拧瓶盖,瓶子没动,手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散会他才跟我说,你妈坐这么久腿疼,怎么不先送她回去。
“我听得见。”妈说,“坐多久我自己说了算。”
她慢慢挪出去,一步一个拐杖点。到门口,蒋德旺去推门,她握着门把让了一下。两个人隔着门站了半晌,谁也没叫对方走在前头。
许主任留下来跟我说,下一轮联营和试卖单子要分开看。公司想在秋游周做联票,餐饮是其中一项。她没说就照蒋德旺这份方案执行,也没答应替我改,只叫我把村里现在怎么接人的写一页,和他们的方案摆一起。
我问,她是不是打算看哪份能挣得多。
“都得挣钱。”她说,“南门当初让公司管,账上写的是增设便民就餐。你给我拿一页纸来,除了价格,也得写清楚多少人真能坐下。”
12
周五回家,我在地上铺了两张纸。
一张画从南门往下的路,一张画到我灶台边。我把两张挨在一起,中间留一条缝。来人走得过来,饭未必出得去,摊着图才看出来,我原来老爱把这两件事算成一件。
姜穗踩着凳子拿挂历,见我在纸上划,先问我,明天亲子徒步的家长会你讲哪一张。
我说讲饭。她说人家还没到饭点,最先想的是孩子走不走得动。
周六我去县城见孟蓓。她们几个家长在社区教室拼桌,正给十几个孩子发背心。有个父亲问,景区有套票,你们的团费为什么单列饭钱。孟蓓把我叫过去,我说桥头灶十八的烧肉饭、十四的葱蛋饭和十二的小份,谁吃谁点。大人要自带,我给他留开水。想吃面和包子的可以先到村口,我把各家开门的点标上。
他听说可以不订,反问我白占着一个座你舍得?
“你坐了喝杯水,最多占我十分钟。你先说要肉,到时候没来,我那一碗得重新找人。”
他指指窗台上一个蹲着摆背心的男孩,说他家这个九岁,饿得眼花也不吃带葱的。我把纸翻过去,给他画了两口锅。鸡蛋可以先出一小锅不放葱,分开盛。等见到人再说,别报一大堆口味过来,他儿子最后跟桃桃换着吃。
那孩子听见自己名字旁边画了锅,凑过来说,那天能不能自己把票交给你,别让他爸替他买。孟蓓从包里掏出我给的空白票,抽一张给他试。他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了个蛋,正联小,最后一点险些跑出去。
人数最后定了三十二,二十八人先订饭,四人自带。我跟姜穗排出两个时段,每轮给他们留四桌,还有两桌照卖给散客。那些散客要是早到,票上就写清楚多久能坐。孩子在等开饭的时候跟家长留在晒场步行区,我不赶上坡接,也不让车跟进来。
唐荔那组摄影团在同一天。常哥只给她帮一趟,下午还要开自己的蒸屉。我们商量了一个最土的办法,三家都留一段不开预约的空当。接了散客就划掉,遇到一家晚了,打电话问过还有多少位置,才叫人转过去。转走一桌就写个数,不拿那桌的提成。
那张方案写完,我把标题改了两回。开始叫村口便宜饭,常哥不喜欢,说他肉包比镇上贵五毛,怪难为情。后来叫到哪家吃,姜穗说像个问句,干脆就当个问句。我们把真有多少座、走哪条路、雨大了谁叫停都写上,价格各家列自己的。周燕拿去跟许主任的会对接,回来特意问,假如上头的人要我们的牌子放景区,我肯不肯。
我说肯。哪怕把景区餐厅也画上,只要把饭价和走路的时间写明白。
周燕正拿保温杯喝水,一口险些喷出来。
“你给人家画箭头?”
“人家要是离餐厅近,非得下来走两道弯干什么。”
我嘴上答得爽快。等她走了,我在纸上试着给餐厅画了个方框,画完不爱看,把它折进背面。隔一会儿又折回来。我肯跟人家讲价钱,不代表我肯忘了那把螺丝刀。
到晚上,蒋德旺打来电话,说公司秋游周第一天照原计划办,南门接待量大,叫我们别在景区范围发票揽客。
我说我们没去。
“你们的牌上写了从南门出来。”
“县城过来也写了从县道拐进来。两句都是真路。”
他在那头喘口气,问我为什么总能找着一句顶他。我想了想,把试吃那天的预约人数跟他说了,请他告诉司机,大巴若从南门下客,把步行通道空着就行。
他说游客接待有自己的安排,叫我把家里的锅看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院里,姜穗在门口蹲着捏新买的橡胶门挡,担心孩子推铁门夹手。她问我还要吵几天。
我把门沿着墙推到头,听见门挡啵的一声咬住。
“我要他记住,开门也归我。”
13
秋游周前,公司的核算结果发过来了。保证金全额退还。
隔了一夜,账上实打实多了三千。短信是清早六点十三来的,我怕看错,从余额点到明细,又从明细点回余额。煮粥的水顶开锅盖,姜穗进来把火拧小,我拿着手机在灶边转了半圈,第一句竟然是想拿到蒋德旺面前给他看看。
“这钱本来是谁的?”她问。
“我的。”
她往东屋指了一下。
“你妈今天去做康复。车几点叫?”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跑出去借车。妈穿了件压箱底的绿外衣,坐在门边拿香皂擦鞋帮。上车我问她酸菜的工钱定多少,她说六百。我以为她要个整数就算了,她又慢悠悠接一句,算过十二天,每天五十。
我赶紧给她转。她看见动静,把手机塞进绿外衣里面,坐得直了一点。
到康复室,治疗师让她扶着栏杆试走几步。我在后面离得近,她转过身叫我退,腿脚没力,声音倒够大。走完回来,身上热出汗,她自己把外衣扣子解了,露出下面穿了多年的围裙。围裙正面两个大兜,以前装豆角和蒜头。今天一边插着那张预约单,一边插着折成四折的工钱纸。
我问她怎么还带这个。她说出门急,忘换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把预约单往另一个兜挪,说那个数她现在记住了,用不着纸。
我们到家刚过中午。周燕送来一张活动通知,说天气变了,周末可能有强降雨,山上几段活动要按现场决定撤不撤。原计划秋游周会让游客在南门集中等车,她建议村里把晒场旁的旧活动室打开,真有人在坡下遇雨,可以先躲一躲。
我去帮着试灯。活动室两扇窗一开就拍墙,窗扣是杨小河从家里拿工具拧上的。他看见屋里搬了长凳,打趣说我家的饭店已经开到这里了。
“这里给人等车。”我说,“我那边还是六张桌。”
“到时候你别舍不得那门槛。雨大了先让人待在安全的地方,谁家有饭,等人问了你再说。”
他嘴上说的是我,手里拿的通知给我瞄见一行。接驳暂停和恢复得听现场调度,车不能自己从村里拉客出去。他又给我指了周燕贴在门后的两个联系电话。平时电话在他们手机里,忙起来有谁没电了也能找着。
周六上午阴天,山上按现场通知开了低处的短线。孟蓓把队伍改走村边,绕老渠一圈就回来。唐荔那桌在十二点前吃完,常哥端完面,带着卖空的包子筐回自己门脸。他路过我家喊了一声,照他平时那个卖法,一筐得等到一点半。
我家两轮也顺顺当当。桃桃跟那个不吃葱的男孩坐一桌,两个人轮流把纸票拍在桌上,学姜穗那样问,您还有人没到吗。孟蓓让他俩小声点,后头等位的叔叔还真摸了手机,看看老婆到哪儿了。
他们饭后要在晒场描老渠石碑上的花样,车约好下午来接。孩子们照着家长拍的照片画,风一起,连照片带纸都要飞。桃桃捡了几块石头回来压纸,说她要画一张带喜鹊的,留着回家给她开的饭店做招牌。
最后一桌吃完才一点多,光线却暗得要开灯了。我正要收灶,蒋德旺突然来了条消息,问村里的试吃办完没有,南门餐厅中午做活动,今天余下时段散客饭已经报满。
我回他,我这儿还剩预留的几碗,问他有几个客人。
他隔了五分钟发来两个字,没事。
我盯着那个没事,心里有点不踏实。今天南门订出去的不止上午那几班车。杨小河前一晚说,有辆外县大巴约到下午,一车老人,先看短线再吃饭,餐是导游到时订。
姜穗把门口的饭牌抬进来。风一吹,牌脚刮掉一小块漆。她没有放倒,反手拿一块砖在背后压住。
“你问周燕。你们俩别靠猜。”
我打过去,周燕正在活动室外头抄值班表。她说南门已经接到暂停进山的通知,还有几队人在下撤。她在电话那边喊了一句让人关窗,紧接着雨点砸到我们的棚顶,密得我一句也听不见了。
14
第一阵雨大,十来分钟就过去。第二阵压着山腰过来,把对面坡上的树全吞了。
我们关了灶上没用的火,把门洞外头的小凳子一把把收进廊下。孟蓓那组人早到了晒场,发现雷声近,在值班人的招呼下进了活动室。桃桃隔着玻璃给我发了张照片,长凳上摆着一排小鞋,她外婆拎着拖把拖人踩进来的水。
我给周燕回电话,才听清楚山上的情况。短线上的人都在往南门走,没人留在步道上。有棵树倒在停车坪往镇上走的车道口,救援和道路人员正处理,车暂时出不去。候车厅没法坐下那么多人,有几个团正问能不能到坡下避雨。现场的人确认村口这段路还能通行,会分批引导愿意下来的游客走大路,叫我们把活动室开着,别让人往荒田岔。
雨势稍缓,我先去晒场,跟吴婶的儿子一起把进口的反光锥挪直。巷里排水沟浅,车一压上去,水就往吴婶的门洞淌。她儿子一手牵反光绳一手给我指,把巷口到晒场中间那条路全让出来。
“这回谁也别在里头等位。”他说。
“知道了。你先回去换鞋。”
他低头才发现一只鞋里灌了水,抬起脚往外甩。我头一次看他在干活的时候这么痛快地笑。
蒋德旺是跟着第一拨人下来的。雨衣敞着,胳膊上搭着一把断了骨的伞。他领的是下午到的那车老人。他们原想等开路去镇上吃饭,领队看走不了,把那头的预订取消了。蒋德旺先把人领到活动室门口,自己掉头来找我。
“能出多少饭?”
我说厨房现在能出的不多,等我跟另外两家核。老人能不能先坐好,谁有不舒服去跟值班的人说,我不跑过去挨个问吃什么。
他擦了把下巴,雨水从小指往下淌。
“餐厅把团队席先占了,厨房有一批饭已经在做。散客要等。你有办法就先弄点,我给他们说一声。”
从前是我在停车坪等他指一块地方。现在他站在我的门槛外头,等我报数。他把那把断伞往自己身后让了让,怕水滴到我脚背上。
我把挂在墙上的旧挂历揭下来,拿空白那页写。现在能马上出的是我家预留的八份,唐荔可以重起炉,常哥下一笼包子原定晚些卖,先问他准备到哪一步。卖的还是各家的东西,账要各家自己收。谁还要等半小时、谁有现成的,发了号就不能又叫人走。
蒋德旺还站在我旁边,像在等我写一个总价。见我给唐荔打完电话,他从雨衣里面摸出一沓纸券。
“要不你走我们这个。这些可以当场发下去,每份先按九块九给客人做,回头公司给你补到活动价。这样我在屋里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我接过最上面一张,上头还印着指定票型,工作日有效。往下一翻,连合作店那格都是空的。
“今天周六,你在这儿签能用?”
他说他可以去争取。我手里沾着雨,券上的紫墨在拇指上洇了一点。
“我锅一开,米钱就出了。你回来一句还在争取,我找哪个人结账?”
蒋德旺嘴唇动了动,朝院里看。六张桌子刚擦干,雨点打在檐下,不住往桌脚那边溅。灶前的姜穗问我外头还有多少人,语气跟试第一轮座位时一样,问的是数。
我把券还给他。
“真要替人付,你们一份一份买,能出凭据就开凭据。客人自己付,十二、十四、十八,先问他要什么。我的票上写实数。”
他把券折一下,放回去,又来问我现在有多少热水。
我把茶炉指给他,让他连两把壶一起拎。提把烫,他刚碰就缩回手。我从门背后拿抹布给他裹上,他低头把毛边一一压进掌心。院门外有人喊,第二拨客人下来了,问雨里该往哪边走。
蒋德旺没等我开口,提着两把壶先回活动室去了。
15
我原以为那一车老人要四十多碗饭。等蒋德旺把数报过来,先开口要吃的只有二十三个,另有几个人从包里拿出了自带的糕饼。第二拨下来的游客有十八个要饭,有人不吃肉,有人刚喝完一碗热水,肯再等半小时。
我先问了唐荔和常哥。唐荔煮十三碗面,现有的汤够,二十五分钟能开卖。常哥的包子刚出屉,能装六袋,每袋配一杯热豆浆。两家都按各自牌上的价卖。剩下二十二份归我,先出八份预留的,后一轮用刚进的菜煎蛋、烧豆腐。姜穗把锅里的米拢到一边,算出还得补蒸多少,开了灶上闲着的蒸柜。
四十一份饭,二十四把椅子,外加两间各有位置的店。换了第一回开院门那个我,巴不得人全在我家。我拿笔划掉了自己刚写上去的四十一,把每家能出的数另起一行,给周燕发过去,请她先告诉人都有什么,让客人选。
有人捏着雨衣过来问,能不能买齐四份再一起吃。我把他引到廊下,告诉他现在能给老人先盛肉饭,蛋饭要等。老人一听,把手杖横放在腿上,说我要热的,凉的我在车上早吃过。他儿子手里正好有个没拆的面包,看了他一眼,默默把面包塞回怀里。
我盛饭的时候,收钱的桌边传来声音。蒋德旺还在跟一位戴红帽的客人解释,联票里没用的两份餐要退去哪里问。他把话说了两次,那人还是以为十八块是用券换饭要补的差价,非要他拿个凭据。
我端了盘饭过去,把夹子上的副联递给客人看。
“肉饭,十八。米不够自己来添。给钱的是您,您先看看要不要。”
客人低头看了看饭。笋浸在肉汤里,荤油沿着豆腐的气孔往下滴。蒋德旺伸出手想替他挪盘,伸到一半,客人连盘带票一块儿护进了臂弯。
“我就要这碗。你先告诉我这两张景区券怎么办,我别再白跑。”
蒋德旺这才把手机拿出来,请他自己留着原券,现场登记,等公司给答复。红帽客人听完,先把十八块给了姜穗,再站起来去找同车的人。他喊了句,别光等车了,吃口热的,看看都有什么。
一会儿院里就坐满了。刚从外面进来的人把伞都挂在门洞里,雨水顺伞尖往下掉,滴出一溜深色的点。屋里腾腾的白气,把眼镜都扑糊了。有人对着大字牌念,添饭不收钱,念完自己去把碗送回来。
我转身把空盘往洗碗间送,看见姜穗蹲在廊下,正给一位没带手机的老头找两块零钱。老头的二十块在雨里泡软了,她拿票根压住,在箱盖上慢慢晾。边上还有一张盖着蒋德旺签字的领餐单。
他向公司申请下来六份应急工作餐,按十四给在路口值守的人吃。单子上有公司抬头,收餐后签字,走他们临时采购的账。那几份排在客人后头做,钱不是立刻到账。我先去问姜穗,她拿笔在纸上记了经手人和单价,说这回我们知道上哪儿找他了。
最后一轮端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人接到通知,道路清出来了,按车组回停车坪。两个刚要叫号的客人急着走,一位办了退款,另一位问能不能打包。姜穗先问带走要多久,给他把汤和饭分开装好。蒋德旺从门外回来,问要不要他帮忙拿。那人把饭塞进自己怀里,说你帮我去找找刚才替我妈让凳子的小姑娘。
他去活动室找,带回来的是桃桃。孩子被他喊出来,以为闯了什么祸,两手藏在背后。那位客人给了她一枚小铜章,是在山上买的,印着峡口的石桥。
桃桃接过章,倒不急着看,先问我还有没有饭。
我说米剩一点,菜都给人了。
她把章给我看一眼,说外婆一直在帮人找车,忘了吃自己的小饼。我回厨房给范老师煎了个蛋,从米锅里舀了最后半碗饭。老人接过碗,叫我先把钱记她手机上,等上车信号好了再付。
我说这顿我想请。她看着我,拿筷子把蛋黄挑开,给桃桃分了一半。
“下回你来接我下山,我让你请。今天是我自己走到你家门口来的。”
她手机到车上才有信号,发来十二块。我收了。那是那天最后一张票的数。
16
秋游周继续办的时候,南门横幅换了。新的纸上把时段和票型印在九块九下面,两行字一样黑。有人拿先前的页面去投诉,公司按各自订单处理,给几个买错票型的人办了退款。那个攥破门票的父亲发消息跟我说,退的款够他带孩子下馆子了。他没来跟我拍照,隔两天发来的是闺女自己煎的一盘葱蛋。
许主任来找我,是为南门下一轮摊点。她带了一叠旧试卖记录,上头除了我的,还有一家粥摊和一家卖烙饼的。粥摊嫌供不上保温和洗手设施,自己停了。烙饼摊跟我一样,到期后没续,理由是客单低。
那家烙饼的是个姓江的老头。以前我每回推车上坡,顺路替他扶一下罐子。他走了,我以为他去了儿子家,给他发过一条问候,他只回一个好字。许主任把他也约来了。老江坐下就拿出一张牌,写的是一个饼三块五。牌角上留着一个窟窿,原来穿的绳早扯掉了。
许主任把那天几家供餐的数拿给我们看。数是周燕分别跟店里核的,连退款那一份也划掉了。她问我,下次叫我往南门备四十碗,我能不能天天供。
我说不能。院里有四十碗,跟南门有四十碗,差一个人、一个保温箱和一趟车。我已经把预订单接进来了,硬答应天天往上送,两头都会骗人。
“那你想争什么?”
我把折过好几回的路线图拿出来,摊在老江的饼价旁边。
“我想让下车的人知道,饭能在哪吃,每种多少钱。老江愿意在上头烙,他就报他的三块五。我在下头开门,十八别给我改。饭吃不到,叫他今天少走一段路也行。”
蒋德旺也在,坐的是靠门的小椅子。他说公司有统一的营运成本,不可能每家店全按村里的办法来。老江听完,把牌捡起来,问蒋德旺,那你那时叫我写八块,是因为烙一张得多花四块五?
“有地方费。”
“地方费你单开给我,我烙饼的人自己算。饼卖八块,买饼的人得以为我换了馅。”
他说完一只手摸进衣兜。我以为他要掏烟,掏出来的是块布。他拿布擦价牌,一点点擦,三块五原来用签字笔写的,一点没掉。
许主任翻开笔记本,说餐厅有自己的合同,正常营业,摊位统一涨价的那张表撤掉。先前提出的联营约定不再按原版推进。南门空地照计划试行便民点,公开报名,把该有的经营条件、用电用水、各项费用列清楚,价格由经营者自己定,现场显眼处写出来。可做多少、什么时候卖完,列在值班牌上。村里愿意报菜单的店单列路线,游客可以自己走,也可以就在南门吃。
我问她,这些话什么时候能贴到售票口。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已经不肯拿她一句话当回执。她把本子往前一递,说周五出公告,你来看看,有漏的当天提。
周五我带我妈去看公告。旧的立架没换,新的白纸贴得平。最底下有张线条粗粗的图,南门餐厅一个箭头,便民摊点一个箭头,去村里的箭头两道折,旁边明写步行约九分钟。
妈站得久了,嫌腿酸,正要叫我扶,忽然指着上面问。
“这不是穗画的吗?”
两个钩一模一样。图里那只铁皮喜鹊,人家改成了小小的路标,鸟翅还翘着。公告下刚好站着一对年轻人,女的说她在群里见过这张图,原来真能下去。男的去问售票员,能不能吃完再回来走下午的线。售票员翻出当天的进出说明给他看,还告诉他三家里一家歇了午市,要去之前先打电话。
我在那儿听着,左手捏着妈的拐杖把,捏得太紧,妈拿食指勾我的手。
“顾桥,你松开。我的腿又不往你手里长。”
我才放松些。她自己拄着拐杖下了两个台阶。走到第二个还回头看我,嘴角憋了半天,总算没憋住。
“等我走得快点了,上来看老江烙饼。”
17
老江头一回回来摆摊,排在新登记的便民点最外头。
他买了两块重的石头压价牌。风大,纸还是掀起来。我从工具包拿个夹子给他,他说我这夹子紧,夹得住三块五,别回去又叫我拿钱买。
我在他那儿买两个饼。等的时候蒋德旺从停车坪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跟两个司机在量上客的线。公司把摊点和餐饮接洽从他手上收走了,他只留着接驳和场地值守。他弯腰的时候看见我,没出声。饼烙好了,他叫住我,问能不能下来跟我算一张单。
是那天买的六份工作餐。款前两天已经进账,财务要确认纸票交给谁。他把姜穗签收的照片找出来,拍得略歪,手指还挡着个角。我看一眼说是这张。他把照片存好,却没立刻收手机。
“你那个摊,当时我想把你放在门口。餐厅的经理来问,我有点急。他说你再卖一个月,所有人的价都跟着乱。我就想,先叫你签了再说。”
我把饼袋子对折起来。蒸气把纸泡潮一块。
“你有我的号码。你要觉得麻烦,提前一天跟我说。那天我爸的车里有十七碗饭。人家就问一句十八块能吃什么,你叫人拦在我前面,我连这句都没答上。”
他看着我,嗓子动了一下。
“这事做得难看。顾桥,对不住。”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排演过好多回,原以为听见就能当场笑出来。可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他的鞋。开胶的边已经拿粗线缝过,一针一针穿出去,黑鞋底上像缀了一排歪牙。
“吴婶那天有一筐鸡蛋叫我的客人撞破了,我已经赔她。你改档那件事也得当面跟办公室的姑娘说,别明年一翻记录,还算她报错。”
他说改回来的时候给人发过通知,回去会说清楚。
我点了下头,往外走。他跟了两步,问我以后上不上来占个位。新办法他能把哪里方便搬东西指给我,报名要怎么排他没法说。
“我家还有六张桌。”我说,“我想先把那六张的活干好。”
他听完站住了。我的饼袋子底下裂一道口,他从值班亭扯个干净纸袋出来给我套了一层。这回谁都没提我爸。
等天冷下来,十八块的笋烧肉换成萝卜烧肉。陈嫂那边有几畦萝卜,我先付了一半钱,到用时按筐称。姜穗从厂里拿到新的白班表,留两天下午给我排预订,忙的周末再找钟点工。她没急着离厂,我也没把她已经做熟的事情一股脑摊给她。有团想一早来四十五个人,我把两轮和三家店的菜单都发过去。他们嫌分开不方便,最后只来十九个,余下的人去上头吃。十九个按钟点进门,走了我还有工夫把案板上的油刮干净。
唐荔给那个摄影领队又接了三次午餐。月底她当着我的面往还款的卡里存钱,存完发给我一张截图,我还以为她转错人了。她说这个月到日子就扣,银行那头我不用再去改日子了,你猜为什么。
我说你炉子终于给自己挣着钱了。
“才挣够它一个月的。下个月的面还得一碗一碗煮。”
她说完把手机一扣,又翻过来找吴婶。有人提前给下个团订了二十个咸鸡蛋,她记得吴婶秋天腌了一坛,问人家匀不匀得出。吴婶在电话里说按个数卖,空筐得给我送回来。两个人为那个筐要不要收押钱来回说了半天,唐荔搁下电话,头一句是问我借车。
我把小车从廊下推出来。补过的轮胎跑起来还是一高一低。唐荔接过把手,先问吴婶儿子今天几点送蛋,别两辆车堵在一条道上。那天我站在门里,听她们隔着院墙数鸡蛋,数到二十还多一个。吴婶说多那个磕了一线,今天给自己人煮来吃。
入冬前我们结了一回账。上坡那阵儿,我觉得一天卖个四五十碗就挺好,夜里哪怕累得腰直不起来,第二天还敢再备六十。现在有些天二十几碗就收灶,但周间有两个维修班交替来订饭,村里的桌也总有人坐。该付的都扣完,比试摊最后那个月多落下两千三百多块。姜穗把数写到本子上,我翻过去看,原来她给自己记了发票和排班,一分没少。
我把我那份利润划一些到厨房修缮,剩下的问她还想买什么。她说工作日回家,不想吃我做的一大盆剩菜,想吃刚出锅的小馄饨,十来个就行。
我答应给她做。一转身翻冰箱,才发现虾皮早吃完了。
姜穗在门边靠着笑,说周五再做吧,你今天先坐一会儿。我拿两把椅子到廊下,把下午从老江那儿买的两个饼烤热,跟她一人掰一个。热气从指缝里直冒,她嫌我掰得不匀,把我那块大的换过去,换完还剥走我衣襟上一颗芝麻。
18
桃桃是入冬以后再来的。她在南门找蒋德旺给她的游览册盖了章。进我家门先伸过来的却是那枚石桥铜章,背面多了个歪歪扭扭的桃字。她说字是她写的,刻字的爷爷照着刻,一笔也没替她改。
范老师走在她后头,孟蓓拎着两双湿鞋,一进门就问,开到几点,还有没有蛋饭。桃桃大声说有,她早上在村口那张牌上看过了。我说她看的是开门时间,饭剩多少得问姜穗。她把章往手里一攥,规规矩矩到桌子前面去排。
妈今天也在院里。她的腿能撑着慢慢走,身边还放着一把高椅子。最近她跟吴婶约着上午去活动室练腿,回来要歇一阵。两人有时坐门洞里晒太阳,从那个旧搪瓷盆里抓南瓜籽,吴婶说炒的火候重了,我妈说再重一点才香。
桃桃问她,可不可以跟我学发饭票。她想了一会儿,把孩子领到姜穗桌前,告诉她只管按人家说的写。桃桃写一张票用了快一分钟,范老师在旁边等得很有耐性,中间把放在门边的拐杖往墙上靠得更稳了点。
十一点半,蒋德旺也下来了。他一只手拿水杯,一只手拿饭盒。上坡站了一个早班,进门先问自己来得晚不晚。
姜穗看了眼夹子,说还有一份萝卜烧肉,十分钟能坐。
他把饭盒放在桌边,伸手去够笔。桃桃拦了他一下,问您几位。蒋德旺往后看一眼,说一位。她在票上写个一,笔划得很重,连底下两张都印出一道凹痕。
我妈正从廊下起来,见他找位置,把自己的高椅子往旁边挪了点。
“你站着干什么?他们端饭要从这儿过。”
他叫了一声嫂子。妈嗯了一声,接着往前挪,没让他伸手扶。他把自己的饭盒拿起来,跟在她背后,等她从廊下慢慢走到窗边。窗边有块砖,往常拿来压价牌,现在收在墙根。他弯腰把砖拿走,给拐杖让了个地方。
我盛完饭,顺手从小罐里夹了两根酸菜梗,搭在肉旁边。酸菜是我照我妈的法子切的,刀面压得平,切快了还是有几根带着丝。妈从后头看见,咳了声,叫我把丝拔一拔。
蒋德旺夹起来先咬了一口。
“你爸原来喜欢切厚的。”
“我爸不会切。”我妈在窗边说,“那是他只吃厚的,我单给他留的。”
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我以为罐里粗细都是混着的,我爸一伸筷子就能夹到厚的,小时候我还当是他眼睛尖。我妈说完把窗开了道缝。风吹进来,她伸手把窗台上那张康复预约单往自己手边收了收。
蒋德旺低头吃饭,没有再说什么。吃完他把自己的饭盒冲干净,问姜穗钱扫到哪里。姜穗指给他,他付了十八,顺手把桃桃写的正联折起来。桃桃以为他要扔,伸手去接,他却展开来抹了抹,把票塞在胸口那个有扣的兜里。
出门前他看了眼门柱,问那道最高的线还留着啊。
我说留着。再长也没长过它。
他在门边站了站。风从坡上吹下来,旧价牌在廊下晃,木框碰出两下轻响。那块板我没再上螺丝,拿两根绳挂的。想挪的时候,一个人踮脚就能解。
等他走远,姜穗摘了围裙坐到我旁边,拿手背碰我一下。
“馄饨呢?”
我这才想起那锅给她留的开水还在炉上,锅盖咕嘟一声顶起来。我去端案板,她端着碗过来,点了一个说这个皮没捏严。点完把它拨到自己那边,说你放下去就捞,破了我也吃。
外头又有人来问,还有饭吗。
我探头看一眼,是两位提着登山杖的人。米饭收了,下午还有一轮。我把开饭的时间告诉他们,先给两人倒了水,请他们在日头下坐一会儿。
妈把高椅子往外挪,挪到院门口晒得着太阳的地方。她放稳拐杖,腾出手把铁门往墙边再推了一下。
门挡轻轻一响,门就开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