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穿成送了8年货的司机,我用回程空车揽下了邻县的快递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0:04

雁汀县的快递出城,以前都得等高建成的车。

我接走第一批货那天,他特意在司机群里发了条语音。

“许路干了八年,胆子最大的事就是替我垫过一箱油钱。谁敢把件交给他,我敬谁是个人物。”

一个多月后,他自己来了。

那晚他的车停在雁汀集货场门外,尾灯亮着,车里有十一袋等着进市分拨的快递。

同一条线,他的固定班车已经发走,下一趟要等到第二天。

我这边还有一辆卸完货回石梁的车,正倒进门。

高建成站在车灯里,拿胳膊挡了挡光。

“路子,给我留个位置。”

我和他最好的那几年,他教我倒车,我妹在车外头替我看着轮子。

他让她离远点,回身就骂我,别人站那么近,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那会儿他骂一句,我能记一辈子。

后来他给我派活,报价不许问,等车不算钱,车空了也得赶紧走,别叫人看见我在他的地盘上找活。

我把交接单抽出来,搁在集货台上。

“能走,先让你那边的调度把单转过来。前面排了七袋,装完他们轮到你。”

他低头看着单子,迟迟没伸手。

那张桌子是我拿第一趟挣的二百八十块运费买的,二手,钢腿,底下还有前任主人试圆珠笔的蓝道子。

收第一笔钱的时候,我只想让妹妹以后用她自己的钱过她的日子。

到高建成站到桌子对面,我才发现,我更想听一件事。

我想听听他放下那声路子,怎么开口叫我。

1 六袋货

我穿成许路的第一天,差点把自己的饭碗签出去。

笔尖刚碰上纸,我脑子里一沉,两辈子的记忆撞在了一起。

上一刻我还在仓库的调度室,盯着空了半边的回程车发车,胸口疼得趴在桌子上。

这一刻,一只夹着烟的手敲了敲我的车窗。

“签完给我,别一会儿万记的人又催你卸货。”

手的主人姓高,叫高建成。

这名字一冒出来,我脑子里连他家狗埋在哪儿都知道。

许路跟他学的车,送了八年货,开头用他那辆漏雨的旧货车,后来东凑西凑买了自己的厢货。

车牌在我名下,活却大半攥在他手里。

我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一天四百二,油、路费、自个儿的车损都在里面,还得签一年。

“原来五百二,怎么少了一百?”

高建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像是才发觉我会算数。

“你一天干半天的活,另外半天都是空的。”

“那空着的时候,我能用车干自己的活?”

他把协议翻到背面,食指点在最下边一行。

车辆营运由车队统一调度。

“你跟我这么些年,我还用不着把话说难听吧?”

车里一股熟悉的旧坐垫味,熟悉得叫人难受。

原来的许路把车攥在手里当命,连车钥匙落在别人手里过夜都睡不着。

就这么一个人,刚才已经把笔递到了签名处。

我把笔帽扣上,还给了他。

“今天这趟按五百二走,新的我不签。”

高建成站直了,烟灰掉在踏板上。

“行。你先试试自己能弄来什么活。”

他转身叫车去了,后头还有一批装好的箱板等他安排。

我握住方向盘,等手心那股冷汗收回去。

原身记得怎么开车,腿知道离合踩到哪儿松,我也得在空地上试过两圈,才能把这两份知道合在一起。

送完万记布艺的纸箱,我从后门出厂,正赶上一辆蓝货车从隔壁集货点开走。

门口有个扎低辫的女人,推着一板车扎了口的邮袋追了十几米。

货车打了转向,她停下来,骂了一声。

“你骂他,还是骂货?”

她回头看我,虎口上有一道撕开胶带留下的红印。

“骂我自己。知道他今天要去别处加装,还让人照原来的点送。”

她叫唐枣,是这里快递网点的负责人。

我以前给隔壁送货,跟她借过好几回打气筒。

今天她没心情寒暄,低头给发货的商家打电话,说六袋,156件,错过今天市里那一班就得等明天。

我听见她报了桐州分拨的名字。

“东货门那个?”

“对。你认识?”

回石梁过了高速出口再拐十一公里,就是那里。

我往自己车上看了一眼。

车厢里只有几根没收起来的绑带,往常这点我就带着它们空跑七十公里回家。

上一世我在调度室见过装卸工为了留一张睡觉的折叠床,在两道门之间来回搬。

两边只差一堵墙,没人去问里面有没有地方。

我问唐枣:“我送,你给多少?”

她反应很快,丢开板车把手就过来看我的车厢。

“你有货运手续?市里临时来的车,得让我上头登记。”

“有。你先报,看那边收不收。”

我把车和自己的资料翻出来给她,她拍给了上级公司的调度。

等回复时,她扯过一张备用交接单,背面写了两百四。

我把纸转回来,写了二百八。

“你有六袋,我到那边得对袋号等收货。你负责把入口确认好,我送到东门台口,今天走。”

“你反正也回去。”

“对。我今天回去,也可以不拐那十一公里。”

她眉梢抬了一下。

我们对着那四十块钱僵了有半分钟,她手机先响。

调度同意派临时单,网点确认交接,分拨肯放这辆备案车进去,头一回得走人工核对。

唐枣低头付了一百。

“算定金,送到了再给一百八。少一袋你等我过来找。”

“那你现在就站车屁股后头,看我放哪儿。”

六个封签全有号码,袋里每件货怎么走是她的事,我拿到的清单只写封签和袋数。

最后一袋过秤,她想抬高一点递给我,脸上绷得发白。

我接过来往防滑垫上一放,抽出绑带。

那条带子平时收空箱都嫌多余,今天扣紧时响了一声,我听得心头发热。

车到了东货门,收货师傅拿着手持机,隔一袋念一个号,我跟着划一个勾。

最后一个号念完,他把交接回执递给我。

唐枣像一直捏着手机,回执照片刚过去,尾款就到了。

我把两个到账提示挨着看,正好二百八。

给高建成跑八年,原来的许路看惯了月底对账,对到最后还要少几笔。

我今天只多开十一公里,有人问我报什么价,还当场照那个价给了钱。

我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厂里卸货的人这时候发来消息,说明早还有一车纸箱。

紧跟着来的却是高建成的电话。

“你明天那车先别来了。你有本事在雁汀找饭吃,我就不多留你一口了。”

2 我把钱收回来

高建成挂电话前,我听见有人在他那边问,许哥还用原来的车牌吗?

他说,换人。

那人哦了一声,我认得声音,是上星期还跟我抱怨跟他跑车没个准饭点的小魏。

我在东货门的停车位上坐了会儿,等院里一排倒车的蜂鸣停下来,给高建成发了条对账消息。

连今天在内,四趟,二千零八十。

我把四张签收单拍齐,让他确认。

他隔了十分钟回我一个字,嗯。

我截图存好,踩离合的时候才发现左腿一直在抖。

我恨他这么轻松就能换掉我,也恨自己在车里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下他总该跟我谈谈价了吧。

我到家时,许麦在楼下的杂物间给人换裤腰。

门口横着一辆小孩的自行车,她在膝头拆线,嘴里叼着一截弹力绳。

我伸手把自行车往墙边推了推,她抬头看我。

“高师傅说,今天就签?”

“没签。明天他不给我派活了。”

她把嘴里的绳取下来,轻轻捋直。

“你先说,卡里还差多少。”

我把手机打开。

三千八百八十,里面有刚才那笔二百八。

下个星期要还四千八的车款,除此之外,车得加油,人要吃饭。

许麦听完,拉开缝纫机底下的小抽屉,从一把线团里摸了张卡出来。

“这里还有八千。密码你知道。”

她拿卡压住弹力绳。

抽屉里躺着一张盖了章的铺面预订单,预交了一千,余款八千,保留到月底。

我记得那地方,公交站边上,一楼门脸,天亮能看见人来人往。

许麦在这间杂物间干了三年,冬天搓一会儿手才能踩得动机器。

每回提搬出去,原来的我都说,再等等,等我把车钱周转开。

她没等我周转开,自己交了订金。

“那是你租铺的钱。”

“我开了铺,就有人坐那儿等我给改衣服?这里也能做。”

她抓起卡要塞进我手里。

我合上手指,她往我袖子里塞,我只好把胳膊抽开。

“你看着我。”她说,“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

我站住了。

她习惯了我借钱的时候说好话,突然推开钱,第一反应是哥哥在外面惹了更大的祸。

“只有车款。八天。”

我让她看还款提醒,又把高建成回复确认的账给她看。

“他应我的钱本来得月底才结,我去找他提前结。两条腿先走到那儿,再看下一步。”

“他要是说得先签字呢?”

“这回我请他先把字写明白。”

我拿起卡,放回她手边,把那张预订单推到最上头。

许麦没收卡,盯着我看了半晌。

“你以前讲这话,我都想替你拿张被子盖上,醒了还得给人出车。今天你再讲一遍。”

我干脆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摆。

“你铺子的钱,我不动。”

她这回收了卡。

“话是你说的。我明天就去量窗子。”

我笑起来,一笑她就把那张还没换好裤腰的裤子往我脸上一抛。

“拿着。你站旁边,看我给人家弄完。”

我给她拎了十分钟的裤腰,松紧带入筒,她试着撑开,缝纫机上的白灯把她两只手照得透亮。

原来她做了几次记号才舍得剪下那段绳。

临睡前,唐枣发来一个地址,是她明晚要发货的地方。

“还跑吗?”她问。

我给她打过去,没好意思说自己这次没有装着货的去程。

“你明天还有几袋?”

“最少八袋。这几天有场直播卖布包,人家给我三晚试发,能接住就留下。高队那车发得早,我得找一趟晚点的。”

“我能连跑三晚。还是二百八。”

电话里静了一下。

“你报少了吧?我刚问隔壁,说你去程没了。你单跑一趟,来回一百五十多公里。”

我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开免提,找了张纸写油费和过路费。

真单跑,我这一天连饭也就能落几十块。

“我白天去找过去的货。找着了,二百八就够。找不着,三天也照这个价。”

“那我要是再加几个散袋?”

“你先告诉我袋子多大。你那种小袋加几个我装得下,别到时候把床垫卷往里塞。”

唐枣笑出了声。

“我叫你帮我拉的货里,就有一个卖床罩的。你想把货跑实,明天四点来我这儿,早点。东西多不多,我让你见一回。”

许麦端着一碗葱花面从厨房出来,听见最后半句,抄走我面前的纸。

她在油费下面添了个数,十二块。

“我才刚说不动你的钱。”

“你想得美。”她把碗推到我面前,“这是你往后得给自己留的饭钱。”

3 半车拉链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高建成提前结账。

他在车队那间彩钢房里吃包子,桌上有一份刚打印的协议,还带着热气。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把协议压到包子底下。

“有活了?”

“在找。想请你把那四趟先结了。”

“人家厂里还没给我,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钱?”

原来的我能替他把这话接下去。

厂里周转不开,底下七八辆车都在等,他家里还有个老人,谁都不容易。

可他右手边放着一串崭新的车钥匙,牌子上红线都没剪,昨晚让小魏换的八成就是这辆。

我把四张单子展开。

“你接的活,我给你跑的。厂里那份账要拖多久,你打算叫我也等多久?”

高建成把包子搁下了。

“照月底走。小许,你现在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

“那你在这儿写清楚,月底,二千零八十。我心里也好有底。”

他一开始不肯拿笔,后来发现我真能坐着等,才在四张单子的空白处写了个合计,标了月底结清。

他用的是教我填货单那支蓝黑水笔,写最后一笔的时候还习惯性地挑了个勾。

“你找到货也别高兴太早。”他说,“挣一趟钱容易。明天、后天、下雨、坏车,你还得有货,还得能送。”

我把纸拿好。

这句话我认。

出了彩钢房,我掏出旧手机翻通讯录,里面全是原来的许路攒下的号码。

一页页划过去,绝大多数备注是厂名,后面跟着门朝哪儿开。

我找到一个叫董桂兰的人。

备注只有两个字,等我。

我想了想,记起来了。

她在石梁做拉链批发,前年一场暴雨泡了半条街,我替她把低处的货抬到阁楼。

我抬了一身水,她隔着水喊,等我给你找条裤子。

我当时穿着湿裤子就走了,后来她碰见我还要提这件事。

我给她打过去,问雁汀那边还发不发货。

“发。你把裤子落哪家了?”

“我今天穿得挺严实。你要有货,我能上门装,今天就到。”

“怎么突然这么勤快?”

“以前我等人叫我送。现在我得学着自己问。”

她那头笑了一声,让我下午一点到。

到的时候她门前立着三卷压好的拉链带,脚边还有三只装拉头的小木箱。

我以为就这些,伸手去拎,她把我一拦。

“我这三卷发给老康,隔壁还两家往雁汀走。他们家货不多,一家发一辆不值,三家合着你肯送吗?”

她指给我看,三家收货的厂都在雁汀那个园区。

隔壁店里一个戴皮围裙的大叔探出头来。

“我七十块已经给过一回了。上回那辆车让我上它那儿送,我装电瓶车去,路上倒一箱。”

“我来装。你们按各家的件数开单,收货人要能接电话,别到了让我坐门口守。”

围裙大叔看了我一眼,嫌我说得硬,问一共要多少。

我拿厂区门号算了一遍。

三家一共三百一,收货人出来接,门口等超过二十分钟先走下一家,再回来另算。

大叔嘶了一声。

董桂兰从围裙兜里抽出手机。

“我那一百五我出。你要少给我卸一家,我找你妹妹给你把裤腿缝一起。”

大叔把手在围裙上一抹,终于也往屋里搬货去了。

三家的货各贴了不同颜色的纸,我留了两道装货的空隙,最后卸的先上。

出发前我和每个收货人都通了一次话,结果到园区时,有一家还是关着门。

我照刚才的话拨电话,先送下一家。

隔着一道墙,关门那家的人跟着跑出来,脚上还套着车间的蓝鞋套。

“你等等!厂里开会,我就说马上出来。”

我没跟他争,送完这一家,回来让他当面点够数。

他在签收单上写名字,写到一半问我,下周能不能再来。

我攥着回执,心里那点想去找高建成低头的劲彻底没了。

这三百一凑得零碎,装卸比一整车纸箱累,数都得自己对。

可这一笔一画,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四点之前我开到了唐枣的集货点。

她在门口吃一只烤红薯,掰开半边,把热气多的那块递给我。

“看来你找着去了的货。”

“你怎么知道?”

“你车里全是那种新拉链带的塑料味。”

我正有点得意,进了门,先看见电子秤旁一溜儿立着鼓起来的袋子。

唐枣说八袋没说错,蓝袋一共八只。

她没说的是还有一摞没扎口的大白袋,一个顶俩,正从后门往里送。

我数到第五只,停下了。

唐枣咬了一口红薯。

“那个卖床罩的今天也跟着开播。你要找的是能配出一车的活,现在还能消化吗?”

4 五点关门

我把纸杯里的最后一口水喝了,去量那几只白袋。

车厢装得下,袋子软,压下去也能多塞几只。

可我昨天在分拨门口记了时间,卸六袋用十七分钟,其中差不多一半是对单。

来十三袋,如果里面还有没办完收寄的,算上等单和上路,晚了很可能连今天那班车的尾巴都摸不着。

一个穿亮紫色背心的女人从后门进来,左手拎袋,右手攥着手机。

“唐姐,这些先上,我订单一会儿补!”

唐枣冲她把手一伸。

“来,你先告诉我这一袋放了什么。”

“床罩啊,还能有什么。”

“码是多少?”

“我让店里打出来就发你。”

唐枣把她往秤外推了一步。

“码都没出来,上什么车?”

女人脸一绷,说白天在她这儿交的量可不小。

唐枣也把剩下半个红薯扔回纸袋里。

“你白天交的是钱。这袋东西现在交给我,到了市里出岔子,是我叫我同事陪你找,还是你亲自下车去找?”

我看了看她,把本来想说的那句先装完等一等吞了。

这事上我比她大方,因为东西没丢过在我手里。

真轮到我赔,我八成比她还刻薄。

我问那女人:“店里多久能把有单的件理出来?”

“一个小时。赶一赶,四十分钟。”

墙上的钟指着四点零二。

我把时间倒着算给她听,七点前进市里的台口才有把握,我要留一个多小时开车,再给路上留一点。

“五点发车。你们先拣能对得上的弄,你今天卖出去的件赶得上一半,也比整批到明天强。”

她一听一半,更急。

“我给人说的可是今天发。”

唐枣打断她。

“所以你还剩五十八分钟。你要不要叫店里来个人?”

女人把袋子丢回板车上,边走边打电话。

我走到车旁,把厢门打开,用随车那几根绑带先在厢里划出了两道位置。

前面给小袋和装了配件的硬箱,后面留给轻又占地方的白袋。

唐枣见我用卷尺,没问量这个干吗,带着人把已经办好手续的蓝袋推过来,让我先固定。

四点四十七,紫背心带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来了。

她们提了四只扎好的白袋,还有一个装了半袋的,那个小姑娘拽着不肯松手,里面有一件的颜色和收寄单对不上。

紫背心拔高嗓子。

“那谁买棕的,让她晚点换。先走!”

小姑娘给她这么一吼,手倒攥得更紧了。

我把板车前头的四袋搬进去,把半袋往她们跟前挪。

“看一眼买家留的订单,别拿我出气,你一口气喊完,照样是给人发错货。”

紫背心扭头就瞪我。

我看着她,她扫了眼车里已经贴平的四只白袋,又低头去翻自己的手机。

等她们把错货拣出来,剩下的交给唐枣重新核对封袋,已经四点五十九。

我扣上车门。

小姑娘看着我去拉驾驶室,问:“还有两单,我能跑回去拿,五分钟行吗?”

我脚踩在踏板上,回头看她。

“你那两单明天还可以发,我这一车有人已经等过一回。”

唐枣走过去拍拍她肩,接过她手里的空筐。

“我来跟你老板说。你今天站在那袋货前头,站对了。”

我发车时,从镜子里看见小姑娘笑了一下。

那晚在东货门,等卸货等了二十多分钟。

前面一辆临时加进来的车对不上封袋数,司机在台口跟人掰扯,我看着手表一点点过,连上厕所都憋住了。

轮到我,收货师傅数完最后一袋,墙上的钟离七点还有九分钟。

唐枣电话打过来,问赶上了吗。

我特意把手机举高。

分拨输送带启动,一段带子轰隆隆响起来,有人在远处喊,把刚下那板送过来。

她听了好一会儿。

“听见了。你把电话拿回去,我耳朵要聋了。”

我走到车外头,笑得牙根都冷了。

从前给高建成送货,有天一上午跑了四个地方,回家吃饭连一个人都想不起我到没到。

今天我拿着回执,有个女人跟我一起听一条输送带,跟听放炮似的。

“唐枣,下回你先说白袋。”

“行。下回我还给你留个完整的红薯。”

车刚回石梁,董桂兰的三笔钱也收齐了。

我把当天的油费、路费扣下来,专门把十二块饭钱也划掉。

第一天试跑,要是没有去程单子,我多走一趟只剩点辛苦钱。

现在去程装半车,回程装了十二袋加一只小袋,我手里能留三百多。

没等我把这个数发给许麦,司机群里来了高建成那条语音。

他说敢把件交给我的人都是个人物。

下面没人接。

倒是唐枣在私聊里拍给我一份新报价。

老班车要提前发,五点之后加开的直达车,高建成报二百一。

比我少七十。

5 他比我便宜

我盯着二百一看了半天,给自己找了不少话。

比如这么跑他得赔钱,比如人家贪便宜早晚得吃亏。

真把他新车的去程也算上,我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能给我停活,就能把我原来的活派给他自己的车。

去程五百二的生意还在,那辆车回石梁一样是空的。

他学得真快。

我把这笔账告诉唐枣,她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明天下午还来?”

“来。说好的。”

第二天下午我到得早,门口停了一辆没贴标的新车。

高建成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用半干的毛巾去擦后视镜上的指印。

他看见我,把毛巾叠起来,搭在后视镜上。

“昨天拉了几袋?”

“十三。”

“还赚了多少?”

“你连我车都不让跑了,怎么还惦记给我做账?”

他低头笑了一声。

“我是问你,散货装装卸卸,腰累不累。你爸腰疼那会儿,一上车都得拿我手挡一下。”

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挤兑的话,那只挡在车门上的手忽然比什么都清楚。

我爸去世第二年,高建成借了我一万二修车。

我分四次还,他把最后一次的零钱拨回我掌心,说路上把饭吃好。

我想了一下,如果当时有人跟那个许路说,你以后要跟他抢饭吃,许路怕是先揍人再问为什么。

高建成擦过镜子,冲唐枣招手。

“还是说好的,五点十分走,二百一。只要你愿意把晚班一块儿交过来,后头都这个价。”

唐枣站在门里,手上两个分拣筐,腾不出手,就侧过身让我们进。

屋里只有一把空椅子,高建成先坐了,我靠在桌沿上。

唐枣把高建成的报价单拿出来,压在交接簿上。

“高老板,二百一,我当然想省。我也不耽误你,跟你说眼前最要紧的。那个布包的店,我答应了人家这三晚一辆车,今天和明天还叫许路送。明天你愿意跑,我这儿还有人能分批发货。”

高建成看了眼我。

“我要的是你整班。十袋十五袋都能拉,你只塞我一两袋,来回一道手续,我图什么?”

“明天起六晚。我给你五点十分前的一批,至少六袋,有多少给多少,最多十五袋。要整班,等看完这六天再谈。”

她又看向我。

“许路,这六天你也照跑。你可以只跑一天,也可以等我凑够了才来。碰上没货你别骂我,我提前跟你说。”

我听出她想拿两边对比,也想给自己留个人顶住。

高建成把报价收起来,一角已经被他的掌心压折了。

我去看门边的袋子。

今天这八只蓝袋里全是布包,袋数够,装车快。

那家店给唐枣三天,和她给我三天一样,先用货试人。

现在有个比我便宜七十块钱的人站在屋里,她把原来的三天还给我了。

我把台口的值班电话记在交接簿上,抬头问她。

“你希望我跟他抢哪一批?”

唐枣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有家手缝汽车坐垫的,工人要五点才能把当天的单子交齐,他们走货最晚。还有昨天那家床罩,下午卖得多,常常追不上车。我能让这两家的件五点半封完,你还敢送吗?”

市里那个台口平常七点收单,跟我跑的这两天差半个小时。

真想再往后挪,得有前面的人替我省时间。

我问她愿不愿意让分拨提前拿到袋号,车到以后直接去约好的台口,不用到门卫那儿再填临时来车。

她把几个筐放下。

“你要真能天天按点到,我去找人谈。”

“先问清楚你能拿到几点的台口。你要能拿到,我就接。”

高建成拍了两下膝盖起身。

“账先想好怎么算。晚到一车件,你给人赔,还是叫唐老板赔?”

说完他往外走。

我冲他的背影叫了一声:“师父,你那六天跑不跑?”

他脚下一顿,没回头。

“我接了。明天看你怎么跑。”

他把毛巾拽走的时候,把后视镜一下碰歪了。

我看着他自己伸手掰正,才发觉我刚才没叫他高老板。

跟他学了那么久,我知道他急了会把湿毛巾攥成什么样。

从今天起,他也得猜猜我在想什么了。

6 最后一道门

布包店试发的最后一天,我先去董桂兰那条街问货,挨着铺子走了一遍。

上回一起拼货的三家没有一家能发满。

董桂兰拿两小箱拉头出来,说加起来还没我搬一桶水重。

我收了她六十,沿街凑了另外两家的纸箱和线轴,把路费凑出来。

出雁汀集货点的时候,高建成的车比我晚十分钟。

我替唐枣送完试发的布包,还留在分拨没走,想去跟台口的人问一句,迟到的货为什么有时也能进去。

收货师傅正在给一只破损的编织袋套新袋,我搭了把手,和他一起等网点的人远程对封签。

他听我说完,朝厂房西头努了努嘴。

“那边七点之后还收。你到这儿早到晚到我都能卸,关键要卸下来还有人给你分,分完还有车带走。”

他把每晚的发车顺序给我比划了一遍。

东货门七点之后能收一小部分贴了特定标记的直转袋,里面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件,在这个分拨不用再拆出来重新分。

“你们县里能先分出来,我这边才好给你往后挪。”

他说完拿着袋子走了,我在台口站了好一会儿,盯着几个车上的色签想了想。

上一世我还真碰过这种事。

库里只有一台打包机,谁上台谁都觉得自己最急。

我把已经贴好标签的整板货单独推到一边,让车先过来接,给剩下的腾了半条道。

换个地方,还是得先知道人家忙的是什么。

我把直转袋的做法跟唐枣说了,她让我拿手机等着,跟调度谈完再找我。

我从车里拖出擦车的布,一点点擦掉货厢边缘积了几年的黑泥。

高建成那辆新车正好卸完,小魏拿着回执从灯底下走过来。

“许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个信儿。新车好开吗?”

小魏往下看了眼脚。

“好开。就是高师傅说新车磕碰都贵,往后每趟先压我五十,没磕碰月底再给。”

我当场差点骂出声。

八年前高建成给我的车钥匙上绑了截红绳,说这是我第一回拿公家的车,手一定得稳。

小魏这一回拿钥匙,得先想车上原来有几道划痕。

“拿手机把车身拍一圈,发给他。后头车交出去,也当面跟人拍。”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扭回来。

“你那儿要用人,喊我。我能自己跑,有辆车在我爸名下,停一年了。”

我想起他以前提过,他爸的小车常年跑近郊送菜。

“先看看车。放久了,没去保养先别上路。”

他答应得很响,把刚才弓着的背直起来一点。

我上车前,唐枣打来了电话。

七点二十,一个临时台口,连试三趟,只收提前报好的直转袋。

换言之,截得晚只对一部分件有用。

唐枣问我:“愿意给这部分件留车吗?”

“留。但我得知道晚发的都是些什么人。”

第二天下午,她把坐垫作坊的老康叫来了。

他手上有新磨破的一处,指甲里带着蓝布毛,从裤兜掏了本两块钱的软皮本。

“以前五点前交,他们赶工,中午吃饭都把脚搭在机杠上。能晚二十分钟,我这儿就能多做出三套。”

老康翻了一页,说外省一家车行给了试单,想长期订固定几个花样,最急的就是这三套。

那三套恰好走能直转的方向。

我看了他的单子,又看唐枣。

“你先从今天的货分。我五点二十五关门。这五分钟我要留着到那边找车位。”

唐枣把手伸出来,跟我拍了一下。

那天先到的货跟高建成走,我把台口留给最晚交来的五只袋。

我到分拨时,前一辆车刚开走,新台口的卷门下到一半。

收货师傅隔着门缝叫我。

“哪个车?”

“雁汀,许路!”

“五袋?”

我还没答,他已经把门抬上去了。

五袋走一条线,预报的号挨个在台口对完,拖过去直接等装车。

我把入库回执传回去,先收到一条唐枣的语音。

老康抢了她的手机,在里头喊了一声走了,底下还有几个人在笑。

我把车驶出园区,停在亮一点的地方。

他收过我送去的拉链带,今天做成的坐垫,又坐我的车往外走。

头一回有人把自己挣没挣着钱,和我的车回来晚不晚连在一块儿。

我脑子里那点为七十块钱堵着的气,忽然开了条缝。

我想把回程做成一条线。

白天有人等我来送料,晚上还会有人等我,把他们做成的东西带走。

7 谁肯把下一趟给我

第三趟晚班跑完,我去卖旧家具的棚子底下挑了张桌子。

人家嫌它太重,给我搭手都要加十块。

我自己抬上车,回来看两条胳膊,黑一道白一道。

唐枣给我搭的临时交接台是纸箱摞的,一沾水就软,我这张桌子二百八,桌脚比我那车门还结实。

许麦听我说把第一趟挣的钱花在这儿了,拿了块泡过洗洁精的布蹲在桌底。

她把前主人试笔的蓝道子搓了两下,没搓下来。

“你有工夫看这个,看看车。”

她跟我在水龙头旁冲过车,指着地上一小滩水,问我刚才喷的是左边,水怎么从右边车门缝里往下掉。

我爬进厢里一摸,手套湿了一半。

靠门那块地板翘起来一点,上头密密一排水珠。

我把车开去修车铺,师傅拿灯一打,后门胶条破了,底下那块板也烂了一角。

“现在换,八百。”

我盯着那块板,有些舍不得。

去年原来的许路就在这儿补过,拿铁皮塞进去,说再挺半年。

半年到了,换成我坐在同一把塑料椅上,还在想能不能挺。

修车师傅把灯从洞里抽出来。

“给你找块胶布,贴上也能走。往后拉什么,你自己看。”

我想起分拨师傅那天套了两层袋子,还要特意等网点的人来对封签。

人家新做好的床罩,压在烂木板上吸了水,还没到买家手里,退的已经是人家三天的活。

“换。门也收紧一点,别一压就晃。”

师傅问我急不急。

我说今天得取车,明天四点要去雁汀。

出修车铺一算,车款缺五百多。

我给高建成打电话,他刚一接,我就能听出他在抽烟。

“账等月底。你自己定的。”

“行。”

我正要挂,他又来一句:“手上不宽裕就直说。我没少借过你。”

“这回我挣。”

话说完我站在修车铺门口,把一笔一笔进账翻给自己看。

挣是挣到了,那块地板没换之前,它又像都在车上。

我得知道过了明晚,谁还会把货交给我。

那天下午送桌子时,我在雁汀提前下了路。

园区门房老邹见我不是来卸货的,递过他的蒲扇,让我帮他拍一下背上叮着的蚊子。

我借机问他,那几家做坐垫做包的,平常还缺什么东西。

“缺钱。你送吗?”

老邹自己笑完,给我点了几扇门。

有人要用布,有人缺绑带,有家订了两箱压脚,一直让亲戚从石梁带。

我拿着董桂兰那边的铺面图,一家一家问清他们每星期要的量。

头一家同意周三来一次,第二家说自己先送半个月,老康则把十几张采购单从柜里端出来,排在磨毛了的桌面上。

他说从前谁便宜找谁带,有人收了钱,拖三天才来。

“你肯固定哪天来,我给你三趟。那批拉链带,董姐今天早上说到她店了,我明天就想用。”

“车按一百八一趟,半车我就能送,你的东西不用给别人让。今天算你预付头一趟,我给你开单。”

老康捏着手机没转,问:“你急用钱?”

我说急,明天还车款。

他盯了我两秒,问我这车欠的还有多少。

“还三期。车我保养了,你可以去看,今天正好换的板。”

我说完站在柜台前,肩膀没动,脸从脖子往上烧。

以前我宁可被熟人压钱,也不肯让给货的人知道我差这一口。

可我把哪天能跑、怎么给人交货都写在单子上,老康该看的已经看完了。

他拿手机扫完码,把单子拿起来,对着灯细看。

“有事早点给我说。我以前给人拖过三天,那个车上还搁着孩子的午饭盒,我真不想再多养一个司机。”

我走到门外才笑出来。

后来另外两家也各付了一趟,够我明天把车款补齐。

我把带来的桌子卸到唐枣那儿,递给她一支笔。

“以后交接在这儿签。别在纸箱上了。”

她趴下去摇了摇桌腿,起身从书包里摸出一卷白胶带。

“那我给自己留半张。你对你的袋,我对我的单。”

她把胶带往中间一拉,想了想,又往我那边推过来一寸。

“你字写得大,占多点儿。”

我垂下眼睛,盯着那条线,一时没找着一句能接的话。

8 门开大一点

扣车款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淘米,袖口沾着一点水,指纹识别了三回才认出我。

四千八划掉了,卡上剩三百七十二。

我把截图发给许麦,赶紧把电饭锅盖起来,过一阵就听见楼梯上咚咚两声。

她穿着一双不同色的拖鞋,在门口叉腰。

“还完了?”

“这期还完。你看看,没碰你的卡。”

她把我手机拿过去,两个指头把那条扣款记录拉得老大。

“头一回见欠人钱还还出了领奖的脸。”

她嘴角往上翘,我也懒得收着笑了。

我们吃过稀饭,一块去看铺子。

租的是从公交站下来左手第二间,前面有块窄窄的水泥沿,许麦一上去先抬脚把上头一撮烂叶子拨开。

里面原来卖熟食,柜台抬走了,墙上剩一圈黄印。

她在黄印旁边比了比,想在这里装个钩,挂条帘子。

“试裤子能拉起来,平常帘子开着。我把机子摆到窗边,省点电。”

我给她量从门口到窗边的宽度,怕缝纫机的铸铁架过不去。

房东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合同,嘴里说要我们动作快点。

“后头那人想拿两间打通做花店。昨天她就说了,你这边要是反悔,她接着签。”

许麦把尺子按在窗台上。

“我交了一千订金,写到月底。”

“我催你是好意。你一个小姑娘,做两条裤子能挣多少,你哥给你出钱,哥哥你快给她拿个主意。”

我看了眼许麦。

她还是那个小时候让我坐在教室门口等她打架的脸。

我把伸到一半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她出钱,她拿主意。”

房东又去看许麦,头一回问了句:“那你用哪张卡?”

“我先看合同。后面写的押金,退的时候有没有别的扣法?”

两个人拿着纸说了半天,我在门口给自行车让路,听见许麦把答应过的修窗扣也加进去了。

她付完八千,房东把卷帘门钥匙从一大串钥匙里拆下来。

钥匙落到许麦掌心,我看见她把手握紧了一下。

出了门,我问她为什么非要开在街上。

“前年我接了三条窗帘,人家听说我在楼下杂物间缝,来了一次,回去跟我说她改主意了。”

她指了指头顶。

“我早就想在这儿挂我自己的名。我也想人家一进门,就知道有事是来找我的。”

她说完就去掏手机,想拍那截还光着的门头。

我把她往里拉了一步,日光正好斜着照到玻璃上,连她领口那点缝纫机油都能看见。

那天我本来还有一趟去程,离取货差半个多钟头,就先替她去搬机子。

底架抬过门槛时,许麦喊慢一点,喊完自己笑了。

她那时候还没有椅子,在窗底下蹲着踩空踏板,咔嗒咔嗒,一片阳光照在脚面上。

我蹲在另一边,把桌板的划痕跟她指了指。

“这道是我帮你搬,旧楼那门太窄,磕的。”

“记住了。往后谁问,我就说我哥给我出的第一份力。”

我胸口猛地一热。

前几年从她手上拿过多少回钱,我一笔笔都想起来了,数到最后,竟没想起有哪回是她问我能不能帮她干一件事。

我把车钥匙拿起来,问她还有什么要我搬。

她从随身的塑料袋里给我掏出一双手套。

“先把你那双破的换了。我拿人家改裤脚剩的布,加了一层。”

我把两只手都伸进去,虎口正好,没有一条多余的褶。

“你还缺什么布?雁汀那边厂多,我去给你找。”

“你又想往家里捎废布是吧?”

“我给你买。”

她这才笑着让我别走。

塑料袋底还躺着一双小号的,颜色更浅,虎口处特意往里让了一指。

“你昨天戴湿手套回家,换一双还想着去雁汀借。我照你说的那位手的大小,顺手做了双。”

我拿着比了比,发现她真记住了我说过唐枣的手比我的窄一截。

“你看我干什么?”她说,“手劲那么大,撕胶带还撕红了,不得戴个合适的?”

我走到车前,回头时她已经掀起卷帘门。

哗的一声,门开到顶。

我用新手套把那一小包护在胸前,踩上车的时候想,今天大概没谁能叫我少笑两声。

9 要两辆车

到雁汀已经是傍晚,唐枣站在门口,脚下两只袋子,手里各捏着一条装到一半的封签。

我把手套拿出来,她看见尺寸,先在自己手上比了一下。

“许麦给你做的?”

“那是给你的。”

她赶紧把另一只也拿过去,戴好了再来扯封签。

原来她扎带的时候会把末端往手心里绕,勒得紧,怪不得虎口一条红。

戴上这回一扯,松紧正好,她给我看两个手心。

“这下想挑你的毛病,也只能说手背上还少绣了个名字。”

她的手刚放下,高建成的车已经开出门。

这是六天里最后一趟试跑,早一班十四袋,唐枣算下来,一天就省七十。

他那边也没误点,连高建成自己都来顶过一回。

这天分拨的线路主管邢师傅正好也到了,叫我们进屋,看要怎么签以后的协议。

邢师傅把椅子往外扯,椅脚卡住,唐枣挪了一箱胶带才给他让出地。

“都坐吧。网点这礼拜发出去的件多了,公司想把专门接这里的一早一晚定下来。早一班都收,晚一班照现在这样,只拉能直转的。想接的,可以单报,也可以两班一起报。”

我问早一班现在是不是已经定给高建成了。

邢师傅看了他一眼。

“他想两班一块做,交了个价,我请他来也是想听听怎么做。”

高建成两班报四百五,能另调一辆车备着,旺日也照跑。

我手头一辆车,两个点差不到半小时,光是上高速都来不及折回。

董桂兰他们的货也不是天天有,有时我从石梁出发,车里还得空好大一块。

我说我能保晚一班,报价三百二,第二辆车暂时没有。

邢师傅还没开口,高建成把手边空茶杯往桌子中间一放。

“我问你一句。昨天你去修车,你要是当天晚上坏在路上,谁把货拉走?”

我张开嘴,没答上来。

这几天我早上瞪眼就摸车钥匙,总想着不能把货放下。

可我没有半夜坏过车,就觉得到了半夜也还有力气开。

高建成看看邢师傅。

“我就怕这种说好了,到时候你们忙活半天,还得给他找车。”

这话挺扎耳朵,偏偏是我自己给过他的话柄。

唐枣把六天的回执摊在桌上,指着晚班最下面那一列。

“高老板,你要是接晚班,五点二十五走,直转方向提前集成袋,你都能做?”

“照许路这几天这么发就行。”

“可以。那哪辆车来?叫什么名?那辆车临时跑远了,又是哪辆?”

高建成拿手背推了推茶杯。

“我总有车,你只要把货交过来。”

唐枣笑笑。

“上个月我问你旧车临时哪天能晚开,你也是这样跟我讲的。后来到了一点,你们又通知我以后提前收货。我这些年给客人改过三回钟点,每回都得我赔着笑。”

邢师傅把账本合起来,让高建成把具体车和安排附进去,再跟别的报价一块看。

我想趁机开口说给我机会,唐枣抬手拍了下桌沿。

“许路,出去一下。”

到外头她把门掩上,压低声音。

“你别在这屋里再跟我说能扛。你真要能扛,就去找另一辆车,告诉我谁能在你熄火以后接。”

“你刚才替我争这几天,就为了这个?”

“对。有人跟我省钱,我可以不选他。有人给我按时,我当然想选你,可我也得问问,哪天你不能按时呢?”

她把两手搭在门把上,新手套指头边薄薄地压出一道。

我头一回看清楚她对我好的方式。

从车尾接走第一袋货,她从没许过我往后的日子。

我得拿得出来,她也确实愿意等我拿。

我回屋问邢师傅,把备用车和晚班方案补齐,能不能再谈。

他说给四天,报价都交到公司,要排新一轮试跑。

“你按晚班做。过了这一轮,有本事再报两班。”

我抄下要交的东西,走出门就给小魏打电话。

头一遍没人接,第二遍他压低了嗓子,说高建成正在旁边算账。

我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你明天来趟我家。我的车能开出来,我爸不让我拿钥匙。”

“为什么?”

“他说我不长记性。许哥,他要是骂人,你别把他一个人留给我。”

10 一把钥匙

小魏家门口的车盖着一块广告布。

布上是个咧嘴笑的橘子,从后视镜裂到前轮,风一吹,橘子像少了颗牙。

我掀开一角,底下露出灰色的驾驶室。

小魏在旁边搓手,说一年半没上路了。

“我爸每天还摸一遍,车是他的宝贝。”

他爸魏师傅在屋里听见,提着半壶茶走出来。

“你想要的时候,它就是我的宝贝。上回叫你照着缴保险的日子去办,谁拿了钱买烟酒?”

小魏低了头。

原来有人跟他说能进运输公司,来家里吃了顿饭,顺走两条烟,连人也没了。

那辆车当时跟着断了活,魏师傅给自己找了个库管的班,就拿广告布把车封了。

“他前头来要钥匙,说有个许哥能带他。”魏师傅把茶壶搁到窗台上,“你是来替他担这个名的?”

“我是来看看车还能不能用。用得上,我请他给我顶晚班。”

“你拿得出多少?”

他问得直,我把写好的一页纸递过去。

备用车一周二百,提前报能待命的日子,叫来出车按三百另结。

平时要有自己的单子,跑回来那趟能排出来就排,排不出来当天不算待命。

车先检查,能装几袋写几袋,网点还有一辆原有应急车可以分摊超过限量的部分,但那辆得单次临叫,不能指望天天空着。

魏师傅把纸看了两遍。

“你也挺抠的,七天二百。”

“我现在每晚就一单。这二百,空等我也得给。”

我把过去那几趟的回执打开,给他算要是少跑哪天,还剩多少。

他用茶杯压住那页纸,说:“你自己还掐着账过呢,怎么还敢来找别人?”

我往橘子裂开的地方看了一眼。

“我在高队手底下八年,车全空着的时候,我以为只要人家愿意叫我,我就有活。现在这活是我的,哪天我一闭眼,它也不能就跟着没了。”

魏师傅捧着茶杯没吭声。

小魏想替我加一句,刚叫了声爸,又让我拦住。

“我请的是你。你打算怎么把它开出来?”

他手往兜里摸了摸,掏出两张折在一起的纸。

一张是高建成那里他自己存的出车单,一张记了他每笔要结的数,哪天压了多少都写着。

“我明天先去把辞活的事讲清楚。爸,检查的钱我有。你带我去,以前哪个师傅修过的,你告诉我。”

魏师傅这才把茶杯放下,伸手朝他要那两张纸。

他一趟一趟数下来,数到高建成扣给小魏的那笔,手停了。

“你问过人家,到底压到哪一天吗?”

“问了。说月底。”

“写下来。”

我想起自己那四张单子,忍不住笑了。

魏师傅瞥我一眼,把车钥匙从裤鼻上解下来,没给我,直接递给了儿子。

“你去掀布。我看车里进没进过老鼠。”

小魏把钥匙握在手里,半天才敢往车前走。

下午修车铺检查底盘,灯一亮,能看清车漆上的飞灰。

要换个老化的轮胎和电瓶,办好上路需要的手续,再空车试行。

小魏拿自己的钱付了师傅一半,又叫他把剩下一半写在纸上,完工再给。

我在铺子里等他留电话号码,唐枣打来问找到车没。

“找着了。车明天出厂,资料我先发。”

“我今晚让上头的人看。你在哪儿?”

我告诉她地方,快天黑的时候,她带了两份盒饭过来。

一份交给小魏,另一份递给我,饭盒上用胶带粘着一只浅色手套。

掌心线头下多了个小小的枣字,针脚歪,有一笔几乎拐进了指缝。

“你妹开门没有?我自己绣的,她再给我改改。”

我捏着手套笑,伸手去摸另一只。

“只绣了这个。”她说,“绣一只已经够我想你的了。”

我那只手悬在空中。

她已经低头去拆盒饭,耳朵红得快赶上车盖布上那个橘子。

我没敢问她刚才是不是说错了,怕问了她真改口。

我把手套往胸口的口袋里一塞。

“这只我送过去。取的时候你得来找我。”

唐枣用指节敲了一下我的饭盒。

“好好吃。你往后空出来的时候多的是,慢慢让人找。”

11 那辆车在回来的路上

小魏真去找高建成把账问清了。

我再见他的时候,他手里捏着一只信封,里头是高建成叫会计盖了章的扣款单。

“说我干不长。”他一到修车铺就告诉我,“我说这回您看错了,您也记一笔。”

他学高建成的语气学得很像,把修车师傅都逗笑了。

试车那天我坐副驾,车从石梁东边的路上过,发动机声音比我那辆平稳。

下车后,小魏量了车厢,又去查随车的载重标识。

“许哥,十二只普通袋我没问题。大白袋得现场量。”

邢师傅把他的车和资料核过一遍,准我们做一周的晚班试跑。

早班暂时还是给高建成。

这回晚班不止唐枣一家的量,县里有两个小集货点也能把合规的直转件转进来。

原先它们把件交早班,错过就得关门留到第二天。

第一天下午,唐枣把三处要走的袋数写在桌上的小白板上。

十八。

里头有五只,是老康的坐垫。

我在厂区卸给他的拉链还没来得及收上架,出车间就看见几个工人推着新做好的一批坐垫往外走。

我和小魏约了交接,他这天不必闲等,有活干。

董桂兰给他介绍了一个卖布卷的,往雁汀园区后街送八卷,送完回来绕到集货点帮我装。

我把地址一一发过去,看着灰车带着八卷布开走。

从前盯一辆车装多少,都是问我还能挣多少。

现在那辆车开出去,我张嘴喊的却是,回来晚了给我说一声。

小魏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举了一下。

五点过十二,他就把车开回来了。

等我从县里另外一个点拉了四袋回来,他把桌沿的白胶带揭下一点,撕成三小段,按发来的地方贴在袋把上。

“许哥,要是到市里叫咱们复核,我记得谁给的,省得掏手机。”

唐枣本来倚着桌子在签单,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高队手里怎么没这么多事?”

“我以前就算想分,他说耽误五分钟,油多烧一毛。”

小魏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十八袋往我车边推了两列,标签朝外。

我们核完数,他站在厢门边看我扣绑带。

“我后天还给人带布,卸完能回来等。你给我报上。”

我在白板上给他写了待命,顺手记下他自己那趟货的收货人。

第一天走得顺,第二天走得也顺。

第三天,另一个点有一袋贴错了方向,他帮着找出来,我在台口赶上那批直转车,看着它们出库。

晚上一点多,我收到唐枣发来的截图。

老康接到那家车行的消息,头一批收齐了,追加了一笔,金额是上一笔的三倍。

他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点开十个人都领了一毛钱,底下却没人骂他小气。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睡下去的时候,手里还跟捏着方向盘一样。

第二天早上,三个集货点报来三十四袋。

老康这回有九袋,其中两袋得跟同一批一起到,凑齐才够车行拿去给订货的人配套。

唐枣数了白板,问我小魏今天那趟能不能先卸再来。

我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顺得很,五点十几准到。

这次他去的那个门我也送过,从里头卸完往西一拐,十几分钟就能到集货点。

我拿手机算了一遍,自己的厢里放二十二袋,给小魏留十二袋。

“你现在在哪儿?”

“刚装上,往雁汀去。那边叫我到的时候按喇叭,就有人开门。”

我听他把这话说得那么稳,把白板上他那一格的问号擦了。

唐枣看我擦完,问:“要不要叫人备辆空车?”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三百多块留在自己手里的样子。

应急车单叫一回要多二百五,光占位置先扣一半。

“他就在回来的路上。”我说,“用不着。”

我拿车钥匙往外走,隔着门听见她把白板擦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12 晚了九分钟

五点十六,小魏还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报警声,再是他喊别推了。

“叉车抬不起来,我上面一个托盘,两百多公斤,收货人也不让我拆。”

“你怎么不早说?”

“刚开始他们说重启一下就行。我以为用不了多久。”

我听见他还在往里跑,鞋底擦出一声响,叫他停下来。

“去问,能不能换个地方卸。问清楚再回我,别自己上手。”

挂了电话,我让唐枣问应急车。

她打开通话界面给我看,刚打过,人正在县城另一头卸货,快也要半小时。

五点二十五以前来的只有送货的商家,还有一辆来收隔壁纸箱的面包车。

我开着车门,地上两道袋子摆得很整齐。

先报给分拨的二十二袋已经上了我的车,剩下十二袋,小魏一来就装。

老康的九袋分在两辆车上,他送来时特意在两只袋上系了蓝布条,说这两套配套的货要一道走。

有一只系蓝布条的已经在车上,我要是再扯一袋下来,兴许就能给老康匀齐位置。

唐枣看见我往车里爬,问我打算换谁的。

靠门是外面那个点发来的,我连里面装的是谁家的货都不该知道。

我把手从袋把上收回来。

“按原单走。先到那二十二袋得送到。”

她给邢师傅报了留货的号,要我先发车,她守着另外十二袋。

我踩上踏板时听见她第一通电话已经打出去了。

“老康,你别骑车来,人等得着,车还没到。你先找你的客人问问,拆到两车上的几套能不能错一天……”

去分拨路上,导航一路顺畅。

那晚比平常少等了一个红灯,过了收费口也没排队。

我头一回盼着路别这么空。

我到门口,时间还剩十一分钟。

小魏发来语音,说厂里从隔壁借到一辆叉车,卸完了,才出厂门。

应急车这时候已经在雁汀装好货,我在台口拿着回执,等它的车牌出现在道闸后面。

它没来。

直转车开走的时候,收货师傅跟我说今晚还能做入库,下一班是明天的。

那辆应急车到的时候,尾灯在灯底下一晃,正好晚了九分钟。

司机把一张过路单交给我,说已经尽快了。

我看见他额头一直湿到眉毛,想问他怎么才来,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替我把十二袋都卸了,最后推来一只我记得封签号的,叫我核对。

我蹲下去,扶着那只袋没起来。

老康把做好的件交我的时候手上有伤,他嫌创可贴妨碍捏针,把沾了线头的那一角撕开了。

我出门还让他少做一套也别拿伤口往布上蹭,他说你替我按点送到,我回去就贴。

现在那几只袋子都齐了,只是我凑齐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

到雁汀,我停在集货点门口,看到老康坐在我的交接桌边。

他的手上换了块新的创可贴,正拿齿把贴到指肚上的边撕下来。

我过去叫了一声康叔。

他没抬头。

“人家说明天拿不齐,少的那两套要给客户退。以后要发,还按原来早一点。”

我把应急车的费用单往兜里塞了塞。

“晚到是我这里耽搁的。该我赔的,你把数发我。”

“不是一套坐垫多少钱。那边是给我试销,试完了人家才知道还要不要来找我。”

他说完起身,走出去两步,又问我车里是不是还剩了个货架的螺丝盒。

我拿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

这声比骂我还难受。

唐枣把对讲机的音量关小,往我面前放了一张还没签字的异常单。

她先指空着的费用栏。

“十几个人在问我怎么赔,我现在也不能回答。先把该走的走完,你把两个车的回执传齐。”

我想说声对不起,她把笔递给我。

我低头填了单子,在原因后头写,备用车未按约到场。

写到那个约字,我顿住,把整行划掉,另写,发车前未落实空车。

唐枣看着我写完,才在她那半张桌子上坐下来。

“许路,明天的晚班,邢师傅先让高队试着顶。他叫我们把车这件事重新说清楚。”

13 空出来才算数

第二天一早,邢师傅把那十二袋的处理结果发了过来。

件都进库,最迟晚上接着走。

网点先给商家退补了那批迟发件的运费,我按试跑单里的约定,出了误班扣款和加叫应急车的费用。

加起来五百一,正好够我用新手套搬两天货。

我把回执传给唐枣,问老康那两套怎么办。

她回我,老康跟车行谈过,货照收,退给买家的钱他得认,车行把下批的量砍回了第一次那个数。

我去给他送拉链时,他桌上还放着那本写订单的软皮本。

夹在里头的纸少了两张,有块露在外边的蓝布,上头压着裁了还没拼起来的皮子。

我掏手机想把他那部分损失也垫了。

“真要赔,我这几天都能去给你搬货。价钱你开。”

老康把一箱拉头往货架上推,推到一半卡住了。

我扶着下面帮他抬过凸出来的铁片,他把手撤开,拍了拍围裙。

“你赔得了这一回。人家哪天肯多订,难道你去替我卖?”

他见我不动,又说:“欠你后头两趟的钱,还是按趟给。材料该来还来。我发货这两天走早班,你别跟唐枣说我给她使脸色。”

我站在架子旁,点了头。

出门我看见高建成的车在园区门口等,车身刚刷过,一点泥星也没有。

他从车窗里探出手,递过来一根没点的烟。

我没接,他捏在指头里,慢慢把烟转了个向。

“你报了几辆?”

“两个。”

“那为什么出事的还是两个?”

我扭头看着他。

他把烟收回去。

“我以前也以为车多就行。有一回喊七辆,最后四辆在外边装货,三辆等家里人来送钥匙。”

他说他打算把晚班提前十分钟发,到点后面的件等第二天。

刚才已经把新的时间写给了邢师傅,价是那个价。

“现在你倒肯写车了。”

“你们那位唐老板掰着指头要。不给她数清楚,她一天来三趟。”

他看着我。

“我占住四百五,车得去挣白天的钱。你要我专为十几分钟给三辆车腾时间,这钱谁付?”

我不服他拿掉十分钟,又知道他说的那口账确实不好付。

他伸手摇上窗,我在玻璃升到一半时叫住他。

“我那四张单快到月底了。”

他侧过脸看我。

“放心。我还给得起。”

那天他的晚班一袋没误。

唐枣把发车表拍给我,里头有四行被她圈起来。

都是在提前的十分钟里交到网点的,共六袋,没上车。

她把其中一行放大,说有家布包店卖了四十八只包,下午卡着点包完,店主直接来问,原来能走,现在为什么又不能了。

“你怎么说?”

“我说昨天我的承运人出了问题,今天是改后的班次。她问我以后到底几点,我说等我们排出能守住的再告诉她。”

我一时不知道回什么,手机在掌心亮了好一阵。

她忽然发来一句,你把你那半张桌子占起来,别老让我给你压纸。

我赶过去的时候,小魏也在。

他在桌边站得很直,拿了个信封,里面装着之前收的待命费。

“魏师傅说我既然收了这钱,就不该在五点钟还装着别人的货。”

我把信封推回他那边。

“你报过厂里的地址。我知道你有一车货,还把你写在待命那格,是我图省钱。”

小魏瞪着桌面,说那现在钱也退不了,活也要没了,他就能揣回去当白挣?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白板上的待命两个字用力擦干净。

“从现在起,只有空车才在这格写名字。还在装货的、在别人门口等的,只能写预计。车没空,四点半就把超出一辆的货截住,请网点赶早班。”

小魏慢慢抬起头。

“有活也给你找。那些车不是就指着同一条街出发,我去问问每天从园区回石梁的,有哪几辆四点半以后能空下来。”

唐枣从自己那一边抽了张纸出来。

上面是三处集货点每天傍晚的卸货车牌,她已经圈了几个熟的。

“这两辆常空。你要是能请得动,我去替你报给分拨,别再让司机跑到门口等临时开门。”

我拿着那张纸,伸手在白胶带线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把笔也给我了。

“写你的价。你要是再拿少挣七十去补少算二百五,我这边先不同意。”

14 只等空车

唐枣圈出来的两个车牌,有一个是程梅。

她比我早三年买车,在石梁给一家板材铺送货,下午四点左右从雁汀回去。

我去园区门口等她,她停车开窗,没熄火。

“你问我车哪天空?现在就空。顺便给你拖个货?”

“我想请你拉三天。你看完日期,挑空得出来的。”

我把本子递过去,她伸手拿进去,眼睛还看着路口。

“货在哪?”

“就在隔壁。你不用挪车,卸完货先拍一下车厢,有确认我给你留袋。四点半在院里等,五点半前没活走人,一趟六十。真出车两百八。”

程梅这才熄了火。

“我说我真空着,你就给六十?”

“人跟空车一起在院里,你拿到六十。我车里装不下了,你那一趟才另外算钱。件多少,单子发哪儿,到点你都能看见。”

她翻着我拿去的那页日期,问如果板材铺突然加急呢。

“四点半之前跟我说,我手上没这辆,就按没有算。”

她看我一眼。

“你这话挺值钱。前头有人叫我捎两件,到门口递来一车货,说我走一趟也是走。我最讨厌他嘴里那个‘顺便’。”

她勾了两个日子,自己把笔夹到我本子上。

那两个日子小魏都得回石梁给布店送空托盘。

他听了,赶紧去问布店能不能挪到早上走,腾出来的晚间跟我带两趟货。

还有一个原本要走国道的司机,算了价觉得多绕十一公里不值,没来。

我没硬劝。

我只要人说了会来,回来的时候能叫我看见厢底。

我把两台车的时段、容积和原来去程的交货安排给邢师傅看,又把新的费用一项项拆给他看。

我自己那趟比高建成贵,因为我固定等到五点二十五,回来之前还能从另外两个集货点接货。

再开一台得另算,但有一点,没收到空车签到和实拍,调度就按一辆接,超出的件往早班送。

邢师傅指着那六十问,谁付。

“这几天我先付。你给我排班,我拿增车那部分的钱补。后面淡下来,能提前知道件少,不叫人空等。”

他把白板照下来,发给公司负责排单的人。

“我给你两天。高队照旧走他那两趟。你把后十分钟的货接上,看看能不能把缺口补了。”

第一天五袋,第二天八袋。

晚来的布包又赶上了,店主自己把回执拿到群里,问唐枣往后还能不能照这个点收。

唐枣没给她开空头支票,只把隔天还能走的方向和车的时段写在门边,底下一笔一画添上,发车前半小时确认。

第三天我白天跑了三家布铺的货,晚上在车队附近吃面。

高建成忽然给我转了两千零八十。

我看了看日历,月底,没早也没晚。

我把那四张单子上各划了一道,给他回了句,结清了,高老板。

他回得倒快。

“今天又没找你开价,叫什么老板。”

我把手机放下,笑得差点把一根面呛进鼻子。

又过了半个月,我那张白板上已经不止两个名字。

雁汀有个做围裙的店周末搞活动,连着几家作坊跟发,网点要多开一辆。

公司先照常排高建成的固定班,再把往后那段交给我。

我去园区找车,老康拎着一只小袋从门房后面转出来。

“今天我的能跟晚班吗?”

他那边自上回以后还是照小单做,只是那家车行的买手让他寄两个新色看看。

我没伸手。

“单办了没有?走哪个方向?”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唐枣刚给他的单,说南边,拿去的时候就问过了。

我才接过来,帮他送到集货台。

老康跟着走到门口,眼睛往白板上扫。

我的名字后面已经打勾,小魏那一格空着。

“这是谁?”

“他的车回来没卸完。现在还不能写。”

老康点了点头,把那只袋子往我名字那一列推了一推。

“我这只上你的。”

我把单子塞进自己的夹板里,心里一热。

门外响了一声短喇叭,小魏把车倒进院子,厢门朝里。

一开门,里面只有固定货物用的带子。

我抬起笔,在他名字后面落了个勾。

15 给我留个位置

那天四点半以前,程梅也到了。

她把厢门打开,让我照车里,车厢木板上还落着一层细细的板材粉。

“别忙着装。给我把那把扫帚拿来。”

扫完她把车停在院子右边,坐在踏板上吃了一只橘子。

唐枣和我算过量,当晚除了我的车和小魏的车,还要再留她这一辆。

网点已经确认给她七袋,车里还能装不少。

唐枣拿到空厢照片才叫人封袋,谁的车走哪一批,当时都对过一遍。

高建成的两趟车也从这里发,前一趟下午就走,后一趟按他定的五点十五。

我听见第二趟响了一声喇叭,出去给他让路。

没几分钟,有人开着辆没贴标的小厢车赶到门口,里面坐的是高建成。

他看了会儿空着的发车位,才拎着单子进门。

“江口的货,凑到五点多才出来。本来要上我五点十五那班。早班爆了个胎,备用车已经去顶早班了。”

我看了眼那辆没贴标的短驳车。

“镇上送日杂的,借来跑到县里。”他说,“六点它就得回去装货。”

程梅坐回驾驶座,正把车倒到装货台边。

尾灯从高建成脚边扫过去,他抬起胳膊挡了挡。

“路子,给我留个位置。”

我抬头看他。

有那么一刻,我几乎能听见我在他彩钢房里问能不能先结账的声音。

那时候我盯着他没吃完的包子,不敢盯他的眼睛。

现在我手上有他的四张结清单,唐枣在我旁边,小魏拿着白板在往上写袋数。

我终于等到他来问我,有没有地方了。

“能走,先让你那边的调度把单转过来。前面排了七袋,装完他们轮到你。”

我把交接单放在桌上。

高建成的手伸到一半,停了。

“你叫唐老板先把我这边挂上。单我在路上转,十一袋同一个方向。”

唐枣没搭话,摘下手套给我让了半张桌子。

我把交接单在他面前扶正。

“师父,头一回你教我拉货,厂里没给回执,你叫我蹲在门口等到人家下班。你说,认得越熟,越要数清楚。”

高建成看着我,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车给你留到五点二十五。你去跟调度把话说清楚,接了单,我就给你送到。”

他把手机拿出来了。

我让小魏先领那七袋出去,自己到车尾跟程梅一起看剩的位置。

七袋按单摆好,靠外还空着两排。

我拿来尺子,照高建成拿过来的袋子一只只过,十一袋都是薄的,留得出绑带和开门的空隙,整车也没有超过载重。

小魏听我报完数,拿笔在白板上添了十一格。

高建成挂电话的时候叫了我一声。

“许老板。”

我慢慢回过头。

“单转好了。运费多少?”

桌边推车的轮子硌到了一块石头,咯噔一下。

我记了一辈子的那声路子没有了,他在那儿等我给他报个价。

我心里像有人把那间彩钢房的窗户全推开了,一大股风灌进来。

“这是我已经报给公司的增车,台口一个,回执分开出。你那十一袋走补载,一百八,签完给你单。”

他把一百八付了。

我没替他抹零,也没把价往上添。

他领着小魏去后门卸货,数到第十一袋的时候,自己弯腰把最后一袋抬起来,送到程梅手里。

唐枣把系统里的回单转过来,程梅关门。

车一辆辆往外走,我这辆先发,小魏在后面,程梅跟住。

后视镜里,高建成一个人站在台口,手上还拿着我给他的半张单。

快到县界时,东货门的台口确认从对讲里传过来。

三辆车,按排定的次序进场。

有一辆的货是我原来一家一家求人给的,有一辆的司机曾经连自己家的车钥匙也摸不着。

最后一辆里,装着高建成今天没带走的十一袋。

我把住方向盘,在夜里大笑了一声。

下回谁跟我说空半趟不值钱,我让他今晚蹲这里,把这三辆车数完。

16 三张回执

进市里的最后一个路口,程梅在对讲里说了声慢点。

我减速,看见前头两辆大车都打着双闪。

分拨门卫把人往边上引,平常排队的那道门临时堵住了,里面一辆长车的尾板放不下去。

我没挤过去,停在划线的等候位给收货师傅打电话。

他一听雁汀三个车,让我们走右边,沿蓝墙绕到东门边的小院。

他那头一开门,风就顺着卷门底下钻出来。

“我先要两车往北的。你们哪两辆?”

小魏手一举,又指我,程梅把车停在最外边。

我们一前一后卸,只有按原来定的方向集好的袋才去那个台口。

小魏推货时鞋滑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的板车。

他把肩往下一压,把袋子推到师傅面前,头也不抬地把号念给我听。

十八分钟,卸完两车。

南边那趟还没装,程梅倒进来,车门一开,收货师傅先找自己记着的七只。

我把江口那十一只往外推,跟他一个个对新增的号。

最后一只袋扫完时,南边的司机正好过来收单。

我认得老康那个小袋,上面有他在外头系的一条蓝布。

它夹在七袋里,一晃就给推走了。

我掏出手机,把三张回执拍齐。

高建成很快打来电话。

“我那十一袋都走了?”

我把那张写了江口两个字的发给他,又补了分拨确认转运的一张。

那边忽然静下来,能听见车队彩钢房有块松的板在撞。

“许路。”

“嗯。”

“你有三辆?”

“都是送完货回来的车。我的,小魏的,程梅的。凑得齐的时候三辆,平常就一辆。”

“我看程梅那车好几年,没叫她给我送过。”

“人家也想早点回家。你照她那个时间问,问一次兴许就够了。”

高建成轻轻咳了一声。

我以为他要再来一句别高兴太早,他只说:“行,我明天先问她的价。”

挂电话后,小魏靠在他的灰车旁,低头给家里发了条语音。

“爸,我今天自己有一张回执。你先睡,回去我给你看。”

程梅刚把手里的扫把还给我,扭过头问:“他爸是那个开菜车的魏师傅?”

小魏说是。

“那你跟他说,橘子布叫他别扔。车洗干净了再盖,我有时停车也得找块布。”

小魏一听就笑,非要把这句话也录给他爸听。

我在一旁等着,觉得三个车停一起,地方也没占多大。

可要照我一个月前的想法,先得有个高建成点头,才会有人把货推到这些车面前。

接下去三天,活动件没断过。

我们照白板上的空车数接,有一天程梅去别处送板,唐枣下午就把装不下的那一批交给了早班。

那天没人在门口追车。

公司把试跑的件数、转运时间和费用都算完,邢师傅把两份正式协议带到雁汀。

高建成管早班,雁汀到桐州分拨的固定晚班给我,县里三个点按一个时刻表走,先签半年。

从前赶不上早班、得留到第二天的那批直转件,现在有了自己的班次。

公司按当天确认的车辆数量收件,需要多开一辆,费用另算。

签字那天,高建成来得早。

我进门时,他已经坐在唐枣那半边,拿着他的蓝黑笔在看条款。

桌上也有一张纸,和他从前催着我签的那张差不多大。

只不过这次,油我自己买,路我自己认。

我要开车回来拉什么,有几家等着我,都由我签。

我拿起笔,先在报价后面添了一行。

当日加车,车辆到场确认后方可收额外袋数。

邢师傅看了一眼,把同样的话抄到他那份上。

“这不是你怕了吧?”

“是我跑得明白了。”

我写完名字,把日期一笔一画填上。

手伸出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想起那些压在月底的欠款,或者第一回空车里松着的绑带。

结果我只想给许麦发个消息,问她下午几点能关店。

我想带她吃顿饭,饭钱不用从油钱里省。

17 我有空

签完合同后的第二个月,车款最后一期扣完了。

我把油费、修车和给几位司机结的钱分出去,一张一张过账。

这两个月,去程还是小单拼出来的,忙的时候能把一车装满,淡了就凑三家。

光靠那点钱养车,赶上修一次还是会心疼。

晚班有固定运费,两头合在一起,扣完各样跑车的花费,一个月能剩七八千。

我留够下个月出车的钱,取了三千八,找许麦去。

她的招牌已经挂上了,白底绿字,许麦改衣。

店里坐着一个试校服的男孩,他奶奶在门外催他快点,许麦用粉笔在裤脚上划了两道。

“别扯。你往前走两步,我看你鞋帮。”

我在门边等到祖孙俩走远,才把信封搁在缝纫机上。

“我买车头一年,你从这台机器上给我凑过三千八。”

她扫了一眼。

“我给你的时候没装信封。”

“我记得。夹在一本封皮都烂了的作业簿里,你扔给我就跑。”

那年她在家给小孩改舞蹈服,裙摆上缝一点碎亮片,一件挣六块。

三千八里面有一把十块的纸钞,塞进兜里就鼓起来。

我那时候以为,妹妹肯给,就是手上还有。

如今看她把桌边掉的粉笔捡起来,才想起来她当时连件像样的厚外套都没有,出门总穿我的旧衣。

许麦把信封推回我面前。

“你拿着,我头几月没多少进项的时候,还得上你那儿吃饭。”

“吃饭你空手来,别带钱。这个我留在这儿。你要想今天花,咱俩等会儿去看你说的那台锁边机。”

许麦握住信封的边,过了片刻才收进抽屉。

“那你别问能不能买便宜的。”

“我只问人家能不能送。缝纫机搬过一回,我现在还记得有多沉。”

她忍不住笑起来,把刚从缝纫机上拆下来的线头丢向我。

那天下午我真跟她去挑了机器。

店主告诉我们三天后送货,还要找人教她,许麦一听能教,专门追问人家能留多长时间。

我在旁边给两个人搬凳子。

走的时候她让我帮她把新的样布捎回去,上头有一条机器试走的绿线。

她在公交站前摸了半天,摸够了才把布给我。

“你要去雁汀吧?替我告诉唐枣,等这台能用了,叫她拿裤子来。我知道她藏着条开线的,老用别针别。”

我问她怎么知道。

“那天你去试跑,她来店里叫我先别等你。手里明明拿的是裤子,嘴里问完你几点吃饭,人又走了。”

我听完愣在站牌边。

那阵我每天想着凑车,没留心唐枣是什么时候去过石梁的。

许麦嫌我挡道,往我肩上推了一下。

“你的账算得清。人家要是没跟你说,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走到车前,先去翻今天的班表。

小魏已经进雁汀卸过货,照协议代我跑这一晚,车空出来的照片四个角都齐。

我没跟他说太多,只问晚饭吃了没有。

他说他爸给装了两个包子,有一个素的,本来留给我。

“给你自己。你今天跑,我去一趟,晚点接个人。”

我把电话挂了,给唐枣发消息。

她回我,今天车有人接,你可以在石梁歇会儿。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直接打过去。

“你几点能走?”

“看出货。怎么,车有事?”

“我没事。我有空。”

我在车边站着,把后头那句话练也没练,就说了出来。

“我想跟你吃饭。想去你上次没去成的那家,吃完也不急着走。”

她那边有人拉胶带,刺啦一声,我差点以为她没听清。

过了会儿,她说:“你来前门。别把车开到后门,后门我一看到你就想给你装东西。”

“那我把车留家里。”

“许路,你一辆车管了八年,真舍得留家里?”

我看着靠门那一小片早上清出来的空地。

“小魏今天开自己的车。我的车也给他配了把备用钥匙,他那边换车的手续都报过了。今天我坐车过来,你等我一会儿。”

她笑了一声。

“那你慢一点。你车到了要等单,你人到了,我直接出来。”

18 坐这边

那班车过了县界,上来三个下工的工人。

他们手里提着饭盒,话没说上几句就睡了。

我靠在窗边,看见自己走惯的收费口从窗外过去。

原来从副驾这边看,路旁是有一片水的。

树影往水里一倒,连风吹过去是什么样都能看见。

车到站,唐枣已经换下干活穿的围裙。

她在前门口拎了个布包,看见我先打量我的手。

“今天没带单?”

“带了张车票。”

我从口袋里抽出来给她,她认真看了眼,把票塞进自己的包里。

“上回那顿面叫你放凉了。这回要是再跑,我拿着票找你退钱。”

上回我约她吃面,碗刚摆下,小魏说调度有一袋对不上,我筷子都没拆就去了东门。

后来才知道司机和台口自己也对得了。

那碗面是唐枣替我付的,我还没还。

我带她走进面店,老板拿着菜单叫我们坐里面一点。

我说就坐门边,她拉了我一下。

“今天坐里头。”

她在长凳内侧坐下,拍了拍身边。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朝下,这才去挨着她坐。

她要了两碗面,一大一小,等老板去煮,转头问我第一天怎么敢跟她要二百八。

“我那时候兜里缺钱。”

“缺钱的人遇见我压价,应该赶紧把二百四接了才对。”

我想起那天高建成的烟灰,和上一辈子永远亮着白灯的调度室。

我以前总从窗口看人家出车,自己坐在里面,连回哪儿都用不着有人等。

刚穿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捡的是一辆旧厢货,和八年够别人欠一次账的本事。

后来想起许麦抱住我爸那件旧棉衣,又想起高建成递给我的钥匙,我才知道,这人心里也有好多地方舍不得动。

我把筷子拆开,想了想才说:“那天有人愿意听我开个价。我心里痛快,再少就有点舍不得。”

唐枣撑着下巴笑。

“我那天看你在车里找证件,后背的汗都没干,脸上跟已经把钱挣了似的。”

“看出来还敢用我?”

“你问我先把入口确认好。从前没人问我这个,他们都让我货摆那儿,就等着。”

面端过来,她把小碗拉到面前,第一口下去,烫得吸了口气。

我把玻璃杯推过去。

她喝了口水,像是拿定了主意,把杯子放得很慢。

“许路,那天给你看手套,我没说错。你要是听见了,给我一句明白话。”

我心口一紧,连筷子都拿歪了。

我有过那么几天,看见她发来的消息先找袋数,放大一张回执只为了看底下她有没有多写一个字。

真到她把那句话问出来,我又怕自己说快了她没听清。

“听见了。你说想我。我也是,空车回来想见你,拉着一车东西回来的时候,也想见你。”

她眼睛没离开我,手已经在桌下拉住了我的袖子。

“下回还有空?”

“有。下回你要是来石梁,我也等你。咱们去看许麦的机子,她说给你把裤子改了。”

她睁大眼睛。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有空的时候自己问她。”

她终于笑出声,肩膀抵着我的肩膀,手从袖口滑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把面吃完,出门沿着河走到车站。

站牌上写着末班还有一刻钟,她把包挪到另一边,叫我挨着她等。

我问她冷不冷,她说右手不冷,左手还有一点。

我把她那只没牵着的手拉进了我的外衣口袋。

这时候小魏发来一张回执。

雁汀,晚班,十一袋,签收时间七点零八。

我看完发了个收到,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隔着马路,有辆卸空的货车从坡上下来,开往石梁。

唐枣顺着我眼睛看的方向望了一眼。

“回去的车。”

我点点头,车灯掠过站牌,在她鞋尖照了一下。

这次我手里有回家的车票,身边还有一个人跟我挨着。

我往里让了让,把等车的那点地方全留给了我们俩。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