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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0:16

园艺市场新馆开门那天,邱海生带了把卷尺来,要给买我家钢管的人看,他当初为什么退货。

卷尺拉到底,五十八厘米。

他把钢管往桌上一丢:“缺的这两厘米,我拿回去就得让整条装配线停下来。你们倒好,刷点漆,套个绿帽子,照样收钱?”

我妻子何禾从桌底拎出一个纸箱。

箱盖上印着我们厂名,下面是四个大字,矮株花架。

“谁买给装配线用的?”她朝人群里问。

一个穿红围裙的大姐挤进来,说她买回去给绣球兜枝,买了二十盒,今天想再订五十盒。

她捡起邱海生丢下的那根,往箱里一搁。

箱盖合得严丝合缝。

“多那两厘米,我打包还得换箱呢。”

邱海生愣着没说话,我爸蹲下去,把开箱时滚到桌底的那只备用绿帽捡了回来。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按住露着的管口,转头问我:“五十盒,开票写谁的名?”

上一回,退货单下压着一张卖机器的收据。

我爸替我挡住收机器的人,进屋签字,叫我去把工人的饭打回来。

等我提着饭盒回来,院里就剩了一地螺丝。

这辈子我还是听见了卷尺响。

可我爸问的是,钱收谁的。

1 签个数

2019年4月,我在小厂门口被一根钢管砸醒。

钢管滚过我左脚鞋面,停在一张泛着蓝印的退货单上。

我爸半边身子探进车厢,接住下一捆散了扎带的货,憋红了脸。

“往里扔点!给你宋叔的秤留个地方。”

喊话的是邱海生。

他靠着副驾车门,白衬衣袖口叠得方方正正,手里拿着那把掉漆的钢卷尺。

我已经十一年没见过他穿白衬衣。

他后来喜欢在工作群里发海钓照,清一色的红色救生衣,腰上系着当年挂在我家机床边的那串钥匙。

我望见我爸的左手。

他的五根手指还齐着,压在管口,指尖染了一道深灰。

“爸,下来。”

他腾不出手,回头拿鞋底踩我肩膀。

“来得正好,垫一把。”

我托住他的腿,把他从车上抱了下来。

他挣得险些把我肋骨踹断。

“宋野,你几岁了!”

三十四。

上一回他走的时候,我三十四,给人装展会的花箱,隔着两个省,接到电话还在问工头能不能结半天工钱。

这会儿我二十三,手背上烫过的水泡刚脱一层皮。

我抓住我爸的左手,一根一根松开,问邱海生:“一共退多少?”

“还问多少?都短了。你自己量。”

他甩出卷尺。

镀锌钢管是给仓库拣货小车做侧挡的,两头各插一只卡座。

最初按五十八厘米下单,邱海生换了卡座,新的跨度要六十。

他的工厂离我们两条街,连个量尺的人都没派来,倒先拉来了废品贩子。

贩子在车边解绳,铜头皮带扣撞着车斗。

前世我气急了,把手里那根管朝地上一摔,滚下去的货砸扁了贩子的秤盘。

那张秤盘,最后也是我爸赔的。

我进办公室,掀开桌上那台掉了两颗键的计算器,从底下抽出签过字的订货单。

五百八十毫米,四千八百根。

背后有我爸记的收款,八千块,预付。

邱海生伸手来接,我把单子摊在引擎盖上,用手按着。

“你说短,量给我看。”

他弯腰量了两根,尺带拉得绷紧。

“看清了?五十八。”

“跟单上一样。你有新单,拿出来我看。”

我爸嘴唇动了一下。

邱海生先开口:“上个礼拜我在你家饭桌上提过换座子,你爸答应帮我改。我那头也叫人等着,今天交不出去,两边都得挨骂。”

“你说可能要改,等座子送过来再说。”我爸闷声说,“我问你切好的怎么办,你说到时候想办法。”

“这不就来想办法了吗?”

他用卷尺指了指贩子。

“按废铁给你多算点,五千。八千预付款你退我三千,账抹平。这车我帮你拉走。”

“都放下来。”我说。

贩子瞧瞧他,手还勾在绳扣里。

我喊住门里探头的唐燕,让她拿粉笔,在车厢边画正字,每下五捆画一笔。

她是厂里手最快的,计数也比我爸准,披一件男式工衣就出来了。

邱海生问:“算这数干什么?”

“数够了我签收。退回多少我写多少,质量责任那栏空着,你可以不签。”

他盯我一会儿,把卷尺扣回腰带。

“你知道你爸上哪儿凑下礼拜的工钱吗?”

我爸把脸侧开了。

“我会去凑。”我说,“你来拉废铁,去别家。”

等整车点完,唐燕送过来一截粉笔头。

邱海生在退货交接单上只签了数量,走之前把废品贩子也带走了。

我爸坐在门槛上,一颗一颗摘袖口扎进去的铁屑。

我想蹲下来帮他,他把袖口往里一折。

“刚才挺会说。接下来呢?”

“先卖十二份。”

“你拿它串羊肉?”

我从院里挑了三根管,用油布包上,骑车去旧园艺市场。

我有件事还拿不准。

上一回第一次看见有人用矮杆把绣球托住,是我在外头装花箱那几年。

这辈子有一盆现成的,就摆在何禾铺子门口,她昨晚还给我发照片,说那枝子一喝饱水就往过道倒。

我到的时候,果然有一枝压进了旁边卖陶盆的摊位。

陶盆摊主卢姐手里抓着根竹竿,喊何禾出来挪花。

何禾系一条红围裙,膝盖上全是泥,正从花里挑被折断的那枝。

我把管上的油擦了两遍,找来锉刀把毛口处理掉,从她手边借了几个苗盆底托,翻过来暂时遮住露在上面的管口。

三根沿盆边站住,棉绳从里面绕一圈,托起枝子,花头和管子齐平。

何禾蹲下去拉了一下绳。

“得松点。你拿它当行李捆呢?”

她接过来,把绳挪到靠下一个节口,叶子慢慢散开了。

卢姐打量一会儿,拿手里一米多长的竹竿往车筐里比了比。

“钢的多长?”

“五十八。”

她顺手从柜台下面抽了个寄盆的长纸箱。

我把一根放进去,两端离箱壁都还剩一点。

“店里有个客人,上次买花架,骑车挂了人家车灯。”她问我,“这三根配绳,一份多少钱?”

何禾先看我,没替我答。

“三十二。明晚送,有结实的帽,底下也会收口。这个拿来比样。”

“先给我十二份,给我留一点零卖的赚头。”

我把记账纸摊到她柜台上,头一回在钢管旁边写上按套卖。

十二套,试卖价二十八,先付一半。

卢姐扫完码,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我看见到账的一百六十八块,忍不住把屏幕朝何禾那边斜了斜。

她正在擦刚才借给我的三个盆托,见我跟着她转,嘴角往上一翘。

“看见了,宋老板。鞋上那块泥,拿到外面跺。”

我骑回厂里,把账纸铺在我爸膝头。

他没问三十六根后面那几千根怎么卖,先用还完好的左手把纸角捻平了。

“明晚?”他抬头看我,“你上哪儿弄帽?”

我想起何禾蹲在盆边的样子,忽然也跟着她笑了。

“走,咱俩去买。”

2 红布袋

五金店的老板娘姓冯,把我们领到放椅脚套的货架前。

我拿钢管试了三个规格,终于有一种绿色堵头,按进去能咬住管壁。

另一端我挑了个圆头的外套,手掌压在上面也不硌。

我爸摸了摸那颗绿的:“一棵草,你还给它买两顶帽子。”

“放你床上试一晚上?看你乐不乐意挨着毛口睡。”

“草会告状?”

“买草的人会退货。”

他把绿帽子放回我掌心,转身找老板娘要了整袋的价。

回厂以后,我在装配桌上摊开三张砂纸。

唐燕下班前从门口经过,闻见刷在管口上的补漆味,进来把排风扇推开了。

她问:“今晚要做多少?”

“十二套,明晚交。明天上午我先干。”

她脱下刚换上的外套,翻面披在凳背。

“你一个人做,明早够呛。今天这半小时给我算工。”

我在记工纸上写了她名字。

她拿起一根底部套了灰帽的管子,看了两眼,把灰帽拔掉。

毛口里还挂着一根细刺。

“刷完再摸一遍。”她说,“套住了,等人家往土里一按,帽穿了算谁的?”

我把自己做好的几根拆回来,跟她一道重新查。

上一世机器搬走那天,唐燕来领工资。

她把签收条折成一小块塞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回来,问能不能带走桌角那只砂轮。

我那时心里冒火,想她就惦记这点东西。

她其实早就跟我说过,眼睛熬坏了,不想再接夜班,她想在家门口磨剪刀。

直到她走,我也没问她想留哪一只砂轮。

这回我去关电闸,见她把六顶帽子放成两排,正试哪种按下去的速度快。

“明儿给你做个木托,管子搁上去就不滚了。”

她冲我晃晃腕子:“再做个能用手掌压的。指头戳一天,我回家连被子都拽不动。”

那天我回家晚,何禾在阳台上把白天剪下来的绣球插在水杯里。

花是从温室进的,花头足有碗大,插进去还歪。

她用一只衣夹把茎别在杯沿,问我打算怎么凑工钱。

我差一点说,别操心。

过去每次我说这三个字,她都真以为家里还有余地。

直到有人来问她存折密码,她才知道我已经替两个人把日子过到了头。

我把厂里的账一项一项数给她听。

可动的钱八千六,十天后要发一万四千六的工资。

管材商老魏月底得收一万九,那是前后几笔凑在一块儿的数。

我爸本来指望邱家结一万八千八的尾款,现在连那八千预付都挂着。

“摊上试的十二盒,只够吃两顿饭。”我说。

“你中午吃了吗?”

我摇头。

她把我拽进屋,从锅里盛了一碗酸菜面。

桌上多了个红布袋,袋口一朵褪色的绣花,里面是我们领证以后攒的一万二。

她手按着袋口:“这里面有六千是我的,我答应给苗圃留钱,去租她们靠路的半间棚。你要用,先把你那六千拿出去。要是开口借我的,跟我说几时还。”

“你的那份我先不借。”

她抬了一下眼睛。

“可别扭头就把爸的钱也当你的。”

面条烫得我舌尖疼,我嚼了两口,才懂她在说什么。

我想把厂救回来,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跟我一起赌。

她用一只红布袋,给我摆出了两把椅子。

我不能因为心里坐着她,就替她坐到另一把上。

我拿走六千,给家里记了一笔。

第二天早上,我爸在办公室戴着老花镜数钱。

听我说是我个人先垫工钱,他把头一抬。

“何禾知道?”

“知道。厂里得给我记账。”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打了卷的账簿。

我写上六千,他在经手人后面签了名,又从柜子深处拿出自己那张银行卡。

“八千六里头有三千本来是留着换我这口假牙的。你那六千既然都拿了,牙就先往后搁。”

我乐了。

“工钱凑齐了,你吃点好的庆祝?”

“庆祝你欠我一口牙。”

他签完捏着笔不放,我问他还有什么。

“邱海生刚打过电话,下午来谈买机器。他说预付的钱可以先搁着。”

我手一收,桌上那张纸被我刮出一道褶。

“他还带人来?”

“带。说人家要看它干活。”

我爸把钱递给我,没让我拽走。

“你别再跟我提你会想办法。下午,叫我看看你怎么把那十二盒装出去。”

我把钱送到工资抽屉锁起来。

这一次,他肯站在机器跟前等我交第一单。

3 用车

下午两点,邱海生带来的买家到了。

人姓马,敲着切管机的铁罩,问还能不能跑一根看看。

我把电闸钥匙揣在口袋里。

“跑不了。”

我爸皱起眉。

“今儿有订单,唐燕在出货。”我说,“要看机器,可以站黄线外面。”

一截粗麻绳从装配桌这头穿到那头。

唐燕听见自己的名字,头也没抬,拽出一段绳,对着桌边的墨线下剪。

她手旁放着我新钉的木托,两块废木拼成一道槽,底下垫了橡胶,钢管一搁就能空出两只手。

十二个箱子摊开,里头齐整地躺着刷过切口的钢管。

我爸把邱海生跟老马让到一边,自己过去给唐燕递帽子。

老马盯着机器侧面的编号。

“这台有点年头了,连送料架,两万七。真卖的话,我今天先付个定。”

“送料架都给?”我爸问。

邱海生立刻接上:“拿走了你放这儿也占地方。宋叔,你以后不用早上五点起来开门。”

他说得跟祝寿似的。

我爸却真低下头去看了看他早上开门磨破的手套。

老马叫来的小货车停在大门外,没熄火。

听着那阵喘气一样的声音,我伸手抵住了桌角。

上次老马前脚把机器拉走,邱海生后脚就打来电话,说货卸在他厂里,叫我爸过去帮着落位。

我爸把钢索从吊环里抽出来,没留神一边的支脚还悬着,手伸过去扶了一下。

后来他在病床上最常做的一件事,是拿右手去挠左手无名指的指尖。

他够了好几次,始终没够着。

“马老板,”我说,“你的车今天按趟给钱,还是按天?”

老马没反应过来。

“十二箱货得送到园艺市场,机器暂时不卖。你的车闲着,我付钱租一趟。”

他往门外看。

“这么点东西,三轮就拉了。”

“你那车开进来有力气,我想让我爸坐个舒服点的。”

我爸正捏着一粒绿帽子,手抖了一下。

邱海生脸上彻底没了笑:“宋野,你爸托我找的人,你一句不卖,就当我陪你们玩?”

我看着我爸。

他把帽子按进最后一根管子,翻过来,往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老马,今天劳你空跑了。运费我付,单独给我跑一趟吧。”

邱海生把手从机器铁罩上拿开,搓了搓指腹。

“宋叔,八千块是我公司的钱。我能等,公司账上可挂不了一辈子。”

“写了交接,等你拿新旧单子来一起算。”我爸说。

邱海生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还真信他能把一车铁卖给种花的?”

我爸把最上面一箱放进我手里。

“得卖完了才晓得。”

小货车拉着我爸和十二只箱子进市场那会儿,卖盆的卢姐以为送错了。

她把驾驶室和货厢来回看了一遍。

“头一回见人送一斤菜,派来一辆拖拉机。”

老马听乐了,喊她以后要拖拉机记得找他。

我把箱子抬进去,拆开最上头一盒给她验。

何禾带着围裙从隔壁过来,把系绳的图放进去。

纸上画了一只盆,绳结那里她画了个手指头,叫人留出一点余量。

我爸从外面探头,问装了绳以后能把箱提起来吗。

卢姐拎了拎,扯得箱耳往下一弯。

“换结实点的箱。我的客人顺带还买盆和土,能少腾一只手,就少问一次能不能送到家。”

她把尾款扫过来,又向我订了四十八套,分两回交。

这回她是照着摊上过了一遍人数才开的口。

我叫何禾在纸上把新单记好,我爸站我身后,弯腰看见那个数,嘴里嘶了一声。

“嫌少?”我问。

“多。刚刚才干完十二套,我晓得手疼。”

他在市场转了一圈,给我买了副带胶的手套,又绕回摊子,站着看卢姐给客人演示怎么围。

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拎不动大盆。

我爸帮她把盆抱到电动车脚踏板上,听说她还买了架子,就拿麻绳把箱子也绑牢了。

奶奶问他送一次货挣多少。

他想了想说:“今天倒贴车钱。”

“那明天呢?”

“明天坐我儿子的三轮。”

他回过头来喊我,把一把货车送货单塞给我看。

老马在副联上写了手机号,附一句下次活儿大点,才好意思收你钱。

4 十七个名字

第三天,何禾领我去苗圃见任姐。

她看中的半间棚在最外头,掀开门帘就是马路。

地上有条被水冲浅的粉笔印,何禾跨进去,指着两边给我看。

“一边放要换盆的,另一边放换完的。客人把花送过来,我不用赶在收摊前给人弄完。”

她在市场那一米多宽的地方,给人换盆得先把自己的盆搬到路上。

去年冬天有个老人提来一棵养了十六年的栀子,何禾捧着根蹲在摊后,借对面羊肉铺的灯一直换到八点。

那时我在隔壁桌吃羊肉串,喊她别费那个劲,二十块钱还没有一顿饭贵。

老人后来次次来买肥,还带过一小包自己剥的花生。

花生我吃了,没问从哪儿来的。

我跨过粉笔线,量了量她说要放工作台的地方。

“站着换,台子给你做到腰高。”

她伸手在我身上一比:“我到腰高,你到肚脐眼。做之前来量我。”

任姐推着车从里面出来,围裙兜里插着卷蓝色标签。

她让何禾帮她看一车矮番茄,说打算在一周后的团购里卖,最下面一层果太重,车过个沟就压折两枝。

我俩把带来的架子放进去试。

这批盆口小,第一根钢管刚进去,任姐就一把扣住了我的腕子。

“往边上。你按这儿,我卖番茄还是卖断根?”

我移到外沿,她松了手,还是摇头。

“每盆给你这三根,我可卖不起。”

何禾从车里挑出一棵歪得厉害的,端上空育苗盘。

“卖给客人自己插。你给一盒装,能给娘俩各挑棵苗,拼起来装绣球也行。”

她把管子挪了一个角度,绳拴在两个低分枝下面。

任姐提着盘走了几步,果子晃得厉害,主枝稳稳地立着。

她叫我们把样品留下,说先让几个常来的客户看看。

我骑车回去时,何禾坐后座,手指勾住了我皮带后面的袢。

“棚租定了。”

我停车让过一辆喷着泥水的货车。

“怎么不早说?我该给你买挂鞭。”

“怕你扛着一卷鞭来,说以后半间棚全用来试你的架子。”

“那我买小的,放到你那条线跟前。”

她拿额头碰了碰我后背。

“准你进来搬桌子。”

回到厂里,我把纸箱跟送料架画在同一张废纸上,算两边各占多少人。

车间墙上挂十七张计工卡。

除了唐燕,其他人手里有还没做完的小零单,下个月就薄了。

我一开始想给园艺这边全调过来,抬头看见我爸拿着十七张工资条挨张核。

他眼睛已经不太好,扫到纸底,嘴凑到镜片边上念一遍。

我忽然明白,前一世他说卖掉机器时,怎么连看都没看我。

我那时给他看的是三个月后的生意,他手里拿的是十七张三天后就得给出去的纸。

何禾发来消息,说任姐愿意给八十套留位置,先试一周,售出的到时结钱。

我拿手机给我爸看。

他问:“那八十套要我们先垫?”

“垫不起,二十套我能凑。卖了再添,货留在她那里也别超过二十。”

我给任姐回电话,她磨了半天,嫌我这次说话没有上午痛快。

我看着墙上的计工卡,还是只给二十。

挂电话的时候,她问能不能先放一盆装好的在路边。

“花盆给我付账。”何禾接过手机,“你拉去摆的是我换好的盆,卖了盆得分开收。”

任姐嗓门很响,我在一旁都听得见她骂何禾钻钱眼。

骂完问盆的收款码怎么贴。

我们去库房挑了六十根,剔出几根车斗上砸弯的,另搁在墙边。

回来一看,我爸把装纸箱的地方从过道划到了窗底。

他叫了唐燕和两个有空的工人,给每人报了半天活。

“邱家要我周一过去,说按老价下六十厘米的新单。”

他把画线的粉笔递给我。

“我要是做了,你那四千多根放哪儿?”

我在过道边划下最后一道线,够一辆手推车转弯。

“放货架上,卖一格空一格。六十厘米的新单,他出新料的钱,咱们再谈。”

我爸用脚尖拨了拨那道白印。

“周一你一块儿来,照刚才的话说。”

5 两张单

周一去邱海生厂里,他没把我们往会客室领,先带去看小车。

一辆刷蓝漆的车,上头分两层,每层的侧板都靠钢管挡着。

他自己去试,拿我们的短管扣上一头,另一头果然插不进去。

我爸看着看着,手伸出去,想把那两厘米比一比。

邱海生把管子提走了。

“看见了,尺寸总骗不了人。你们照六十做,我加五毛一根,那八千算新单的款。”

我爸咳了一声:“那短的呢?”

“留给宋野种花啊。我都听说了,比给我做车赚钱。”

他把提前写好的合同递过来。

新单五千根,要在十天内交,还是只付八千。

最后一行,他加了一句,原单以供货长度不符退回,双方互不追究。

我用手把那行挡住,让我爸先看上面的数。

“要赶十天,进料就得付一万出头。这八千还得从旧单挪,咱们手上哪有钱买?”

邱海生看着我爸:“头一次给你送料,我问你要过现钱没有?”

我爸把纸角卷起来,又展平。

我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心里越急,纸面上越费劲弄得服服帖帖。

“邱叔肯给赊,有人情。”我说,“人情单独算。新单付够料钱,旧单按做好的货算。”

邱海生往车上拍了一巴掌。

“我这边的买家换件,车都等着交,做完我才能见到钱。我也得掏工钱!我上哪儿给你现凑?”

车轮没刹住,往前滚了半尺。

我伸脚卡住它。

“那就做得起多少下多少。你订五千根,是想留点富余,前两批车需要的恐怕连一半都没有。”

他那年单子后来没做完,欠的车是分批补齐的。

我不记得确切数字,只记得他喝多了在厂门口骂,花那么多钱改图,两千来根就能先让一批车出门。

“你给我算起车来了?”他俯下身,拍了拍我抵着轮子的那只脚,“往后你还给我排产呢?”

我把脚收回来,车停住了。

“我给我家排。”

他把桌上的新单一折,插进胸前口袋。

“老宋,谁做主?”

我爸从兜里掏出那张退货交接单,摊开在蓝车的托盘上。

“你叫人把买车的需求分两批,第一批新料钱到账,我就开工。旧的拿个数来谈。”

邱海生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就问你一句。当年我拉来半车管子,你拿什么付我的?”

我爸把单子往他那头推了一下。

“我用这双手,替你做了三年的急活。”

车间有人正在抬货,喊了一声师傅让让。

我爸退开,抬手帮人托了一下箱底。

我在大门外等到他出来,忍不住笑了。

“干吗?”他说。

“想听你再说一次。”

“人情欠他的,话也只能说一遍。”

他揉了揉胸口,我才发现他方才把那口气憋了多长。

下台阶时,他把一张报价单拿给我看。

“他厂里桌上拿的。别家的六十,交期二十天,比他给我们的还贵。”

我接过来,报价单是给他看的,纸角有他指腹压出的汗。

“你说他会回来?”

“十天太紧,他想找家肯给他插队的。回来也得给料钱。”

他说完,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下完剩下两级台阶。

小时候我从车间高台往下跳,他就这么接我。

现在我胳膊抬起来,他也敢把半个身子的分量往上放了。

我们还没走到路口,卢姐打来电话。

“你来趟市场,带两套新帽子。有人用不了,抱着盆在我这儿等。”

我问是帽子丢了,还是想换色。

她在电话里停了一下,旁边有个人喊她把袖口翻开拍照。

“那根管子倒下去,划着她了。”

6 掉了一顶帽

到市场的时候,那位客人把钢管和花盆分别放在柜台两头。

管子上没有绿帽,花盆还不如一只汤碗大。

她袖口翻起来,手腕上有道指节长的伤,已经贴了药店给的敷贴。

她拿自己的手机给我看。

她把管子插在两盆多肉中间,想用它撑遮阳布。

昨晚风大,整盆都被掀倒,管子倒在窄阳台的门边。

她今天开门去捡,手背蹭过管口,刮破了皮。

“你那张图上说插盆里就行,我插了。这个头一圈是硬的,我还以为是胶包死的。”

我拿回钢管,翻过来,用手摸了摸。

打磨过的口边也还是薄铁,帽子一掉,拿错了角度就割手。

“给我看看箱子,行吗?”

她眼睛一下子冷了。

“你还要查是不是你家的?”

“是我家的。看箱子是想知道这根是哪一批的。”

我让卢姐先把钱全退给她,又去问药店那边花了多少。

那位客人一开始不肯拿收据。

等我拆了一盒新到的当她面拔帽,拔第二下真把它拔出来了,她才把收据放在柜台上。

卢姐看着我手里的绿帽,脸慢慢白了。

“我卖出去的可有二十几盒。”

她转过身,从木匣子里抱出记账本。

有几笔留了电话,有几笔没有。

我叫她把没开封的也收起来,先别摆。

她攥着一盒货,问我这回还想不想在她这儿做生意。

“想。你先骂我,骂完给我找人。”

她把货塞到我怀里。

“你自己打电话!我刚把名字念出来人家就以为我卖的盆漏水。”

我抱着箱子蹲在过道边拨号。

第一个人说早扔了包装,我说有根绿头的就是,先别用。

第二个人问能不能买一个不用退的花架。

我把嘴张了张,什么现成的话都许不出来。

何禾从隔壁过来,给我端了条矮凳。

她等我打完第三个电话,弯腰拿走了我膝上的那张图。

我说:“是我让你画快一点。”

“画的时候我就只想着怎么教人系绳。”她把图翻过来,“明天再画,让那个扎多肉的来看看,她从哪儿开始弄岔的。”

客人已经抱起了多肉。

何禾追上去,把她掉下的一小撮土扫进盆里,问她愿不愿意等换好了拿一套试试。

客人看看胳膊,说赔的钱她收了,试就算了。

“我这三盆,压块石头也能过夏天。”

我在她背后说了声对不住。

她听见了,偏头点了一下,没停脚。

我坐回凳子上,才发现裤子上压出一排箱角的红印。

这一回那些货的退路全是我自己留的。

退款、来回运费、耽搁的订单,哪一样都够我肉疼。

可听见客人说她自己能解决,我才知道最难受的是哪一笔。

她不想再让我靠近她的花了。

我爸去任姐那儿把试销的货全收了回来。

我们晚上把手里的帽子倒在台上,一个一个比。

唐燕找出最容易松的几根,两根是管口被压扁了,一根内壁有旧油。

我当天打样都挑了好看的,往后赶活,只让人扫一眼切口。

“抽过了,还是漏。”我对我爸说。

他坐下来把那几根挨个排在面前。

“这头拿手指给它挨个验。底下有二三十厘米的浅盆,照你图上一按,栽棵葱也得晃。”

“再厚一点的外帽得找货,掉过一回的管子我还想再把口磨圆。”

“我认识个做椅脚的,明天问。你去陪何禾。”

我一愣。

我爸朝办公室外努嘴。

何禾拿着新画的一张纸,跟等在门口的唐燕比划花盆的深度。

她自己的棚第二天要通水,押金已经给了,今天原本该去接水管。

我找钥匙骑车过去,看见桶全倒扣在门口,没人来替她搬。

我转回厂里时,她还站在灯底下,手上有一条蓝线,是刚才画盆底沾的。

“走。”我说,“先去把你的水接上。”

“你那边……”

“叫他们先下班。图等明天,咱俩画到她敢拿回家再给人。”

她把手插到我衣兜里,指腹轻轻擦过我攥了一下午的手机。

“那你把灯关了。她今天不会再打给你了。”

我关了灯,过了门槛才记起来,忘了问她哪边的水龙头好使。

她牵着我从棚外往里走,叫我听。

水管埋在门口,一头开着,有细细的水声。

任姐见我们迟迟没去,先替她把管搭了进去,等我们来装上接头。

我把松掉的接头换好,拧开阀。

何禾给我递一只蓝桶,水砸在桶底,我手里终于有了点能握得牢的分量。

7 拔帽子

椅脚厂给了三种套头。

我爸选中一只加深的外套,管口全包在里头,里侧有两圈紧箍的筋。

他给我看时,先把袖子挽过了肘。

“拔。”

我双手拧了半天,外套没动,手里的管子先叫我拔出了土。

我们选了几个口径有偏差但仍然圆整的管头试装,把套头敲到底,拿弹簧秤拉,又把样品留在外头日晒、浇水。

唐燕另找一块薄板,挖出个能让管身通过的圆口。

“压扁的就别凑。”她给我示范怎么用,“歪的头搁上去,肩膀一高一低,摸得着。”

那几天手头几摞盒拆开重装,台上总有股新橡胶的味。

我们给每批货写了装配日期,随箱附了两张图。

一张从边上看花盆,管子插在哪儿,粗线标了适合它的深盆。

另一张画了那块被风兜起的布,打了个一眼就能看清的叉。

何禾把图拿到市场,找三个买过架子的人看。

有个大爷把图转过去,问他种的铁线莲要是爬过了头,能不能再续一根。

“这一款就扶底下那点枝。”她说,“要往高处爬,您买旁边的长架。”

大爷还真去旁边买了。

卖长架的摊主朝何禾送了一把扎丝,叫她往后有买长的尽管指过去。

我在她身后气笑了,问她给别人带生意,自己得了什么。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纸。

那位摊主替她写了几个店名,都是旧市场搬迁后要进新馆的邻居。

月底新馆开门,原来的摊主腾不出地方做试用区,市场给了任姐这样的苗圃几张联展桌,正缺能现场演示的配套小件。

“我去看过了。进门要先过雨棚,那儿有一溜空的长台。”

她看我看得起劲,拿回了纸。

“先把这批换好,再去谈长台。”

我跟她去找卢姐对电话。

二十几盒里,已经找到了二十盒。

有两位买家要直接退,有一位说架子送给了外地亲戚,给了我们地址。

剩下联系不到的,卢姐用毛笔写了换货的纸条贴柜台,一张嫌小,又补了一张挂棚顶。

头一个回来换的,是我爸替她绑过箱的奶奶。

她把旧架子洗得干干净净,装在装米的布袋里,问能不能用原来那条绳。

何禾陪她看完图,捏着绳结教她怎么往下挪。

我抱了个新箱子送出去,奶奶从兜里掏出三块钱,要补那几只帽。

“上次是我给您添麻烦。”我说。

她往我手里一塞。

“给你爸。说好了坐三轮给我送,你们一来是个小货车。我回家还跟我女儿显摆了半天。”

我追到车边把钱塞回她车篮,她叫我至少收一块。

我收了她手边一粒刚剥的枇杷。

枇杷酸得我直眯眼,她这才满意,叫我等着看夏天她那盆花能开成什么样。

卢姐在门口等我。

桌上放着一摞薄薄的箱单,她用手掀出底下那张,二十套新货,打了两个手印。

“架子有了回头客。以后我只卖你们检过的,盖唐燕的记号。换货算你的,帮人跑腿算我的。”

我说行。

她把我叫进来,把手印挪给我看。

“这两处是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各按各的,要给两处阳台。你写名字别只写一处。”

月底那一摞账里,有些我还不敢拿笔碰。

我在这一张上面老老实实写了两个名字,写完拿去给唐燕看。

她把自己新刻的燕字章从袋里掏出来,盖在第一张检验条上。

纸背透过去一团红。

她吹了一口,说:“盖歪了。头一盒,便宜人家。”

我自己掏钱,把盖歪的那一盒买了下来。

她以为我要送给何禾。

我把盒子放到我爸门房外那株歪着的石榴边。

石榴是我妈从老院里挪来的,这些年一到花期,压着门的那枝就得用砖别住。

我爸下班出来,拎着自己的工资袋走过两步,又倒回来。

“盒子谁放的?”

“客户。付过钱了。”

他把工资袋夹到腋下,蹲在门房外拆箱。

那天十七个信封一个都没剩,最后一个领钱的人是他。

8 只喝汤

发完工资两天,老魏来了。

他骑电动车来的,车上挂一袋刚买的面条。

走进院子见我扫钢管架底下的屑,他把那袋面挂到门钩上,从怀里摸出一沓送货联。

“月底那一万九,你爹说可能要拖。我今天顺路来问问,是拖到哪天。”

我让开库门,请他看已经做好的花架。

他翻了两张出货联,给我叠回去。

“小宋,你知道上个月跟我说有新项目的人有几个?一只手数不过来。卖到钱再说新项目,今天先说旧账。”

我给他端凳子,他没坐。

我爸下午刚从三个零活客户那里收回六千七,有一个跑了两趟,人家吃饭都要背着他。

这钱攒在手里,可以把再来一批椅脚的钱都付了。

我在库里站了一会儿,说:“这周我先付你四千。下个月分两次付清,第一次五月十五号。你要我列到纸上,我现在列。”

“你想留两千多干什么?”

我把帽子的采购单抽出来,拿给他。

他看一眼就明白了。

“你给他现钱,他给你新货。我之前送你进院子那一车,今天得排在人后边?”

“那四千今天就给。余款你要是哪天能来收,我让你看出货账。一个做盆的还有一笔现结,回款先过你。”

老魏掏出眼镜,弯腰看架上那排货。

“邱海生刚到我家喝过汤。”他说,“他说你们下个月没他的单。他还要我另外开个价,要一批长管。”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选去老魏那儿。

这家送货的车常年从我厂里进出,真要把供料的人先稳住,我就还得回头去求他拿六十厘米的单子。

我把老魏翻过的单摊开,给他看最右边签收的位置。

“看见那个卢字没?不是他。她只买五十八。”

老魏镜片往下一滑。

“她肯给钱?”

“她给过。电话写这儿。”

我把笔搁在纸上。

他伸手拿起来,写的却是自己手里各笔应收的数。

他女儿五月底交学手艺的学费,有六千要先留出来。

另外的,他也要给上家。

我们就在铁架旁边算,算到院子里晒着的面条都温了。

他答应让一万五分开还,第一笔六千,第二笔九千。

他拿走我写的还款日,走之前告诉我,余款结清以前,新料只做现付。

我给他扫完第一笔,想起上一世我见到这沓送货联时,刚把一盒卤菜放到桌上。

我以为吃完饭可以谈。

他那晚一筷子没动,走时把院里的灯摸黑关了。

这回我追出去,把门钩上的面给他送到车上。

“晚了。我老伴估计自己擀完了。”他拿起来掂掂,“你们留着吃吧。”

“你先带回家。到家你给她算算,四千到手,能买多少这样的面。”

他笑了一声,把面挂到车把上。

“你小子,月底进新市场要是找不到车,给我打电话。要给油钱。”

傍晚,何禾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张贴了红点的摊位图。

任姐给我们留的是最里头那张长台,她说得先凑三家同去摆盆、摆土的。

“我跟她说了,我自己那半间棚照常开。开馆头一天我来帮你,后面花架谁给人讲,你得另找。”

我想也没想就说:“我爸。”

何禾沿着我看过去。

我爸把那盒架子用在了老石榴上,没按图上的三角摆。

他挪了两根朝门,让上面那根长枝子顺着绳爬出墙外。

一朵还没开的花苞露在墙顶,刚好压住一个白点。

“他现在说话,五句有三句都要提给别人送过架子。”我说。

何禾卷起图:“你问过他想去吗?”

我刚要回她一句他肯定去,想起昨天他是怎么把工资袋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拆盒子的。

我过去站在院门外,等他绕完最后一圈绳。

“爸,新市场开门,有张桌。你想来卖花架吗?”

他瞧了我一眼,把绳交给我。

“你帮我拉紧点。卖不动,叫你陪我喊。”

“卖动了呢?”

“钱给我收。”

我使劲一拉,他慌得抱住了那盆石榴。

“松点!等开花了,别连花也叫你收走。”

9 进门的位置

新馆离旧市场三站路,货车得绕到背后一条刚铺完的街。

我跟我爸去量台面那天,原先那张长台已经摆上了蓝色小车。

一辆三层,每层能塞四个花盆,车侧刷着邱海生厂里的白字。

任姐拿抹布在擦车上的试摆盆,见到我,把台面图从围裙里翻了出来。

“给你换到这边。”她指着侧面一角,“有插座,后面能放箱。”

台角只到我爸胳膊肘,摆得下一个样品盆。

“说好那张台,三家我都联系了。”

“你们三家照样来。海生借我十八辆车,先不收钱,开馆前还能用它运盆。你看这楼梯,靠人一趟趟端,我卖花的少说得添两个。”

她把抹布拧得水滴下来。

我知道她原先答应给我们留位置的时候,馆里没把这些车摆到她面前。

她做了新买卖,得给新买卖留出地方。

可那张图是我爸贴在门房里琢磨了三天的,他连站左边还是站右边都同我争过。

我问:“进门的位置,都给姓邱的了?”

“他还给我送了两样能卖的东西,你来看看。”

她抽出一盒细管,管身是绿的,一头压扁了,帽子也是绿的。

价签二十二。

“三根,六十厘米,给我十二盒试卖。有两个卖月季的先挑了它,说长点能多绑一节。”

我把盒子放回去。

这些管子跟我们连颜色都撞一半。

他拿手里现成的料和熟门熟路的零件商,几天就拼出一款。

卖车挣的钱比架子多,架子他宁可少赚。

我刚想用手去按他的套头,台子后面有人伸过胳膊,把盒子拉远了一些。

是邱海生。

“挑我的毛病?我给你剪刀,剪开看。”

我爸走过来,用一块钱硬币压住任姐那张摊位图。

“说给我们这儿,就这个了?开馆那天可别再挪。”

任姐答应了。

我爸把图塞进兜里,沿地砖的缝量了一步,把我们能用的地方指给我看。

“台不长,旁边还有墙。要竖着摆,外面也看得见。”

我盯着走道。

前世邻市有家园艺店,一到春天就从本地往北铺货,老板姓关,名字印在帆布袋上。

我曾替那家店装过展示架,一天四百,最忙时三车货并在一处卸。

我打听过,老板现在就在新馆外面租了铺。

我觉得有这家买,我们用不着在邱海生背后占这半张台。

我拎了样品去找人,推开门,迎面七八只鱼缸。

一个年轻人坐在一袋彩石上,听我问花架,笑出声。

“我姓关。我家做鱼池,苗都不卖,你是不是跑错楼了?”

他桌上压着装修单,印的确实是那个店名。

我又问他有没有计划改卖花。

“我连鱼都还没养明白。”

他给我指街对面,说花盆批发的两家还在做门头,我可以问问。

我出来在路牙上坐了几分钟。

前世那家店柜台上摆过三只干净得过分的鱼缸,进门总有股淡淡的水腥味。

我当时连午饭都来不及吃,怎么会想过它早些年是靠卖鱼活的。

我爸打来电话,问我谈下几套。

“一套也没。他只养鱼。”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我恼得把电话拿开,过一会儿才贴回耳朵。

“宋野,咱们先搬箱子。我在后门,才看见有个坡,往那儿走不用上台阶。”

我拎起样品盒,走到街边停着的那辆三轮前。

我爸正背对我,踮脚把车上一只不小的盆端下来。

盆里的石榴没开花,贴墙那根枝子却比早上在厂里看时舒展。

他拿旧台布给它擦了擦盆沿。

“谁跟你说只能摆一盆?”他问,“把那盒立起来,路过的人伸手就能拿。”

我去接他手里的盆。

“我今天真想把邱海生的车掀了。”

“那也该挑空车,装花的你得赔。”

我一口气没忍住,笑得手一沉,他赶紧托住盆底。

我们把它端过了那道坡。

10 空着一只手

新馆还没开门,后门的坡上已经有人进进出出。

我爸坐在台子后头,看一个来量铺面的女人拖着一叠纸箱,纸箱老往膝盖上撞。

他迎过去,问她要不要借小车。

女人说车她自己有,就在坡底下,得先把这捆箱子带上去。

我爸把箱子接过去,放在我们立起来的花架旁边。

两样东西差不多长。

女人抽开一只箱子量了量。

“你这多长?”

“五十八,套了头多一点。”

她把样品搁进去,按住箱盖。

箱子是给两盆小月季走同城配送用的,里头刚好还能放下一捆细管。

她手里管着七个小区的接龙单,准备开馆那天配着盆一起卖。

“我订过一家,管子老把箱子顶开。我叫人绑在箱外头,收到货的说连箱提上楼,横出来那截把电梯门顶开了。”

我把邱海生那盒六十厘米的也拿来试,装进去,两个顶角都鼓起来。

她用掌根按了按:“我就怕这个。配送的人一只手腾出来按门禁,还要顾它?”

她叫顾巧,卖花土出身,做团购还保留着卖土的规矩。

什么东西一沾水就变样,她要先淋水。

绳子该留几指,她要自己试一遍。

我把装好架子的石榴端出来,她上下搓了两下杆,突然问我手上有多少这种帽子。

“我朋友群里刚有人发了照片,有家卖这个,掉帽子划了人。头是绿的,也是三根。”

我爸没听清,凑过半张脸。

我说:“就是我家。”

顾巧的手停住了。

我给她看新旧两样帽,让她自己拔,又去货架后面找出还没扔掉的旧包装。

“旧的停了。市场卢姐那边还挂着换货条。你可以问她。”

“你倒敢说。要是我带去卖,客人把照片贴我脸上怎么办?”

“把我号码也发过去。别让客人找你猜你知不知道。”

她问我不怕电话响到半夜。

“头一回我们等到人抱盆找回来,已经晚了。”

她让开位置,自己从带来的箱里翻出一根竹片,照着图把绳结绕了一遍。

她系好后顺手给我拍了张照。

“等我问完。我也问问我那些人谁真缺这玩意儿,别一听便宜就跟我报数。”

她走后,我爸把两只箱子叠在台上,沿着箱耳量了又量。

“她箱子不用换,我们的就不用再装一层。三根包在一起给她,图夹里面,能少一道钱。”

他说完拿三根管比给我看,想出一张裹在中间的瓦楞纸,两头的帽露出来,绳藏在折进去的边里。

顾巧晚上来电话,说二十七块一套,想要一百二十套。

她肯先给八百,让我们把名字和联系号码打在纸上。

到货拆五包看看,装得进去,帽也紧,就把余款结了。

我挂电话时,我爸还坐在台子后头。

天快黑了,他不肯走,非要等我把数抄在一张干净的单子上。

“人呢?”他问。

“走了,电话下的单。”

“她看了几根?”

“跟你一块儿拔了五根,忘了?”

他拿起笔,要在经手人那一栏签字。

从前有来厂里接货的,邱海生告诉他把字签哪儿,他就把字签哪儿。

那一栏空着,我爸先把袖子折上去,胳膊肘在台上压了压。

“头一笔是我问她要不要借车问来的。”他说。

我看他签完,拿一张硬纸垫在台上,给他也照了一张。

照片发到我和何禾的小群,何禾回了个大拇指。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说别拿这两张纸擦汗,周一她要借去给几个买盆的看。

我爸找我确认了三遍,说的是借那张单,还是借他这个人。

我把语音放到最大。

何禾在里头说:“都借。爸讲得好,钱我分他。”

我爸一挺腰,刚才在斜坡上抬盆抻疼的地方好像一下就好了。

他扯我起来关门,说回去把那件没有油点的衬衣找出来。

11 尺给你

邱海生进厂来时,我正在给顾巧试第一包瓦楞纸。

他伸手摸了一下纸边,沾上没干的胶,又在自己裤腿上蹭掉了。

“我来买两千根,六十厘米的。”

他把一只卡座搁在桌上,后面跟着个年轻人,抱着送来量过尺寸的小车底架。

“你们量,我也量。分两趟交,头一趟越快越好。”

我爸没去拿尺,先把板凳推给那个一路抱车的年轻人。

“料钱先给五千。余下照你开的价,提货结。”

邱海生嘴一抿,低头拨起了卡座。

他还想拿旧单的八千抵。

我们说过的话在桌上来回滚了两趟,那个年轻人都快把凳子坐热了。

最后我把顾巧的纸样收起来,跟他说:“我要去装这一百二十套。要是还在说那八千,今天就谈到这儿。”

我爸拽住了我胳膊。

“你先量座子。账我跟他谈。”

他等年轻人搬着架子出去,拉把椅子坐到邱海生对面。

“你在这儿吃过三年晚饭,海生。交不上车,你再开口说一次,我还是会把周日空出来给你。”

邱海生抬了抬眼。

“旧单你也得认。我这边工时、切好的料,钱都花出去了。货算我留下另卖,八千里面留四千八,给你退三千二。”

邱海生捻着那只卡座,一点点把它挪过桌缝。

“卖花架再收一次,你也没吃亏。”

“卖砸的那批我已经赔进去了。你要货,我按单把管子全给你,再找客户去。”

邱海生拿卡座敲了一下桌。

“我要不了。”

“我知道。”

我爸把桌角放了几天的那张退货单摆到两人中间。

一片蓝印,被他手背按住。

“这上头的短字是你写的。今天另外写一张,原来的五十八都归我,咱们是因为你改尺寸才退回来的。”

邱海生盯着他的手。

我爸也盯着自己的手。

年轻时候他用那双手替邱海生卸过货,搬过车,也在我们家的方桌边分过一锅面。

邱海生爱吃面锅里贴底的那块面疙瘩。

我小时候去抢,我爸打我手,说海生干了一天活,留给他吃。

我这辈子也说不清当年那一巴掌究竟打得有多疼。

我只看见他今天把那张纸压稳了,没再抬手。

“退的钱五月底之前到,行不行?”邱海生问。

“给你写二十五号。”

邱海生自己拿笔,把这几句话写了下来。

我爸校过数,让我给两人各复印一张。

我拿去复印时,才发现邱海生写到尺寸两个字,笔尖划穿了一点纸。

回来他已经在给财务打电话,叫人先付新单的五千。

我爸等到账才叫我去领材料,自己找来一只木架子,把送来确认的卡座固定在上面。

他刚想伸手摸口,年轻人从腰上解下一把卷尺,递过来。

邱海生站在门边咳了一声。

年轻人回头,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收回去。

我爸接过尺,两边都量,报了数,叫他在新的确认单上写好。

“你也量一遍。”他说。

年轻人赶紧照做。

邱海生隔着门槛往里看,看了一阵问:“你们开馆真卖二十八?我卖二十二,摆出去还有人嫌贵。”

“那你问人家差在哪儿。”我说。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侧。

自己的尺今天没带,卡扣的地方空着。

“问过,有人说五十八都嫌长。”他望着我,“这个县的人还真难伺候。”

我想起在鱼缸铺里白费的那半天,倒有点乐。

“问准了,给人家做一根四十的。”

他被我说得愣了下,提起空工具袋走了。

我回到台前,展开他签过的那张纸。

我爸把茶缸放到我手边。

“不是叫你去装箱吗?”

我说:“我怕他要你还人情,你就又给了。”

“我这回给了。你去看周日那一格,我要上工。”

他看了眼我脸上还没下去的笑,抬手把喝水的杯沿转过来。

“以后那话就不必当着他的面说了。你听着痛快,他也要去给人交车。”

12 红夹子

顾巧的货分两次交,头一次送六十套。

她拿刀沿纸套剪开,随机找了几只箱子装,又让她丈夫把样品连花一起送去一个小区。

那人回来,夹着保温杯,甩着空手跟我握。

“今天终于能按门铃了。”

剩下六十套她让我开馆前一起带去,尾款到时一分不扣。

她还叫我去她店里看那面墙。

墙上贴着七张写了取货时间的纸,五张下面已经有人来问花架。

“来得及的话,开馆当天再来两百套。”她说,“有一百四十二个人交钱了,还能添一点。”

我站在那面墙前边,第一次觉得四千八百根真能数到头。

我正要给厂里打电话,她又开口:“这回还是用纸套,单价还要便宜一点。店里自己卖的,我留得起货。送团购的,你得在当天下午装车之前全给我,晚了我留不住车。”

我问她多少钱。

她把之前的单子翻出来,在二十七旁边写了个二十五。

我摊开本子算进货价,二十五还有利,两百套要添上六百根。

这下不止是腾几张桌子的事。

“我明早答复你,先看看两边的活能不能排开。”

她往墙上的五张纸比划了一下:“就等到明早。”

我赶到何禾的棚,门前已经排了五只盆。

她拿红夹子夹了一张小纸条,谁的盆,哪天来取,写得一清二楚。

我在桌子边把数报给她,脑子里还想着怎么让她腾一张手来。

她把捏着的旧兰根朝我举了举。

“说完了?帮我把那盆托往前挪。”

我挪完看见后面还有三个红夹子。

她之前一个冬天只能在摊上给人换几盆,现在有人一趟从城里抱来六盆兰。

明天她约了人来教她给病盆换土,学费已经付了。

“爸明早要切邱家的头一车,唐燕得去那头测长,找不出人。”我说,“我本来想请你回去装包。”

她洗掉手上的土,拿毛巾擦干。

“然后呢?”

“你忙你的。我再去问一圈。”

她对着我看了一会儿,从桌边摘了两枚空红夹子给我。

“那你把有钱赚的,和来得及赚的,分成两张纸。”

我把夹子接过来,想起上一世也有一只红夹子。

那时候她攒了钱来租棚,房东把棚清出来等了她三天。

我把她的定金借走,给父亲交完拆机器后的几笔账。

她在桌边用同样的红夹子,夹了张写着退租的字条。

我后来拿着补回来的钱去找她,以为把那个夹子取下来,她就能回去开门。

她把钱收了,给我钥匙,叫我自己开了看看。

门里面已经没有她的桌子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刚买的豆沙包,纸还温着。

她把包子掰开,给我有馅的那一半。

“你进门时,我以为你又要憋一口气,然后回去一个人做通宵。”

“做了一回,手不想做第二回。”

“哪个时候?”

我把包子放下,转头看棚里那把水舀子。

她知道我怕说得太重,拉张凳子过来坐着等。

“有个梦。”我说,“咱俩后来掰了。你带走一盆花,剩下几盆嫌我养不活,送给了邻居。我一到换季就去邻居家门口看,哪盆都认得。”

她手还湿,抬起来把我额发拨到一边。

“你问我那几盆花了没有?”

“梦里不敢。”

“现在敢吗?”

我抓住她的手。

“我先问你一件。我回来晚了,你能不能给我留灯?”

她抽出一根手指,在我掌心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好。

“那你手空了就回来,别老等口袋里有钱。”

棚外有人拿了花盆来,我去帮她接。

那个盆沉得很,我两只手抱住它,从门口慢慢走过粉笔线。

何禾叫我在她身边放下,我蹲着没起来,拿红夹子替她把名字别上。

13 只接一百四十二

车间还有六百多根已经磨过的短管。

我拿着两个红夹子到厂时,觉得那些够救命了。

唐燕把检验板往我面前一推,挑过一遍,只留下四百七十一根。

有一捆单侧的口碰伤了,另有几根一过板就晃。

她说:“这都是上次没来得及查的,差多少,从没拆的捆里补。”

纸上我写了两百,红夹子一夹,整张纸像要往下坠。

我问她:“你那张桌两个人来帮着包,能赶出来吗?”

“包,能。查完四百多根,你叫谁替我给切管那头量尺寸?”

我爸一早答应了邱海生,周日的时间留给新单。

剪切线上已经装了新料,一地截下来的管头,机器一响,院里连喊人的声音都听不清。

我踩着地上刚画的线,来回走了两遍。

“爸,六十的能不能分成两天切?”

我爸放下耳罩,叫我再说一遍。

我没重复。

他答应周日腾时间,邱海生那边也按这个日子叫人等着。

我以前总当别人答应我的事可以换个时间,只有我答应外头的事,换了就会丢命。

我跟唐燕说:“今天我去那边搭手,你先做短的,开馆当天能多出来多少算多少。”

她指着纸上的两百:“那数先给我划了。谁拿红夹子夹的,去跟下单的说。”

我把夹子摘下来,出去给顾巧打电话。

“一百四十二套,就是你收了钱的数,开馆当天交。还想订的,往后推两天。”

她问我要是再来个人怎么办。

“写下一车。”

“我少走五十八套,还得给各小区重新发一遍消息,你替我发?”

“你把我的电话放里头,有人闹着要,我去跟他说。”

她那头静了一阵。

过一会儿她说:“一百四十二到手,我就放开下一车。你别跟我说一百四十,两个要给我在底下吵死。”

我把两个夹子都夹到这一张纸上。

跟着我爸学验六十厘米的时候,我蹲得腿麻。

夹具上两只卡座卡得很紧,一根一根放,顺手的拿走,不顺手的先放旁边。

我们第一轮做出来,头几根都卡得服帖。

到了第二捆,我举起手,关了进料。

有一根斜着进了限位,切出来长了一点。

我爸戴着眼镜过来,拿尺去量。

邱海生派来接货的那个年轻人叫小林,蹲在我旁边盯了十分钟,见我停机,就把早上拍的对照照片递过来。

“挡块给碰了。你看这个边,刚才是对着白杠的。”

我们重新锁住挡块,把这一小捆全翻出来比。

我爸半蹲下去的时候,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左手。

车间里一下子很静,他的手硬,掌心在我指头里暖得发黏。

“这机今天不搬。”他说。

我松了手。

他大约以为我还在怕那天收机器的人,可这一句把我从上一辈子的厂房里拽了出来。

我蹲下把量好的那根递给小林。

“拍一下,把新数和旧数都带上。”

第一车货装完比说好的晚了四十分钟。

小林给厂里打电话,说料一根根过了座子,回去按第一批备装就行。

邱海生没在电话里催,叫他顺便带两份饭回来。

小林问我们要不要。

我爸说:“给唐师傅带份不辣的。”

我回头去看,唐燕那边的短管已经排成三行。

她把帽子装在布兜里,身旁那两个来帮工的在叠纸套,各有各的一小块地方。

以前她嫌我叫她师傅,说叫多了也没见多算一块。

这一次她当着我爸的面问:“师傅叫了,做两份活怎么给我记?”

我把短管的返工、检验和新单时数给她分开列,她照着点了一遍。

“后面常做的话,带人也得单算。”她说。

“让你挑一个来教。”

“我挑人,还是你先问他乐不乐意?”

我拿着记工纸,被她问得老实了。

我把那两份饭摆到桌上,留一份给她,自己和我爸分另一份。

父子俩筷子挤在一盒里,他夹起一块肉给我,说当心把整盒扒翻。

我扒了口饭,含混地告诉他,新的红夹子上只写了一百四十二。

“挺好。”他说,“交完这一车,再接下一车。”

14 送货单上的人

开馆前一天,唐燕把最后一只套头按到底,叫我过去接。

一百四十二套外加四套备货,分堆在墙边,装进十二只周转箱。

我们还是少了两捆能用的绳。

我拿手机翻出卖绳人的号码,她从桌底提上一只口袋。

“买多了不让你知道,你一知道就拿去缠纸箱。”

她取出绳,把剩下半袋扎牢。

我在交货纸的检验人那栏写她名字,她顺手拣走了笔。

“你写我的字做什么?我又不是不会写。”

她写好了名字,又在底下补了个日期。

我把纸折好,问她明天愿不愿意来市场。

“明天我带儿子去配眼镜。我把每一套都验过了,你拿这个去就行。”

她指我手里的纸。

“要是人家真挑出一根不对,回来先让我看。”

我当晚叫来老马的车,想把那一百多套全先运进去。

车开到院门前,我爸让他等一等,自己去抱那盆石榴。

他刚挪动盆,一朵花从枝头掉下来,落在鞋上。

他弯腰捡起来,跟我说今天盆不过去了。

“摆个矮月季,人家买了还知道放哪儿。这盆太沉,又开了一朵,我留着看。”

他把花放在门房窗台上。

我心里紧了一下,以为他要把市场一块儿让给我。

“你人呢?”

他斜了我一眼,伸手拍老马的车窗。

“明早给我留副驾,回来我给你带早点。”

我跟着车先去卸货。

顾巧已经叫人送来一批空花箱,码在后门,不用上楼。

她让我把货送到一楼待运处,六十套先验,另有一百四十二套留到明天对小区名单再走。

我找她要签字,她手边没有笔,拿了我爸先前签过的那张往底下垫。

刷刷两声,她签完,把第一笔尾款付了。

二千四百四十。

手机振了下,我站在一摞空箱中间,想把那点动静听久一些。

顾巧笑我:“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买家,脸都比昨天好看?”

我点头。

“你明天下午再好看一点。”

她把周转箱边绊出来的绳塞回去。

“你多来四套?”

“备着换。”

“好。明天我留一套付钱,给我妈用。她说看我卖了这么多次盆,自己一盆都没捞着。”

我把这话讲给何禾听时,她正把泥点子从围裙上刷掉。

她的工作台终于做好了,我把一只空花盆端上去,刚好到她腰。

她试着俯身,看我有没有趁她不在把桌边刨薄。

“明天我得回棚一趟。”她说,“上午有人把养了十五年的君子兰带过来,有一片叶烂到根了。”

我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就能做。

“任姐给我找了个人抬盆。你要愿意来,下午留给我吃个饭。”

她卷起围裙,里面掉出那条划着分界的旧粉笔。

棚里的白印早被水冲没了。

她这次把粉笔递给我,叫我在桌腿上记下日期,以后换到大棚还能找到第一张桌。

我蹲下去写了2019。

她叫我往边上让点,补上她的名字。

我看了两遍,问她:“只写你一个?”

她贴着桌腿又往下写了几画。

是我的名字,旁边有三个小字,打下手。

我当初一听她提棚租,脑子里想的全是六千块还能撑我几天。

现在我跪在一张齐她腰高的桌底,被人写进这间棚里,喜得半天没站起来。

“以后常干,”我说,“有钱拿吗?”

“有。先把明天的饭吃了。”

她把我手里的半截粉笔抢过去,把饭字也写上。

写完她转身开水,把两只手都洗干净,从后头环住我。

我覆上她的手背,听见门外老马按了下喇叭。

他还等我搭车回厂。

我回抱了她一下,出去让老马先走。

我俩沿着苗圃外那条路,拎着空饭盒回了家。

15 合上箱盖

开馆头一拨人进来,都挤在任姐的蓝车前。

工作人员拿喇叭叫大家别堵住门。

我跟我爸夹在半张桌子后,一人一把剪刀,剪扎纸箱的绳。

他照着镜子抹过头发,那件没有油点的白衬衣有一道折痕,从胸口一直斜到袖子。

何禾抱着月季过来,叫他伸手,把折进去的袖角替他捋平了。

“爸,系一回给他们看。”

我爸刚穿完绳,隔壁一个等着看长架的客人探过来,问这根短的能不能搭在月季花墙上。

“花墙太高。你看看你手上这个盆,我帮你比。”

他离开桌子,去替那人举盆。

我背后有人问:“卖这钢管的是不是之前退过货?”

那人手里举着手机,页面上有一张伤口照。

我绕出去说是,又叫他看每套上的日期和换货条。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有些舍不得放手里的样品。

邱海生从蓝车后面过来,认出了那批管。

他解下腰上的卷尺量给人看。

尺带嗖地往回收,撞了他一下指节。

他把那根管往桌上一放。

“就是我退的。缺的这两厘米,我拿回去就得让整条装配线停下来。你们倒好,刷点漆,套个绿帽子,照样收钱?”

何禾在我前头,手掌托住桌沿。

“来买花架的,跟我看看盒上写了什么。你要配小车,我也能给你指到邱老板那边去。”

她把一只印了厂名的盒子拎起来。

红围裙从蓝车之间闪过来,是任姐。

换帽以后,她从卢姐手里先匀走了二十套。

她拿回去给棚里的绣球兜枝,端了几盆出来摆在路边,已经有两个花店来问能不能照样装。

她拣起桌上邱海生刚量过的那根,往那只盒里一放。

“我就要这个长短。你们开春进那些货,又是花又是盆,把杆架在外头,我往楼上搬一趟挨三次骂。谁给我多加两厘米,我第一个退给谁。”

她合上箱盖,问何禾有五十套没有。

我爸刚把客人的盆端稳,弯腰从桌子底下捡出一只开箱时掉出来的备用绿帽。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把展示管的口包上,才向我拿开票的单子。

“五十盒,开票写谁的名?”

任姐掀开围裙找手机,说写她自己的名字,先付一半。

我爸趴在桌上写字。

箱子边上站满了人,有人跟着量了两回,量完把手里的纸盒立在身边,比自己腿还矮一截。

方才举手机的人看了一会儿,问我他家有只盆,深度跟月季这个差不多,能不能先带一套回去。

我给他拿了有燕字章的那盒,请他带上我的电话。

他扫码付钱,走出两步,又回来拎一盒。

“刚才那张照片我妹发我的。等我试好,给她也送去。”

邱海生把卷尺扣回去,扣了两次没扣住。

他的人在门口喊他,有客人等看车,想知道三层和两层差多少。

他转身过去走了几步,忽然转回来,从桌上拿走一张矮株用的说明。

我本来要问他拿去做什么。

他把纸对折了,说:“我家那长的,也得画一张。昨天有人直接扎泡沫箱里,带着花一块儿翻了。”

我又抽了一张给他。

“外面那两根绳不拿来撑布,记得画上。”

他看了眼我爸,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问画图的。”

“画图的按张收钱。”何禾说。

他一下子笑出来,手指头一松,卷尺差点没砸在脚面上。

任姐把第一笔钱付了,叫人挪一辆蓝车过来。

原来的长台让几只大盆占满了,她把车停在我们桌边,借出一层专门给我爸摆盒。

我俩弯腰把盒子一排一排码进去。

那几个刚从门口进来的人,一眼望见了车上的绿帽。

我爸扶着车把朝我挤眼睛,站起身,大着嗓门问他们都种的什么。

上一次他卖切管机,收据上那个签名写得很小。

我在桌上给他续了一张单子。

这次他没把姓写在格子里,一笔就从右边的格子蹿到了外面。

16 一车带走

过了中午,馆里还有人拿着盒子来量,我们得先去后门。

我爸把收钱的手机给我,又拿回去,嘴里说一百四十二套归一百四十二套,不能从人家先订的里面拆。

他留在台后给任姐写取货时间,我去找顾巧。

周转箱已经打开了。

每个小区要几份,顾巧都拿粗笔写在了车门边的纸上。

一个帮着搬货的年轻人提了六套过去,让她喊住,说顺序倒了,最近的小区最后放。

我找到她母亲的那一套,照她说的留在副驾驶座下。

司机上来一看,说你还放东西,腿往哪儿伸。

顾巧把箱子往里踢了一点。

“妈要坐那儿,司机边上。你腿长,你开车往下伸。”

司机是她丈夫,抬手一拍方向盘,问她自家老太太怎么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人从后门台阶上下来,抱着只旧花盆。

她让司机把门开大点,说她要坐着看一回他们天天怎么送花。

我上去帮她端盆。

土里插着两根快折的竹筷,她拿了盒花架要把竹筷替下来。

“回家再换,车马上要走。”顾巧说。

老太太抱稳盆,没松手。

“你去忙你的,我要先给它拢上。坐你的车,我上次回来一摸,枝子都在外头折了。”

我问她能不能让我搭把手。

她拽着两片叶子往旁边让,让我把支杆放进来。

顾巧一边数旁人抬出来的套数,一边递给我绳,等她母亲打完那个结,最后一箱也上了车。

还有两个同来提货的人原本没订架子,站在门口看老太太往车里挪。

老太太腾出一只手抓牢把手,盆里三根矮管几乎不冒头。

那两个人把各自小区的名字告诉了顾巧,问她下趟什么时候能添。

顾巧朝我看。

我伸手比了个二。

“两天后,那五十八套照旧能留给你。”

她把两个名字写在空白的纸箱盖上,掀开帆布让司机点一遍。

我站在车尾和她一起报数。

一百四十二,最后两份放在后厢门边,留给第一个小区里下楼最早的两个人。

顾巧扫过来三千五百五十,又单付了她母亲那套的钱。

她自己上车前,给我看了一眼手机。

七个群里,她发了我爸蹲在蓝车边帮人把绳系低的照片。

照片底下写着,今天的货都装了,想要的报下一趟。

“你爸有人来找。”她说,“早上有两个买过的想请他去店里,教教新来的小孩怎么装。”

我笑得嘴酸。

“他这会儿肯定还没吃饭。”

顾巧顺着我看的方向看过去,我爸正把给何禾留的那只矮月季从蓝车上抱下来。

他旁边站了个打包员,一手举着一只合好的纸箱,肩上搭着我的外套。

我爸过来把外套递给我,说前头交给卢姐了,任姐那五十套按下单的先后排。

他从衬衣胸前袋里掏出几张零碎纸,有扫进来的定金,有买了样品现货的。

他一张都没弄丢,有张被汗洇了,拿铅笔描过。

我接住那叠纸,朝他摊开手。

“还有呢?”

“什么还有?”

“你叫我陪你喊。你喊了一早上,嗓子还给我看看?”

他把自己带来的茶杯举起来,用杯底碰了下我的胳膊。

“行了。带着这盆,陪何禾吃饭去。”

我抱住花转身,他在我背后说,晚一点他也去。

我走到门边,又听见他喊了声小野。

他已经很久没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叫过我。

我回头,他站在坡顶,手掌在杯沿上拍了拍。

“你早上找我来卖的时候,怕不怕我把价算错?”

“怕。怕你看人家喜欢,直接送人。”

他露出缺了一块的牙床,笑得那道衬衣折痕都散了。

“我送了一个。你妈以前就喜欢这种颜色,我给她留一盆。”

我看看自己怀里那盆,胸口一热。

“那你快些来。吃过饭,咱们给她挑个大的盆。”

他应了一声。

那辆小货车从我俩之间慢慢下坡,后厢收得整整齐齐,车门一合,什么都没有伸出来。

17 欠一口牙

五月十五号上午,老魏的六千到账。

他给我回了一个字,收。

傍晚他来厂里,电动车后座绑着一袋小米,拆开给我爸匀了半袋。

他说女儿把钱交上了,这些是女儿去学手艺之前从老家背来的。

我爸掐了一把在手里,叫我晚上回家给何禾熬粥。

我问他这牙是自己去装,还是我拉他去。

他摆手:“这几袋账齐了再说。”

墙上多了个板夹。

邱家的第二车六十厘米已经验收,钱也结了。

花架那边,任姐拿齐了五十套,带来三家卖盆的要接着进货。

顾巧的五十八套全送到了,接着每周补两回,给我留的台阶上还总摆着没拆完的花箱。

以前我在纸上看见那三笔到期日,身上哪儿都疼。

现在我看最右边,还能知道下一笔是从谁那儿回来。

二十五号,邱海生过来拿旧单的退款。

我转三千二给他,他对完账,从车里提出来一盒新支架。

管子只有四十厘米长,用来给低盆景做撑杆。

帽是灰的,图画得比我家的还大,上面有一个单独圈出来的花盆底。

“人家说小的有人买,你真拿去做了?”我问。

“做了十八盒,已经卖了十二盒。”他把盒子朝我推近些,“这种装盆车上倒也挺省地方。”

我爸站在桌边看了半天,问多少钱。

邱海生把手一摆,要送。

我爸摸出手机。

“这套我端回去试。要是好,等你不忙的时候给我再送两套。”

邱海生瞧着手机,报了个数。

我爸付完钱,他才像想起什么,又从衬衣兜里掏出六十厘米的新单。

这次只订八百根,预付数是他自己算的,交期留了半个月。

我爸把单接过去,当着他的面把尺寸再念了一遍。

邱海生没催他,等他说完才接过笔。

写名字时,他说:“宋叔,你这儿现在有空座没?”

我爸把装小米的布袋从旁边那条凳上拎下来。

“中午煮粥。你等得了,就坐。”

邱海生坐下了。

他不再占靠窗的那张椅子,腿长的人折在矮凳上,双手搭着膝。

我把他们两人的杯子都倒上水,出去给何禾送米。

她靠着工作台,头发上夹了个红夹子,手里抱着那株抢救过的君子兰。

新叶在老叶中间冒出一条光亮的边,客人来取,还拉着她拍了好几张。

我把米搁下来,给她看一张转款记录。

我垫进厂里的六千收回来三千,先转回家里那笔钱上。

她拿过手机瞧了瞧,忽然往我掌心倒了一把零钱。

“这是这两个月你在棚里的工钱。”

我数了一遍。

十一块。

她看我:“你要嫌少,我请你吃一个有两个馅的包子。”

我把钱收起来,想了半天。

“棚前头有条路肩,雨一下都成泥。买几块砖,我来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边,嘴上说要挑最平的,手已经拉住了我。

月底剩的九千也清了。

老魏来拿回那张写过还款日的纸,折好递给我爸。

我爸让他看看剩的钢管够做多少套。

他俩沿架子往里走,一格一格数,数完回来,说按现在这个卖法,到夏天还有料,但下一批真要订,可以先挑少量试做。

“这回现付?”我爸问。

“各算各的,做多少买多少。”老魏把眼镜收起来,“老宋,你是不是该给自己买点东西?戴着那口假牙嚼什么都慢,我女儿都说你一颗花生能吃半天。”

第二天我爸打电话问我有空没有。

他说县医院牙科的号挂了两个。

我以为要替他排队,早早骑到医院。

他看见我,从凳上坐直了,递过来一张排队单。

“你也看。夜里磨牙,何禾跟我说了两次,叫你自己来你又不肯。”

我坐到他旁边,把那单子展开。

他的号在我后面。

叫到我的时候,他朝里指了指,像小时候送我进学校。

我往里走一步,又转回来,把我的外套盖在他膝盖上。

“爸,等我一会儿。出来了我陪你。”

他把外套一边往上提了提,稳稳地坐在原地。

18 门口那块砖

到八月,最后一批从邱家退回来的钢管发走了。

货单上写四十六套,给顾巧常跑的两个小区。

架上剩下的都是挑过的坏料,有扁头,有裂口,还有一根从前叫货车边压出了个弯。

废品贩子再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换了条皮带,秤还是原来的秤。

他看见我从墙边抱管子出来,先问:“这回你爹知道?”

我把我爸用红夹子夹好的废料单掀给他看。

“知道。他留了根最弯的,过秤的时候你别给它算进去。”

贩子捡起管子看了几眼,才发现墙边还堆着一排新管。

也是五十八厘米。

我爸前几天专门订来做下一批,订货单上,品名一栏写的是矮株花架用料。

贩子笑了,问我订这个长短是不是省钢。

我找了个空箱递给他。

“给你孙女带一套,你用这箱拿。”

他带着箱去了。

我去给何禾搬第二张桌子,经过门房,见我爸咬着个脆苹果,一手拿报纸,在上头给我的三轮车算账。

新招来的小工已经能独立装配,唐燕如今给他验头一箱,拿的是两份工钱。

她借给我爸一截铅笔,坐另一边给自己的工具箱上锁。

我问他们三轮车有什么账。

我爸把苹果从嘴边拿开,说我订了新棚桌,还想买一辆装得下的车,等我把自己那六千收齐了再去看。

我从兜里掏出银行回单。

“厂里已经还了。新的车还没看,今天我想请你搭把手。”

他把回单正着倒着看了两回。

“手给你用,车你得自己蹬。”

何禾的棚搬过一次分界。

任姐给她再腾了半间,她用春天到现在挣的钱,加上原先没动的那六千,付了这边一年的租。

来换盆的人以后可以坐着等。

门前那段烂泥路也铺完了。

砖是我挑的,何禾一块一块拿水冲过,挑出三块放到门里。

她说下大雨踩进来,泥就能留在门边。

我和我爸把新桌抬下三轮的时候,里面有人等着。

是那个叫我爸绑过箱的奶奶。

她车上驮着她家那盆绣球,开过一茬,枝子在绳里面弯着,没折。

她来换大盆,旧的嫌矮,问我支杆能不能带走。

我说:“那是您买的,想放哪儿都行。”

她慢慢把绳结松下来,怕换盆的人没留神,一只一只把套头按了个遍。

我爸放下桌,凑过去替她扶枝子。

他左手张开托住盆沿,五根指头齐齐攥拢。

我站在门边看了片刻,被他发现。

“又看我的手。你给我买牙还不够?”

我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看你那道折痕,衣服穿反了。”

他低头去翻袖子,何禾在桌后笑了。

她问奶奶要不要把外面靠窗的那把椅子挪进来。

我抢先出去拿,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朵干了的石榴花。

她跟出来说,爸上午来过一趟,把那盆石榴搬到新棚外面了,嫌原来厂门口西晒。

我绕过棚角,见石榴靠着台阶。

最长的一枝从两根钢管间探出来,缀了个小果,正好悬在那块最平的砖上方。

何禾拿着水舀子,在我身边站住了。

“说要给我做张新桌,到底算的是谁的尺寸?”

“你的。里头那张旧的也留着,我还得接着打下手。”

她把水舀子交给我,低头用鞋尖点了点盆边。

“这盆也算。放我这儿,你爸迟早有一天把你的活全抢了。”

我去水龙头那头舀水。

拎回来一看,她已经在石榴旁边让出一点空位,正往地上挪一盆矮月季。

就是开馆那天我从新馆抱走的那盆,花没了,结结实实地长出几个新枝。

枝上系着当初那段棉绳。

我说我这儿有新绳,要给她换一条。

她蹲下来,给我让了小半块砖。

“换一条长的。你来牵这头。”

我蹲到她旁边,手从她掌心底下穿过去,接住那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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