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第二次说还能改的时候,手里真有一支笔。她把十年计划翻到最后,想在落款上添我的名字。
我按住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座电影院,许竞坐在放映窗前,姜禾站在灯下,两个人中间有一排我亲手做的椅子。
她终于问我,没了她,我预备去哪里。
我原先也想问她这句话。六年里,我们过生日、发工钱、给漏雨的仓房接水,都用同一张桌子。我连在别处吃早饭该往哪边坐都没想好。
可那张桌子边有四把椅子。她把哪一把留给我,我已经知道了。
1
结婚六周年那天,我在旧电影院的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椅子。
椅背朝着舞台,底下垫了两张广告纸。一个拿对讲机的人踩在上面挂幕布。我请他下来,他低头看看脚。
“就借一下。你是给姜老师送家具的?”
“我是做这把椅子的。也是她丈夫。”
他把脚挪到了旁边一把上。我请他也别踩那把,一起搬开了。
那天只送来两把样椅,一把用旧座壳,一把从头做。连新带旧,两个椅背的弧度一模一样。为了让从前看过电影的人坐下去还能认出来,我去城南找了当年的放映员。他腿伸不直,我蹲在他面前挪了七八回板凳,才记下他指给我的高度。
姜禾说晚上的招商碰头会就用这两把。我们自己的事迟一点办。我信了,连蛋糕都没让店里写周年快乐,只写了两个字,回家。
两把椅子搬到了舞台侧面,邵鸣替我把住门,我再抱着新做的那把往里走。幕布刚亮。屏上是一幅手画的旧春江电影院,画得很热闹,连二楼西窗那道经年不去的水印都描了出来。
姜禾背对我站着,向台下介绍许竞。
“春江重新开门这件事,我们想了很久。从我给许竞画第一张图算起,到今天正好十年。”
台下有人鼓掌。许竞接过话,说当年他们两个囊中羞涩,把电影院的门面画在食堂餐巾纸上,连画了三家店才敢只点一碗面。
我认得他。姜禾父亲下葬那天,他从外地赶来,给我递过伞。她介绍说是老同学。我也是到那天才知道,她念书的地方冬天有那么大的雪,许竞能单凭她走在雪上的声音,从宿舍里把窗推开。
台上那幅画换了。下一张图上,两把椅子放在红幕前,左下角印着“春江共同设计”。我做的木件上有一枚小铜牌,本该能照出来。铜牌所在的地方蒙着一小块很粗糙的红色。
姜禾转身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许竞说:“来得正好,给大家看看实物。”
我把那把新椅子放下。他伸手来扶,我没松。
“谁跟谁共同设计?”
声音经过他手里的话筒传了出去。
台下静了。我妈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蛋糕,手掌托着盒底。我以为她会在家里等,是姜禾把她也叫来的。她只来过一次这个电影院,那次是替我爸领厂里发的最后一袋米。我答应过她,哪天春江修好,第一个带她进来坐。
姜禾把话筒放到桌上,过来拉我的袖口。
“后面说。今天先把人留住。”
我还真跟她走了两步。结婚以后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房东来催租,她叫我先把人留住。学徒想走,她让我给他再涨五百。我向来肯听她的。那样的小作坊,出去一个人,再想把人叫回来,锅里煮三天肉都未必管用。
台上的许竞已经把另一把旧座椅摆好。那把我也有份,旧座壳是姜禾从废品站背回来的。她手割了一道口子,还怕座壳被雨泡,拿自己的围巾缠。
“那你先说,你把我从哪儿撤下去了?”
她松了手。
我在台侧的小桌上翻到一叠印好的介绍页。封面是她和许竞。翻到背面,协作栏写着搬运和保洁,椅子下面是一句“由项目组自行开发制作”。
我抽出一张,从小桌上拿了支签字笔,在那句下面写了程砚、邵鸣、方月。邵鸣拆旧件、帮我开料,方月缝椅套。我带两个徒弟做了四个月,这几笔写完,纸都快戳穿了。邵鸣还在门边站着,方月手里拿着另做的布样,我没来得及叫他们到台上。
“这些椅子,三个干活的人在这儿。以后要看样,跟我们约。”
我把那一张推到桌边,给台下最近的人看。然后我把自己新做的那把抬起来。
没人拦我。退到过道上,我才发觉后背被椅角硌得厉害。平时姜禾跟着我搬,她会伸手替我托一下,叫我别急着往门里撞。
我妈抱着盒子追出来。她跑不快,提绳把两根手指勒红了。
“砚砚,蛋糕还吃吗?”
我把椅子往地上一放,接过她手里的盒子。
“吃。你先坐。”
她低头看了看新椅子,没舍得坐实。快入冬了,台阶上有风,她用手替我压着蛋糕盒的盖子。奶油蹭到了透明窗上,回家的回字少了一横。
我给姜禾打了个电话。隔了一道门,她那边热闹起来了。
“几点回家?”
她说:“许竞在替我们跟人解释。你先等我一下。”
我等到我妈把两块蛋糕上凝住的蜡一片片摘完。她还没出来。我把剩下的蛋糕装好,送我妈上车,回来把椅子搬走了。
2
姜禾进门时,我在拆椅背上的铜牌。
螺丝拧开才看见底下有胶。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螺丝刀扳向另一边。
“那边滑丝了,先挑胶。”
我们各握着螺丝刀的一头。我松手,她也松了。刀落在地板上,划出一小道白印。
她说自己刚才重新讲了一遍,谁出的样,谁带人做的,都说清了。许竞也同意下次把名字印上。她回来时买了牛肉粉,楼下最后一家还开门的店,两碗都没放葱。
她去厨房找碗。我把那张写过名字的宣传页放在餐桌上。
“这张印了多少?”
“一百。”
“今天发了多少?”
“不到二十。”
“你知道有我名字的那一版什么时候撤的吗?”
碗在她手里碰了一下。她站着想了片刻,说:“昨天晚上。许竞说先把人和主意讲清楚,别第一回见面就变成供货商大会。我觉得可以。”
我笑出了声。我用这一双手陪她从地下室搬到临街铺子,到头来要在她的故事里排队,等一个做买卖的位置。
姜禾把粉倒出来。牛肉切得很厚,她拿筷子把自己那份往我碗里拨,拨到第二块,停下了。
“程砚,我做错了。你想要哪一版,我明天按你说的来。”
她朝门口指了一下。那里有她从电影院带回来的大画夹,边角湿了。
“底图都在里面。拿出来看吧。”
我开了画夹。最上面是几张效果图,有一张电影院正门,冬天的光贴着半边窗。画的背面用回形针别了一只深蓝色的本子。
本子封皮写着《给许竞的十年计划》。底下有一个新签的日期,就在五天前。
我把本子往前翻。开头两页是旧纸,边缘发脆,字迹比姜禾现在的字圆。第一年找一间能晒到太阳的房子。第二年,两个人存钱,去看春江最后一场电影。
后面的纸换过。第一年从许竞这次回来算,租下春江的小厅,按原样摆一排椅子,放她爸爸爱看的片子。往后几年有支出、有客流、有她想做的工作。第十年她没写账,把整页留给了一幅画。
我在那幅画上找到了我做的椅子。第三把靠背上有一块颜色较浅的木头,是我舍不得扔的花梨木碎料,硬塞在一堆榉木里。她画得比我那点手艺还仔细。
我越过那把椅子去看两个画上的人。她给许竞添了几绺白头发,他手指上套了只戒圈。站在灯下的她也有一只。
页面背后写了一行小字。等到没有人再问我们凭什么,就把灯全打开。
我念了两遍,觉得还是得问。
“他看过了吗?”
姜禾走到我面前。她起初想把本子合上,手掌盖在许竞画得过长的影子上。
“我给他的。他看完带去会场,说有几张图能用。散场前塞回画夹,让我拿回来。”
我放开书脊。那只回形针从椅脚旁掉下去了。
“你们到哪一步了?”
她说写的时候没想过离婚。我继续看她。她低头盯着两碗热气正在散开的粉,终于说,上星期盘完场地,许竞开车送她回来,在楼下亲过一次。她先拉的他,亲完先下车的也是她。
那天我等到快一点。她说车停得远,我穿着拖鞋下去接。她站在单元门里,没拿伞,肩膀一点没湿。
她回来把脚埋在我腿底下暖,问我还记不记得谈恋爱那阵,我说要是她哪天累了,就闭着眼睛在我背上待一会儿。
我记得。那一晚我还把电视声调小,真的背了她一圈。
姜禾伸手来碰我。我躲得太急,带得椅背一歪,她赶紧去扶,手磕在桌沿上。她捂住手背。我站起来,想去冰箱拿冰袋,走出去两步才发觉这习惯有多贱。
“就一次。”她低声说,“之后都在谈场地。”
“你把本子给他是在那之后。”
她再没去摸那本子。
我走进屋里拉开衣柜。柜底有只小行李箱,当年一起去进布料,姜禾把它坐裂过,裂缝上贴着她画的小人。我们总说下回换一只。那张纸已经揭不下来了。
我的手放在箱子上,很想把它摔了。最后我拉开拉链,先装进两件能换洗的衣服。
姜禾站到门口,给我让了一点路。
“你今晚想去店里睡,我把电热毯找给你。你睡那张窄床腰会疼。”
“你不用给我铺床。”我提起箱子,“我们离婚。”
她扶着门框,一双眼睛迅速红起来。
“程砚,你先把箱子放下。”
3
我没走成。钥匙还在门口鞋柜上,姜禾一把抓走了。
“你就穿件薄毛衣出去?外边多少度你知道吗?”
我把手摊开。她盯着我掌心那道疤,拇指在钥匙齿上来回蹭,最后把钥匙搁了回来。
钥匙一落下,她就问我,那张餐桌是谁挑的。
我说我挑的。二手家具市场,桌腿是斜的,她嫌我拣破烂,我非要。搬回家她垫了个小木片,桌子从那以后没晃过。
“那年你不敢一个人进去见我爸,谁跟你进去的?”
“你。”
“店里一把椅子也卖不出去的时候,谁跟你一起过的?”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这些账我一笔都赖不掉。头两年我每次把卖不出去的样品推回来,她都会跑过来问,可不可以再给她坐一分钟。她把脚抬起来在扶手上窝着,非得说整个店最贵重的东西就是她屁股底下那一把。
有一次我被人当着徒弟的面砍价,回来把价签全扯了。她坐在那里吃一个馒头,一点点把价签粘回去。最后一张糊上了,她抬头问我,饿不饿。
那时候我想,就算真有一天一把也卖不掉,我给她做。
我看着门边的姜禾。她嘴角沾了点辣油,刚才一个人站在餐桌旁还吃过几口粉。我没见过人这么舍不得一顿饭。
“这些年都算数。”我说,“所以今晚更难过。”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离婚我不同意。还能改。那次是我犯浑,电影院我也可以不去了。”
“你舍得?”
她没有答得那么快。过了一阵她说:“只要你回来,我把账结了,跟许竞断。”
我伸手抓住箱子柄。她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够我想明白一件事。她要是今晚留下来,明天路过春江,又会想起那两个人点一碗面的日子。再走几步,就会想起放下那些日子是为了我。
她肯陪我吃苦,我也肯。我们差点就要把这句话用在一件我想起来会反胃的事上。
“你去哪儿做事,跟谁做,以后自己选。”我说,“咱俩也有各自该算的账。我会列出来给你。”
她扑过来抱住箱子。我起先以为她要把它拽回去,低头才看清她的脸。她两只手按着贴画那块裂缝,蹲了下去。
“那我能去店里找你吗?”
“找我谈店里的事,先发消息。”
我出门下到一楼,还是掉头上了一次楼。姜禾在屋里没动,门开着,餐桌上两碗粉黏成了团。我没进去拿厚衣服。我把玄关柜上那包新电池取下来,放到门边的凳子上。
上礼拜她说夜里门铃会自己响。我忘了告诉她,换电池的时候得按着背面那块小铁片。
我把那句话留在嘴里。楼下冷风灌上来,我拎着箱子走了。
在店里躺到天快亮,我才记起来这个月的工钱是姜禾发的,厂里还有六把待交的餐椅,名字签的是我。电影院那一单只付了试样费,收据开在店里,盖章的时候我就站在柜台里。
离婚两个字说出口只用一口气。天亮以后,所有我和她一起许出去的事都还在。
邵鸣来得早,隔着玻璃看见我坐在缝纫机旁边啃面包。他拿扫把把门口扫了一遍,进来才问:“师父,昨天那片儿是不是咱们进不去了?”
我一夜没睡,想训他两句,问他做椅子靠什么进场。看见他鞋帮上湿了一大片,又把话咽了。
“春江没定,手上的活先交完。你跟方月把加班的日子对一对,别替我往少了算。”
他摸出手机,上面有个发了一半的求职消息。那是昨天现场有人加他,说许竞以后缺个修椅子的,问他愿不愿去。对方知道他的名字,比我写在宣传页上还早。
我把面包放下了。
“工资多少?”
“比咱们这儿高。我就问问,没答应。”
我让他把谈好的条件问清楚,顺手扫掉缝纫机边上的面包屑。昨天许竞在台上说项目组自行开发,底下大概已经有人替他算过,打发走一个挂牌的,留下两个干活的,要花多少钱。
天亮透了,姜禾的消息也到了。
她问我方不方便见面。她说昨晚的话她想明白了,还想跟我谈一次。
我回她,上午十点,电影院对面的面馆。
昨天我搬走自己的椅子的时候,从那里走过。里头有两个人拼桌,一人一碗,各吃各的。那儿离家足够远。
4
我把蓝本带去了。纸页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住,我夹在两张硬纸板中间,用一根棉带扎好。
姜禾坐在窗边,点了两碗牛肉面。我把其中一碗挪到旁边的空桌,跟老板说,谁来了谁吃,我这份单点。
她攥着筷子等我坐下。
“我已经跟许竞说了,那天的事到此为止。那个本子也是我糊涂,我可以改。”
“他怎么说?”
“他说随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棉带解开。
“因为你写给他的,是十年。”
我把本子推过去。她伸手拿桌上的笔,把书翻到最后。我按住纸角的时候,她正对着落款找空地方。
她笔尖一颤,在纸上留了个小黑点。
“程砚,你想我怎么赔都可以。”
我听到赔字,手上用了点劲。桌下那根横撑抵着我的膝盖。她坐的这一头有太阳,袖子上缝了一段与原布不一样的线。前年搬店我把她这件衣裳勾坏了,她不准我扔,一直穿到现在。
我想给她一个办法。那一刻我真想让她写。字写在这儿,把画上的人擦掉,我回去还能给她把胶粘开,问她晚上要不要吃醋溜白菜。至于以后夜里几点醒,想起哪一页,下楼找谁算账,全可以交给以后的我。
我把手挪开,等她落笔。
她迟迟没写。窗外一辆货车过去,对面春江的屋檐露出来。她忽然低头看看那幅画,拇指把纸上的黑点抹长了。那个地方原来是许竞手边的一扇小窗。
我将笔从她手里抽走,扣上笔盖。
“我今天来,是把它还给你。你给过谁、谁接了,都是你们的事。”
她抓住本子问我,没了她,我准备去哪儿。
我还没答,她就说做了一半的椅子总得有人收尾,手放在纸上朝我摊着。我看见她在等我想到店,想到家,想到哪怕有一件事还非她在不可。
“你给许竞写了十年。”我说,“留给我的话,怎么总是先把椅子做完?”
她慢慢把手收回去。我听见面锅那边水开了,店老板伸手去调火。
我告诉她椅子我会做完。她过了片刻才说,续租总得有人管,仓房有些木料还是她去挑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你把店的账带来,我和你一起对。咱们签过的单一张张交,交完我走。新活谁想接,谁拿自己的名字接。”
“你连店都舍得?”
她问得又快又急。我的嘴已经张开了,想说我才舍不得,我连店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都舍不得。我们给树下的土填了三次,她从厨房往外看,总说那一小块绿是她花最少的钱买过的好东西。
我忍了好一阵才说:“你要是留,我愿意按账谈。你也能选别的。”
她的手从本子上挪下去。原来压着的几页一张张弹起来,停在她写的第一年。找一间能晒到太阳的房子。
面端来了。我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挑起一绺。那家的面很硬,煮得再透,嚼起来也有点生味。姜禾平时吃到这种会推给我,我吃完了,她再笑我什么都咽得下去。
这次她推了一下,又自己把碗端住。
我吃完,把自己的钱付了。走前她问我,那把带去的样椅还要不要进电影院。她说眼下还没定供货,一楼的杜老板手里有个小场地,原来答应看完样再谈租金。昨天那阵混乱,她怕我连自己的机会也一起扔掉。
我站在桌边,看见她把本子扣在手肘下面。她能一边想往回拉我,一边把她想做的事护得好好的。
“杜老板的电话给我。”我说,“我自己去问。”
到店门口,她发来两个号码。一个是杜老板,一个是她自己店里的座机,说以后她只在这个号码上谈账。
我把杜老板的号码存好。又把第二个号码翻出来,发现通讯录里早就有。我给它存的名字是家。
我把那一个字删掉,重新打上店里。
5
杜老板让我下午去。他在春江二楼,盘着腿坐在地上吃盒饭。跟前一张破席子上摊开了三把钥匙,红绳系着大门,绿绳系着小厅,没系绳的是街边铺面。
他问我想要哪把。
我说我想租街边那间。门窄,椅子得侧着进,但窗户临街,做完一把就能摆一把。我有一笔积蓄,账还得跟姜禾分,分过以后大概够付小地方的租金。
“里面原来卖瓜子,柜台拆了就能用。我本来是想让你做椅子,给楼上引人。可你昨天把椅子提走,后头的话姜禾没听见,我也没跟她说。”
他拿筷子指了指窗下。有人站在人行道上,拿手机扫玻璃上的纸。纸是许竞贴的,报名参加春江重新开门的体验活动。
“他谈整租,楼上楼下都要。给的数比你们分开租多。一周后要办一次开放日,我答应了。那天我看谁能把事做下去,再决定怎么租。你能给我看什么?”
我说:“先给我看他打算怎么用楼下。”
杜老板把饭咽了。他从席子旁抽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当着我的面翻到场地那页。那是可以给准租户看的版本,只画平面,不列价钱。街边铺子里画了展柜和水吧,二楼的小厅画了成排的座位。座位旁印了一句,附近的老住户可以来喝茶、看以前的电影。
我问:“这些座位,有没有给来回走动的人留路?”
他一指画边:“这里有门。”
“门是门。坐中间的人想出去,旁边的人得先站起来。有几个人连自己站起来都费劲。”
我想起老郝。量椅子那天,他儿子在旁边看,一等他站起来,手就先递过去了。老郝不让扶,两个人一句没说,各自憋红了脸。姜禾坐到他旁边问他,当年嫌票卖得慢,偷偷从哪条道进场。老郝一下就乐了,叫我来摸自己腰骨后头那块空。
我看回平面图。写这句喝茶看电影的人,大概连老郝自己怎么坐下去都没见过。
“我做一排能拆开摆的,拿来给人坐。”我对杜老板说,“你也给我个地方,门口这一截就行。现场有想买的,我接单。我要租的是干活的地方,靠卖椅子付钱。”
他把没系绳的钥匙往我这头推了半寸,又往回拨。
“给你摆。只开放楼下,二楼那天不开,栏杆还在修。你要真租,不能在屋里锯木头,那层墙隔不了声音。还有,别找我垫钱。”
我说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程师傅,开木工铺连锯都不能拉,你说行就行啊?”
我把三样手头有的东西数给他听。几个认识多年的下料师傅,一辆还能开的面包车,一双没伤过的耳朵。我可以带去加工,回来装配。我以前嫌多跑一趟,现在觉得,晚上能睡踏实多了。
他把盒饭盖好,说你先做,开放日拿来给我看。
我下楼时,许竞正扶着一摞灯箱上来。他把东西交给身后的人,跟我走到大门外。
“程砚,昨天有人把你举着椅子那段录了。我让他们先别发。你要给我定个故意抢你名的罪名,我得提前知道。”
“我没举起来。那把二十多斤,我是抱走的。”
他被堵了一下,很快笑出来。
“姜禾说,你介意我和她认识得早。”
我停下脚。他额头上一道浅疤,在会场的灯下我没看见。她提过一次,说读书时候有人冬天去替她捡掉进沟里的鞋,爬上来时撞到了墙。那人当年也有一张没处放的脸,红着眼,装着不疼。我不愿去想他当时几岁。
“你们俩的事,你去问她。”我说,“我那把椅子的照片从介绍里撤掉。邵鸣要找工作,他可以选。手艺和照片,谁也没跟你谈过一并买走。”
他把手上的包装绳绕了两圈,拿紧了。
“行。那我也有件事得讲清楚。旧样的壳是姜禾找到的,样费是我这边出的。你要拿那把跟我争地方,我会当面说。”
我说:“旧样按单交给你。开放日我做自己的。”
街边那间店的窗玻璃贴着磨坏的茶色膜。我走到窗前,费了点劲才看清里面什么样。旧柜台占了半间屋,墙角放着一只掉底的开水壶。六年前姜禾找到我们那间店,也领我去这么看过。她哈了口气,用手心在玻璃上画了张桌子,先坐一回老板。
我把手搁在口袋里,隔着玻璃给一把还没做出来的椅子挑位置。
6
我们把账摊开对的时候,邵鸣和方月都在。姜禾带了账本,先把他们两个的钱算了,再把不该让他们听的几页合上。
方月抱着一卷新布问,那六把餐椅这周还送不送。客户说家里老人过生日,桌子早到了,椅子在楼道里拿了几把塑料凳子顶着。
我说按时送。她才把布铺开。
店里地方小,裁布时得把脚凳挪到门外。我们原来想租下隔壁,钱没凑齐。姜禾一直有个习惯,挪完东西,就在地上贴一道纸胶带。开关门的时候看着线,压坏过两条布边的人都记住了。
我顺着那道线把脚凳挪出去。回来时账本已翻到春江那一页。
旧样的单子很简单。修复一把旧座椅,送样,归付款的人留存。试做的一把新椅是我们自己带去比对的,没写在单上,也没另算钱。再往后的量产,两边还没签。
我把那页推回姜禾面前,请她联系许竞验收。尾款入店里的账,付完该付的费用,剩下的跟其他旧单一起分。样椅留下可以陈列,图和后续制作另谈。
她嗯了一声,拿起红笔把这些记下来。
“杜老板跟我说你去了。你想租楼下,要是成了,楼上来客跟你也有来往。还可以一起做。”
我说我租的是一间门朝街的铺子。谁来买,都按一把椅子的事谈。
姜禾写错了一个数字,涂得纸背发红。
“你这是等着看我能不能把地方租下来?”
“我等着看自己能不能。”
她这才抬头。外边方月抖布,缝纫机上的小灯照出玻璃上一片棉絮。姜禾大概也看见了。我看见她把账本往自己的那一端拉了一点。
“开放日用的海报,我会另外做。”她说,“老郝那天跟你聊过,我们拍了一段。他讲的故事好,许竞想放。那段是你约的,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你手里那段有多长?”
“四十多秒。他讲冬天来看电影的人把冻梨捂在怀里,电影没演完,梨汁漏一手。他自己也笑了。”
我跟老郝量高度那天,姜禾一直拿手机,头两回我叫她把角度拍正,怕忘记老人的手放在哪。第三回我去外面接电话,回来她跟老郝已经聊开了。我当时还真有点佩服她,进门前那老头说他就给十分钟,后头一泡茶换过两回水。
我说:“你拍的你先跟他谈。也让他看看旁边配了什么字。”
姜禾抿了一下嘴。她把红笔收进兜里,站起来帮方月拉住布的另一头。两个人等着布上的格子顺过来,一点点往下放。那天她没再提合做的事。
六把椅子是我们一起去送的。客户家的老太太一坐下就往前探,摸着靠背问,椅子上那个凹下去的地方怎么弄出来的。我说砂纸磨出来的,她把手背递给我看,说她晓得,她年轻时干过这个。
她非让我们留下吃寿面,姜禾看向我。我说我还得回店。她却留下了,坐在一张离门最远的椅子上,给老人拍照。我搬最后一只纸箱出去时,听见她说,您往程师傅做的那一面靠一点,好看。
我到了车边,把纸箱踩扁,折了三折。生意刚起步的时候,遇见老人留我们吃饭,她老这样回话,先抬出程师傅,再拿膝盖来碰我的腿,叫我少推一句。我发动车,头一回没从后视镜里看她追上来没有。
回店以后,邵鸣说他约了许竞那边的人谈工资。
我问他是来通知我,还是来问我。
“问你。我到底学完没有?”
我想说你还早。进门三年他每做坏一把椅子,我就把它放在二楼,叫他自己数。有一回他趁我不在,拿件棉衣把那一排罩住,方月给他掀开,他都没脸恼。
“晚上跟我做新样。”我说,“你看做下来还有什么想学,自己决定。”
他松了口气。我弯腰找纸的时候,他把柜子里那叠去年没卖掉的图样拿了出来。
“师父,那个能拆的长凳,去年你画过。”
我竟然要靠他提醒。那年我想给店里做两把能并排摆的,姜禾说有孩子在旁边写字,凳子横着挪来挪去会夹手。后来我改了一个接头,还没试,就搁在下面了。
纸铺开,上面有她用圆珠笔划掉的两条线。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靠背的位置另画了一遍。
7
我们先做一把能坐两个人的。中间留开口,旁边再做单人座。布套都能取,木底下收了边,坐在外侧的人想走,拄根杖就能出去。
赶在开放日之前把它做好,我只给自己留了两天找错。找错先找到了我头上。
邵鸣请老郝来试。老郝把拐杖往旁边一靠,说不用扶,抬腿坐下去挺稳。我去拿茶,回来他正试着起身,一手撑在扶手上,半边屁股离了座,凳脚突然翘了一边。
邵鸣上去按住椅背,我抓住老郝的胳膊,把人搀了起来。茶翻在地上。老太爷站稳以后低头找拐杖,找了半天,叫我们两个都松开。
“我那回摔断腿,也有人这样夹着我。”
我把拐杖递过去。他撑着走到门口,停下来看了看两把椅子间的空档。
“地方留得挺宽,够我从这儿躺下去。”
我脸上像叫人扇了一巴掌。
我把那条凳子倒过来,盯住底下留来并排拼放的位置。原来想留着脚下的空处好打扫,我把脚往里收了。图纸上尺寸清清楚楚,一个人好好坐着,当然没事。老郝那样起来,刚好全身的力都在外沿。
“今天就到这儿。”我说,“等我换个做法,再请你。今天耽误你,我送你。”
“我儿子来接。你先擦水吧,刚铺的地。”
他走以后邵鸣闷头拿拖把。我问他刚才扶椅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块在动。他比给我看,扶手外边那块,他昨天装的时候就觉得抬高了点。当时我说比低了强,他就再没提。
“你今天要去谈工作?”
“约的四点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他拿着拖把,站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等我下话。我想他留下。新做一把得重开料,我只有一双手,我以为自己憋了这几天总算能有点成色,刚才却差点让人摔在我的店里。
“去吧。回来有空告诉我,他叫你干什么。”
邵鸣把拖把洗了两遍,放在池子边。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长尺留下来,横在那把凳子底下。
“师父,你做的时候看看这条。昨天我量到这儿,不敢跟你再说一遍。”
我点了头。店里剩下我一个人,我把凳子朝窗边推。推到一半停下来,把画过的图拿了出来。姜禾在旧图上划掉那两条线的时候,我问她做过几天木工,伸手就改我的东西。她说她给她爸收了三年屋子,椅子放哪里,会踢到谁的脚,她晓得。
我想打电话叫她过来。手机已经拨出去了,我听见一声轻响,立刻挂断。
她发来一句,什么事。
我回她,我做坏了一把凳子。刚刚想找你骂两句,现在已经在想怎么改。
过了很久她才回,说那你改。我在楼上给杜老板看预算,刚也被退了一版。
我重新开了木料单,让下料师傅给我多留一截。地上的茶已经收干净了,还有一圈颜色深的水痕。我摸了两次,记住它大概在哪儿。再做出来,扶手挪进来,脚下摊开来,得我自己先撑着站上几十回。
快天黑,方月拎着线筒回店。我以为她来拿落下的东西,她一进门就问,凳子给人坐的那块尺寸改不改。
我说改,明天再裁。
她站在门口掂了掂线筒。
“姜姐让我去问清楚工钱怎么算。店里旧单算旧单,你请我们做新样,怎么给?”
我说按天给,两天现结,返工的也算。她点点头,把线筒搁下了。
“那我把座布做两张小的。你改一边,我拆一边,布省着用。先把老郝叫回来试,明天他敢再坐,我才跟你去摆。”
这是我这些年第一次听见方月开条件。以前她问姜禾,下礼拜来不来,姜禾说了就算。我立刻想答应,话都到嘴边了,我让她拿账本过来,照刚说的写下,再签名字。
她写得慢,我在旁边等。写到返工也算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发现我在看,提笔把那个算字又描了一遍。
8
我把店钥匙交给方月去取布,自己开车去接我妈。
她住的楼没电梯,楼梯转角堆着空花盆。我上去的时候她在刷鞋,椅子两只脚垫了砖。她说楼下老刘借去刷墙,弄湿了两条腿。见我伸手去扶,她挪了挪屁股,叫我别挡光。
我问她那天姜禾怎么把她叫到电影院的。
“她说过周年,顺便让我看看你做的东西。把地址说了两遍,怕我找错。”
她还在刷。鞋带上团着泥,一沾水就顺刷毛往下流。
“妈,我要跟她分开。”
她停了一下,往鞋底上把泥磕掉。
“你们俩讲好了?”
“她不答应。”
“她跟我说店里账要分,还问我想把那张饭桌搬来不。昨天我叫她少管我那几条凳子,我这里坐得下。”
我站在转角处,手上攥着给她带来的一卷新防滑垫。我一路上想好了,问到原因就把该说的说清,叫她别劝,也别去闹。她那一辈子最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们家。爸下岗回来喝闷酒,她还在窗边剁肉馅,让楼下听着像过年。
“她跟姓许的有事。”我说。
我妈把鞋放在盆底。楼上的水龙头开了,水从管里一路往下冲。我靠着墙站着,等她问有多大的事。
“你不用拿细的给我听。”她把水拨到盆的另一边,“你晚上睡店里,腰受得住吗?”
我一下有点站不直。姜禾也这样问过我。可我从我妈脸上找不到谁在等我心软。我坐到了台阶上,塑料垫硌着我手心。她拿挂在栏杆上的毛巾给我擦手,擦了两下,才想起我已经好多年自己拿毛巾了。
我爸在世的时候做过一阵自行车修理,旧零件分不出价钱,在人家铺子外摆,最后攒了三个抽屉的链条。我小时候嫌他身上总有油气,见了同学装不认识。他把我送到春江门口看学校组织的电影,怕我在人堆里找不着,骑上车绕了一圈,回头冲我摁铃。
后来春江把放电影改成卖货,爸那辆车放在棚里,铃生锈了。我妈没来看过一部电影。我答应让她头一个坐新椅子,那里面还存了一点我小时候从门里往外看的心虚。
“开放日我有个地方放样,”我说,“楼下,没台阶。你去一趟吧。”
她没立刻答应。她问我这回打算把她放哪儿。
“你自己挑。”
她这才端着盆站起来。垫在凳脚下的砖滑了一块,我伸脚拦住。她叫我扶她一把,我扶住她手肘。她慢慢伸直了腰,说:“我得坐外头,里头有人抽烟我受不了。”
我把她那张椅子的脚翻过来看,打算带回店里补一块木头。她说先不忙,刷完鞋还得坐一下。我把砖推回去,陪她坐了两分钟。她跟我讲了个楼下刚发生的事,老刘刷墙收的工钱买了盘烧鸭,自己一口没吃着。
我走时,她往我车上塞了一个小电饭锅。那是她早上煮粥用的,擦得亮亮的。
“店里别老烧水泡面。你做饭又不难吃。”
开出一条街,我在红灯前把锅往怀里搂了搂。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看见灯已经变了。
回去方月正在理布,桌上多了一只信封。姜禾上午来的,里面是这几天店里收的现款和对账凭据,还有一张我签过的续租意向。当初她怕租金涨,叫我先签了,等她跟房东说好时间。没交订金,那张纸也还没送出去。
纸背有她写的话。房东给了最后期限,半个月内决定谁续,或者都撤。我先前口头说想续,现在想看看你的新样。你准我来,我就只看。
方月站在缝纫机前,悄悄把脚从踏板上放下来。
我把续租那张纸折了折,装回信封。回她,来吧。样椅就搁在门外,谁坐都行。
9
姜禾来看椅子之前,先去给老郝看了那段视频。
老郝把片子看完,听说要在开放日放,问旁边有没有他的名字。姜禾把介绍给他看,他又问放完之后给不给人坐。她说二楼先不开放,这次只在楼下做展示。老郝把手机递回去,说那你先别放。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已经坐在我返工的凳子上了。脚下离地不远,扶手往里挪了一寸多,他要起身,我把手搭在旁边,让他自己试。他连着坐起三回,第四回干脆把拐杖递给方月,坐下了就不起来。
“早知道要演这一出,”他说,“前几天我在家多吃两个包子。你们压凳子还得找一袋沙。”
邵鸣在门里笑了一声。我往外看,姜禾站在树下,手里拎着装蓝本的纸袋。
她没往里走,只问老郝,今天还想不想拍一段。老郝说等我把裤脚整一下。他拉了半天,把折在袜口里的一条边扯出来,指给她看,说刚才差一点又绊自己一下。姜禾蹲下去帮他把两边卷齐。
这回手机支在门口,方月先讲布套怎么换,邵鸣把椅子底下翻给人看。我坐在边上等老郝试,听见姜禾在镜头外报了三个人的名字。
拍完她问,能不能把这段留给她。她想拿去给许竞看看,后面的场子能不能改着做。
我说你发给我们三个,谁的脸谁决定。我这段可以。
她把纸袋放下,坐到剩下的那把单人椅上。那把木面还没涂完,手摸上去粗得发涩。她来回摸了两次,问我忙不忙。等老郝上车、徒弟回去做事,门外只剩我们两个,我才说,你讲吧。
她说她头一回谈恋爱就是跟许竞。那年她爸已经查出病来。她放假都往家赶,图画不完,就托许竞带去教室。许竞想去外地,他问过她一次,要不要等她一年。她说你等一年我也走不了。她把画册里他那两页撕了下来,放到抽屉里,从那以后再没拿给人看。
她父亲过世时,许竞冒雨来。他说我以为你一看到我就会骂我,原来你还有力气给我找毛巾。她笑了。那天她有好几回想哭,给邻居擦板凳、找纸杯,忙到晚上回家也没哭出来。许竞这一句却让她在楼梯下面坐了很久。
我去门边,把妨碍进出的脚凳搬开。那天楼梯底下没灯,我找遍了楼上的房间,端着一碗粥在喊她。原来她坐在底下,听得见。
“今年他回来,问我还敢不敢画那张图。我画给他了。写到最后,我觉得我也能把事情做完一回。不用老问别人急不急,钱够不够。”
我说:“你问的是我。每次我都跟你算,我知道。”
姜禾的手压在两条腿底下。
“我嫌你会算,也靠你肯算。画那张图的时候,我本来想把你画在里面。我都想好了,说椅子是我丈夫做的。可一画上你,我就得把自己摆到你旁边去。”
她看着我,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想站在他旁边。程砚,你问我那个本子的时候,我没敢这么说。”
马路上有人推着一袋橘子经过。袋子破了,一个滚到我们脚边,我弯腰捡起来,还给那个人。他连声道谢,我说没事。再坐下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
我以为听过她承认亲了他,后面的话都能听。可我记起在电影院抱着椅子往台上走那一段路。她看见我了。我那时只想她叫我一声,叫我过去,给我个能放下手里东西的地方。旁边那张做了两遍的凳子是新的,我手掌按下去,木头棱角扎得我发疼。
“你在那儿站着吧。”我说。
她低下头。我把装蓝本的纸袋拎起来,交到她手里。她说不是给你的,带着是因为待会儿要去找许竞。
“我知道。挡门了。”
她接过去,听懂了,又愣了一阵。街上太阳晒着,她脖子上起了一小片汗。我起身把两把样椅挪到一起,一点也没请她再坐。
店里邵鸣站在长尺旁,手上举着两张才贴好的价签。他问我,开放日能带这一把,还是两把都带。
我去门外又试了一回。两把之间留的那一小截,足够我侧过身,什么也不碰地走过去。
“两把都带。空出来的地方,也照样摆。”
10
开放日前一晚,许竞把旧椅子验了。
他来得很晚,带了个开货车的小伙。他俩把椅子倒过来,照着底下的编号拍了照,又翻回来坐了坐。尾款一到,姜禾开了收条。许竞从桌上拿走他那份,把另一份往她面前一推。
“你把这么点钱分得一清二楚,以后项目的钱,咱们也照这个分法?”
姜禾拿着章没动。她说:“以后有以后的账。”
我把椅子交给小伙,看他抬上车。旧座壳左下有条划痕,怎么磨也去不了。姜禾说留着吧,当年看电影的人爱把自行车锁塞那儿,散场一蹬就出来了。我在那条痕底下补了两回漆,怕木头继续裂。如今灯一打,从侧面看,那条痕像又深了一些。
许竞没上车。他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捏了两张打印纸。
“一楼我给你留个大点的位置,沿街那块地方你摆开也不到三米。咱们不用分两处叫人。样品摆在一起,你讲制作,她讲设计,大家都能听明白。”
我把那两张纸接过来。第一张是站位,第二张是一份准备在开放日发给意向客户的订购单。椅子的样子只用了个轮廓,名字叫春江长椅。页脚印着统一接单,工期另议。
我问他:“下单了找谁?”
“找我那儿的前台。你拿钱做椅子,我把客人给你领来。”
“那么多要做的椅子,问过我有没有空?”
“你手里有两个人。”
“你们不是正在请其中一个走吗?”
许竞没跟我装糊涂。他说他找的人跟邵鸣谈过,工资高,工作内容也讲得明白,楼上楼下都得看,坏一把修一把。邵鸣回去以后还没答复。要是我也过来,两个人仍旧跟从前一样干。
我明白他说的条件有多好。以后不用我为谁出去卖椅子,不用看着价签一个月起一回毛边。姜禾在项目里有个叫得出的身份,我可以从她手里拿到大批的单,两边甚至都不用解释,晚上谁先去付电费。
“那把新椅子的照片,你撤了吗?”
“撤了。楼上有我付了钱的那把,摆在那儿人能摸得着。”
他从我手里拿回纸,指了指站位图上那条窄线。
“你找杜老板说你能单租,他当然高兴,多个人跟我抬价。真让他选,楼下分掉一间,楼上谁接?我把两层楼租了,他省事。我为什么要把最好的位置腾给你,程砚?因为姜禾来替你求我。”
姜禾放下章,声音一下高了。
“我求的是把你答应给他的地方留出来。那是杜老板定的。”
“你今天来找我,讲了几件事,你自己清楚。”
他说着从车门上取下一个文件夹,往她面前一放。里面露出纸的白边,跟那个蓝本毫不相干。我看见姜禾低下头,把夹子扣上了。
她说:“你先把椅子拿走。我和程砚还有账没对完。”
许竞走后,姜禾把文件夹塞进帆布包。我低头签交接的日期,没问里头是什么。
她先开了口:“我想把老郝那段新片子拿到开放日上放。许竞那边不肯,说老人试椅子的时间太长,有四十秒都是在等他站起来。我叫他给你一个能说话的位置,你自己讲也可以。”
“你跟他说我会过去?”
“我说我问问你。”
她把那枚用过的章擦净,站在灯下,像等我给她接一句,别费这份劲。我望着那两张打印纸留下的一点尘土,胸口发闷。她去跟他要的位置,够我站够我说,还是伸手就能抹掉我的那种。
“我有地方。”我说,“你帮我问问,以后用谁的照片,能不能先问本人。”
她把章装进盒子里,扣了两回才扣上。
外头车开出去,旧椅子在车厢里轻轻响了一声。我站在窗边,直到那个灯点在路口拐没了。邵鸣从后头走出来,问我跟人谈完了没有。他明天还来摆摊,他说好了,干完这一天再决定去哪。
我说:“咱们也印订购单。不印春江,印做的人。谁来,就给谁看。”
11
开放日下了雨。我们拖着椅子到春江,杜老板叫人把一楼入口留了出来,原先画给我们的那一截有雨从檐角斜着灌进去。他帮着把样搬到侧墙,那里比说好的地方窄,连看的人站开都难。
我把地上的水扫到外面,雨立刻推回来一层。方月抱着两块椅垫站了半天,最后说,再扫就该去替他们扫马路了。
正门里头亮着灯,许竞请来的年轻人拿塑封卡引路。雨大,人挤进来先去领热茶,杯套上印的是春江旧照。
我妈从伞底下露出半张脸,把伞往我手里一塞。
“外头不能坐,我来得可真巧。”
我给她擦了座,叫她在里面等雨停。她屁股刚坐实,抬头看见前面竖着块介绍牌,招呼我过去。她戴了老花镜,手指点着板上那张照片,问我,底下这几个人,怎么一个你也不认识。
照片是那把交付的旧座椅。这回没放我的新样。木头上的划痕看得一清二楚。底下的字是,春江自有工坊,原址复刻。前面那几个人是许竞找来的店员。
杜老板站在茶台边跟人讲话。我拿手机对着牌子拍了张照,找许竞。他当时正领人往里走,见我来,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写了是春江的座椅,有错?”
我问他工坊在哪里。他一指后面,原先放瓜子的铺面拉了半扇卷帘。玻璃窗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两把磨得发亮的旧刨子。
“等签下来,那里就是。有人,有座椅,还缺什么?”
我说:“缺做椅子的人。”
许竞不答,先朝我身后看。进来避雨的人越挤越多,他把通道空出来,拉我站到一边。
“你要再来一次,台上有麦,你去讲。等我把来的人安顿了,咱们对着讲。”
我本来真想过去。门口的价签被雨扫湿了,三个名字里只有我的字还认得出。再过十分钟,里头有椅子,有热茶,有一个当着人能把活儿说成自己做的人。我在门边放两块没干透的木头,谁顾得上问我姓什么。
方月忽然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师父。她手里还拿着两块垫子,旁边一个穿雨衣的小孩抱着书包,想从人堆里往外钻。进来的人撑着伞,转身碰了他两回。
我伸手把孩子领出来。对方是个扎小辫的姑娘,估摸着七八岁。她说奶奶去找厕所,让她站在门边等。
我把手边那把单人座摆到靠墙的位置,给她腾出地方抱书包。她坐下去之后,方月才看出她两只鞋一直在滴水,去后头找干纸。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苗苗,小姑娘马上应了。过来的是个夹着拐的老太太,鞋尖套着一个塑料袋。她说一路走过来,脚上湿一块干一块,关节都快锈住了。
邵鸣抬了两次头,我知道他在想老郝那天是怎么站起来的。他把做好的双座让出来,伸手准备扶,又收了回去。
老太太坐进去,隔着那条留出来的路,拿拐杖碰了碰小孩的鞋。
“鞋带开了,自己系。”
小姑娘把腿往回一勾,手从书包背后伸过去。坐着的两个人各忙各的,把门口那股堵得人烦躁的劲冲淡了一点。
我去问杜老板能不能把铺面的卷帘再拉高一点,让腾空的那半间先给大家避雨。他说那边许竞还要讲租下以后干什么。我说现在就可以讲,让人进去坐着听。
杜老板搁下了茶杯。
“你先进去,我看看谁有意见。”
许竞已经站到话筒前。我抬起一头,邵鸣抬另一头,经过他身边时,方月还在后面提醒我们别蹭掉门上那张展板。
姜禾从展板后伸手,把挡路的电线一把拎了起来。
12
姜禾没跟我们进铺子。她绕到许竞身边,要了话筒。
“今天有几把椅子,大家一直在问是谁做的。我先说一下,印出来的东西写错了。”
许竞没松手。他侧过头,轻声问她:“你现在要讲这个?”
姜禾点头。他还有一根手指勾着线,最后把手放下了。
她把那块板转过来,给一圈人看见照片。
“旧椅子这把,是我找来旧座壳,许竞付的样费。修它的人叫程砚。邵鸣拆洗,方月换布。第二把带去对样的新椅子,也是他们三个做的。楼下现在坐的这两把,是他们自己新做的,我们没付钱,也没有订下来。”
说到这里,有人把手里的介绍页折回正面。纸上印着他们两个第一次画电影院的故事,底下印着整租之后的许多事。我眼睁睁看着姜禾把她自己画的那张图翻过去,向下面的人鞠了一躬。
“上回那份是我同意印的。这一份我也提前看到了。想着先把租约拿下来,觉得之后有机会补。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许竞接过话筒,说那就先按样品介绍,后面的合作等定了再谈。他说得很稳,有几个人还在问原来的折扣怎么算。他没跟姜禾争那句话,挨着答了几个人,把订购单全收了回来。
我贴在门边站着。那一刻我原本想看他脸色。真看见了,竟先想起姜禾头一次站在我店门口给人介绍椅子,她还不会算量,拿一卷软尺把自己的拇指也量进去了。她喜欢站在前头,讲话能叫人记住。那天她若肯回头看看,我早在后面站好了。
我把裤兜里的订购单摸出来,摊平,走到窗边叫方月。她说她现在还得给人找纸,让我先等等。
地方宽了,人渐渐坐开。苗苗的奶奶没肯挪到人堆里,靠着窗坐,叫孙女念书给她听。小姑娘念了半页,歪头问我,为什么并着摆,中间还有这么大一块空。
“给你奶奶出去用的。”
“那我不挪腿,她也能出去?”
老太太把两只手撑在扶手上,真站了起来。她先站稳,才伸手拿拐杖。从凳子边出来那几步不快,小姑娘抱着书包,没动地方。
老郝雨小些才来,从我妈坐的地方绕过来,问老太太一句,怎么样,我给你试过的。他没讲头一回差点跌下去,说完就往我脸上看。我说头一把没做好,亏他骂得痛快。他被我揭了底,伸手来拍我,我往旁边一闪,撞到了卖瓜子的旧柜台。
窗边的人笑了。我也笑,揉了两下手肘,从柜台里找出一把卷尺,问老太太小腿觉得空不空。
有人问这两把卖多少钱。方月抢在我前头念了一遍,单座和双座两个价。她说布的颜色另外选,弄脏了能换,扶手的高低得先来试。
我妈说她买,要最外边那把。
我说你要拿回家,我再做。
“这把留着。”她从随身兜里取出手绢,摊开,底下叠着几张红票子,“给我写个条子。你开门的那天,这把我来坐。以后我哪天没来,再让别人坐。”
拿着手机问价的人回头看她。她把几张钱往柜台上一放,催我拿笔。
我把她的钱数了两遍,有三百。她说给多了算定金,少了她再添。我在订购单上写下她的名字,又写了三个字,靠门放。
那是我头一笔当着这么多人接下来的单。就三百块。我把它压在柜台内侧,忽然很想站到那支话筒前头,说我有一个人肯跟我定了。
我妈把条子拿过去,从上看到下,抬头问我:“做椅子的人怎么没写你?”
我真把自己的名给漏了。我当着她的面,把三个人的名补在了下面。她凑近,盯着我的手看我写完最后一笔。
“留个电话。”她说,“你别老换号,到时候找不着你。”
我把自己的号写上去,念给她听。她把条子叠小,塞进手绢里。外头的雨停了,有几束光从卷帘底下钻进来。她端起没人碰的热茶,坐回那把她刚付了钱的椅子上。
13
散场以后,方月一共记下七个电话。我妈之外,还有三个人交了定金,一个要送母亲,一个开裁缝铺,第三个是苗苗的奶奶。
老太太说自己跟人搭伙办了个街坊书屋,十来把塑料凳凑在一处,老人坐久了不舒服,想拿走一把试试。她连我妈付多少定金都问了,生怕我看在孙女份上给她少算。
许竞从茶台背后出来,手里那卷订购单挨了水。他朝杜老板招手。两个人去了屋檐下,站在一堆淋湿的宣传册旁边说了一阵。
最后是杜老板来找我。他问我想不想现在就看铺面的租约。
我指着外头:“你们谈完了?”
“他原来谈的高租金,要有两家一起来,今天都没落笔。现在给我个数,只肯租楼上,还要我先出钱把里面全弄好。他敢开这个口,说明楼下几把椅子也救不了他的账。”
杜老板把两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没系绳的那把,果然还是先前的那把。
“我先租你半年。桌椅你自己搬,门你自己开。我也有个条件,别只弄成个样板间。今天来的人以后来找你,得有地方坐。”
我说有地方坐,坏了也有地方修。半年租金我先算一遍,明天给准话。
他看向我妈那张椅子,笑了一下。
“那份三百的单管送货吗?”
“管。你别替她搬,那把我来。”
杜老板把钥匙拨给我看,没急着松手。我问可不可以让我先自己开一次门。他点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我从里头绕出去,把那把钥匙插进卷帘旁边的锁眼。先扭错一边,掉过来才听见响。
这间铺子拢共就几步宽,我站在街上往里看,第一次觉得,从门口到窗根这点距离足够我走上一阵。
邵鸣帮我把剩下的样椅送回车上。车里一股雨伞的湿味,他坐在尾厢边上晃腿,跟我说他把许竞那边的活推了。
我问:“工资也舍得?”
“没舍得。”他说,“我跟他们问了两回,说想做椅子,来招我的那个人说现成椅子买来就有,叫我少想。师父,你这儿钱少,但今天有人问我能不能做个左边高一点的扶手。我敢当着你的面答应下来。”
我坐到他旁边。我原本想跟他讲做一把椅子不止把扶手加高那点活。想了一阵,说:“那一把你来,我在旁边给你看。价你自己算,算完拿给我看。”
他把右脚踩在地上,左脚还悬着。
“我还想考个驾照。天天你开车,出去什么都得你说。”
我说驾照钱我没有。他笑起来,整个人往后一倒,鞋带上甩出两滴水。远处方月听见了,隔着车喊,师父的钱要留着给我买台二手包缝机。
我看着他们俩,嘴里说上哪儿给你们凑钱。说完想起兜里那张写了名字的定金单,用手隔着布按了一下。
夜里回到店,我在最小的一张桌上摊开租约。半年得付一笔押金,加头三个月的租钱。跟姜禾的财产还没结,我不能把账上那笔钱全算在自己名下。那点积蓄里,能先动多少,得我们两个人都清楚。否则一想到要把手伸回那张桌底下,我就宁愿不租。
我对了半天账,想出一个办法。把新做的小批订单排开,按手里能周转的钱接;下料先算足,后面的单宁可不收。押金还差一截,我把老早想卖的那套闲着的手刨拍了照片。是我第一年做生意时买的,本想拿来教徒弟。邵鸣学得快,他用的是自己那把。
我把照片发给认识的老师傅询价,再发消息给姜禾,说明天能不能把店里没了结的事一起列完。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拿到地方了。
我说杜老板愿意租给我。我想签。
她发了一个好字。过了很久,又发来一条。
你那里有张我爸的照片,收银柜下层。你要是没空,我明天过去找。
我找了三遍才找到。照片装在一只没用过的价签袋里。她爸穿一身旧蓝衫,坐在那张歪腿桌旁边,两手都张开来,指给我看木板的宽窄。那天拍照的人是姜禾。她叫我也往里坐,我忙着量桌脚,只把一把尺留在了相片边上。
我把照片拿出来擦干净,靠在灯下。然后给杜老板回了消息,说我明天去,租约我签。
14
姜禾来的时候带了饭。两只盒子,盖子上写好了名字。我吃自己的那一份,她把店里余下两张单的回款给我看。我们边吃边把账往下清,客户该拿什么已经都拿到了,工钱也发过了,剩下要处理的是工具、货架和最后这几天的租金。
我以为她还要续租。她翻出跟店里房东约见面的消息给我看,说她也不续了。桌子放在哪儿,她还没想好。
“你打算去哪儿?”
“先租间小屋。我给人画铺面,画一张收一张的钱。试试全靠这个能不能活。”
她说她原来想让许竞拿一个新的工期出来。先收拾一楼,先做一场给住在附近的人看,其他事情往后放。许竞问她,做一场给老人看能收多少钱。她回不出个让他满意的数。
“上回我跟你说我跟他讲断了。那是我自己想把话说得好听。后来我还想,就算不谈别的,也能一起把事情做起来。他今天问我,要是没有春江,我还愿不愿跟他去外地。我想了一路,回了他一句,我得留在这儿。”
她把饭盒盖扣上,又拎起来看了一眼名字。
“从前我答的也是这一句。我原来以为,这回他会想留下。”
我心里那口憋了多天的气,终于有了地方出。真出了,也没什么好听的声音。我把筷子摆在盒边,问她照片要不要装框。
她循着我手指的方向,拿起来了。她爸那件衫子没扣最上面一颗纽扣,右手的小指头有点歪。她从照片上那个地方一直摸到我的尺。
“他那时候是真喜欢你。”
“他怕我把你的桌子修坏了。”
“桌子是你买的。”她说,“我添了那块木片。”
我点了点头。我本来想把桌子给她,她说桌子太沉,留在原处省一次搬运。房子是租的,租金付到开春,她想暂时住着,到期自己决定续不续。
我问她桌边四把椅子怎么办。两把我做的,两把买桌子时捎来的。她想都没想,说我拿窗边那把,她拿厨房门口那把,剩下两把送人。
“怎么知道我要拿窗边的?”
“你一直坐那儿。给你换一把你都要试半天。”
我们同时朝桌边看去。这里不是家里,桌子旁边只有一条长凳,两个人中间留着刚才吃饭的饭盒。姜禾站起来,把那两只盒子拿走了。我租的那间铺子不能睡人,找新住处也不能拿店里的钱抵。
我们把大件和账写明白。带不走的工具,商量好谁拿谁折价;有一台姜禾姐姐帮忙垫过钱的小车床,先把剩的钱还了。店退掉以后房东验收再还押金,那笔还没拿到的钱对半留个数。她原来预备给春江画图花的材料费,从自己那份里出。
写到最后,几页纸摊在一起。姜禾伸手想把放在最底下的那张往里推,我给抽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上面印着的字。那是我自己拟的单子,写分开以后各自拿什么、还什么。除了我们刚才对过的账,还有一句我在店里那张窄床上写了三回的话。
两个人自愿离婚。
我写的时候留了空,等她来填。她拿过笔,拔掉笔盖,在那行字旁边写了个问号。
“你有时候连下个月还挣不挣钱都不知道。这件事就这么确定?”
我说:“我连明天早上在哪儿吃饭都不确定。这件事确定。”
她把笔平放回桌面。楼上的邻居在拖凳子,响一声,停一下。我以为她要走,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拿出来的是那本蓝本。
“我有个事想让你看清楚。”
她没翻到落款。第一页的旧纸上,原来有个很浅的折印,折起来刚好能把两个人的名字叠在一起。她把那道折打开,里面露出她当年写的一行字,没人看过最好。
“我那时候就老想着要是谁都不知道,失败了还能当没发生。后来拿给许竞看,我觉得我胆子终于大了。”
她把本子按在桌上,望向门外那棵树。
“我胆子大起来,还是先欺负你肯兜着。”
她说完,把那张写着自愿离婚的纸拉回面前。在我以为她要把问号划掉的时候,她把纸对折,夹在我们才写完的账页里。
“我想看一晚上。明天还给你。”
我把桌上的复印件拿走,原件留给她。她走到门口,问我接下来还做不做那种靠墙的双人凳。她给新屋子看了个小地方,坐得下,就是得量门。
我说做。等我开门,你来店里问价。
她转过脸来,嘴角抬了一下。那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又看见她立刻想哭。她摸了摸装账页的袋子,没把手伸出来。
15
第二天上午,姜禾把那叠纸送到了我准备租的铺子里。杜老板在拆柜台,撬棍一动,台面底下滚出两粒干瘪的瓜子。
她等他把柜台抬出去,才走到窗边。账页上夹着我们昨天写的那张纸,问号还在。她把它取下来,说:“我愿意去办。”
我没接。她只好把纸放在窗台上。
“这行字重打一张。问号是我写的,我还想留着。”
我昨天夜里也猜过她会不会变卦。猜到后来,觉得她再拖一天,我就在店里再睡一天。真听见她答应,我却把手扶到了玻璃上,支了会儿。窗台还有柜台留下来的浅痕,细长的一块,是铺子里最干净的地方。
她站在我旁边,跟我看同一块地方。
“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问我过冬的衣服够不够。她说她前几天也问你腰疼不疼,两头都问了,叫我别多想。”
我妈存了一床棉花被要给我们。结婚那天她跟姜禾说被面得自己挑,姜禾眼睛闭着选,摸出一床绣了两只绿鸟的。搬店的时候她还嫌那两只鸟看起来太胖,非要拍张照留着。那床被子现在铺在我们的床上,我夜里回去拿过两回东西,都没想过掀它。
“衣服够吗?”我问。
她说够,顿了顿又说:“我给你装了两件,你还是拿走吧。都在门后面。”
我把纸拿起来,平放进文件袋。手搭着袋口的时候,姜禾忽然问我,能不能陪她再上一回楼。
二楼的门没锁,栏杆新焊过,走廊尽头还拉着挡人的绳子。两个人隔着那道绳,往里能看见许竞租来做展示的几块灯箱。杜老板说他今天就让人来搬。旧座椅也在那里,座面上留了一条没有拂掉的灰。
“那把最后怎么办?”我问。
“他付过钱,随他带走。昨晚他给我发了车票,说那边有个现成的场馆。我把旧图的电子稿发了他,留着他们真要做的时候用。他没再回。”
她从走廊窗子望出去。店招还没挂,街边空空的一片,只有出早摊的人推着车过去。
“程砚,我头几年特别爱等你回家。听见你拖着鞋走上来,有一格楼梯你总要顿一下。我本来在生气,听到那一顿,后来都懒得生了。”
那格楼梯缺了块角,她有一回崴过脚。我走到那儿就把步子缩短,后来换了楼,也还有这个毛病。
“现在我也会等。有天门外真有人走到一半停了,我开门一看,是隔壁倒垃圾。”
她转过身来问:“你还有没有哪一天想过回去?”
我望着她眼睛。她这次没伸手拉我,身上那件袖口缝过的旧衣裳一动不动。我说有。听见她叫我的名字,夜里刚醒,坐那儿吃了好东西没吃完,都想过。
“我不回去。”我又说。
她低下头,用手指把挡绳上翘出来的一缕塑料丝拧了回去。
两个人一起下楼,到转角她比我慢了一步。我把脚收回来,听她说你走你的。下到最后一级时,我还是在门边等了她几秒。
下午房东来店里点数。姜禾签字确认不续租,又把我的那一份钱当面转给了我。店里最后几天的水电留出来,其他的都记在签过字的结算单上。
买旧刨子的师傅上午就来试过刨口,钱已经付了。我用这两笔钱凑足首期租金和押金,跟杜老板把半年约签了。杜老板说该修的卷帘他修,别的我自己管。我请他把刚拿走的旧柜台留个抽屉,垫张纸就能放收据。
我们照着谈好的数重新写了离婚协议,一起去递交了申请。窗口的人把后面哪天来讲清楚,姜禾拿手机记了一遍,我没凑过去看。她把回执在掌心捋平,到门口才说她想一个人走回去。
我给她把门推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睛前面,她走了几步才抬手捋开。
那天晚上我回去收最后一袋东西。门后的两件衣服叠得整齐,我拎起来,底下还有一件我穿过好几年的围裙。口袋里响了一下,我伸手摸到一颗螺丝。
前年她把围裙洗了,晾在窗前,她说洗衣机响得厉害,里头好像有把刀。我摸遍了三个口袋,跟她说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拿着螺丝站了一会儿,屋里冰箱轻轻一响。我把那颗螺丝放回口袋,提着衣服走了。
16
新铺子挂了牌,叫程砚做椅子。邵鸣挑的字,他说在这条街上,用不着叫居、叫馆,万一谁想找你修一根凳腿,抬头就知道能不能进来。
方月来上工那天也看了。她嫌最后三个字太小,自己踩上梯子,用铅笔画了外框,叫做牌子的回来放大。她现在一周来四天,两天做自己的裁缝活。有时她先过来,把玻璃擦出一扇脸大的亮块,我从街上就能看见她正拿针咬线。
开门不到半个月,书屋订的那把双人凳交货。我本来挺得意,货拉过去,到门口才看清是一扇两边都装了把手的玻璃门。两个人抬起来试了三个角度,怎么转都差一点。
邵鸣蹲在车尾看我。他不用开口我也知道他想什么。量的时候我让苗苗的奶奶拍了门洞,门两边露出来的玻璃差不多宽,我就没再问有多长的把手朝里头伸。
“抬回去?”他问。
我在门外又试了一次。书屋里坐了几个人,都盯着我们。我不愿意就这么抬回去,手往下一沉,扶手磕在门把上,掉了一小块漆。
我把椅子放下,去找那位老太太,先把哪里磕了指给她看。她说掉漆不打紧,她在乎的是今后往外搬怎么办。书屋要定期开窗晒书,门口的桌椅都得挪。要是回回得借工具拆把手,她就要那天见过的单人座。
我站着听完,叫邵鸣把尺拿来。这回把门量了两遍,再从门走到窗,量过书柜突出来的一块,也量了两把旧凳子底下常放的脚盆。
“我回去改成两个能分开搬的座位,摆到一处还能照原来那么坐。再进不来,你退。”
她听我说完,先把孙女喊过来给我量了一回。苗苗一手压着尺头,一手拽她奶奶的袖子,说我自己就能拿。老太太松了手,看她费了半天劲把尺拉直。
“三天能回来?”
我说五天。那天是我头一次嫌交货的日子太早。老太太给我倒了杯水,说五天我等,六天你记得打电话。回车上我把那杯水喝完,杯子塞在车门侧兜里。亏进去的钱够我几天房租,我想骂人,先把自己的量尺袋翻出来,拿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门。
做第二遍的时候,我请邵鸣画。我想在座面下直接钉一根长料,他说那样每搬一次就得卸螺丝。两个人试了两个下午,做出两个各自有扶手的座。搬进去并着摆,原先留的走道还在,挪时两手抓哪儿也一眼看得出来。
方月拿两截余布包住边角,免得碰到玻璃,我把布钱补给她。
第五天我们早上过去。苗苗刚下楼,书包还没背好,指挥邵鸣把第一把抬进去。进门那块最窄,他故意走慢了一点。等过了门,他回头,冲我把眉毛抬得老高。
老太太坐下去的时候,先叫我们都站开。她把拐杖放稳,从凳子边绕到书架前,取了一本书,再回来。来回两趟,书换了两本,凳子还在原地。她问我旧的那把怎么办。我说带回去放店里,哪里磕过留着,提醒我再上门多量几处。
她叫我拿收款的东西来,付了尾款。
“还有两张我想要,等过完年凑上钱再来。你别一块儿算我现在的账。”
我给她开收据,手放在柜台上,才发觉上面铺着一张带孩子字迹的废纸。苗苗在纸角歪歪扭扭画了个座位,画得很宽,旁边还留了人走的地方。她坐到刚交货的凳子上,仰着头问奶奶,书上这个字是不是砚。
我伸头一看,确实是。她奶奶说你问人家本人啊。我教她念了一遍,她照念,先跟着我叫一声程砚,然后笑得把书折了起来。
我把钱收好,开车回铺子。过春江门口的时候,没看见许竞的灯箱。铺子门外的檐下坐了两个人,手里捏着我妈那把椅子的靠垫。他们嫌往里塞费劲,跑来问方月怎么装。方月从窗户里探出头叫我过去。
我停稳车,拎着工具下去。有人已经在玻璃门边替我扶住了门。
17
该去领证的日子到了,姜禾说她会早一点来。
我到的时候窗口刚开,她已经坐在长椅上。手里没有蓝本,只有装材料的透明袋。她把最上面那张递给我,让我再看一遍姓名和数字。她指尖有道新口子,裂开的地方涂了一点红药水。
我问她手怎么弄的。
“画板的角。我搬家了。租了原来的房子旁边那条街上一间小的,租期短,窗朝西。旧房那边,房东答应提前收回,该退的钱他会打给我,到账我再照协议分给你。”
她说到这里,把材料收了回去。我们并排坐过很长的一段椅子。办结婚登记那天也是坐在等候区,靠走廊的那把椅子缺了个螺丝,我来回晃了两次。姜禾叫我坐过去一点,给我匀出半边,谁也没想到去换个位置。
这次她坐着没动。我也没动。前面一个人抱着一大捧花,手没空递身份证,旁边的人笑着替他接花。声音在走廊里传了很远。
轮到我们,窗口问还是不是自愿。姜禾回答得比我快。她说是,我也是。证交到手里,我先翻到有名字的那页。窗口的人把材料收拢,叫下一号。
我一直以为听到这句话,会觉得被人放出来。真听到的是别人的号,挺平常,姜禾已经在拉透明袋上的封条。我从椅子上起来,扶了一下桌边,把该让出来的位置让出来。
出了门,姜禾问我能不能走一段。
路边的早点铺刚收摊,店主把一锅没卖完的豆浆倒回桶里。我们走到拐角,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是老店那把,我那天从鞋柜上拿走的是家里的,这一把她多配过,原本打算给晚来上工的人用。
“房东收回去两把,这把他不要。”她把钥匙攥了一会儿,“我留着。旧铺子换了门锁。我过路的时候看了两回,连锁眼都跟从前不一样。”
我说好。
她站在原处,看我往前迈了一步,突然喊住我。
“那个计划,我把旧的两页取出来了,跟我爸的照片搁在一起。后面的我没撕。以后我要再画,画的时候会先问,那个人愿不愿意坐在那儿。”
她咬了下嘴唇,随后问:“你还想看吗?”
我想到那块颜色浅的花梨木。后来我做别的椅子,那块料用完了,还想过要不要再去找一条相像的。那一页我到现在也能背出来,墙上几块砖,许竞右边的小窗,靠得太近的两个人。
“不看了。”我说。
她点了头,从我旁边先过去。我以为她会坐车,一直看着她在路口停下,进去买了一袋刚出锅的包子。她以前路过那家会给我捎两个,我等着看她会不会回头。她咬着一只包子走出来,从手袋里翻出零钱给店主,又往前走。我没叫她。
我去把新住处的钥匙配了一把,送去给我妈。她在楼道里晒棉鞋,看见我过来,往里面收了收。她没问怎么领的,只把钥匙串到一截红绳上,说楼下卖葱油饼,让我帮她拿两个。
我下去买回来,她把小凳子搬到门外,一人分了一张油纸。我咬第一口时,葱烫着舌头。她叫我吹吹,过了一会儿说:“我看你铺子后头那张床撤了,晚上回哪儿?”
我告诉她,从春江走过去四条街,房间只够一张床和一张桌,早上开窗有人在下面卖豆腐。她问几楼,我说二楼,她说哪天去看看。
我们各吃完一个饼,又去拿她晾的鞋。她脚上换了双新棉鞋,踢得楼道里的花盆响。我蹲下来把花盆挪到里面,她一手搭在我肩上,一手提着旧鞋走过去。
从原来那间屋搬出来时,我把该拿的椅子也留在了门边。新住处地方小,我早上站着吃,晚上坐床沿。那天在店里,我用剩的木料给自己拼了把矮椅子。邵鸣想替我扶着靠背,我说这把我慢慢来。天擦黑,我才把它抱回去。
饭做好我拿碗盛出来,端到桌边才发现盛了两碗。我把其中一碗包好放进冰箱,坐下吃热的。楼下卖豆腐的人在收板子,街对面有人支开一扇窗。我咬着一截青菜,听到那个人跟屋里说,给你留着门。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去看了看自己的门。门闩好好的。凳子的位置还得调一调,椅背朝向窗外,我明天坐下,就能看见楼下第一板刚切的豆腐。
18
开春的时候,春江一楼清出了一面墙。杜老板同意借半个月给附近的住户,挂他们送来的旧照片。老郝只剩一张在放映窗前照的,边缘全白了,他送去之前拿湿布擦,我跟他说快别擦了,再擦人都没了。
布展的人是姜禾。她从各家各户问来照片,把记得名字的都写上,实在找不着的,在旁边留张小纸,请认出来的人添。她另接了几间铺面的图纸,常在傍晚抱着纸筒从我门前过。前几天她来量了那张展墙,又来问我,能不能租三把凳子。
我把价钱写给她。她看完说,双人凳要两把,单人的就拿靠背低的那个。她有两个人要坐在这儿替人找照片,后面就是展墙,靠背高了会挡住底下一排。
我们拿了尺一起比。她想把长凳靠着东墙,我去把靠在那头的照片框拿开,发现地脚还有一根绕过来的线。她跟我各抓一端,把凳子移到窗边。挪好我松了手,她没等我再说,自己坐下试着够了够旁边的纸夹。
“就这儿。”她站起来,把钱付给我,又拿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上次你说去你店里问价。这个是我要放在我屋里的,门我自己量过了。”
她画了门的方向,标了把手的位置。我问她这间屋子能住多久。她说目前付了半年,先把桌子安好。另一边有人拿了照片来,她接过那张纸,把它折了回去。
“我回头来店里下单。”
我说好。她转身去帮人认照片。
那天来了一个老头,他在一张合影里认出了自己,二十多岁,怀里揣两个柿子。老头先把儿子拉来看,再拉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人来看。他儿子催他赶紧把名写上。他拿起笔,第一回写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厉害,第二回趴到凳子上才写好。
姜禾给那张写了名字的纸换了一张干净卡片,留着那行抖得厉害的字,贴到照片边上。我站在隔壁铺子的门口,看见她撕胶带撕得太短,拿指甲又揪出来一点。她以前老让我先帮她拽开一截。等胶带贴实,她拍了拍手,跟那位老头说,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邵鸣在屋里喊我,说街坊书屋后来订的两张椅子得送,他今天想坐驾驶座。他刚考过,前两趟我都跟车坐在副驾,这回也一样。我叫他先把车里几只箱子绑好。
方月把送货单塞进一个夹板,叫我们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看二手包缝机。隔壁的裁缝嫌换线麻烦,把台旧机器空出来了,她从昨天就惦记着。
我把一张换好的价牌放到外面。小店开了两个多月,房租第二笔我已经攒齐。离到期还有好几个月,杜老板前几天提过续约。我说等到时候再谈。
我现在每个月做几把椅子、修几根腿,能算出个数来了。要是下雨玻璃起雾,还有人站在门外找程师傅,我也敢隔着门问一句,找大程还是小邵。
我妈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当初那张订购单,交尾款那天方月给她在背面盖了个红戳,表示收齐了。她跟我说前几次看人多,就没进来,今天一定要坐到自己的椅子。
我领她过去,把椅面上的旧报纸收起来。这把椅子靠着门,阳光正好落到椅背那块小铜牌上。三个名字都朝着街。
她手里还有两只红壳鸡蛋,说今天楼下小孩满月,送过来给她,她吃不了两个。我拣了一只,拿到椅背上轻轻磕了磕。壳只破了一条缝,往下剥的时候连着一小片白。
我妈看着我说,你去拿碗,掉到缝里费劲掏。
我说没事,那条缝留得宽。她伸出手来一比,倒真能插进两个指头,笑着让我自己掏。我把剥好的蛋给她,她吃了一口,鞋尖在地上轻轻碰了两下。
旁边有人在问春江什么时候再放电影。杜老板在外边答,还早,楼上的灯一开就跳闸,先把一楼这几把椅子坐热再说。我妈听见了,低头拍了拍自己的椅子。她说,已经热了。
我本来还想跟她讲,真有放电影的那天我请她买票,她爱坐哪儿就坐哪儿。街上有人来问换布,我把剩下那个鸡蛋塞进口袋,跟我妈说,给我留一会儿。她抬眼看看店里,说还有那么多把,你忙你的。
我过去领人试椅子。客人问做完要等多久,我翻过桌上的本子,看到下个礼拜还空着一格。门外有人往墙上添照片,胶带拉得刺啦一声。我把日期写下去,拿起新刻的章,用力盖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