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屋里还没亮透。
窗帘没有拉严,灰白的晨光从缝隙里落在地板上。身边的男人背对着我,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床头柜上放着两只玻璃杯,一只银色保温杯,还有他昨晚脱下的外套。
我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天晚上,我去相亲了。
然后,我跟这个男人回了家。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脑子里开始拼命回放昨晚的事:茶馆里的一壶热茶,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突如其来的大雨,还有他撑着伞送我到门口时,那个让我心口发热的眼神。
可有一个问题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叫什么?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醒醒。”
男人翻过身,睁开眼。见我坐在床上,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早。”
我没笑,盯着他问:“你叫什么?”
他的笑停在脸上。
“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昨天见过你。”我停了一下,“我问你叫什么。”
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竟然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我真的忘了自己的名字,而是那一瞬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先告诉他。他是个刚认识一晚的男人,昨晚聊了好几个小时,可我甚至不确定他姓什么。
窗外响起清洁车的倒车提示音。床头电子钟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我把被子拢到胸前,声音冷下来:“你先回答。”
男人看着我,没有催促。
“周砚。砚台的砚,周围的周。”
“身份证上的名字?”
“是。”
“身份证给我看看。”
他脸上的神情沉了一些,但还是下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身份证递过来。
我看了姓名、年龄和住址。周砚,六十岁,住在附近的旧小区。照片上的他比眼前的人瘦一些,眉眼却认得出来。
“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名字?”我把身份证还回去。
“你没问。”
“你也没问我。”
“你说不想查户口。”
“所以你连名字都不问?”
他沉默了片刻。
“我以为你不喜欢一上来就把人问得清清楚楚。”
“名字也算查户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身份证,没立刻接话。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像被晨风吹灭了。我下床穿衣服,动作快得有些狼狈。衣服穿反了一次,我又脱下来重穿。手指一直发抖,鞋带也系了两遍。
周砚站在床边,没有伸手拦我。
“你现在要走?”
“是。”
“吃点东西再走,楼下有早点铺。”
“我不饿。”
我拎起包,走到门口。他跟了两步,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秋梅。”
我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昨天介绍人说过。你自己也说了自己叫小林。”
我握着门把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昨天确实只说了“小林”。去相亲前,介绍人告诉我男方姓周,退休前在单位做技术,性格稳重。见面后,我叫他“周师傅”,后来聊得熟了,又顺口喊“老周”。名字始终没有出现过。
我把这件事当成了一种默契,以为他懂我的防备,也以为自己不必那么谨慎。
“昨晚我不是故意骗你。”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骗我。”
“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没有回答。
我不是只生他的气。我更气自己。五十七岁的人了,居然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把心跳当成了了解,把几句体贴的话当成了信任。
我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门合上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我叫林秋梅,今年五十七岁。丈夫走了六年,女儿早已成家。过去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后来才发现,能过和愿不愿意一直这样过,是两回事。
那天上午,我回家后,女儿正站在厨房里煮粥。
她叫林晓,今年三十三岁,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听见开门声,先松了口气,接着皱起眉头。
“妈,你昨天不是说去相亲吗?怎么一晚上没回我电话?”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相亲聊得晚,外面下雨了。”
“你住哪儿了?”
我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勺子放到锅边,走到我面前。
“你不会跟人家回家了吧?”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那是什么样?”
我坐下来,把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醒来问不出对方名字时,晓晓脸上的担忧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们聊了一晚上,谁也没问名字?”
“我知道他姓周。”
“你确定是他亲口说的?”
我想了想,摇头。
她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
“妈,你不是不能谈恋爱。可你不能因为怕孤单,就把自己该有的判断也丢了。”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说我知道。”
她住了嘴,给我盛了一碗粥。
我搅着粥,没有吃。
“你觉得我丢人,是不是?”
晓晓的表情软下来。
“我不是觉得你丢人。我是担心你。你是我妈,不是一个需要我批准才能恋爱的人。可你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还年轻、还会心动,就把安全和边界都放到一边。”
我盯着碗里的米粒,没说话。
我真正难受的并不是昨晚跟人回了家。我难受的是,自己居然一整晚都没想起要问他的全名。对方是谁、经历过什么、住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却已经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我把勺子放下:“他给我看了身份证。”
“那你现在知道他叫什么了?”
“周砚。”
晓晓点了点头。
“你准备怎么办?”
“先不联系。”
我说得很坚定,手机却就在这时亮了一下。
是周砚发来的消息。
“早饭吃了吗?我有胃病,早上没吃东西会不舒服。你要是已经到家了,给我回个信。”
我盯着那几行字,觉得心口又软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扣在桌上。
晓晓看见了,没问。
我也没回。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那条信息。它不是一句逼我回去的话,也不是连着几条追问,只是一句惦记。我明明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陌生人,可越这样想,脑子里越浮现昨晚那个坐在茶馆窗边的男人。
他不抢着说话。
我提到丈夫去世后,女儿去了外地工作,家里一下子空下来,他没有说“孩子大了都这样”,也没有劝我想开。他只是听我说完,问了一句:“你平常晚上睡得好吗?”
那句话让我鼻子发酸。
后来我说,去年冬天半夜发烧,自己打车去医院,回来时已经快天亮。他沉默了几秒,说:“以后这种事,至少可以给我打电话。”
就是那一句。
我并没有因此决定跟他回家。至少当时我以为不是。
傍晚,我又拿起手机。消息仍然停在那里,没有新的内容。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上午,还是昨天那家茶馆。我们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他很快回了:“好。”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茶馆。
窗边的位置还是昨天那一张。桌上放着两杯白水,周砚已经坐在那里,衣服扣子一颗不差。他见我来了,站起来替我拉开椅子。
“坐。”
“先别忙着招呼我。”我把包放在旁边,“我今天来,是想知道昨天坐在我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明白。”
“昨天你没说名字,是因为我没问。这个理由我听见了,但我不觉得足够。”
周砚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是我没有做好。”
我盯着他:“你昨晚为什么跟我回去?”
“因为外面下大雨,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叫车?”
“我问过你,你说雨太大,车不好叫。我又问你愿不愿意去我那里等雨小一点,你答应了。”
“我记得。”
他说的没有错。昨晚他问过我,我也答应了。
可从去他家到最后留在那里,很多事都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我当时觉得自己喜欢他,所以不想回家;现在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留时间去弄明白,这种喜欢到底建立在什么上面。
周砚从桌边拿过一个文件袋,放在自己面前。
我皱眉:“那是什么?”
“我的户口本复印件,离婚证明,还有现在租房的合同。我女儿的电话也写在里面。”
“我没让你带这些。”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打算拿几句好听的话糊弄你。”
我没有伸手去拿。
“你不用急着证明你没问题。昨晚的事,我们两个都有责任。”
“我知道。”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问得很认真。
我把手放在玻璃杯边沿,指尖碰到冷水,脑子也渐渐清醒下来。
“先把基本的事讲清楚。你的名字、年龄、婚姻情况、孩子、身体和现在的生活。你也可以问我。不是为了审人,是因为我们已经做了一件不适合对陌生人做的事。”
“好。”
“还有一件事。”我停了一下,“我们不能再把关系弄得这么快。至少在我知道你是谁之前,不能再同居,也不能把昨晚说成什么注定相遇。”
周砚看着我。
“我明白。”
“我不是要你今天就保证以后不离开我。我只要求我们先从正常见面开始。白天见,公开姓名,慢慢了解。如果你觉得这太麻烦,现在就可以走。”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杯子边上停住。他低头看了看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觉得麻烦。可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愿意再见你一次。”
“那就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不代表昨晚没发生过。”
“我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试图把事情说得浪漫。
“我不会拿昨晚当作你欠我的东西。”他说,“也不会觉得你答应过什么。”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话没有让我立刻放心,却让我愿意继续坐下去。
那天我们在茶馆里谈了两个小时。
他说自己六十岁,离过一次婚。前妻生病后,两个人在生活里渐渐走散,后来分开住,五年前前妻去世。他们没有孩子,女儿是他和前妻共同照顾长大的。
我问他是不是打算再婚。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还能遇到一个想多聊几句的人,不应该装作不在意。”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全名?”
“我以前相亲,坐下没多久就要报年龄、工资、房子、退休金。我怕又变成填表。”
“所以你让别人猜?”
“不是。”他停了一下,“是我不愿意先把自己交代清楚,又觉得你也不想说,就顺势糊弄过去了。现在想起来,这其实不是尊重你,是我自己怕麻烦。”
我没有接话。
他也问了我一些事。我告诉他自己叫林秋梅,五十七岁,丈夫去世六年,女儿已经成家。我在一间社区小超市做收银,工作不算忙,收入也不高,过日子够用。
他说:“你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小心。”
“我不是小心,我是不想把生活包装成好看的样子。”
“这样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有什么没说?”
他抿了下嘴。
“我有胃病。年轻时喝酒喝出来的,药得常年吃。还有,我女儿不太赞成我再婚。”
“为什么?”
“她怕我受骗,也怕我把她当成养老的依靠。她一个人在外地,结婚以后忙自己的日子,我又总说没事。她不知道我会不会在以后变成她必须承担的负担。”
“你会把这件事告诉她吗?”
“会。”
“现在就告诉?”
他看了我一眼:“你希望我现在给她打电话?”
“我希望你别把我当成一段暂时瞒着她的关系。”
周砚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我没有听清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他叫了一声“晓敏”,然后说自己今天和一个女人见面,昨天也见过。
他女儿问了很久。
周砚没替自己辩护,只说:“她叫林秋梅,五十七岁。我们已经把该说的情况说过了。昨晚的事太快,我知道。你可以不放心,但我不准备瞒着你。”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周砚说,“我不会让她替我养老,也不会要求你替她负责。以后怎么样,我自己承担。”
他挂掉电话,放下手机。
“她说什么?”
“她让我想清楚。也让我别因为一个人照顾我,就把感激当成喜欢。”
我听见这话,心里一动。
“她说得对。”
“嗯。”
我们没有在第一次见面后的第二天就决定在一起。
我回家后,晓晓问我第二次见面的情况。我没有把周砚说成一个好人,也没有说他一定值得相信,只告诉她,我们已经把姓名、家庭和生活情况讲清楚。
“你还想见他?”晓晓问。
“想。”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就见。但你自己拿主意,不要因为我反对就不见,也别因为他一句话就往前冲。”
我点头。
周砚和我开始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
第一次见面,是周末的上午。我们在茶馆喝茶,各自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我提前告诉晓晓我去哪儿,也把周砚的名字和地址发给她。
我曾经觉得这样做太不浪漫,像在给一段关系加上层层检查。可那天出门时,我把地址发出去,心里反而安稳了一点。
周砚没有因为我把他的信息告诉女儿而生气。
“她知道我住哪儿了?”
“知道。”
“这样也好。”
“你不觉得我不信任你?”
“我们认识才几天。你现在不信任我,很正常。”
他没有笑着说“我不会伤害你”,也没有埋怨我多疑。
那天我们谈了各自的过去。
我告诉他,丈夫去世前一年,我们的生活已经很平淡。每天吃饭、看电视、睡觉,谁也不吵架,谁也没有力气再问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丈夫走后,我常常把那段婚姻想得特别好,仿佛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永远不会孤单。
周砚听完,说:“人走了以后,留下来的记忆会自己挑好听的那部分。”
“你也这样吗?”
“有时候。”
他没有说自己和前妻有多么遗憾,也没有用过去的苦来换我的同情。
有一回,我们在社区附近散步,天有点冷。他看见我手指发红,问我是不是忘了戴手套。我说出门急,他便把自己的手套递给我。
我没接。
“你自己戴着吧。”
“我手不冷。”
“你前几天刚说胃不好,身体也不一定比我强。”
“手套跟胃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别总把东西给别人。”
他愣了一下,收回手套,自己戴上。
“你说得对。”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
那种被照顾的感觉让我既舒服又不安。我习惯了做家里那个先想着别人、把自己的事往后放的人。丈夫生病时我陪床,女儿上学时我忙前忙后,女儿结婚以后,我也常说自己不需要什么。
其实我不是不需要,只是总觉得开口要,会显得贪心。
周砚没有催我。他有时会问我明天有没有空,有时也会提前告诉我自己要去上课,不会突然出现在我工作的超市门口。
他年轻时在机械厂做维修,退休后每周去一个职业培训点教几节实操课。工作不忙,但有事做。
我问他:“你一个人住,不觉得冷清吗?”
“觉得。”
“你怎么打发时间?”
“早上去买菜,下午去教课,晚上看书或者修东西。”
“修什么?”
“能修的都修一点。”
“那人能修吗?”
他笑了:“人修不了。只能有问题的时候,愿意坐下来讲。”
这话听着不漂亮,却很像他。
我知道他女儿叫周晓敏,住在远一点的地方。她每周都会给父亲打电话,但不太愿意谈他再婚的事。周砚也不逼她立刻接受。
我和晓晓也谈过这件事。
她问:“他女儿知道你了吗?”
“知道。”
“她反对吗?”
“她不放心。”
“这很正常。”
“你呢?”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放心。但我不想因为不放心,就替你把日子过了。”
我抬头看她。
“妈,昨天那件事,我不是要你后悔一辈子。我只是不想你把自己弄得很难堪。”
我握着她的手。
“我也不想。”
“那就慢一点。你要是喜欢他,可以继续见。但你得记住,喜欢一个人不等于要证明自己愿意为他做多少。”
“我记住了。”
她笑了一下:“最好是真的记住。”
我们继续见面。
一开始,我每次出门都说是去买菜或找老同事。后来我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便直接告诉晓晓:“今天跟周砚吃午饭。”
她听完,只说:“知道了,路上注意。”
那天午饭后,周砚陪我去菜市场买菜。我们挑了一把青菜、一袋蘑菇和两块豆腐。走到卖包子的摊子前,他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
我停住脚步。
“你是说去你家?”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在外面吃。”
“我不想去你家。”
“好。”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把我的拒绝理解成嫌弃。
我看着他,反而有点不自在。
“你不问为什么?”
“你说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你昨天还不是这么想的。”
“昨天我们都犯了急着靠近的毛病。我不想再用一次热情,让你觉得自己必须答应。”
我盯着摊子上冒着热气的包子,心里一阵发紧。
“那我们就在外面吃。”
“好。”
那顿饭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们坐在一家小面馆里,一人一碗汤面。他把醋瓶递给我时,我发现他没再把“照顾我”当成一个可以要求回报的理由。
我们吃完后一起走到路口,各自回家。
晚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
他回:“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追问。”
“你不愿意,就不用解释。”
那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亲密关系就是一个人不断为另一个人让步,直到对方觉得安心。可周砚没有逼我证明什么。他愿意靠近,也愿意停下来。
我开始主动找他。
有时是问他胃药吃了没有,有时是告诉他超市附近新开了一家水果店。我们会在下午一起喝茶,偶尔去看电影。看电影时,他会问我冷不冷,散场后送我到公交站。
每次分别之前,我都知道他叫什么,也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我不再把“老周”当作一个方便的称呼。第三次见面时,我叫他“周砚”,他说听起来像开会点名。
我说:“你不是嫌我叫你老周太随便吗?”
“我没嫌。”
“那你希望我怎么叫?”
“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周砚。”
他转过头看我:“嗯?”
我有点想笑。
“没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那时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说:“确认过了。”
我们认识一个多月时,周砚的胃病犯过一次。
那天我正好下班,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哑,说自己吃了药,准备回家休息。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只是胃不舒服。
“你现在在哪儿?”
“培训点。”
“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停了停。
“你不用来。”
“我已经下班了。”
“秋梅,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一生病就要依赖你。”
“我也没说要你依赖我。我只是在问你需不需要人陪着去医院。”
“我不需要。”
他说得很清楚。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像被拒绝了,又觉得这种不舒服没有道理。
“好,那你回家以后给我发个消息。”
“好。”
挂断电话后,我没有再打过去。
他晚上给我发了消息,说已经到家,吃过药,准备睡觉。我回了一句:“明天还难受就去看医生。”
第二天,他说好多了。
我没有因为他不接受我的帮助就赌气,也没有因为他报平安就把自己当成他最亲近的人。我们各自保持着自己的生活,这样反而让我心里有了空间。
第二个月,周砚邀请我去他家吃饭。
这次我答应了。
我在晓晓面前说得很明确:“我去周砚家吃饭,吃完回来。”
晓晓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决定。”
“我决定了。”
她点点头:“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笑了:“好。”
周砚租住的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门口鞋柜上放着两把伞,餐桌上有一盆快开花的绿植。他说花是女儿以前买的,后来一直没死,就留着了。
他做了两菜一汤。我没有在厨房里忙着替他干活,只洗了洗手,坐在餐桌旁看他切菜。
“你不进来帮忙?”他问。
“你请我吃饭,怎么还要客人干活?”
他笑了:“我以为你会觉得不帮忙不好意思。”
“我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我想坐着。”
他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没再叫我。
吃饭时,他给我倒水,顺口问我女儿最近怎么样。我说晓晓工作忙,周末偶尔会来吃饭。
“她还不放心我吧?”
“她是不放心所有突然出现在我生活里的男人。”
“这不奇怪。”
我夹了一筷子菜:“你女儿呢?她最近有没有再说起我们?”
“说了。她问我有没有认真想过再婚。”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还在认识你。”
他看着我,补充道:“不是替你承诺什么。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点点头。
吃完饭后,他问我愿不愿意再坐一会儿。我说愿意,但九点前得回家。
九点差十分钟,我站起来拿包。
周砚送我到门口,没有挽留。
我换鞋时看见鞋柜上的伞,想起第一次见面那晚的雨。
“如果那天不是下雨,你还会跟我回家吗?”我问。
他没有立刻答。
“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会说会。”
“我想说会,但那样听起来像我早就计划好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留我?”
“我喜欢跟你说话,也不想那么早结束。”他看着我,“但你现在问这个,我得承认,我当时没想清楚边界。你答应了,我就往前走了。我没有故意骗你,可我也没有认真想过你第二天醒来会是什么感受。”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停住了。
我继续说:“你可以记得昨晚的每句话,却不一定知道我第二天会怎么想。你觉得我们都同意了,所以事情没问题。但我后来才发现,我不是因为知道你是谁才答应的。”
“你说得对。”
“我也不是在怪你一个人。我是想让你明白,那个早晨对我不是一句笑话。”
“我明白。”
“我不希望你以后拿‘你当时也答应了’来堵我。”
“不会。”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认真地说:“对不起。”
我没有马上说没关系。
“我接受你的道歉。”
“谢谢。”
“但我还得自己慢慢把那件事放下。”
“好。”
我回家的路上,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后的第二天。我当时怕自己会被周砚一句话说服,怕自己又因为心软把界限放回原处。
现在,我仍然没有把那件事当成浪漫的开始。它是一次仓促,也是一场教训。可我不再只用羞耻来回想它。
第二天早上,我给周砚发消息,问他胃还疼不疼。
他回:“不疼了。谢谢你记着。”
我们没有因为那场谈话闹僵,也没有突然变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反而是从那之后,我更愿意直接告诉他我的感受。
不舒服,就说不舒服。
不想去,就说不想去。
心里想见他,也不再硬撑着说自己不在乎。
第三个月时,晓晓第一次和周砚见面。
我事先问过她是否愿意,她说可以,但不想弄成正式的“见家长”。于是我约他们在一间普通的饭馆吃午饭。
周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看见晓晓后站起来,叫她“晓晓”。
“你好。”晓晓说。
“你好。”
饭桌上,他们聊得并不热络。周砚说起自己上课的地方,晓晓问他胃病怎么样。他回答吃药控制着,不需要别人照顾。
晓晓看了我一眼。
我没插话。
饭后,晓晓去洗手间。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纸巾,周砚拦了一下。
“我来。”
“让她自己拿。”晓晓从后面回来,听见了这句,声音不算重,“我妈不是你的客人,也不用你每件事都替她做。”
周砚愣了愣,把手收回去。
“你说得对。”
晓晓拿起自己的外套:“我不是要对你不客气。我只是不希望我妈又变成一直照顾别人的人。”
周砚没有反驳。
“我理解。她不欠我什么。”
晓晓没再说话。
她先回了家。我和周砚走到路口,他问我刚才是不是尴尬。
“有一点。”
“你女儿说得没错。”
“她不是在针对你。”
“我知道。”
“你以后别什么都说你理解。”
他看着我:“那我该怎么说?”
“该不同意的时候,也可以不同意。别为了让我和女儿高兴,就把自己藏起来。”
“好。”
“你要是觉得她管得太多,也可以告诉我。”
“她是担心你。我不觉得这叫管得太多。”
我看着他,心里松了一点。
“周砚,我女儿会担心我,不等于她可以替我决定。”
“我明白。”
“我也不会因为你不满意她,就跟她闹。”
“我没有不满意她。”
“那就好。”
我们走到公交站,谁也没有再说话。
当晚,晓晓给我打来电话。
“妈,今天我说话是不是太冲了?”
“有一点。”
她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觉得你老了就不能恋爱。我是怕你又像以前那样,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最后谁都觉得你什么都能扛。”
“我知道。”
“你现在是真的想跟他一起过吗?”
“我还没决定。”
“那你会因为我今天说的话不见他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生活。我可以听你的担心,但最后要自己决定。”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妈,我不是想替你决定。”
“我知道。”
“我只是想你别再委屈自己。”
“我会记住。”
她叹了口气:“好。下次吃饭,我不说他什么了。”
“你不用把话咽下去。有意见可以说,但要让我自己听。”
晓晓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比我会讲道理。”
“我活得比你久一点。”
这次通话之后,我没再把女儿的担忧当作一道必须跨过去的障碍。她有权担心,我也有权选择。
周砚同样有权利决定要不要和我继续相处。
我不需要他向我的女儿证明自己,也不需要女儿替我批准一段关系。
三个月快到时,我开始重新想起那把钥匙。
周砚从来没有要求我搬去他那里。第一次在他家吃饭后,他也没再提过。我知道他有一本备用钥匙放在门边的抽屉里,但他从没拿出来对我说“你可以随时来”。
我有时觉得这种谨慎很好,有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等一个明确的答案。
三个月期满那天,我们约在第一次见面的茶馆。
店里换了桌布,窗外的树掉了不少叶子。那天也是阴天,但没有下雨。
周砚比我先到,坐在原来的窗边位置。他看见我,站起来。
“秋梅。”
“周砚。”
我坐下来,他把一只小小的钥匙放在桌面上。
我看着钥匙,没有伸手。
“这是我现在租住的房子钥匙。”他说,“不是让你搬过去。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让你进我的生活。”
我没有拿。
“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我希望我们继续交往。”
“继续交往以后呢?”
“以后再看。”
我皱了下眉头。
“我不喜欢‘以后再看’。”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我看着那把钥匙,想起第一次醒来时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想起那张迟迟没有问出口的名字,也想起这三个月里那些没有被催促的下午。
“我希望你把话说清楚。你是想和我认真过日子,还是只想有个人陪你吃饭?”
周砚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我想和你认真过日子。”
“包括结婚?”
“如果你愿意。”
“你确定不是因为一个人住得久了,想找人照顾你?”
“我确定我希望身边有你。但我不希望你照顾我,也不希望你为了结婚就搬去我那里。”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我女儿会担心,会问很多事。”
“我也知道。”
“我不可能整天围着你转。我有自己的工作、朋友和生活。”
“这正是我喜欢的地方。”
我拿起钥匙,又放回桌上。
“你女儿呢?她同意吗?”
“她不需要替我同意。她还没完全放心,但她知道这是我的选择。”
“你会不会觉得我要求太多?”
“不会。”
“我还没说完。”
“那你继续说。”
我吸了一口气。
“以后涉及到我们两个人的重要事,不能再拿沉默当默认。你有不同意见就说。我不愿意的事,你也不能拿过去的感情来让我觉得亏欠。”
周砚点点头:“好。”
“你也可以拒绝我。你不同意结婚,现在说也来得及。”
“我不拒绝。”
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我看着他,终于拿起桌上的钥匙,握在手心里。
“我接受。”
周砚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谢谢你。”
“别谢我。我不是在奖励你。”
“我知道。”
“这把钥匙也不代表我明天就搬过去。”
“我知道。”
“我会继续住自己的家。”
“好。”
“你要是以后忘了今天说的话,我会把钥匙还给你。”
他笑了笑:“那我得记牢。”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
那一刻,我想起了五十七岁那天早晨。我曾经坐在陌生的床上,连身边人的姓名都不知道,慌得不敢看他。
如今,我知道他叫周砚,知道他六十岁,知道他有一个女儿,知道他胃不好,知道他每周去教几节实操课,也知道他不愿意别人把照顾当成感情的凭据。
我没有因为拿了钥匙,就忘掉那场仓促。
只是终于能把那场仓促,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上。
我们回去后,继续各自住在自己的家里。周砚偶尔来我家吃饭,我也会去他家坐一会儿。我们会在周末一起买菜,傍晚各自回家。
有一次,他问我:“你还会想起那天早上吗?”
“会。”
“还觉得后悔吗?”
我想了想。
“我后悔的是没问清楚名字。不是后悔认识你。”
他低头笑了一下。
“这算不算原谅我?”
“不算。你早就道过歉了,我也接受了。原谅不是把事情忘掉。”
“那是什么?”
“以后不用再拿它互相伤害。”
周砚没再说话,给我盛了一碗汤。
后来,我们去登记结婚,没有办酒席。
晓晓把户口本递给我时,仍然有些不放心。她看着周砚,说:“我妈不是没人要,也不是因为怕一个人,才跟你走到今天。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别把她当成生活里缺的那一块。”
周砚点头:“我不会。”
“她不高兴的时候会说出来。你也得听进去。”
“我会听。”
晓晓看着我:“妈,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为了我不担心?”
“不是。”
她没再劝,只抱了我一下。
登记那天晚上,我和周砚没有去庆祝,只在家里煮了面。
他在厨房里煮水,我坐在餐桌边剥蒜。他忽然回头问:“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叫我什么吗?”
“周师傅。”
“后来呢?”
“老周。”
“那你还记得我叫你什么吗?”
“小林。”
“你比我小三岁,那时还叫你小林,我怕你嫌我老。”
我笑出声:“那你后来怎么没想起来把名字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那晚聊得太投入,觉得称呼不重要。”
“名字不重要,第二天我问你时,你脸上的笑可停得很快。”
“我当时也慌了。”
“你慌什么?”
“怕你觉得我是故意隐瞒。”
“你本来就没告诉我。”
“是。”
他把面端上桌,坐到我对面。
我夹了一筷子面,忽然想起那个清晨。陌生的床,半杯没喝完的水,还有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男人。
五十七岁那年,我相亲一见钟情,当晚和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同居,第二天起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不是一件值得拿来炫耀的事,也不是一件必须把我钉在羞耻里的事。
我后来知道,心动会让人想靠近,却不能替人完成了解。喜欢一个人,不代表要放弃自己的判断;谨慎一点,也不意味着没有勇气。
周砚叫我的名字:“秋梅,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包子。”
“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我血糖高,你记得。”
“记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