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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0:10

上辈子,我失业以后,照常穿衬衫出门,一装就是九十三天。

第九十四天,贺宁在我那只装电脑的包里找出三张催款单。

她把单子按日期摆好,最早的一张在我们交婚宴订金前,最晚的一张上,有我拿她的钱补进去的六千块。

我说我怕她跟我分手。

她去门口换鞋,换了两回才把脚伸进去。

“程砚,婚可以不结,穷可以一起过。你在咱俩中间摆了把空椅子,什么事都跟你自己商量,还指望我坐哪儿?”

再睁眼,回到公司通知我走人的那个下午,距离贺宁付婚宴尾款还有三个小时。

我把桌上的工牌扔进抽屉,一路跑回家,连鞋都没来得及换,掏出手机给她看。

余额两万零四百,欠款六万八,工资从下个月开始是零。

贺宁把手机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我等着她摘戒指。

她伸手先把我腰后顶着的门关了,让我进来坐。

“欠得比我想的多。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

“有。”我指着下一张账单说,“你转给我的六千,一分没动。”

她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那把我的六千还我。”

她当面收了钱,放下手机,朝我伸出手。

我没明白。

她的手在空中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手啊。你刚才拿手机的时候一直在抖,自己不知道?”

1

贺宁的手上有股蒸汽熨斗烫过棉布的气味。

我握得太用力,她拿另一只手拍我的虎口。

“轻点。我明天还得缝裤腰。”

我松开一些,还是舍不得放。

上辈子那场车祸前,我最后一次见她,她抱着一卷做窗帘剩下的布站在公交站牌底下。

我隔着车玻璃看了她半天,司机问我下不下,我说过站吧。

我那时已经知道她不跟我生气了。

她只是不愿再做我女朋友了。

我等到天黑,终于敢承认我想她,给她发了六个字,到家给我回个话。

她回,一早就到了。

那几个字后面没跟表情,我翻了好多遍。

现在她的右手就在我手里,无名指上是我挑的细银戒,尺寸买大了半号,她用透明胶在圈里绕了一圈。

“今天几号?”我问。

“七月八号。”

“2025年?”

“你撞头了?”

我摇了摇头。

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来年的雨夜里,等人把我从挤扁的车门里拉出去。

再睁眼,是玻璃会议室,空调吹得我两条胳膊起鸡皮疙瘩。

邱海把一张纸向我推过来,说小程,你主动走,大家面上都好看。

他说到第三个字,我就知道后头每个字是什么。

上一回我签了。

我怕他转头在洗涤行里说我闹事,怕再也找不到给宾馆跑布草的活,最怕出门见着贺宁,得开口告诉她,我连一份月薪九千的工作都保不住。

这一次我把那张纸留在桌上,回工位抄了自己人事的联系电话,抱着饭盒就跑。

我一路都在想,厨房那只坏了七八个月的电饭煲,贺宁是不是还拿一截竹筷卡着开关。

进门看见那截竹筷,我才敢把手机解锁。

贺宁抽出手,拨了婚宴经理的号码。

电话开着免提,那边听完来意,说档期很抢手,当初给你们留了最大的窗边厅,再过两个小时付尾款还来得及。

贺宁问:“现在退,实收三千订金能退多少?”

“这个当时说了,退不了。”

我探身接过手机。

“吴经理,尾款我们不付了。那三千按您刚说的,您出个取消确认,别到时候还发短信催她。”

电话里静了一下。

“程先生,您也在啊。我还以为是小贺一个人拿的主意。”

“是我提的。”

贺宁看了我一眼。

那边又说了几句八月办喜事多体面,我一句都没接。

取消确认发到两个人的手机上,我把短信存好,才发现贺宁在看自己那根手指。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留着。”她说。

“我也想留。”

我在那个窗边厅量过桌间的距离。

我爸腿不好,窗边头一桌到厕所只有十二步,还不用过门槛。

贺宁的妈妈走得早,她说到时候给她妈留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树,她喜欢。

为这两把椅子,我们挑了半年。

“我想得快死了。”我说。

她的拇指停在戒圈上。

“那就先给你难受两分钟。两分钟之后还有张账得算。”

她把裁衣服时记客人尺寸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我报一笔,她写一笔。

六万八里,四万是前年我爸修店面进水坏掉的机子和压货欠下的,我接了过来,剩下两万八是我给自己凑车款的消费贷。

我爸以为那笔钱早用年终奖填了。

他见我把车开回巷口,还给邻居发过烟。

我欠的每月要还三千一,最低得还到明年。

家里这套房租三千二,原本平分,月底一交就是三个月。

“卡上这一万四千四,没把任何没到手的钱算进去吧?”

“没有。”

“车能卖多少?”

“我问过,估计两万出头。”

她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

“程砚,我十月要用我攒的三万块。你后来要是撑不住,别把它算进去。”

我下意识抬头:“你攒那笔嫁妆……”

“谁说那叫嫁妆?”

她膝盖顶开桌下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开线的名片。

上面是西桥市场的铺位招租电话,背面画了个方方正正的平面图,横线画到一半,旁边写着熨台。

“我想租个地方给人改衣服,也接小剧团的戏服。坐大厅挡着人家门,我坐三年了。我跟你讲过,你说等办完酒。”

那天我确实说过。

我还有后半句,办完酒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我当时觉得自己开明得不得了。

我把那张名片移到本子旁边,刚好压住我写的婚宴两字。

“几点能去看铺?”

“等我下班,自己去。”

她把本子又划了一条横线。

“先说你的事。你明天还得回公司拿东西吧?”

我说我还得拿钱。

今天我摔门走了,邱海有的是话等我。

上辈子他给我的那张纸上,除了写我主动走,还把我负责的最后一趟运送算作全都结清。

那趟车是我在拉货的司机罢工后,拿信用卡垫了两千八的油费和临时运费才叫来的。

最后一包布草卸进库时,邱海给我发了个八十八块的红包。

附言只有两个字,辛苦。

我把聊天记录调出来,当着贺宁的面给他发了一条。

“邱总,离职那张纸我不签。南线那趟运费的垫付凭据,我明天带过去。两件事分开说。”

他回得很快,说我还以为你需要先回去哄女朋友。

我给他回了四个字,哄完了邱总。

贺宁拿肩膀把我撞歪了。

“谁哄谁?”

我趁她还坐那儿,用两根手指轻轻勾住她那截袖口。

“那你再哄我一会儿。”

她嘴上说饭要焦了,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电饭煲跳闸的声音响起来,我的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这一次,我终于赶上了这顿饭。

2

第二天我去公司的时候,戴了块没电的手表。

表是贺宁去年送的,配衬衫好看,昨天跑回来的路上我才发现它停了。

我本来想找个地方换电池,戴到楼下,又觉得今天根本犯不上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几个钟头。

做洗涤这行,办公室跟厂子分开。

前面是落地玻璃,后面过一条巷子,排气管底下一天到晚挂着两床晒不干的床单。

邱海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见我来了,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

他身边坐的是马骏,早我两年进来,原先开车,后来管三个送货班。

“账我看了。”邱海说,“你先把一楼那个纸箱搬走,你的东西我们都放进去了。”

我朝人事的空位看了一眼,把手里四张纸放到他面前。

两张付款记录,一张临时运送的收条,最后一张是他叫我无论如何发车的聊天截屏。

我说:“这是两千八。”

他没动。

“老马的车堵路上那次,我是不是先跟你请示过?”我问。

邱海说:“我让你想办法。”

马骏拿起那张截屏,从左看到右。

上面邱海回的是先垫,明天财务给你。

马骏把纸放下,端起茶杯去走廊接水。

“他还有账没结,你问问他吭过声没有?”邱海往门外点了点,“老客户的款压着,出纳那儿连我都要排队。”

“那正好,叫出纳过来,把排到哪天写一下。”

从前邱海往椅背上一靠,我就知道该递烟了。

进这家公司时我爸刚把腿摔坏,我请三天假去给他拆钢板,邱海让我多歇两天,工资照发。

后来新开线路,他给过我涨工资的机会。

我想回报,弯路烂路都走,走得久了,他喊我小程,我也分不清哪次是叫人,哪次是在伸手要钱。

邱海脸色变了:“你都养不起车了,换个地方还有人带你做这摊事?”

我头一回听他这么直白地说我。

那两千八攥在手里,我自己都觉得寒碜。

就为了它,刚才上电梯我换了三个站姿。

可昨晚贺宁把水电账写全以后,厨房灯一关,剩下两个人,谁也没因为这点寒碜钱少看谁一眼。

我说:“养不起是真的。今天我来拿钱,也是真的。”

邱海拿手机发了条语音,吩咐出纳上来。

人事被他一并叫来,先给我看新写的离职单。

原因改成双方协商,拟结算的钱列了两笔,工资和一万八,付款日期还空着。

我拍了照留存,跟他们约了下次谈的时间。

出纳来之前,邱海抄起手机,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你知道南线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么?仓库里十八家散店的货,堆起来都比两家连锁的差量小。人要往能吃饭的桌子去。”

这话在上辈子,我是在两个月以后从前同事嘴里听见的。

公司把南线的散店一口气停了。

那时我还去过最远的青石巷,找小旅店的老板秦姨问工作,赶上她在楼梯间给两个客人现拆新床单,忙得一头汗。

她问我能不能先帮她弄十套,要干的。

我手里一条线都没有,什么也答应不了。

我问邱海:“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们说?”

他把杯盖一拧。

“你还打算替她们出头?”

手机振了一声。

出纳在楼下电脑前就把钱转了,两千八足额,备注南线垫付款。

我盯着到账的银行短信,拇指把自己那截翘起来的指甲皮按平。

“我打算先领饭盒。”

邱海的眼珠子跟着我移了一下。

昨天拎错了,那只双层的不锈钢饭盒是马骏的,我自己的蓝饭盒还在工位。

揭开盖子,里面是贺宁前天捏的几个饭团,早变味了。

我把饭盒洗完,连工牌一起放进纸箱,工牌后来登记归还,饭盒就放箱子最顶上。

马骏在楼下等我,把我昨天拿走的饭盒接了回去。

他往我纸箱里放了支蓝色记号笔。

以前派货缺一包,我就拿它在纸上画大圈,最后那个大圈常常画到他头上。

“那姓邱的是有点欺负人。”他说。

我正要点头,他接了一句。

“他欺负我的时候,你也没少替他来劝我。”

我抱着箱子,实在腾不出手揉脸。

“对。”我说。

“你那时说车开出去就有钱,没说赔进去的油也是我的。”

“那次你赔了多少?”

“油钱二百七。回家叫我老婆数出来,你说气不气。”

我低头找手机,马骏拿记号笔敲了我的箱子。

“少给我买和气。下次你要用车,提前告诉我车上多少货、跑几层楼、钱谁出。我也想有一回站在停车场里,说这趟爷不去。”

他拎着饭盒掉头走了两步,忽然回身。

“自己开不了口就写纸上。我看得懂字。”

3

我约秦姨时,她先问我是不是来追钱。

她的小旅店十七间房,楼梯口摆着一小束塑料梅花,过道尽头总有两个晾衣架用绳子拴在栏杆上。

我从前来看用量,秦姨头一件事就是拽着我上二楼,叫我把泡进水盆的床单拎起来看看,湿的能有多重。

她最恨别人按湿货的重量跟她讲价。

“我个人来问个事。”我把协商中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邱总那边什么安排,我没收到通知。以后要是散店得单找地方洗,你按什么挑?”

秦姨推了推她那副黑色眼镜,镜腿原来断了一截,被她拿紫色绣线扎好了。

“谁说散店得单洗?”

“我估计得往那个方向走。”

她把洗到发毛的擦台布折了两折。

“厂里今早说南线可以做包月,收一万二,管一年。我昨天刚交了两千留名额。”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

我在玻璃会议室里老老实实把那张纸签了,少了我这个人,却没有闹到得让邱海特地去碰散户的钱。

也可能当初有,只是我忙着装经理,没看见。

我问:“什么时候开始收?”

“你走的消息传出来才有人来讲。别人提前交的钱,优惠都不如第一次。”

秦姨看我的目光有些变了。

“他还说你自己想单干?”

“我连去哪洗都没找着。”

她笑了一声,紫线在耳边动了动。

“你这人嘴巴是怪。想挣我的钱,起码得先有地方洗。”

她拿来一本旧账,食指压住末尾折起来的黄纸。

我上班时来这儿,很少见她愿意把这本拿出来。

她翻给我看的是六月,周五到周日差不多每天换二十来套,周一周二一共不到二十套,两天一收就够。

公司去年统一设了起送量,少的时候她拿枕套垫,大的塞多少,小的也跟着算进去。

“我可以跟斜对门凑车。”她说,“可别让我们凑着凑着,床单也凑成一家。”

我翻到五月,五一那几天全拿圆珠笔重重描过。

“这里怎么老是加送?”

“我妈给我做过一套浅蓝床单,最后一条一个客人把烟洞烧在上面。我在屋里坐了半天,后来拿它去盖洗衣篮。”

我把想说的便宜货三个字咽了回去。

秦姨突然合上本子。

“要真没人洗,我也能活。楼顶搭根竿,我儿子放暑假,让他干。”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柜台底下那双小号篮球鞋,鞋面干干净净,塑封签还在。

“您儿子喜欢洗床单?”

“他喜欢篮球一对一,四百块十节课。爱喜欢不喜欢,我供他供得还少了?”

她嘴上凶,脚却把收银台下那双鞋往里踢了踢,生怕我踩。

我在前台拿了两张订房用的纸,写下两个数。

低量时隔天一条线,旺时按预约加车,分店袋装、分开计件。

如果能找到闲班肯接的厂,先凑三家,按趟算过了再决定。

秦姨一边听,一边拿计算器把旧月账拨出来。

我一眼看见自己随手放在旁边的车钥匙,突然算明白一件事。

那辆车后座放两袋就满,我要把车攥着,既交贷又多付停车费,真正需要的是能吞下十几袋的箱车。

我一直想着钱还上了,再考虑有没有必要买。

实际上顺序可以倒过来。

秦姨的笔抵着账上一个星期四。

“你拿什么赔我?”她问。

“什么?”

“我给你十套,缺一套,染坏一套,都先得从我手里出。你能赔现钱,还是能陪我给客人赔笑?”

这句话问得我发窘。

我平常替公司念这种话,一准先说我们有专人跟进。

她把我的纸折了一下。

“先去找洗的地方。我不买两份账。”

我出门时给贺宁发消息,问她下班能不能和我一块去看车主要的证件,想卖车。

她隔了大概半小时才回,说西桥有个铺子空着等她去量,真有诚心,就把卷尺带来。

我把地址搜出来,公交倒一趟要五十分钟,开车只要二十。

我开到西桥,故意没停她门口。

我把车停在两站以外,花两块坐了三站,把回去那趟也试了。

贺宁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桥脚的小卖店问,靠最南面那个站早晨第一班车几点。

她卷尺拉到一半,站在店门里看着我。

“我明天真的去卖。”我说。

她啪一下收了卷尺。

“舍得?”

“舍不得。你这儿将来要运熨台,我还想拿咱们的车给你装一次。”

我说完,自己先在光秃秃的水泥门框边弯了下腰。

熨台再小也有一米多,车上那点地方,早就给我在脑子里让出来八遍了。

贺宁走近,手指摸到我裤兜,隔着布把那把车钥匙攥了一下。

“我可以出运费。”她说。

我看她。

她又说:“熨台我可以出。倘若哪天我下晚了,想要你来接,我会给你打电话。”

她指指桥下摇晃过来的公交车。

“坐那个来也行。”

我没能马上答话。

那辆车雨刮坏了一根,嗓子还很响,进站能震得小卖店的薯片袋往前倒。

开来的头一天,我趁贺宁下楼扔垃圾,非拉着她去二手车行拍了张交车照。

当时我伸开两只手,让拍照的人把车头拍全。

这会儿,我只想把她拍全。

4

买车的人姓佟,给汽修店送零件,一见面就问我,后备厢那块垫子带不带走。

我下意识说带。

他掀起来看了一眼,说别带了,这个和底板一块剪的,拿回去也没地方铺。

我花了十分钟,才把水杯、伞、停车场的月卡从车里收拾出来。

中控台还有一只塑料招财猫,车一过坎它就抖头,我爸放的。

车卖了两万二千五,做完交接,我站在办手续的地方外边等公交,手里捏着招财猫。

我爸给我打电话,问这礼拜要不要把车开回去,他刚拿泡沫切了个模子,杯架能嵌进去两个尺寸的保温瓶。

“我卖了。”

他第一句问我是不是撞了。

我说我没撞,我丢工作了。

打电话的时候,我面朝路口背风站着,前面就是一辆银色小车,左后尾灯和我那个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扶护栏,还是把账说了。

“店里四万,是你给我借的钱?”我爸问。

“借在我名下。”

“那你去年说一笔奖金就清了。”

“奖金只有七千。”

上辈子我爸一直不知道这道账。

我跟贺宁分开以后,还跟他说她不想急着结婚,说小姑娘家爱四处跑,现在的日子谁过得住。

他陪我喝了两顿酒,说程家的男人别求人。

雨夜出事那天,是他把我送到公交站的。

我爸在电话里骂了声脏话。

“你赶紧回来。”

“回来干吗?”

“我还你。你这混账,在哪儿学的,跟亲爹放高利贷?”

最后这句骂完,他就咳,咳完也没挂。

到我爸那家小店,柜台玻璃上盖了一张印着隔壁修鞋摊电话的广告,他在下面放了两本存折。

我爸年轻时修过风扇,现在主要卖耗材,楼房里洗手池底下那根软管哪头漏,他听几句就能给出型号。

前年那场水淹了他半间店,他照常坐在门口,把泡胀的纸箱一只一只拆开晾。

那时候我最想让他看看,我已经能一声不响把事情办完。

“你拿两万。”他说,“留一本给我进货。下周我去把店后头那个小隔间租出去,每月还能得几百。”

我记得那个隔间。

我妈走了以后他在那里煮饭,天热了会把凉席铺在地上睡,蹬着凳子刚好吹到半截腿。

我把存折推回去一半,又拉回来。

“先给我一万。我卖车的钱加上这个,留出住处和生活费,剩的去还。我们两个上银行把账看清楚,能少多少成本、月账能变多少,当面问。”

他还想再添另一本,我按着它没松手。

“剩下你分月给我,写张纸也行。真周转不过来,提前讲。”

手上压着薄薄一本折子,忽然觉得这手比以前空着的时候沉。

我爸去翻圆珠笔,翻了个遍,找到一支用胶带缠过的。

“给你买辆车,你开回来,我跟老朱显摆了仨礼拜。”

我抬起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儿子怕我走远路腿疼,将来周末带我去水库。”

笔在他指头里一划,出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

“后来我一叫你,你老说公司催。催就催,钱多挣几天能怎么着。”

我想起上一世贺宁找到催款单之前的礼拜,我爸打电话催过我去水库。

我说油价又涨了,等两天。

实际上那天我开出去四十公里,见一个说能给我介绍工作的人。

他在饭桌上点了三次活虾,吃完把账留给我,说老板的电话得下个月才能给。

“坐车去也能到。”我说。

“什么?”

“水库。西客站转一趟,我查过。”

我爸捏着存折看我,又把圆珠笔换到另一只手。

“你现在有这个闲工夫?”

“有。工作是没了,礼拜天还是我的。”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边,转过去在墙上的挂历上圈了个日子。

我卸下那只招财猫时,底下粘了半块双面胶,我本来想扔,到这儿又拿了出来。

我爸把它往玻璃柜台上一放,低头学它抖。

那模样太蠢,我忍不住笑。

他刚圈好日子的手朝我挥了一下。

“跟你一块儿去也省点。你小时候去水库花六块买一小袋鱼食,回去没少嫌我。”

“嫌你把我那袋也吃了。”

“那是爆米花。”

我们为水库边卖的是鱼食还是爆米花吵到天黑,最后挂历上那个红圈留着,谁也没去擦。

5

我按老习惯先去找了最大的一家厂。

开机器的人掂了掂我带进去的三件旧样品,问我一整天只有这点量?

他听到三家店有好有坏,最少一天三十来套,拿起抹布擦转速表,连报价单都没让我看。

再去一家,没有闲班,有闲班那家院子一下雨就积水,我从袋口闻见一股放久的潮气。

第四家是北闸的万家洗涤,从西桥过去要穿过一段两边都是柳树的旧路。

罗姐能一手把湿床单抖直,左手虎口有点斑白,像漂过一次颜色。

她问我能做什么。

我说亲手接送,坏了先垫,账按周结。

“把液化气站隔壁那条路算进去了没有?”她说,“那里下午学校放学,哪辆货车停下就别想走。”

我来前拿计时器坐过两段公交,又骑共享车跑了两次,掏出手机指了指背面小路。

“这条拐进去还行,临街的两个店要约统一时间送到巷口。我想先把周二周四闲着的车拼起来,周日另说。”

罗姐看了我的表,说你这行只能挣辛苦钱。

我正要说干什么不辛苦,她带我去看闲着那条线的工作台。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正把叠好的被套对着灯举起来,看里边有没有裹进枕套。

罗姐说:“你要走,一句话。我把他加来干一个班,回头一家子等工资。差半个班也得给。”

我想起马骏拿笔敲纸箱,问她半个班保底要多少、最多做多少、做坏了谁赔。

她拿废纸写数,我把两种日子的量单独列。

两个人越写越慢。

最后各要了一样东西。

她要我先交一周加工保底一千二,按批拿数,厂里原因造成的损坏,她承认。

我要她先实洗十二套旧床品,分钱算我,三家各装一色袋。

用的是预备淘汰但还能看效果的东西。

罗姐拍板说上午送来下午拿走,我回头问那位大叔下午几点下班。

他头都没抬,把罩单往桌上一铺。

“等你来点齐。”

那天我跑得满背是汗,回家时贺宁在沙发上睡着了,左手还攥着拆线刀。

她在给一个剧团改一套蓝布工装,裤腰要放两寸,两个侧缝都得拆,原来压一道,现在看得出来反复缝过三道。

她从我手里接过拆线刀,先问我要吃什么。

我给她看路上买的两根冰棍,其中一根化得只剩木棍裹在水里晃。

她把那根掰开,往杯子里倒。

“正好,给我的水降温。”

我坐到她旁边,问她白天铺子量得怎么样。

“房东想签两年,收三个月。”她说,“我看见那堵背墙发霉,又去问楼上是不是老漏水,楼上不肯开门。那个铺子先算了。”

我早就把它在心里叫成她的店。

她把水杯捧起来,问我那怎么再找。

我提出一个满打满算听起来近乎可笑的条件,离我们租得起的小房子别隔得太远。

她想了想,说其实有个眼下能做的。

她常去的那个小剧团,夏天演出招了两个短工,她想把这一单做好,去争个按季度结算的维修单。

老的缝纫机留家里,周末把样衣带出去,租店等三个月再看。

我尝了一口她杯里化开的水,满口山楂味。

“我有加工厂了。”我说。

她坐直了些。

我把十二套样品的约和加工保底讲给她听。

连还债以后手里留的数都报了,厂子那条线押进去一千二,现在还有多少启动钱,顺序一个没落。

她听完问:“这么贵的奖赏,我得怎么给你?”

我还以为她要说做那十二套没什么难的。

她眼睛亮着,把沙发边的蓝布裤子往一边移,给我挪出空。

我脱了布满汗渍的衬衫,把后背往她那边一靠。

“先帮我挠挠。”

她用指甲划了两下,我痛快得眯起眼睛。

“还有呢?”

我转过身,把她左手拿起来。

食指长年穿针烫衣磨出来的一道茧子,紧贴着我的嘴唇。

“明天见客户,咱们两个都能把数讲大声一点。”

她用那根手指堵住我的嘴。

“我明天能。你回卧室把袜子捡了,练两遍再说。”

6

我把那十二套洗过的样品带到秦姨店里,第一件事是请她挑坏的。

她坐在塑料梅花旁边,一件一件翻到反面。

一套被罩角上皱巴巴,里面的系带缩成指头长的一截。

内侧有旧结,是她妈用缝纫机接过的。

“这两根是我自己早先接长的。”她说。

我拿着进厂前拍的照片看了看,有一头确实松着,可还够长。

罗姐那边工作台上有顶灯,取货时我看了外面,没把手探进去。

秦姨问:“你不是叫我挑吗?怎么挑出来你又舍不得看?”

她把一只手伸进去,勾住系带猛地一拽,布从罩口里跑出来。

“用过三年多了。我本来留着盖我儿子乱扔的篮球,送去洗也想看看你们碰见老布什么样。”

我把被罩接过来,裂口全掏出来,在桌上照了张照片给罗姐。

罗姐很快回,愿意按试洗约定出修补费,旧件能洗,已经破到一拽就开线的,让我们收货时另登记。

秦姨问多少钱。

我说我先问会做的人。

拿手机的时候,我抬头看见她已经把另外十一套装回去,嘴里还叼着一根从被罩上拽下来的线。

“都干。”她说,“有太阳味儿,明天可以摆在客房里。”

“这东西进烘干机的,哪来的太阳?”

“我出钱,我说有。”

她倒不是真的要陪我做生意。

那几家店下午约到她这儿谈,来的人有拿手推车的,有骑电动车的,巷口一空下来,秦姨先站到门外,指着后面的一家,让我把人家的货单放最上头。

“他酒店车都开不过去,以前老给排到最晚,拖得我也拿不着。你一辆车送三家,应该先把他那十包算进去。”

骑车来的刘叔原以为得受一回白眼,进门才摘头盔,站在柜台边冲秦姨笑。

“那我帮你把一楼的货带上车。二楼你自己搬。”

秦姨说:“算盘先放放,有了车再敲。”

我趁他们在,在桌上摊开三个不同颜色的袋子。

每家上下车各对一次件数,袋里有洗坏和收货前破损的分表,两趟之后敢往下做,就按周结。

平日少量拼车,平均算一件比原来贵两毛。

有人问凭什么贵。

我把原来那张最低收费的单拿出来,他翻了半天,挑出一个只有八件的星期二。

那个星期二,他掏了二十件的钱。

马骏下班过来了,穿一双带钢头的破鞋,打量来打量去,一眼瞧见墙角的楼梯。

“说好楼下交接。”他说。

我还没说话,刘叔把刚摘的头盔往柜台上一放。

“我来搬。楼上是我家的,我又不是长在柜台里。”

马骏这才把自己的报价递给我。

我念给大家听,他喝一口水,补一项,周末临时叫要先看他有没有空,有别的车就叫别的车,谁也别白留半天。

等人都走,秦姨指着门口还剩的蓝袋子。

“我先来两趟。”她说,“今儿这套被罩你自己拿去补,回头让我验。”

“你再找邱海问押的钱?”

“问了,过了讲好的时间名单才好退。我给他三天,说定了再过来找你。”

她把刚签的试运单递过来,三家,两个往返,哪天收哪天到,用蓝笔勾得清清楚楚。

我过去签过一个月七八万的单子。

开庆功酒那天,邱海把我叫起来,叫我讲讲怎么拿下的。

我起身碰翻了酒盅,忙着找抹布,他嫌大家等着,自己说了。

现在这张单子压住我裤兜,像新磨了一边的钥匙,隔着布刺在腿上。

晚上贺宁给秦姨的被罩换了两根蓝带子。

我守着缝纫机,说是这个颜色结实么。

她抬眼瞥我一下。

“结实的是里面那段缝法。蓝的是叫她好找,眼神不好的人不必凑到被窝里找绳头。”

她把价钱讲了,我马上转给她,备注修补费。

她按住我的手机。

“这么快?让我享受一下被人拖欠的滋味。”

我抓起机器旁边那截多出来的蓝带子,绕到她腕上比长度。

“等我再找你一次,你涨价吧。”

她低头用指头拨开带子。

“再找我,先约。”

7

七月底,我和邱海结了工资和一万八。

人事把约好的付款日填上去,我收到转账才把签好的那份留给他们。

邱海没怎么说话,走到门口问我,有人看见马骏替我装货。

“用他的车,人下班了也管么?”我问。

“你要替罗万家找客户?”

“我找客户,她洗。”

他歪了一下脑袋,大概想笑,没笑出来。

“干几天你就知道,开一趟车回来账上还余多少。以后学会打算盘了,说不定能记我的好。”

我确实没算准。

结这笔钱之前,我刚赔过一次。

试运第二天,刘叔住的那条巷子本来就窄,门口还全摞着电动车。

他说好自己把袋子接走,人却去迎一对临时来的住客,隔壁卖豆腐的摊主嫌车挡摊,站在侧门边大声嚷。

我扛出两包,把兜里钥匙扔给刘叔侄子,说上楼放到你叔的储物间。

等他再下来,车厢里少了三包。

他怕我累,顺手多拎了一袋,颜色是秦姨的紫色。

我拍照片留底,马骏把后门关上,三个人在背阴的过道里等了十分钟,刘叔拿着一个拆口的紫袋子出来。

那位客人看见新送来的床品,还问能不能顺便带一套上楼。

我叫刘叔拿回去,说拆了封,干不干净我没法保证,这袋得重洗。

刘叔伸手来拿袋子,脸一下涨红了。

“你怕我往你袋里吐唾沫?”

“我问清了,刚才抱上去在门口地上放过。”我说,“我拿新的一套补给秦姨,这是我交错了,你别帮我抢责任。”

外头卖豆腐的听见了,笑起来。

“你这趟赔进去了。”

一点没说错。

弥补错包,我从秦姨那借用的应急柜里拿出四套干净的备用货,号码和取货时间她自己看着我写。

到车上,马骏看我捏着那张当日结算单,先把车窗降下来。

“想找个谁扣钱?”他说。

我把单给他,押车时间多出来的一段按说好算,油钱也没变。

“原来你赔二百七的时候,有没有想把我从车上踹下去?”

“你值二百七?”他接过单,嘴角绷了一下,“顶多一百五。”

我们在十字路口笑了几声。

回去再算,两趟净丢了三百六。

马骏临走把卸货的样子从头给我演一遍。

他在车门内侧划出一个站人的地方,说你进车门,谁领货谁站黄线外头,点完自己的才能走。

“那小子想伸手帮忙,你夸他一句,再叫他出来。肩膀多宽啊,也不能长眼睛在后脑勺上。”

下次做,真比我吼完了再记强。

小货车挨家停,每开一次门,领货的人都得念自己单上的颜色和件数。

谁着急谁给隔壁说一声,咱们顺序商量过,下回能提前。

试运完留下两家。

刘叔选择自己找地方洗,他原先想接个大团,把钱算得太紧,发现隔天有一次卸货得叫侄子从别的班上赶过来,又心疼侄子的工钱。

走前他把用过的几个紫袋子洗干净,晾在店门口等我领。

“秦姐骂我,说少了我一家,你车费摊不下来。你还来这条巷子?”

“还来。另一家又没跟着你走。”

他提起脚边两个袋子,把非要送我的一包凉茶往最上面放。

“帮我给马师傅。下回再来,车能在这边的空位停五分钟。”

他说的空位原来摆了台制冰柜,太阳底下烫得能烙饼。

那天我们把剩下两家的货送完,马骏脱了汗湿的罩衫,用那包凉茶冰了会儿脖子。

晚上回家算,头一周我的报酬是负二百一,实际的进出钱一条没藏,我把本子放到贺宁手肘边。

她在手机上做测试款的最后一个报价,按了删除又重来。

“能看出钱跑哪儿去了?”她问。

“能。”

“那就等我忙完,咱俩吃个鸡腿。”

我坐在凳子上,心说一上午没搬对一包货,我还配鸡腿。

贺宁把她那份报价翻给我看。

她把自己的上门费单独列了,团里的人回她,说上次叫两个老师帮忙,回来一个都没收钱。

她删了客气的那一句,留下按尺码确认后开工,送取另算,发了出去。

我看她手悬着,过了一会儿,说你想吃带脆皮的,我去买。

“你也吃。”她说,“钱我来出,买两只。别啃我的骨头假装你吃过了。”

我出门之前把那本账合上,夹进去一张刘叔借给我抄车位的纸。

那纸背面是他扫给马骏的凉茶钱,店里标价六块,纸上数字特别大。

我低头把自己的负二百一也描大了些。

下一趟,兴许能叫我低头看清它是怎么一点一点回来的。

8

退房那天,房东来收钥匙,认出了门口那面镜子。

我刚租这儿的时候,自己挂镜子把墙钻歪了,拿白腻子补好,又往上挪了两寸。

房东还记得,顺手替我扶了一把镜框。

贺宁把衣架一只只扎在一起,最后从凉台抱来一盆细竹。

“这个送您吧,新房那边只有一扇窗。”

房东是个脾气挺好的阿姨,转完押金,伸手想帮她搬。

我刚好从卧室出来,端着一盆还没拆的绿豆芽。

“这个也养得好,给您捎走?”

贺宁腾出手抢过去。

“那个我晚上吃。”

房东笑得把腰弯下去。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搬分开住。”

箱子都贴了字,贺宁的五个,我的三个,缝纫机和电饭煲,贴的是同一个地址。

她问房东怎么看出来的。

“你前几天来问退房,一个人,一脸不高兴。”

贺宁把绿豆芽放在电饭煲盖上,手指蜷了一下。

“我那天是在生他的气。”

我知道她气什么。

月底前,我先找了一间离北闸近的房子,交三个月,能比现在省一半。

她拿地址搜去剧团的路线,晚上回家要转车两次,最后六百米还得从一个没路灯的物流园穿过去。

她问我什么时候看完的,我说中午看完已经跟人打过招呼了。

“你连我缝纫机要放哪儿都想好了?”她问。

“窗子边上。”

我当时还得意呢。

“那你跟缝纫机一块儿去过吧,我就留这儿。”

她把手机放到我手边,屏幕上线路比我预想的长一截。

我说你挑,你找哪儿我都去。

她抬手把我正在滑开的屏幕按住。

“我也怕住贵了,等你账上缺一千,就觉得我挑的屋害你多花了一千。我想让你跟我一起选这钱干什么用。”

当天傍晚,我陪她走了两条她会下班经过的路。

一条是旧菜场,晚上灯开满一街,离北闸要倒车。

另一条在菜场背后,穿小门能到站,天气热了,旁边修理铺的风扇就在那儿嗡嗡响。

我们租的是第二处,二千二一个月,能月付,厨房靠过道,总共一扇像样的窗。

进门的那刻,我先问她缝纫机要摆哪儿。

她用下巴点了点靠窗的位置。

“饭桌摆这儿。你夜里回来吃饭有风。”

她指的另一侧正对楼底的灯牌,晚上灯关以前,缝衣服刚好借点亮。

我跟她量了两遍,桌面只差五厘米,就会挡住窗户下半截。

最后旧桌送给楼下拌凉菜的老板,我们从二手摊抬了张小的回来,抬到三楼才发现一条腿短。

我刚要找两片纸板垫,贺宁撕了一张没用上的婚宴座位图,叠了四叠,蹲下去垫实了。

我伸手去摸桌沿。

“你留了几张?”

“就这一张。看着字印得挺干净,本来想拿来对账。”

桌子稳了。

那一刻,我还能还原出图上每一个名字。

我哥家的两个小孩怕吹冷风,贺宁说让他们坐靠墙中间,面前不用放酒杯。

我爸腿脚慢,那天我预备把他先扶到窗边,再去门外接他请来的那几个老邻居。

就连贺宁妈妈那张椅子,我都想过,椅背上要搭她最喜欢的红围巾。

贺宁把手搭在桌面边缘。

“你后悔退了吗?”

“舍不得。”我说。

她点了点头,拿起我手边一把铁勺,敲两下。

“程先生,从今天起,我们有桌了。”

外面走廊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

我跟击掌似的拍了一下桌面,那条腿居然纹丝没动。

她起身去找灶台上的葱,我把绿豆芽抱过来。

洗的时候小水槽就那么一点大,我整盆倒进去,伸手打个转,水花从底下扑起来,打我一脸。

贺宁笑得把菜刀放回案板上。

“你等会儿。”

她回客厅,从箱子里掏出两条新毛巾,隔着油盐瓶朝我抛来一条。

那条毛巾摊开,跟她头上旧的擦手巾一个颜色。

我把自己的那条搭到她的旁边,中间没多出一个钩子。

9

八月头一个周五,秦姨找了三个付过留位钱的店主,要一起去见邱海。

厂里说散店包月活动暂缓,二千留位款可以抵现有洗涤费用。

秦姨前一次说两千不用做生意,放一放也成。

这回她来东巷找我,手里拎着儿子的篮球鞋。

“我去找那个带队的教练问了,课分开也能报。交四百之前,我得知道这两千搁哪儿。”

她想找我拿到独立的报价,好证明她这儿用不到继续抵。

我亲手写了新的价,价格比试运开始多了一行。

周末送急件的费,二百起一趟,约在同一时段的店可以分摊。

秦姨说得不好听,你真能趁火打劫。

我也说得不好听,那你留给人家抵吧,抵光了可能你店也赶上淡季了。

秦姨把那双新鞋挟在胳膊底下,等我嘴里再出来两句。

我没再说,替她复印了留位时收到的说明。

上面写的是确认年度服务报价后签约,款计入预缴,最下边另有店主不确认可退的字样。

“要我陪你去么?”

“我去要我自己的钱,说也说得明白。”

她到厂里是在午休过后的第一刻。

我没去,坐在罗姐那边等货下机器,手机架在水杯上,等她消息。

她起先发来一条,人只留下财务,让我找销售。

二十多分钟后,秦姨直接给我拨了视频。

拍的是邱海开会那间玻璃屋,镜头边缘看得见那一只带红圈的保温杯。

邱海在里头说,今天走退钱流程,明天这批临时代洗谁给你做?

秦姨把手机转向自己。

“程砚,你在北闸是吧?我那批货什么时候好?”

我看了一眼挂钟。

“前天那批已经齐了,今天加的十二套,四点半。”

她把话筒往桌上移了些。

“我手里有干净的东西用。今天我只来办二千块。”

邱海好一会儿没出声。

马骏从那头过来,和财务确认了三人当时的收款核销单,谁经手都在。

他刚好回公司交车单,话说得简单,别把我当销售,我看见当初出单长什么样,你们上头自己找齐。

秦姨的视频挂掉前,邱海说了一句,不是不能退,至于退了以后谁还接你,想好。

秦姨回他:“想好了。”

四点半,我把最后十二套带到旅店。

她坐在前台后面,一条腿支着门,让斜吹过来的那点风透到楼梯底下。

手机里二千到账,她先把屏幕朝我晃了一下。

“剩下两个也退了。后来问我们能不能凑批量谈周末,我说我得先回来验货。”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清单,三家店的量加起来够我多开一次周末车。

有两家离得远些,她不肯担保留一整月,价谈的还是按周结。

我把清单展开,两只手顺着纸边压下去。

秦姨看我看得太快,提醒我看右边额外补的那列。

上头不是要洗的数量,是旺时最少该留的备用套数,谁家不够,她在名字旁边画了叉。

“你还记得我儿子要开始打球吧?他爸不在,别等我都请好假了,你跟我说乱成一锅,让我在楼上找十套备用的。”

我用那支蓝笔,在三个叉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是我第一次在洗涤报价里,把不能同时接的活写在能接的活旁边。

那天回到家贺宁还没到。

我等过一班公交,没等来她,先在新饭桌上摆了两碗煮过头的米饭。

她九点多进门,一鞋底的木屑,眉毛上还粘着一根线。

我端起她的饭,正想问她谈下来了吗,她把一张服装维修确认单拍到桌上。

“先点两个菜,今天我请。”

说完她把纸收回来一寸,因为我端碗时水滴到了正中间。

我看清了,一个季度,先照约做一个月,价按件,额外的上门另外算。

她把钱拿下来的办法是,替他们把以前衣服每演一场就脱落的裤钩换了位置,让临时跟团的孩子也能不求人地穿好。

“导演起先说他从来没见过排练的时候一群人背着身互相拉裤子。”

她捏起米饭边上一块锅巴。

“我说那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你站正面。”

我问:“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他说?”

“嗯。他朝我扔了一袋衣架,叫我过去数。”

我把碗放下,去她肩上摘下那根很细的白线。

我说我下午也多了三家试的。

她很想忍着,最后还是把口里的锅巴吞干净,趴到桌上笑。

“那我只请一个菜。剩下一个归你。”

我们俩各点了一样,等半天没人送,揭开锅盖,把剩下那层已经糊了边的米饭拌着街边买的红油小菜吃了。

都觉得亏欠自己,吃完一合计,两样贵的也照常送上来,一样也没退。

10

水库那趟是八月的第二个礼拜天,总算没下雨。

我爸在西客站等我,背了一个当年我上学用的绿书包,侧面挂着给保温瓶做的泡沫套。

不用安在车上以后,他给泡沫套缠了两道带扣子的布。

我去取票,他朝窗内售票的人比了个二。

“一人一张,要挨着。”

我们坐到车尾,等司机点完人数,他才从书包里拿东西。

一大包手剥花生,一份蒸过了头的鸡蛋,两小张写了数的纸。

最底下用塑料封皮单包着的是他想还我的那一万的回单,后面夹了张昨晚新转的八百。

我问怎么还多给。

“店里这几天换水管的人多,我这个礼拜余出来的。”

“原来讲的每月八百。”

“才八月。”他往前头指,“九月八百我还能有。”

我把回单看了两次,给他放回去,没再推。

车开出市区,路边慢慢少了小卖店,我爸指着河滩问还记不记得我妈骑车带我掉进沟里。

我说记得,你还笑她膝盖裤子破了。

“你俩一模一样,谁也不敢说在家里把车骑坏了。我去拿扳手,前轮像被人拧过几道的毛巾。”

我没见过那辆车骑坏的样子。

那之后我天天惦记家里骂我,一放学就绕去跟同学打弹珠,后来叫我爸从人堆里逮住。

是他先问我,还想不想学骑车。

“结果你走到半路,说你长大买辆有四个轮子的给我。”

他解开花生袋子,倒出来一把。

“我当时就知道,这孩子车还没学会,学会说大话了。”

他笑的时候拿肩膀撞我,左腿没跟着动。

我拿盐包里的纸折了个小盒,接他的花生壳。

水库边卖的果然是两种东西。

鱼食和爆米花挨在一起,一大一小两个桶,鱼食比爆米花贵两块。

我买了两袋吃的,给我爸一袋。

他把自己那袋的开口往我这头转,说怎么想起来认那个账了。

太阳晒得他眼睛像罩了层雾。

我说我做个梦,梦见出了很远的门,家里几样事都来不及说。

“什么事?”

我望着水边长满青苔的石墩。

梦里面他来车站送我的那一次,在裤兜里塞了五百块,等我上车了才喊,夜里饿了找点贵的吃。

我那时候没回头。

那五百我一直想塞回给他,最好天没开始下雨,车影子还看得清。

我说:“爸,你能不能现在再问我一遍,店里那四万怎么来的?”

我爸忽然不嚼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真的问:“水淹那回,给我拿的四万,你哪儿来的?”

“借的。我当时忙着凑起来,怕你等,看见有地方能借就借了。后来想起来该先算每月还多少,不敢跟你商量。”

“你给我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说了声爸,你问是不是钱凑齐了,我就说齐了。”

他把裤腿往上卷到伤疤上头。

“那天奔着你拿钱去的也是我。”他说,“我得听你的话听完了再高兴。”

我喉咙眼发胀,想跟他说我也高兴,钱一给出去,我就有个机会当家里最有用的人。

如今生意半天没赚着钱,反过来得请人看一看,给人留几口喘息,我走十几步还得回头辨认自己走对没走对。

我爸说:“小宁知道这钱么?”

“她头一个知道。”

“你跟头一个知道的人商量。”

他掏出手绢,把长袜往下折了一节,压在膝盖后面。

“能叫你看见她也着急,那是两个人的事。”

我们绕着水边只走了半圈。

回来等车的时候,我爸朝我的旧手表看。

“还停在四点七分啊。”

我说你什么时候记住的。

“你去年拿给我看,已经停了两回了。买东西也不先看表底下漏不漏。”

我把表摘下来,给他看表背上细细一圈划痕。

上辈子贺宁扔掉那只表盒的时候,里头的收据我捡起来看过。

店就在她上班的剧团旁边,过年时给临时工发的一笔钱,全搭进来了。

“换过两次电池。再到哪天走不了,我试试找人修修。”

我爸没再说糟践钱。

回来的巴士他坐里手,头歪着睡熟,我把包上挂着的泡沫筒解下来,垫在他跟窗框中间。

以前我嫌他用旧东西穿旧衣服,挣了钱非给他买新的。

等他醒来,大概会发现榫扣被我手劲用大了拽开。

我把另一头也一并扯掉,手机按亮给贺宁发了条消息。

要换一根布绳,贺师傅今晚有没有空,我可以排号。

她回我快得很,已经排到后年了,你带着欠我的花生回来,我看看能不能往前提。

11

八月底,北闸那趟周末车有了七家小店。

我自己上车搬,马骏拿闲班跑,罗姐洗,每家有个号码。

算到周日第三趟,单周剩下来的钱终于够我把新房一个月的房租全付了。

我给贺宁发截图,说比上礼拜多三百。

她问,你是不是只算了礼拜六和礼拜日两个晚上?

我回说刨开洗、运、赔的,能摸到的就这些。

她说那够请我吃大馄饨。

我带着这条消息去北闸,以为到货单一签,这个星期就圆了。

罗姐在院门口背朝我,正把半片碎纸箱踩平。

她身边多了一块白板,数字排得到夜里十二点,中间一个空格都没有。

罗姐说,下月起周六那条线空不出来。

“我刚签了城东两家大酒店。对方看过产量,要先保证他们晚班有位置。小单搬去周二周四,周日再给你半天。”

我盯着白板上那两家店的名字。

一家原先是邱海的,听说账结得最慢。

另一家开起来的时候早,我没见邱海拿着样品进过他们的门。

“周六的怎么办?”

“你有本事周六自己做,我可以把空车借给你。”

说完她又把脚下那片碎纸板踢过来一点。

“程砚,我算来算去,要我从这院儿出去讨七家债,还是两家好过。你给我的加工费没少过,保底也准,我承你的情。机器前这几个人也要按点发钱,我不敢全押在你每周能接七家上。”

我向白板挪了一步。

原先我在一排小店名字旁边偷偷打过星,星期六能保证都接来,树枝遮住墙上那段窗也显不出来。

如今换了新字,星星留下了一颗,挨着最底栏。

我没拿手去擦。

“给我两个星期交接,已经收了预约。”

罗姐转脸去看工作台上那个大叔。

他说:“下星期我跟我闺女说好了休息,孙女生日,晚上吃顿饭。你得另找人。”

罗姐问我:“一个星期行不行?”

我拿起桌上的手套把松垮垮的套口卷了两卷。

“行。我今晚把下个月周末的量重新谈,一间一间说。”

可我出了院门,还是照从前的脾气干了件事。

我没问小店,先算出半条生产线一天能挣多少。

周末每一轮都拉满,接再远的货也只给一个送达时间,这样差不多能保得住。

北闸往外十几公里有厂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厂主喊价时先讲,小批的他不分几轮清机,凑起来洗,取货时再为我按颜色挑。

马骏在回程路上听了,问坏一批怎么办。

“能归堆,出不了事。”

“程砚。”他把手握到挡杆上,“你要一口气吞下去,最后让谁吐出来?”

我知道他在提防什么,还是没忍住。

“放在你身上,三家客户一块儿要走你不急?”

“我急,所以我一开始就给你讲,星期六你得找替班。我再去替你多留一个晚上,我家那桌饭以后是不是都摆到驾驶座?”

他把车开到地铁口,说今儿我到点了,你哪儿还有事自己办。

我下车站在原地,看他把车开远。

傍晚的地铁口卖馄饨,摊上有一只小矮凳,等人吃饱了给人坐下穿鞋。

我弯腰把裤脚上蹭的白印拍干净,想起贺宁在公交车过桥时发的那句,等你来了我再点。

我给她打电话,说北闸周六的机会没了,我这会儿想把七家的货都送出去混洗。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答应谁了。

“没有。路上跟老马吵了一架。”

“那你吃馄饨还来吗?”

“来。”

我说完这一个字,才发现那只一直攥着手机的手能抻直。

“到了给我留十分钟,我先去跟一个人说要坏的事。”

秦姨接了电话,开口说她正给儿子买护膝。

我把厂子换时间的事从头讲了,有多冒险也讲给她听。

她问:“新的你都没见它洗过,你在这儿替它保证什么?”

“我本来想保证不丢你这一家。”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我家周六晚上留二十套,你非当我一天都挪不得。过来,拿你纸来,我们重新写星期日那趟。”

地铁出站,我把等我的贺宁叫到跟前,说馄饨选好了吗。

她抬手把一只系得松的鞋带递给我看。

我弯腰打了个结,风把袖子吹到她小腿上。

她没动。

我心想今天好险,就差一点,我又肯给每家说一句我有办法,谁也不知道要等我赔到什么地步。

“馄饨吃小的,先别急着下单。”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我怕我一到地方又给人说什么都行。”

“我去。”她说,“听见你说什么都行,我就先拔门口那束塑料花。”

我直起腰,气还没全顺过来,听见她说塑料花,就在路口笑得要蹲下去。

她一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撑住。运费再贵,我也只负责这一段。”

12

那夜我们没拔秦姨的塑料花。

七家里,三家愿意多留一夜的存货,两家不愿意,其中一家当着我的面打电话改约了别的车。

另两家周六有客,单独多付一次钱也行,前提是我先说明白谁洗、什么时候好。

我没帮新厂保证。

先把急单取消,留过车钱的当场退,再补上约里说过的误约费。

马骏第二天问我要这个月末趟的单,我顺便给他看了退钱的回执。

他一条条往下划。

我以为他会借机会说我赔得活该,他划到最后,问:“你睡过没有?”

“半夜睡了三个钟头。”

“够睡吗?”

“不够。你再跟我讲两句,我能把车费都转错。”

他把手机塞回给我,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今天下午你跟我去看个车。开车的叫张青,专给菜行送货,周六上午没活。她爱算公里,一毛一毛跟你算清楚,肚子里不憋事。”

他带我过去,张青正在往车厢里拆垫板。

她先问我洗好的床品拿什么包,我说用封口袋,车厢也得擦干净,刚载过菜的隔板得换。

她把半块板抽出来,朝我看了一眼。

“会嫌脏就好。你来验,干净了再定。”

我跟她跑了一趟空线,一处要倒车,一处摆摊到半个路面,她点一点记,给我的价比马骏高,愿按两次试。

我们顺路在河西见了另一家厂,老板姓甘,租的房子隔壁就是一个卖鱼具的旧码头。

他们只收起码四十套,并且周六下午才能开机,秦姨他们有急单也只能等周日早上。

我在门外打电话问两个愿意花钱等的店,先问库存,再报到店时间。

其中一个马上说没戏。

秦姨只有十八套,要保的还有七家里那三家已经答应多留货的。

我没拿她们的名字去压价,跟甘师傅约了个不够量时按四十套付的试单。

第一周凑出来三十六套,空掉的四套也付了。

只余二十来块。

但那个星期一下午,当周末的单全对齐,马骏把两趟接货的时间和以后他能走的线路一一发过来。

以后谁的货他拉,哪天谁家不让进车,手机上翻一下就有。

我把这些誊到饭桌上的本子里。

贺宁回来,手里拎个装过月饼的红铁盒,进门不换鞋,让我把自己吃剩的馄饨挪走。

盒盖打开,零零碎碎,五十和一百的最多,都是她今年做活收的现金。

她背着手看我,等了好一会儿,说:“百合戏院楼下有半间旧换衣室能租,院里说我可以用外侧的小门进出。我去看过,卫生间在二楼,门得单挂招牌。”

我听见租字,差点先问能不能再等等。

“比西桥那个小,屋角做过防水,白天有团用走廊,晚上九点要锁门。”她说,“先租半年,三千押一千。那个门我想钥匙自己拿。”

她为这件事一定盘算了好几天,讲押金时眼睛一直在看装钱的盒子。

我问还有什么她没把握。

“我想换个踩起来轻一点的机器,旧的先留家里。成本高两千,你只准告诉我你觉得值多少。”

我说我觉得她熨那一条改了三遍的裤线,旧机器每过一个接缝都卡一次,早就该换。

“万一生意没成呢?”

“那你花两千知道新机器好踩。以后真不开门,机器也还在。”

她嘴角动了动。

“你那边呢?河西一趟才挣二十。我租了这个,就不能像前几天一样陪你过去谈。”

“那我去讲,就少了个能偷花的。”

她把铁盒往我那边一推。

“给我数。数清楚了,借你吃一顿四十块的晚饭。”

我一张张数,数到半道还是问,我拿得了四十块吗。

“你不拿,谁陪我吃?”

我把红盒里的几张毛边纸钞抹平,捏在手里舍不得放。

她上次攒满这个盒子,拿去买了我的手表。

这一次钱明天跟她出门,能从她自己的小门进去。

睡觉前,我先把她准备拿给房东的那叠钱摆到她枕头边,又去找一根红线。

我跟我爸约了改天去铰钥匙,给她铺子的第一把钥匙做个挂绳。

她翻个身,问有什么好挑的。

“要粗的。”我说,“占地方,就不会有人随手当成家里那串拿走。”

13

九月下旬,邱海用一张手写收条把我叫回玻璃会议室。

他从文件夹抽出来的,是我几年前垫过的另一笔旧账,三百六,跑西关的加油钱。

那个时候我没拿发票,司机把我名字写错了,我为此追问过两回,后面自己先认了倒霉。

“查旧单查出来的,我批了。”他说。

他面前仍是那个保温杯,杯沿的漆掉了一块,像没来得及把旧字擦完。

我说:“谢谢。叫我过来还有什么事?”

“南线这摊,公司想重新开。你回来,月薪给你一万二。”

他说得自然,像去年让我借调去城东一样。

我问打算怎么留人。

“还是按店分。马骏你也熟,用着顺就留下,实在不顺我们有两部车。客户交到公司,你把手上跑通的那几家带回来,也不用白白欠一圈人情。”

一万二。

多三千,还有固定进账。

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我年底可以重新给贺宁订窗边那个厅。

我问:“维修和急单按新价算么?”

“急不急的,以前怎么带,你还怎么带。我们要的是九月末那几场演出带来的客,淡月再看。”

他指着南线靠近戏院的两条街,说戏院出新戏,又赶上假期,青石巷附近小店的房价已经往上涨。

那次上辈子我也记得。

贺宁熬夜给几个扮演工人的演员改衣服,我一直以为她故意多领活,借这个由头不回家。

她回来的那天,手指上贴了三条膏药,打开饭盒是剧团给她剩的两块烤鸡。

我说我不饿,饭盒在冰箱里放到它发酸。

现在看着地图,我哪句话都没接。

邱海把合同转过来,让我看月薪那一栏。

“你现在挺好,就差个托底的地方。你爸的店里一个月能挣多少,你俩难道不知道?”

他显然跟我爸还通过气。

那一万二刚好比我们从前交完各种账能余下的数多。

我把手按在纸上,抬头问他:“以后真出事,您希望我先保住您,还是先告诉客人车要晚?”

邱海啧了一下。

“什么叫先保住我?”

“比如你要用车给更大的客人,秦姨的十二套衣物等不到。我要跟她讲小事,你今晚放心睡,还是跟她讲车到不了,让她先租货?”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得知道哪边给你开一万二。”

我的手松了。

门外出纳经过,我把以前那笔加油钱的报销单重新推到桌边。

“麻烦您这个照常批。我也想得有人给我发一万二,可这车谁先用,我说得算的时候才好跟人开那个价。”

邱海把合同收起来,手很慢。

“你什么都跟人说,人家转身也会觉得你没本事。”

说这话时他没看我。

我含着一句话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放下手。

“你刚才把合同翻过来的时候,我就差伸手了。”我说,“我知道怎么装得有本事。”

那三百六是我从厂子出去以后收到的。

邱海在报销下面批了字,日期没改。

我把到账截图发给贺宁,跟着打电话,把刚才那份合同说给她听。

贺宁问我说到窗边那个厅了吗。

“没说。我其实动念头,想再去问一遍。”

她那头正有人调木门铰链,咯吱响了好几下。

“我现在就有一件东西想让你看。你该不会说,得等到以后我结婚再来?”

我放下电话往戏院去。

她的小门朝西,缝纫机对面有一条长木凳,门槛不及我两个指头高。

我到的时候,隔壁的小孩正把一条校裤交给她,手举得老高,怕裤脚拖地。

贺宁付不起定做招牌的工钱,自己在门上贴了四个白纸字,缝补改衣,风一吹,改字就翻一个角。

“哪儿能坐?”我问。

她指指长凳,说一半是给等着的人,一半拼布裁衣的时候能放东西。

我老实坐到靠门的那头,等小孩走了才把手伸出来。

“我能来这儿等你下班么?”

贺宁回身看了我半晌,抬脚把凳面上的一卷米色布往里推了一些。

“只打烊以后过来。”她说,“有客人的日子,你坐这么大一片,别人会以为我要找你收钱。”

我坐下没动,她把写着八块的那张收据撕下来给我看。

被磨坏的裤脚我见过很多,一张小孩的蓝色校裤竟然让我忍不住把收据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是她在自己的小门里挣来的第一笔钱。

14

戏院把首演排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青石巷每家店都贴满了。

秦姨把借给我放备用货的柜子清了半层,多加十套,还叫儿子给我们从废纸上剪了十来张号牌。

那孩子套着护膝干活,站起来朝他妈比了个投篮的架势。

秦姨把最难剪的那个八留给他,说你想投就投,剪歪了你把纸吃了。

我跟她说我打算把河西那个空班在假期也订下来,尽量留给临时加的散单。

她把半张单子朝我推。

“自己看,别来问我旺季你能挣几个钱。我说能,你信了再来跟我算账?”

我看见她预订的量比平常多一车,问她新加的这些能不能在星期五晚到。

“周五就到当然好。客人到了,我的眼睛最好能用来看看客人。”

于是星期五那一批,我把原定星期六上午送的干货提前按店进了柜。

马骏没多跑,路上多停了十分钟。

他临走去拿星期六之后的单子,忽然问我,这些单要真撑不住,第一通电话找谁。

我脑子里排了个顺序,老客户第一,再是当天弄不出床品的店,最后才轮到出手阔的。

他指了指正在门口停车的张青。

“先找那个跟你在车上的人。去年我车困在外地,三个经理一起叫我开,再多个人守在厂门口,也没人问我过得去过不去。”

他说完就走。

我在原先写给两条车的单子上添了一行字。

遇到封路和积水先停,谁找来都由我答。

星期六上午十点以前,一切还跟说好的一样。

到中午河西那边刮大风,桥头的广告牌被吹斜,街口半扇店门被大水冲开。

我打电话给甘师傅先问人,他说机器停了,有人把空调外机挡了桥下的进水口,院子没进水,外头的车已经进不去。

张青已经带了两家货过去。

我找到她时,她的手机位置停在河西桥口,整条路在导航上发红。

“我车上就这些湿布,你问谁有急事,先把人连货都接出去。”她说。

我把屏幕放大。

“你找能停的地方等着,别往桥下看,货先不动。我问北闸。”

她回我一句知道了,最后自己爬到一处没开门的五金铺台阶上,手插在裤袋里给我发位置。

那个点,罗姐的北闸厂收了一大批大店的换洗。

她看了眼白板,给我二十套的余量。

不许加人,不许催人把一炉没干的往外拿,晚上九点前只能出这二十。

河西车上的货加上原本要接的,还有七十六套。

这一天我见过贺宁,是早晨七点,她那只红绳系着钥匙,一跑动就从围裙上甩出来一截。

她早就跟我说了,演出当天最后一场散了才能歇。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戏院找她。

她认识几家演出时租过床品的,楼下小门旁边就是卸装道具的巷口,只要腾一点地方,我能在最近的地方把货分出去。

我过去的时候门没锁,长凳上排了五条等着换扣的裤子,后台来人找她,说女主演衣服腰那儿裂了,十五分钟后要上台。

她抬起头,看见我湿了半边,什么也没问,先把没有用过的擦布递到我手上。

“你这半小时挪得出来吗?”我问。

“挪不出来。”

她的眼睛先回到针尖上,过了一下,又抬起来。

“我之前说过,今天我得盯到最后一场。”

我在门口站着,隔壁跑道具的两个小孩侧着身从我面前过去。

我兜里压着刚抄的单子,连开口叫她看一眼都觉得太难听。

她站起来,把长凳外段空开,叫我先坐下来。

“你那七十多套,今天要是给不齐,你想让客人先知道哪一句?”

她听到了。

我之前跟罗姐打电话,走到巷里就一直吵吵嚷嚷,声音隔那么远也能传进来。

我问:“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上次常来的那家租赁行叫什么?”

“锦业。你别跑去敲那间仓库的门,雨大了他们先去理库存,会有人接电话。”

她报了一个我认得的路口,又想了一下。

“你把人家留的位置借来,得两头同意。戏院这里现在得留出走人和推箱子的道。”

我点了点头。

她低头把针线重新扎进去,想了想,用下巴点点那块擦布。

“放你兜里。晚上还来接我?”

我把擦布四角折好,装到跟单子不挨着的口袋。

“要是能来,八点前跟你说。来不了也说。”

她拉线的手稳了,朝我比了比门口那辆倒着推的道具车。

我出去,把门口躲雨的一辆电动车推开些,让出中间走道。

手机上邱海发了条消息。

周边几家单都停了,有客户要找应急,你把整条街的名单发我,今天我能出四十套。

我刚看完,下一条也来了。

按活动价先收整月的钱,今天不足四十套也得照四十算,下午就给你送到。

我拿着电话回头,看见贺宁已经起身,手上托着那件临时补过的衣服往台口跑。

她腾不出手来撩帘子,一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替她接了一角。

我低头回复邱海:“截止时间和拿得到的套数,得让出钱的店自己看见。你同意,我把你的报价发给他们。”

他问我哪来的底气和他谈条件。

我给他回:“我一步也保证不了。你四十套有四十套的买主,别让我为了拿你的货,哄这条街都在你那儿放钱。”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去,给秦姨打了第一个报坏消息的电话。

她接起来就说,先把昨天给我送的数拿出来,我手边的够,我去问隔壁那两个屋。

15

下午三点,青石巷的台阶淋得能照出人脸。

秦姨把天一亮要进客的房间数抄下来。

前两家拿柜里能挪的货补起来,还缺二十八套,另一家为了接旅行团,四个房间排着等换,单他一家要二十四。

我蹲在她门口拿着一张新纸,把最迟能等到几点写在一旁。

一家七点,九点只有两家等得了,最晚的明早。

我的眼睛顺着那个九往下走,办公室里练熟的漂亮话全出来了。

有办法,正在送,请您放心。

我把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给名字最重的那一行打电话。

“我是程砚。你这张单原来约五点,河西那批今天用不了,五点之前我最多帮你找到十二套。你现在留八间我都不敢给你保。”

“都这个点了,你才来跟我说能找十二套?”

“是。”

我听见电话里有人问入住的事,他拿手把话筒一捂,朝外头讲稍等。

回来就冲我喊,早说我还可以少放点房出来,现在你来给我赔?

“这单我退,另外按约补。现在我先给你一张可选的数,你可以直接找别家,有十二套也是干的,你要我就帮你拿。”

“要。你给我赶快。”

我没把话筒从嘴边挪开。

“拿到之前,我半小时给你一个电话。中间你先有了,我就把单移给下一家。”

我报了十二套,因为锦业刚清完仓给了这个数。

他们能给我留半小时,我必须先付货钱和押的钱,三天后送回,店家愿意加多少只管讲。

秦姨听我说自己先承担差价,直接问我要赔掉一个月的进项么。

我在她面前把原单摊开。

十二套比平日多付的那部分,加上两笔误约,我的卡能托住,真差一半在北闸,没有数能接的就不能接。

她带我去前台里面,拉开抽屉捞到一把小钥匙。

“那我先出四套。我家明天一早到的八间,没了这四套就要等你夜里送。你要准,晚了先打我的电话。”

我接过钥匙。

“上次说要你赔现钱。”她说,“我想过了。你人来跟我把账说清楚,我也能出点东西。”

我给两家都打完电话,张青从桥口来消息。

绕路的出口开了,她能把湿货暂送北闸厂的棚里放着,问还有没有别的要做。

我问清楚她吃过没有,让她停车先吃饭,八点等我重新给装货表。

马骏下了他自己的班,给我回话,说女儿才开家长会,九点之前别找他。

我说我这个点找你是想问,前两家最急的,可以从哪个门把货推进去。

他说修鞋摊那边有一条斜坡,我走过,雨水不往那个地方聚。

我从屋里往外搬了两趟。

第三趟,刘叔把头盔扣到架上,拎了把空的折叠车进来。

“我不找你洗,也能来借个车呗?”

他把车冲我一转,靠上去半边轮子,笑着等我。

他其实来帮我搬,跟卖豆腐的约好了,把那块空地又腾出来五分钟。

我把他刚才拿来的手推车展开,跟秦姨在门口一袋袋念色。

周围有人撑着伞挤过去,也有人问多少钱一套,问能不能凑五套单。

以前我最乐意在这种时候一口答应。

那回我低头看的是单上的时间,敢到的写在今天,来不及的写了明天,还给两个急着要的报了锦业的号码。

邱海六点前来了。

下车时手里拎了一把撑不好的伞,窗玻璃后面露出一个空出来的位置,司机和另一名搬货的留在里头。

四十套好货就在他们身后。

秦姨拿着她那沓留位退款回执,一步没动。

邱海说:“现结。差价按临时调货,十天之内送回来。谁用谁在单子上签字。”

我没叫他进屋,站到车边把价给每个人说。

那个等十二套的店主气还没消,一听价又要骂。

我把秦姨借我的手电筒往上一抬,照着邱海刚拿来的清单给他看。

“你那十二套和另外四套已经到楼下。这批你还要八,店里你先签收,差的钱我们两家按已经说好的赔法算。”

他亲自出来点了十六套,手上滴水,留给客人的房卡用皮筋勒着。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走到邱海跟前说:“来八套。钱我在这儿扫。”

收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邱海往车后头看,示意司机开门。

秦姨帮我往下抬东西,袖口一下子翻到臂弯。

邱海一共租出去三十套,十九套下午就领走,十一套留在巷口等人晚上来取。

后来我和张青从北闸拉回的二十套,先补今晚还缺的六套,再还秦姨四套,剩下十套留给明早进客的店。

邱海车上最后还有十套,他原样带走。

城东有家大店在等他,他没往这里硬压剩下的。

临走时他对我说:“今天我车要是来不了,你也打算这么说?”

我在纸上划掉一行已备的货。

“是啊。不然你这一车没来,客人还得等到天黑才知道自己订的房进不去。”

他把订单的两联撕开,其中一联交到我手里。

“你算算今天忙完还能剩多少。”

我把自己刚写的负数给他看。

他盯了片刻,没笑。

又去看秦姨和我每箱货点的那个门洞。

四点积水,五点半一半人还在隔着街嚷,七点整,巷口的那张表贴好了七个路名,来拿货的先报自己的名字,再报几件。

出错的地方有人签过字。

没有一个人在等一趟根本开不出来的车。

八点前,我给贺宁发了消息。

我还在搬,赶不上你散场。

发送之后我补了一句,我想见你,能不能一起回去吃东西。

她回了一个等。

到九点半,我跟张青把北闸最后那批干货点完,才看懂她的等是什么意思。

她没叫我来戏院。

她拎着两个饭盒,站在刘叔门口那片空地上,脚尖收得很好,刚好给车轮留出位置。

红绳上那把钥匙一摆一摆,她伸手让我先掀一道盖。

饭盒里面是两块鸡,剩的不多,鸡翅根底下各放了一勺炒过的花生。

我抬头看她,张了张口。

上辈子那盒没人吃的东西放在哪里,我到今天都知道。

这回我拆开筷子说:“翅膀我想吃。你要哪个?”

“要翅膀。”

她把离我最近那块拨过来。

我把饭盒换了个方向,挑一块皮厚的给她。

街对面的司机踩了声喇叭,我们在小巷里站着吃完半盒饭。

她吃得比我快,我夹过花生递到她嘴边,她低头嚼了五六下,一粒渣都没掉。

16

河西第二天下午才重新接货。

我和甘师傅对了车上的袋子,把哪些已补送、哪些还要按原单洗列出来。

有两家退掉就没再约。

首演过去四天,催我催得最凶的店主来了,把租期还剩六天的那批提前送到秦姨店里。

他说客人退房了,他懒得把一摞用不上的东西锁在屋里,再替别人看六天。

我数了数,邱海的八套一件没少。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上次扣掉的那笔,你给我写清楚。

我拿出退过的两笔和后来补的租货差价,把当天临时借给他四套的秦姨也叫过来。

她的四套当晚已经补回来了,就剩这八套租的,租金和来回的车钱该谁出,她坐在那里听完才肯走。

那人把单子叠起来,对我说:“我不走长账了。想要周五的货,你们提前一天给个时间,我最怕等着两头落空。”

我问他能不能固定周五一个时段,周三就确定套数。

他有点诧异:“你还想接我的?”

“想。有人骂我,说明知道上哪儿找我。”

他捏紧单子,抿嘴抿了一会儿。

“上礼拜吼你的时候,我老婆拿着拖把站在我身后,人家客人都听见了。”

“那你下回等她把地擦完了再吼。”

这回他笑出来了,转过身在秦姨前台摸了两次,摸走一支我拿去用的笔。

我喊了他一声,他先把笔塞回口袋,跑出大门又回来跟我说,对不住。

那一笔损失最大的是我自己,扣掉那两天挣的,净赔一千一百四。

眼下我愿意靠辛苦进来的客,有几家还肯把单子留在下周。

我花两天重新问谁愿意买用旧的干净床品当备用,再跟人按号码做账。

原来负责那一班的张青拿来的公里单没少记一段。

她在河西桥晾了一个多钟头,问我等的那一个钟头算不算。

我说算,咱们还漏写了车没从桥上过去的备用路费。

她听完啧了一声,指着离北闸很远的一个圈,说她自己空车跑过那条绕道,通常不用三十分钟,下次碰见暴雨也得先停车。

到十月,秦姨和另外六家新旧客户签了两个月固定收送。

我先跟两个厂各买半天确定的班,不拿谁的空闲堵谁的缺。

罗姐怕我一下定得多,指着西墙那颗没擦掉的星,说先给你周日那半天,再多接我也不给你让,城东那头有个拖了十天的,我也不能找大叔讨。

我拿手机把周末去得了和去不了的时段分开。

账算到没干活也要付的保底,明明白白。

罗姐把单盖好,递给我:“这几个月你忙什么呢,绕一圈,挣到一个周末。”

我狂喜欢这个话。

进这一行以来,头一个我花钱买得定的周末。

我捏着单子出去找马骏,他穿件新灰衣,贴布上好大一个车轮,是他女儿给他补的洞。

我问他这个单提不提价。

他把纸拿去看,小指在周六上点了点。

“这天我根本不去。提我的价我也去不了。”

“知道。我问你跑的其他趟。”

他朝我胳膊上顶了一下。

“那你把笔给我。”

他写完价格,顺手把自己单子上有空的一个晚上划掉。

“月底有个家长运动会,六点得去绑红带子,我要提前歇。”

我问他你运动会几点开。

“高兴就早点去。最后也算我一次。”

回去路上我把签过的那张纸拍给贺宁,特意叫她看新增的三个收货点。

她回了一张照片,缝纫机旁挂着一个木片做的牌,从我给她系钥匙的线里抽了根红绳套住。

灯光里能看出是她自己描的墨,贺宁改衣,四个字,宁字最后一勾太大。

照片底下,她用文字问我,我能不能请你吃一顿,只有我俩,靠窗。

17

那顿饭我俩没找饭店。

贺宁带我去菜场,挑了条小黄鱼和半斤排骨,谢绝卖鱼的老板把头去掉。

她从前跟我说过,她妈蒸黄鱼的时候要多拿一个小碟子,把鱼眼挖给她吃。

如今她进门把钥匙挂好,拿了两个小碟,一个给我,一个给她自己。

我说鱼才两个眼,别的我也抢。

她把围裙甩给我,叫我剥蒜去。

鱼蒸上锅,我先把饭桌上那张单收好。

靠窗的桌脚还有那几叠纸,我弯腰探了探,最外层已经磨白了。

贺宁看我蹲得久,问我找什么。

“我想去看一眼咱俩账上剩多少。”

我从卧室拿本子出来,她已经把蒸锅的火关了。

我现在欠两万出头,早先还了一大笔,月还也降下来了。

两条线按现在的数接着走,到明年夏天,我就能把账结清。

洗涤这边赚多赚少还是随季节,扣掉赔进去的那个月,最近这一月剩五千七。

能付该付的,手边应急的钱不动。

贺宁拿笔换个位置写她的。

她买机器比计划多花了五百,戏院按第一月确认继续做,靠服装小修和剧团的单也能把租铺的钱凑回来。

她先圈了个数字,说招牌已经有了,这笔就添个戴在头上的灯,老板得看得清一点。

我看了会儿她那笔新进账,手一直放在本子边。

“你再看看我。”我说。

她抬眼。

我本来想先准备一句有出息的话,窗户漏进来的风把本子掀了一页,我看见最里头是她夹的婚宴取消短信打印件。

我说:“我想结婚。就是现在这样结。没攒到十二桌钱,没等我走进哪家公司的门让人再叫我一遍经理。”

她没答应,也没移开眼睛。

我的手顺着纸边放平。

“以前我急着给你一套做完的事。酒席,车,你的铺子,都得排我手上。贺宁,我下次还是会想我一个人行。我想早点听见你说你行个屁,或者不必陪我去。”

她本来在动的手一顿。

“那万一哪天我真想走呢?”

我有一会儿没听见灶台上锅盖振起来的声音。

重新来过,我最怕的那句始终在这儿。

我眼睛一路落下去,见她指上的透明胶换成了一圈白的缝线。

“你告诉我。也听我把想留你的话说完。”

我朝她近了一点。

“你前几天说铺子里的凳子只留半边给我,我今天过去的时候,你等着我给小孩拿鞋,鞋拿了你还留半边。你有出息,我天天都想去看。酒咱办小的,你妈那件围巾带着,我爸怕走远,我跟他说。”

她眼眶红了,脖子上的青筋动了一下。

“我今天原本想问你,十月二十九有没有空。我妈生日。她以前跟我说,她结婚那年连糖都没带回家,光记得我爸出门踢了块石头,裤腿破一个洞。每次讲到这儿,她都笑得停不住。”

我拿起自己的小本子,开始翻十月。

翻到半道,手被她拿住了。

“你先说,有空吗?”

“有。”

“我只请六桌。你哥俩孩子一人一把椅子,别处也有能晒太阳的窗户。”

我一下站起来,膝盖磕到桌沿,疼得我嘶了一声。

贺宁扶住桌上的小碟。

桌子轻轻歪了一下,那几层纸终于从底下滑出来。

我捡起来,放到桌上,把旧座位图尽量展平。

她坐过来,一眼找到她妈原先在的地方,拿笔添了个红点。

“还是这儿,要她抬眼能看见我俩。”

窗外有辆末班车进站,灯光从三楼的玻璃上扫过去。

我顺着那一点亮,在她写的地方重新画了张椅子。

18

十月二十九早上,贺宁拎着装红围巾的袋子,跟我坐公交去领了证。

到西桥那家小饭馆,六桌挪成了五桌半,剩下半张桌子是我爸借去叠他带来的纸包。

包里是花生糖,一桌十块,包完他把自己那条腿伸直,看见我来才往回收。

我给他挪出来一把椅子。

窗边搭着红围巾,太阳进来的时候,红色照在旁边那碟糖上。

贺宁在饭馆门口穿了件短的米色外套,自己把袖口改窄半寸,说这样端菜不带翻杯子。

我没让她端。

秦姨拎着半袋自家做的点心过来,见我一直在门边等,说她儿子上周末赢了一场,我照片还没给你看。

她儿子在照片里跳得高,一歪脸,刚好没照到眼睛。

秦姨跟我说,下星期店里大团不接,她答应去看训练,单子照平常走就行。

我掏手机给她看,早记了。

她把点心交给我,过去摸了摸红围巾,说这个摸起来很像我妈拿来打毛衣的线。

贺宁把椅背转过去一些,好让更多太阳照着。

我趁还没有人叫我们过去坐,带着她去收银台。

团里的几个朋友送了戏院隔壁铺子买的花,她刚从花枝里拣出一片青叶,拿在手里捋直。

老板把账单递过来,上面细细几行,纸角被水杯浸薄了。

我们说好这顿照各家的桌算,公用的两样菜分一半。

我从头看,发现多一盘排骨。

“那个是我点的。”她说,“你端上回那碗时挑过一块最软的给我,我看你爱吃,给你多点一盘。”

我伸手拿了笔,在排骨边画了个圈。

她问我算到哪儿了,我说你这笔算我头上。

她把单抽走。

“我点的,你只管吃。”

老板去补添菜的单,我和她就在暖气边站了一小会儿。

我听见我爸在跟别人讲他店后头没往外租,进货的架子移了,空出来的地方可以摆张桌,下周礼拜天我们过去吃。

有人问我车怎么没开来。

他说车卖啦,走到桥底下就有趟公交,我坐了两遍了,比你找停车位快。

我笑了一声,贺宁抬手给我理了理袖子。

我今天没戴那块表去撑衬衫。

它上个月修好以后就放在她那边缝纫机底下,她干起活来想知道几点,用脚尖抵住踏板,上身一探就看得见。

“哪天走不动了再拿回来。”我说。

她把那片青叶折了一下,塞进我掌心。

“它走着呢。我今早出门,七点十一,还给它上了回弦。”

“它用电池。”

“我给它拧了半天。”她眉毛挑起来,“那你爱要不要。”

我牵住她还没收回去的那只手。

饭店窗下响起刚到站的公交报站声,盘沿轻轻磕在小木桌上。

贺宁叫我看那盘排骨上来了。

我用另一只手把两个人都看过的账单折好,夹进她的小本子里,起身跟她过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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