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四分,徒弟发来一张照片。会议室二十把椅子都坐满了,墙边还站着两个人。我那把椅子搬给了客户,桌上的名字牌倒没撤,压在那只少了脚座的样箱底下。
程立民紧接着打来电话,问我到哪儿了。
我说刚把我爸那张修鞋桌抬进新铺子,馄饨也刚端上来。
“你还吃得下?整屋子人等你开箱。”
“程总,您上午给我放了半天。您发的消息我留着呢。”
他那边静了一下,有人拖椅子。再开口,他把声音压得我差点听不见。
“那三百二我给你补,你把电话里的免提开了。”
我舀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口。我爸放下了刚要递给我的醋瓶。他修鞋四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往回买他儿子的时间。
1
周三早上九点零一分,打卡机说了声谢谢。
程立民站在旁边,盯着那一分看。我把没来得及吃的烧饼往包里推了推。他伸手拦住电梯,叫里面的人先上去。
“梁照,你也学会掐点了?”
我认这个迟到。我爸在东街的修鞋摊要腾退,早上他从挂了二十年的钉子上摘招牌,够了两下没够着。我帮他摘下来,又扶他蹲下去,把粘在地上的插线板撬起来,错过一班车。来之前我给于葵发了消息,让她先去清点待会儿要用的样箱。
“算我的。”我说,“一会儿会开完我补记录。”
“不用补。按新规定,扣半天工资。”
人事昨天才在群里发过一张图,标题是整顿松散作风,下面一排小字,迟到五分钟以内统一按半天扣。我把那张图从头看到尾,群里接龙收到时,程立民还特地私聊我,说你带人,你先回。
我那会儿在仓库,手上粘着胶,回完收到又去给两箱货缠膜。于葵从下班耗到快九点,我答应今天当着程立民的面,把驻场补贴的事摆上桌。她跟着我干了两个月,活已经能顶一半,钱还按办公室的标准发。每回我去问,程立民都说等宜丰这单过了。
宜丰是我们最大的客户。这单是给他们十二家超市换周末促销用的快装展架,周六同一批开卖。采购、区域营运和店里管开档的人今天过来,要验一次真箱。我的包里有改了三版的工时表,打算会后请程立民留十分钟。
我说:“九点之前我跟小于讲过,退回来的样箱别往楼上搬空壳,整个搬。您签的那个出差表还在我桌上,我想今天把补贴也定了。”
“你自己的考勤都得我定,你给别人定补贴?”
行政小姑娘从打印机旁边站起来,又坐回去。程立民跟我共事七年,以前叫我老梁,工地上找不见人,扯嗓子喊照儿。今天两个称呼都省了。
我问:“扣了半天,上午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
“我歇半天。下午一点回来。”
他松开电梯门。那门合得慢,他等它合到底才转过脸来。
“去。你现在就去。省得谁看了都觉得我只会管新人。”
我胃里还空着,一口气倒堵到了嗓子眼。我想过给于葵放那个工时表的时候会受气,预备了两套说法,没预备自己连桌子都坐不上去。
“您跟人事说一声。我人在不在岗,得有个准话。”
他在工作群里发消息,打得飞快。发完手机朝我一翻。群里显示,梁照今早迟到,按半天处理,上午离岗,下午一点到岗,客户会由程立民主持。
他补了一句:“我亲自主持,你也好看看我会不会开会。”
我看了两遍,把名字和时间都看全了,才把包重新拎起来。还有半小时客户到。我当着他的面,把公司的演示页、装箱清单和待确认的问题都转到了会议群,挨个点开附件确认能看。退回样箱的编号我也写上了,备注按实际状态开箱,缺件记缺件。
于葵在楼上回了个收到,紧跟着发我一张仓库便签。昨晚程立民把我订的配件托盘取消了,仓库问还要不要重下。
原先托盘是拿来给每件配件留位置的。哪怕少一只脚,合箱的人看一眼也知道缺了东西。样品报价核了几天,程立民嫌那点钱要从利润里出,说厂里装好的货还多一道手,没必要。我知道他想省,没想到连试用的那批也撤。
我把便签转给程立民。
“您今天真箱一开就知道。哪家店开过箱,哪家店会把脚落在地上,没人能管得齐。”
“我问你,验架子还是验塑料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歇你的。”
我回于葵,补贴表在我桌上,自己的工时底稿留好。至于样箱,按会议主持人的安排走。
写到这里,我手指停了停。以往只要于葵那边有个问号,我能从地铁上掉头。她打字快,这回隔了一会儿才回我。
“梁哥,你说的一点,是下午一点?”
“对。”
我从门卫边上的闸机刷出去。保安问我是不是又忘了拿卷尺。我说没有。说完那两步,我走得飞快,真怕身后有人叫我。
2
我爸的新铺子在一条窄巷子里,小电动车能过,两辆遇上就得有一辆倒出去。
他只跟我说东街的摊上午清,桌子雇了个三轮送。我找到三轮时,司机在巷口吃包子,我爸背朝我站着,一只胳膊伸进车斗,在拖桌子。
桌面上有块铁砧,砧子还在。人家拆摊按点来,他舍不得先把砧子卸下来,拿两圈麻绳跟桌腿缠一块儿了。
“你不说你雇人了吗?”
“人家送到路口。再进去要转两回弯。”
司机听见了,赶紧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说给我搭把手。我爸冲他摆手:“吃完再来。钱给过了,吃东西又不另收我的。”
我抢在司机前面钻进车斗,把铁砧从桌底下一截一截解出来。小时候我跟我爸闹脾气,拿棉袄盖过这东西,指望他找不着能早点收摊。后来棉袄磨了个洞,我妈拿一块蓝布补上,指着我爸说,都赖你还没个下班点。
现在我爸左手拇指弯不顺。我问他想把桌子往哪面摆,他指了窗下,又改了主意,说先放门后,免得太阳晒胶。以前那些事他只管叫我让开,今天我把铁砧抱过去时,他在我背上拍了两下,怕我撞门框。
“你领导舍得你回来?”他问。
“早上迟到一分钟,扣了半天。”
我爸掰着手指头算:“扣到吃午饭?”
“扣到一点。午饭得我自己买。”
他坐在倒扣的胶水桶上笑,笑完还真往裤兜里摸钱。我说算了,请我吃馄饨。巷口那家汤里放猪油,咱俩每人吃一碗,你花不了三百二。
他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到一半收住了:“三百二啊?”
我点头。
“你上个月还给他们垫了车钱。”
“车钱报了。”
“垫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有这个急,缺谁都能缺,不能缺那辆车。”
我把桌子推到门后,拿脚压了压横撑。桌脚下有个早年补过的木楔,掉了一点,压下去又弹回来。我爸递给我一块折过的纸壳,叫我先垫着。他租这间铺,租金比以前贵一截,还怕老顾客找不到。早上取下来的旧招牌放在门内,写着梁记修鞋,末尾有一串我十几年前的手机号。
我把号码指给他看:“新牌子写你自己的。我有时在库里,打不进来。”
“我知道。你忙你的。”
这句他以前也说,我总听完就走。那天我蹲在纸壳旁边,忽然记起来,上次我说要陪他去看这间铺,他在家把午饭热了两遍。我直到晚上七点才告诉他,程立民那边一辆货车堵在商场地下,得我去看哪个口能绕出来。
我爸从桌下够出两只陶碗,领我去街口。我以为要坐店里吃,他叫人把馄饨盛进我们自己的碗,端回去,往刚摆好的桌上一放。十点十四分,于葵发来会议室的照片。我把手机搁在两只碗中间,放大了看。
宜丰的人比签到表上预报的多。宋岚坐在投影幕边上,面前摆着盖了蓝印的验样清单。她负责把十二家店的意见收齐,见过我抬架子,也见过我蹲在卡车边分缺件。她带的人里有个红背心还没脱的店长,一看就是从店里赶来的。
我的名字牌就压在那只样箱下边。灰色箱盖上有道白疤,是我从河西店选的那只。于葵照我早上说的把真货搬上去了。
电话进来,我知道是谁。程立民先问我到哪了,后来答应给我补那三百二。话筒背后有人说,脚座和横梁没对上,能不能请懂的人来。
我说:“您主持。会议资料里的第三页有拆箱顺序,小于也在。”
“宋经理点名找你。你讲话有点分寸。”
“您发的是下午一点到岗。”
“你要这么咬字眼,我就按你说的算账。”
我拿着勺子的手抖了下。那一瞬间我还真想问他,现场卡在哪,能不能叫小于把镜头对准地上。可我爸的碗还在我手边,他一口没动,在等我答这通电话。
“您算。”我说,“下午一点,我回来。”
电话挂了。我爸把醋瓶搁到我面前。
“三百二一碗。”他说,“赶紧吃,放坨了还得你刷碗。”
我喝了口汤,猪油香得很。我脸上烧得厉害,低头喝了第二口,想了一下,又把屏幕扣在桌上。这回听见汤勺碰陶碗的声音了。
3
一点差三分,我到了公司楼下。我在外面站到整点,刷卡,照常上楼。
会议室门开着一条缝,清洁阿姨推了两回车,没进去。里面还有五个客户。宋岚袖子挽到肘上,正在接一个店长的电话,说上午大家都到了,情况统一回,不用挨个催。她说完按灭手机,先把我的名字牌从箱底抽出来。
纸牌中间压出一道横杠,立不稳了。
“梁工。”她说,“下午有空了?”
“有。程总安排我一点到岗。”
她抬眼看了看程立民。他坐在长桌最里头,面前放着两杯没人喝的茶,旁边还有一份空白的记录。
“上午来的每个店都叫了人顶班。”宋岚说,“有一个下午还得去接货,车都改签了。我们把情况过一下,今天谁在场谁把名签上,回去我也好给他们答复。”
于葵坐在投影电脑后面,手心朝上摊给我看。两道黑印,有一道已经蹭到了袖口。她刚进公司时拿过一次纸箱,划了手,当天什么都没说,回家自己贴胶布。后来我教她从底下托箱子,别单手拎箱顶那截胶带。我问她怎么蹭的。
“配件包底下漏了。”她往桌脚边指,“我伸手捡了一回。”
上午开过箱。灰箱摊着盖,铝合金横梁在一边,折叠框在另一边。一个架子四只脚座,两只是用来贴前沿定位的,样箱里只有一只。桌子上还摆着仓库临时送来的备件,孔距对不上。试装的人把两根螺杆拧了半截,斜插在那里,谁也没敢往上放展板。
程立民说:“一个小零件。客户要看装好以后多大,这点事能不能过去?”
我把斜着的螺杆拆下来,放在原来那只脚座旁边。
“这个箱子上上周给河西店试装。店里用了两天,等我们拼车,这周一才退回来。退库单上写齐套。我当时让人别拆封,就是想当面看齐套两个字值多少。”
宋岚走过来,摸了下箱边那个绿贴。
“这绿的就是齐套?”
“仓库贴了才入备发区。”我说。
她叫于葵把投影打开,调出上午投到一半的表。九十六只箱,六行滚过去,一溜绿色。河西那只箱的编号在第七行,于葵用鼠标点了一下,没说话。
我听到身后有人吸了口气。穿红背心的店长还在,他姓贺,上午把备用的拧了一下,指关节上有点破皮。
“河西的样我退的。”他说,“你们收货的数了箱子。我还问里头用不用当面点,他说有封条。”
宋岚转身问他:“封条谁贴的?”
“我们夜班收场的人。配件小袋是人家送来时就破的,我拿塑料袋兜了。脚到底在哪儿,我得回去问。”
程立民拿起杯子又放下,说库里盘一下,找到补上。
贺店长先笑了一声。
“补我的好办。我店周六早上八点开门,生鲜区旁边那排位置腾出来了。剩下十一家都跟我一样,八个架子才够摆。你周五晚上送一个箱,我能信那是一个架子,还是得喊八个人帮你开八只箱?”
没人接。我把样箱盖彻底掀过去,让里头那只破口的袋子露出来。原本袋上写着配件二字,第二个字刚好裂在缝里。
“这只箱算缺件,上午没过。”我跟于葵说,“你按看到的记。还有,临时送来的脚和原装的对不上,分两行写。”
程立民的杯盖当啷响了一下。
“梁照,下午刚来,你就给上午判完了?”
我坐下,拿出我那支写工时表的笔。
“您是上午的主持。要不您说说,有哪只架子装起来了?让小于也记上。”
于葵的手从鼠标上挪开,按到键盘上。宋岚把桌子上空白的会议记录转了半圈,推给程立民。连贺店长也没再出声。投影幕一片绿,照得桌面那只孤零零的脚座颜色都变了。
程立民坐了有一会儿,终于拿过笔。
“上午这个样没过。”他说,“按现场写。”
4
于葵打出来两份记录。一份宋岚带走,一份夹在我们项目柜里。程立民签第二份的时候,最后一笔划出了纸边。收桌子的阿姨拿酒精擦了半天,那条短横还剩一点尾巴。
宋岚临走前给了个期限。周五中午前,第一批四家店的三十二个架子得有逐箱结果。其他八家原定周五下午发,能发多少照实报,她要留出给各店换陈列的时间。
“周六的档期不动。”她把单子卷在手里,“有人周一就把促销告示挂了。你们的货到多少,我按多少用。”
程立民说九十六套早齐了,无非再过一遍手。宋岚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那只绿贴箱。
“我等你报数。”
人走完,于葵去库里拿原始入库单。程立民叫我把门带上。他从一沓报价单底下抽出烟盒,想了想,没点。我跟他在没交房的商场里装过架子,四面漏风时他点烟总用掌心挡着。手上要是沾了油,他就把烟递给我,说你来,你手干净。
“我上午跟客户讲你家里有事。”他说。
“您可以告诉她,我迟到了一分钟。”
“我叫你关门,图的是跟你单独说话。三百二我给你补上,当我请你吃顿饭。”
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一笔私人的转账,备注写着餐费。
我想起我爸端回去的那两个碗。吃过馄饨我们在铺里冲了水,他把碗架在窗边晾。我走的时候,桌子下的纸壳已经压扁了一点,铁砧却坐得很稳。
我把转账退回去:“走工资。考勤怎么改也走原来的地方。”
他捏了捏烟盒的侧边。
“工资一个月才结一回,万一底下给你弄错了呢?”
“那您现在就叫她改。”
“先谈正事。”他把一份表抽出来,手掌压着,推到我这边,“周五上午你带小于去,把箱抽几个。名字补这儿。宋岚要具体的人,你填上她好拿回去交代。”
表头是供货方到店确认。交付负责人栏下面已经打好了我的名字,横线留给我手签。再往下有两个小格,齐套和数量,都勾了。
“原来打算叫我签这个?”
“你把箱看完,总得签。上午大家让一个箱子闹得没劲,下午抓紧往前走。”
我把手指压在那两个勾上:“我去开过哪几个,就写哪几个。这个表说全齐了,我拿什么签?”
“先准备着。你以为我愿意三点钟还在这耗?我也想问问你,那个箱子非要挑最不体面的一只干什么。”
“它跟剩下九十五只摆一起。发货时没有一栏叫体面。”
他把烟盒往我面前一丢,砸出点烟丝。
“你会上的话能少说一句,店长就能少盯住我们一个毛病。”
我也动了气。
“以前没说的那些句子,都落我电话里了。周六六点、晚上十点,有人丢了扣子,有人收摊找不到包,电话是我接,车是小于跑。会上把嘴省下来了,您把他们的工时给过吗?”
我从包里抽出工时表。上面是我和于葵这两个月登记的非日常驻场时段,跟销售跟进用的那张表分着。我标过好几次,客户需要现场支持时,一趟按建议的补贴一百八做预算。那张纸在包里捂了一上午,烧饼渗出的油只蹭到边角。
程立民用一根手指把它推回来。
“补贴还没批。你拿这个跟我换签字?”
我盯着那块油斑。当时如果他说先把我的三百二划回来,再把于葵的补贴批了,我真有可能只顾着喘气,转头去想怎么把九十六只箱硬抬过去。那张打好勾的表就挨着工时表。我的笔只要往左挪一寸,以后出了事,大概还会有人跟我说,你上回都做到了。
“签字是发货的事。”我把两张纸分开,“补贴我还会找您谈。工资也得改。”
他看着我,脸上的火一点一点收进去。
“行。仓库给你开到五点半。先查一轮,看你到底能查出个什么数。”
我去拉门。他叫了声照儿。这上午过了那么多人,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喊我。
“你进来第一年,店里少的螺丝,我给你骑车送过去。人情用在该用的地方,别用尽了。”
我握着把手没松。
“那次您送的是螺丝。”我说,“您今天让我送一个勾。”
我把门打开。门外于葵抱着一沓入库单站着,怀里还有两副沾了黑油的手套。她把稍大的那副递给了我。
5
库里最老的叉车倒起来没有提示音,蒋姐就自己喊退退退,声音比车响。她在卸货口喊完一趟,把车钥匙挂到腰上,带我们去备发区。
九十六只箱占了地上六条白线。颜色和长短都一样,摞到第二层,远看像一排倒着放的灰柜子。
蒋姐说:“程总说你来找一只脚。我先问你,找着了算谁找到的?找不着算谁弄丢的?”
她不是跟我讨功。去年我帮她在库里找过一个掉了底的纸箱,找出两个沾水的货盘。货盘归谁堆,最后没一个人说得准。到月底她的库损单上添了两笔,我那时只说了一句,蒋姐你别太往心里去。
“今天开箱,几个人在场就签几个人。”我把午后的记录给她看,“谁说齐套,有哪张单子,都写上。箱子现在什么样就记什么样。”
于葵问从哪边开。我说先给我找没出过库的批号,再找店里用过的。货架最西边那六条白线里,前两条全是新货,后四条是拆过、调过和原封没动的混摆。做试装时为了方便拣货,谁急就从离门最近的地方抬。
蒋姐拿了一把薄片刀。我挑一只没发过的,叫于葵记箱号和封口。脚座整整齐齐,两只长耳,两只短耳。长耳里有一道卡槽,正好扣在前框上。看过新箱,连蒋姐也说上午那只短耳顶在前头,是谁出的主意,不怕把框拧豁了。
我说店里赶开张时更敢拧。贺店长破那点皮已经算收着劲了。
我们另外开了十六只,河西那只样箱单列在表头。五只有问题。两只缺脚,一只缺螺杆,一只脚型混装,还有一只零件都在,前框让人磕扁了,原来的脚压不到底。
于葵把能装和不能装的分别放到通道两侧。没发现问题的那十一只,也先不算过关。我们今天只查了箱里有什么,没有给每只架子试装。
五点十分,蒋姐从箱底捡出一颗螺杆。螺纹上粘了块粉色糖纸,她揪了两下没揪掉,说这东西都回过多少回店了,还贴绿。
我问绿贴谁发。
“我发的。”她把螺杆放进透明袋,“试装退回,销售先跟我说都验过。司机拖着板车在后面催。我扫外箱、对上签字,贴了就放备发区。客户真要我一箱箱打开,你得给我一个台面,再给我一个人。”
“谁签的?”
她从我脚下的纸里抽出一张。业务领用人刘祺,现场经手于葵。两人名字后面有一栏数量,经手栏边上另有两个印刷小字,齐套。
于葵看了一眼,像是忽然站不稳,伸手撑住了箱沿。
她说:“我签的时候,他说这格确认拉回八箱。我没拿到第二联。”
那批河西试装一共领走八箱。这张单一翻过来,底下还有店里临时调货和借用的单子,格式一样,有的签字挤在打印格子上,有的只有一个姓。原来我想把它查成一道笔直的线,谁从厂里拿的,谁丢了脚,最后谁把绿贴拍上去。签名真的摊开来,头一个让我认得最清楚的字是徒弟的。
蒋姐问要不要继续。我看了眼手机,五点二十八。她今天下班要接她女儿,刚才把钥匙挂在腰上已经摸了两次。
“先到这儿。问题箱拍照封上,没开的谁也别动。”
于葵说她可以留下。我让她先把签字那张拍下来,问她肚子饿不饿。她说不饿,声音一抖,自己先恼了:“你有话就在这儿说。”
我把手套摘了,左手那只攥在右手里。
“我有。上午你让他们在记录上怎么写的?”
“写试装未完成。程总叫我先空着,说你回来再定。”
“那你下午给我递手套的时候,怎么不把我那张嘴也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终于笑了,笑得很难看。我把十六箱的表朝她转过去,让她看我在最后一行写的字。
开箱人在这里,几点开的、看见什么都在这里。她签完,把那张写过自己名字的旧单也一起拍了。
6
蒋姐锁了门,我跟于葵在仓库外的面摊吃饭。电视吊在墙角,播天气预报,老板每次添汤都把声音盖过去。
于葵把筷子掰开,细的那支拿在手里。
“刘祺刚问我,怎么把试装那批抬楼上了。”
“你怎么说?”
“我说按梁哥留的编号。”
她看了我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是这么回的。我当时还差点说仓库送错。”
她下午在会议室录入的时候没敢抬头。我以为她恼程立民叫她停笔,原来从贺店长认出样箱起,她就一直在想那张单上的名字。
河西退箱那天她去了。车停在卸货区,门口还有一排装菜的车,后面司机一直按喇叭。她本来带了笔,准备拆封挨个点。刘祺打电话说人家借了八箱,还回来八箱就行,你别堵着店门给人检查。她就站在车尾数箱,签完赶回去给她妈过生日,蛋糕都让店里催了三回。
“我当时也看见他那句话底下有个齐套。”她说,“我想你们都这么签,应该能签。”
我想说谁教你这么签,话到嘴边,想起来我的单据是怎么拿来给她学的。我通常进门先给她看右下角,教她核车号、写时间,最好别让司机等。那时我们只有一张到处通用的纸,我教了她签字好看好认,没教她空着的格能不能划掉。
“你以为我哪张单都拆完了再签?”
她没接话。
“前年我一个星期签了二十多张。码得整整齐齐,有两回车到了商场,我才知道箱里的东西不全。人家催开张,我让库里找个人送了,第二天照样签。后来你来,我把这套全教给你了。”
她把那支细筷子插进碗里搅,老板从背后经过,顺手给她换了一双。
“那现在让我签什么?”她问。
“你看到八箱回来,就写八箱,没开箱就写没开。谁非让你在齐套底下写,我要在,你喊我。我不在,你喊他坐那儿等。”
她挑起一筷子面,又搁下。
“今早你说下午一点。我真的以为你十点就会回来。”
我说我也以为我会回来。她咧了下嘴,嘴里的面还没嚼完。我再看她那只手,上午两道印淡下去一条,另一条边上擦破了一点。
我问:“刘祺还说什么?”
她把手机递过来。刘祺发了句语音,说明早让厂里送点散件,齐套表他来出。又一条,是程立民单独发给她的,要她这两天先到办公室整理资料,库里不用去了。
我一下把筷子放重了。于葵伸手把手机拿回去。
“我问过了。程总说今天开错箱,跟谁指定的无关,东西是我拿的,明天先回去等安排。他下班前还把我那张补贴表拿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签了。”
“你想回办公室吗?”
“我来你们公司投的是库管。面试的人跟我说,库管是临时工,先进办公室,往后能做项目。真坐回去,一个月少跑五趟外面,我还有时间去上课。”她低头把汤上的葱推到一边,“可我现在能带一个人装架子。我想听他跟我说,这回我究竟哪件事没做对。”
我说这话我可以帮她问。她把碗推开,摇了摇头。
“梁哥,你帮我问补贴,程总一回回都说过了这单。我跟你等了两个月,下个周末我有课,我已经报名交钱了。我自己写给他,看他回不回。”
她当着我的面打字。她把今天搬箱的指令、退货单上自己签过的字、愿意配合核查的意思全写了。末尾写的是,明早先到办公室,后续安排请在项目群里明确。
她把手机翻给我看时,我发现我最想让她删的,就是退货单那句。交出这句,程立民有了现成的说法。他可以说项目的人不照办,把错都赶回于葵那一格。可那句她刚吃面时说过了,我要是替她从纸上抹去,上午那只箱我们算白开。
“发吧。”我说。
她按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叫老板结账。老板指了指柜台,说你俩坐下的时候,那个大个子已经扫码了。
于葵一抬眼。我说:“今天我差点花三百二吃一碗馄饨。这两碗面,请得起。”
7
晚上回到家,宋岚在项目群里问,货还剩多少能用。
我把十六只的原始记录发上去,写明不能按这个比例往全库推。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问我第二天八点半能不能到库里,她带贺店长来对一件东西。
我以为她还要看脚。第二天她到得比我早,在门口抱着一只文件夹,贺店长手上提着一包扣件。
“店里找了,脚没找着。找出这个。”他说。
包里是从旧展架上拆下来的扣件。河西店临时拿旧架过渡时,也丢过这样一袋东西。贺店长说先搁我这里,比了比袋子大小,说我们当初送货怎么不想想,这袋子一撕,人家收档时拿什么装。
我拿起袋子看。塑料没破,是拉链袋,上面扎了一根蓝绳。他说绳子店员自己拴的,另一头能挂在架子上。店里收回来的促销物料多,堆一块儿,好歹先把东西认出来。
宋岚找我看的在她文件夹里。那是试装后的总结页,她给采购补报材料时用过。供应商承诺退库后齐套再发,底下附了我发过的一封邮件。
我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十六分。刘祺叫我确认两家店试装用起来有没有问题,我说已经回收,原件照签收单登记,所有展架可安排周转。那时候的意思是新架大小装得进他们的小货梯,轮换没障碍。我写了句所有展架,图的是早点把这一轮算完。
宋岚把纸往上挪了挪,露出那个时间。
“这天夜里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你说你在回家路上,有什么都能问你。我问退出来的架子是不是再进别的店就能用,你说放心。”
我记得那个电话。下过雨,电瓶车刹车滑,我一只脚点地,一只手拿手机。离家还有一条街,我怕她问上半小时,说了两遍放心。
“你这句话,我担保给了采购。”宋岚说,“你昨天一开箱,桌上有七八个人回去都问我,谁说齐套能信。”
我摸着那行字,想跟她解释一句,公司当时的方案里有配件托盘,后来才撤。嘴张了张,我先看了一眼日期。发邮件那天连托盘的价都没报过,我手里也没有八只箱各自开过的记录。
“那天我回得太满。”我说。
“你回得满,我才敢往上报。程立民跟我报漂亮话,我会叫他补纸。你说放心,我就没有。”
贺店长把袋口重新拉了一遍,咔一声挂上蓝绳。他没来打圆场。门口正好有辆车过,溅起一层灰。宋岚把纸收好,从夹里抽出昨天的会议记录。
“早知道昨天你一点才来,我十点就带人走了。你上午不在,我坐在那等,是因为我觉得你来了总会有个说法。当着贺店长的面,我也这么说。你觉得这一次,我还该等你一个人吗?”
这比她让我退钱难受得多。我本来在等一句肯定,哪怕一句她知道我昨天不该被罚。听见她说等我的人以后不敢再等了,我才知道那半天把我在他们那边攒的东西也打翻了一点。
我向她要了那页纸的照片。
“我把这条旧回复在群里纠正。再给你一个能在店里用的清单,有箱号、有零件的位置、谁做的。你们收到什么自己能对。”
“谁签?”
我指了下库门:“谁做谁签。我也签,签我看的那一项。”
宋岚没马上答应。贺店长拿脚抵住门,问清单能不能印大点,他那边负责夜班的老秦眼神不好,戴着手套也不方便拿手机。我说给他留一个纸袋,挂得住。
宋岚把旧总结页从夹里抽出来,平平地放进我手里。
“原件给你。你先把这句话收回去,我再听你下一句。”
8
九点刚过,程立民带刘祺来了。刘祺提着两个纸箱,肩上粘了根透明胶带。他一到门口就笑,说真让你们找到地方了,里头还有这么多只等你们拆。
他从纸箱里摸出一包脚座。厂里一早同城送来的,长短两种都装了。他蹲在样箱旁找那个孔,好几次把螺杆捅到卡槽里。贺店长忍了一会儿,把他手里的脚座接过来,掉了个方向,试着压到底。
压进去了。配件能用。我把样架整个撑开,跟贺店长一起将两头扳稳,空着的孔都拧上,才让他去拿展板。
展板一搭上去,上午等了半天的架子总算立住。刘祺掏出手机要拍照,宋岚往旁边退了一步。
“照片里这个箱能算一个。”她说。
刘祺笑还在脸上:“宋经理,零件来得及补,您这回放心。”
我刚把自己那封邮件的更正发出去,群里一时没人接话。他这句放心贴在耳边,像我昨晚才听见自己说过。半年前客户给我们递水时,总说你们梁工一个人在这儿就行。好听得很。架子少脚那天,连这句好话都能踩歪。
我问刘祺纸箱里长脚多少。他说厂里随手装的,够十几套。我让他数了,长脚八只,短脚十六只,螺杆混两种,能上这个型号的只有一把。刘祺数到最后不说笑了,把短脚挪到左边,问还能不能先要一袋长的。
“要。”我说,“但是到货、开箱、补进去,得分三件事记。库里得先知道缺哪种。”
程立民说:“厂里明天还能送货。今天我已经问了,技术员也可以跟车来。货不用全堆在这里,路上就能配。你把店分一分,真缺了让现场的人补。”
贺店长拿起那包扣件,往展板底下一挂。
“你给我一个技术员,我给他配一个夜班工。十二家你拿得出十二个技术员?我手里两个人,周五晚上还要贴价格、换货签。要是他去装你们的架,我那边谁去?”
程立民没看贺店长,只看我。他过去冲我挑一下眉,我就知道该说我来。那天我光看着架子下方的扣件袋晃动,两条蓝绳搭着,稳稳的。
宋岚问我,有没有可能把货分批定。她说先跑前四家,本来就是四家最早收货。河西能带头按纸复核,另外三家要看到做法。余下八家还可以先把原有的旧架留住一晚,但有两家旧的尺寸太大,摆不下当初画好的开档位置。
我问那两家能否换位置。
“能。要改一张动线图和两个入口的牌。”她说,“广告的展示位会少一点,我得给区域解释。我给你留一个上午说实数,别让我临到发车再来改。”
这就是她肯给的一上午。她已经把我们原本要借的那十二个夜班工收回去了。刘祺想追过去谈,贺店长轻轻一扯蓝绳,把他挡在架子这头,说你帮我扶一下,我把这个结解了。
九点四十,办公室给程立民打电话。我离得近,听见里面问是不是还按昨天那个考勤做。程立民瞥我一眼,说先别动,把审批单送下来。
他接完电话走到我身边,声音放低了。
“你今天拉着客户来听我们点螺丝,也算出了气。于葵我让她先在楼上,免得你手边刚有两个人,就觉得连我的话也可以不听。你非要她下来,来我办公室说。”
我看见贺店长的手一顿。程立民也看见了。他转身绕过刚装起来的架子,没再看它一眼。
9
程立民的办公室挂着我俩第一年做项目的照片。商场还没封顶,照片里下着小雨,我戴着顶从保安那借来的帽子,手里夹着两根包了塑料膜的横梁。
他把门开着,没有让我坐,说要当我的面问刘祺一句,试装的货是谁说能回备发区。刘祺跟进来,手上还提着剩下的配件。
“按你让我改的价报的。那时候说全按正常货走。”
程立民抬头:“我问的是退回的那八箱。”
刘祺把纸箱放到地上,两只手垂着。他以前做渠道,到了店里能记住每一个搬货人的小名。河西试装时,厂里临时少送一根挡条,他一个人在五金城跑了两小时。我本来以为他会先说于葵签了。他没说她,反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报价确认。
客户要便宜,就得答应对方周末前能铺齐。程立民让他把报价里的两项钱删了,厂方复检和到店驻场,单价才压得过上一家。短信末尾,程立民写的是,项目部手头的人够用。
刘祺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给我,也没往程立民跟前推。
“您当时说有梁照。之前他跟两家店做过。”
我认出那是我们给宜丰报总价的前一晚。当天我接到程立民的电话,他在对面问我,三家店同时出状况你能不能罩住。那时我站在楼下的垃圾桶旁,搁了一袋没扔完的玻璃瓶,说三家一块出状况才见鬼。
他那会儿听完笑得很响。合着这就叫有我。
程立民从地上把配件提起来,挪到墙边:“我叫你压成本,你就敢把试装的也算新货?”
“谁说我算新货了?单子上写试装退回。原先说这些货店里还会借,我们退回去后再盘一遍。后来您说宜丰要这批全发,回来的就补到里面。仓库跟我说单子得签,我说箱数我认,人也给你找来签了。”
“人是你给找来顶上的?”
刘祺脸一白,站在那里喘了口气。我才看出来,程立民也不是只会往于葵头上推。他逮住谁的话口就往哪儿发力,只要能把自己从那条消息底下挪开。
“他们两个都签了。”我说,“我也在给客户的邮件里说能周转。您要查签字,刚好连改价的确认一起查。公司投标那会儿有一张成本底稿,我记得唐总收过。”
程立民的脸色变了变。唐总是公司老板,常驻工厂那边,宜丰是程立民管的本地业务。他平时能自己定几万块钱的事。去年两个仓合成一个,唐总还在会上当着我们说,让程立民干,他对人对事有数。
程立民抬手指向门。刘祺拿起手机就走了。我留下来,听见楼道里他的鞋底从急变慢,停了两步,又走了。
“你真要叫唐总来?”程立民问。
“您肯不肯签发货的条件?人是怎么排的,厂里什么时候补,谁的时间另算。您肯定,我就按能做的数去做。”
他终于示意我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露了个角,印的是公司人事章。里面是年初准备的岗位调整表,经理栏空着,我的名字在下边,底薪比现在多两千。日期也是空的。
“这东西年前唐总给过我。说找个合适时候把你带起来。我原打算这批顺利做完了,连你的补贴一起给。”
我看着那个数字。比两个月周末和晚上我算出来的那些合在一起还多。每个月多两千,我能把我爸新铺的半年租金交掉,再跟他说以后押金自己留着。那时我脑子转得特别快,快到一瞬间连他会回什么话都替他想完了。
程立民拿笔指了指经理栏。
“你坐这个位置,以后于葵跑多少趟,你签。今天我也给她下一份调岗单。宜丰这边,先报九十六套按原期交,你带队核,一人挂总责。我给你调车,钱我垫。”
“万一到不了九十六?”
“那就别让它万一。”他说,“我当年把你送进宜丰的仓库,也没给自己留个万一。”
我抬头看照片。那时程立民撑了一把没打开的伞,说相机淋坏了从我奖金里扣,我紧张得立刻用手护镜头。拍出来他站在中间笑,我只剩半边脸。
我伸手把那张调岗表拖近了些。程立民以为我要接他的笔,把笔帽拧开了。
“差一分钟的时候,您那儿有个半天。”我说,“差十六套二十套,您给我连个万一都没有。”
笔尖悬在桌面上。他没往回缩,我也没去接。
10
我把调岗表顺着原来的印子折起来,推回信封里。
程立民这才把笔收回去。他先前是站着的,这下坐回椅子上了,整个人一下矮下去半截。
“你想好了。拿了这个,以后别人来问你晚来几分钟,你也能说了算。”
“于葵那张调岗单,您该下还是得下。她去哪儿,她自己跟您谈。”
“成。”他把信封扫进抽屉,“宜丰的周转表你也不用碰了。销售直接对客户,我找厂里的人来。”
这句话扎中了地方。那几年,我从组装做到交付,职位没改几次,工号下面的电话倒渐渐成了店里谁都能背出来的号码。我一进店,没人叫我登记,有人隔半条过道把对讲机递过来,说梁工来了。如今程立民一句不用碰,拿走的是我最舍不得丢的那点体面。
我出去以后在楼道走了个来回。于葵在玻璃门里面,给一叠旧合同贴标签,标签贴得像尺子比过。她看我手里什么也没有,停了停,又往下一份贴。
我进不去那间办公室。我那时要过去说,给你争失败了,再等等吧,这话我自己听了都恶心。
手机响了,刘祺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以为他说的是我跟程立民刚谈的事,后来他说有个送货确认,让他先报九十六套按原期走。
“你见到九十六套装起来过吗?”我问。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上午再不报,各店就开始改位置了。”
“那就把十六只的结果连同昨天的记录一块儿发过去。你有谁能开全,谁能签,也一块发。你是业务,客户问不了我就得问你。”
他把电话摁了。隔了几分钟,项目群里出来一条转发,宋岚问她那边走哪份数字。刘祺打了几行,说按原计划准备车辆,实物可交数量待核。后面跟着十六箱的记录,头一行就是差一只脚。
程立民在群里发了个问号,没过多久又撤了。
我去找那张成本底稿。公共项目盘里能看到刘祺后来上传的报价,原来的底稿要找财务。财务没把底稿给我,她先问谁授权。听完我的话,她叫我别在她工位上等,说唐总刚找她要同一份。
我看了眼手机。宋岚把上午的预验没通过和交期风险按他们公司内部的流程报上去了。宜丰采购直接给唐总打了电话,要他到场确认,上午答应的改陈列时间只等到十二点。
十一点二十,唐总从厂里赶到了。他还穿着厂服,问我能不能给他二十分钟。他头一句问的是,九十六里现在有多少能写到发车单上。
“只有一套装完给客户看过。其他没有逐只查。”
“今天收工前?”
“给我仓库两个台面,先做一轮计时。要报数得知道拆完、试装、再封要多久。工人也得能留在那儿做,不能查到一半又被叫去给别的单装车。”
他问于葵为什么不在。我说程立民让她到办公室整理资料,她签过河西那八箱的数量,有责任,要不要继续做这个单,得把她叫来问。唐总把门拉开,让秘书去找人。等人的时候,他从包里抽了一沓刚印的纸。最上面那张有红笔划过的两条,跟刘祺说的是同样的两笔钱。
“程立民说他能省下来。我那时还夸过他,这一单只看毛利就该给他发奖。”唐总捏着纸角,“行,我跟他俩一块儿去库里。你得先让我看到做得出多少。”
于葵抱着一卷没贴完的标签进来,说如果是核货,她能去,如果是出一个总的齐套证明,她要先看明细。
唐总问:“你要不要梁照在?”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头几箱要。”她说,“后面谁拆哪一箱,谁自己签。”
那天十一点四十七分,刘祺在群里发了第一次限量通知。厂里备件已经在路上,我们申请保留原定最早收货的四家店,下午给出明确的批次安排。宋岚回了好。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其他店已经通知别撤旧架。
我走出办公室,看见程立民一个人在长窗前打电话。他见我过来,朝我摆了下手。我停住,以为他叫我。后来发现他摆手的意思,是让我先走。
11
试装头一只用的是周三开过的箱子,前框没问题。于葵跟蒋姐搭手,抬、撑、拧。她们把架子打开时,我在白板上写每一步花的时间。程立民靠着墙,目光一直追着我手里的笔。
九分多钟,架子立起来。合回去用了四分钟。两个动作都比我估的慢。蒋姐刚戴上手套时摸不稳卡扣,于葵就去帮她,两个人同时松开了同一根梁,差点砸到脚面。我们给白板添了一行,谁管哪头先喊出来。
第二只更慢。刘祺新领的备件一大袋,长短脚的纸签被胶带粘在一起。他端着两把来回走,蒋姐中途还得去通道上挪那辆叉车。最后收架时,两只旧脚和两只新脚被倒进一个袋子。是于葵先看见多了一只短耳,翻了半天才找出压在横梁下头的长耳。
唐总说:“试完还会往回装错?”
“会。”我把刚才白板上的时间擦掉,“这箱得重来。”
程立民终于离开那面墙。他说拿扎带把袋子捆死就行,发到店里总归要剪。贺店长留下的蓝绳袋还搁在白板底下,我取过来给他看,问收档了呢。门店下一次退还还是退一只外箱。今天这道工做完,三个月后同样的车还得开回来。
我蹲下拿脚座比划,想起我爸刚搬进小铺时,铁砧搁桌上了,他非要把最小的两把锥子也找出来。锥子从抽屉里摸都摸得着,他嫌找不着锥子眼,拿一段钻过孔的木头钉在桌沿,短的、长的,插进去还有一截柄露着。
我把厂里随货送来的垫板拖过来。这板原来夹在箱子之间,厚实,边角给压弯了。于葵翻出一把刀,蒋姐去找白色记号笔。我把四只脚平着放,左右各两只,顺着边描了一圈。短的放到长的位置,能看见一道白边。长的摆到短的框,耳朵露在外头。
“光画也会乱。”于葵说,“剪两块角料卡在里头。箱子一颠脚也不会跳过去。”
她在桌边试了两回,最后用了折起来的硬纸做挡条。从箱外看比原先厚了一点,袋子还挂得上。螺杆扎成一排,长了短了都显眼。
贺店长先前提的纸单,也被她改成了同样的次序。拿笔的人不用记名字,左边写拆箱和试装,右边写回装,哪一只脚拿掉,圈哪个位置。每张纸只管一只箱,外面封箱时贴上同号的细条,库里和店里留得下两份记录。
刘祺站在边上帮着剪角料。他问:“原先的绿贴还留吗?”
“旧绿贴铲掉。”蒋姐接过去,“一箱没动过和一箱重新查了两道,凭什么长得一样?”
再试一只,于葵叫我出门待着。她说店员拿到货时不会有个人在旁边教。我出去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在找穿鞋带的细铁丝,抽屉找了半天。我问他平时挂哪儿。他骂了一句,啪地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给我发张照片,那根丝挂在门背后,从屋里开门看不到。
回来的时候,于葵正把箱盖放下。她叫唐总自己打开。唐总做过架子,认零件比贺店长还快,拿出第二只脚,就伸手往垫板底下摸。
我问他摸什么。
“怕你藏个零件考我。”
于葵把板举起来,给他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换了个干净的纸单,让唐总把四个脚的位置指一遍。他指完,她说这个是给店里最后看货的人留的。他也得见过箱子,才签他那一格。
唐总拿笔的时候,朝白板看了一眼。刚才那箱从打开到重新封上,用了不到十四分钟。两个人配合,旁边还有个人裁板。都算上,得用几个班、换多少人,这回他自己拿计算器算了。
12
下午两点半,我把能做的数摆在原来的会议桌上。
前四家三十二只先做。用库里两条线,一条先做这四家,一条分拣后批。退货和新货分开,先把有备件的补齐。第二批保六家四十八只,余下两家周六用店里的旧架,周一再交十六只。那两家得挪位置,宋岚已经问过店长,把位置图带来了。她说我们晚发也行,要在这张图上认这两个空档。
刘祺问要是第二批也不到四十八呢。
“明天上午十点先报开过的和已经锁定备件的数。”我说,“你要去问厂,哪种脚能来,几点到,先装一只看过,才算补得上。缺任何一个,后面再有空车也留在库里。”
唐总给我算了算,我们从厂里加两个人,仓库本来有三个,人加起来有得用。前提是其他货别一会儿从这边走、一会儿从那边走,切出的两条线专用到周五下午。他问有没有必要今夜把九十六只都开了。
蒋姐说:“我做完手头的能留一小时。昨天来装的那两个小工干的是按日的,晚上要加时得另叫,你出不出钱?”
唐总手边刚好有那份成本底稿。他把两行被划掉的项目念了一遍,问我们这回要多少。
我把于葵保存的工时表摊开。后面夹了我们中午算的单独排班,工位、送货和到店第一轮复核分开。谁能上、几点走先问本人。需要加钱的那几趟和补件车,再算上装箱材料和临时工,先拨六千,从这单利润里扣,用掉多少列多少。以前那张表另走核对,不能拿今天的钱把旧账划掉。
程立民听完问:“一趟一百八,你对外说出去,我们以后别的单呢?”
于葵说:“我这周六的课不改。河西开档我只去送货那一轮,时间写在这儿。别的单,我做的话就事先谈。”
她一开口,那张表上临时写的两个半小时忽然就不像两个数字了。以前我替她说没问题,周六人一定到。那时候觉得自己挺会照顾她,一有露脸机会就带她。她那半天到底原本想干什么,我从没问过。
宋岚拿笔把河西周六支持那一栏划掉,挪到周五交货的时候。
“到货店里留人,你们教一遍。第二天他们自己摆,有问题按箱号报。我也没空在十二个店里挨个给你们盯早班。”
她动作快,笔尖一下就过去了。程立民还压着原来的排班,抬眼看她。
“你原来说想尽量按九十六做。”
“我还想照原价买全套服务。”宋岚把两张位置图翻过来,“前四家周五中午前放行,车到了店里再点一遍。后六家晚点验。最后两家的费用怎么扣,刘祺跟我们采购补约定。款按实际完成的节点走。”
刘祺伸手拿了位置图,边看边问店名。他接受得最快,因为终于有几个数可以往自己的表里填。
程立民坐着没动。唐总在六千那个数底下签了名字,把表转给他,说这几班都是本地的人,支出你确认,钱今天到会计,过后逐笔挂回这单。程立民拿起笔,先问原先谈好的本地这边的项目奖金怎么算。
“按新毛利重算。”唐总说。
程立民的笔下去时顿了一下。那几千块里也有他的奖金。我看着他签完,本来打算再提我的三百二。他忽然抬眼,先问了我一句。
“梁照,你今天能到几点?”
我把自己那行指给他看:“六点。后面的活蒋姐交给厂里那班,她六点半走。”
他盯着那行字,拿笔在自己名下补了一个六点半。唐总说行,谁最后锁门,谁把未完的箱数发上来。
那天下午车间送来一卷厚板和两只半新的工作灯。蒋姐把白线挪开,赶别的车绕路,冲厂里那两个人喊,听清楚了,今天这边谁签这边的字。她声音够大,我在外头搬水都听见了。
13
周五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头一辆车倒进库门。按车上货单,四个店,每家八只。于葵拿着纸数到第三十一,在车屁股后面站住了。
剩下那只已经推到车尾,外箱有店名,封口有条绿贴。绿贴擦得发乌,编号边还有一道熟悉的白疤。
“这只是谁推的?”她问。
搬货的师傅把手从拉杆上松开:“昨天样架。有人说装成过,刘祺给我指的这排。”
刘祺挤过来,认出箱子,先去摸贴纸。“这不就是补过脚的那个?都立起来给客户看过了。”
于葵没叫人卸货,先把签过字的三十一只对完。然后把那只样箱从车尾拖回来,叫刘祺拆。
样架确实立起来过。后来被我们拿去比脚的形状,那个补进去的脚装在前框上,再拆时顺手放在工作台上,谁都以为有人收回箱里。于葵拿白板擦翻了翻,在台角把那只脚找出来。套箱里少的还是它。
离十二点只剩十来分钟。司机站在外边催,说再不走,第一家的午间卸货窗口就得让给送冷柜的车。刘祺伸手去拿脚,于葵把它先拿到自己那边。
“你要拿这个补,可以。重新开,照那张单来。刚才送过去的箱是谁签的?这里还空着。”
司机看了看我。我离那里两步,手早伸出去了。我最快能干的事,是把脚往里一放,挤到盖子合上去,然后叫车赶快走。这个架子我亲手装过,合不合也知道。晚上真有别的问题,我还可以去一趟。
我看见于葵那支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她在等刘祺答话。跟我到仓库以来,有谁喊着等不及,我通常第一个接手。然后她留下来写字,写我们快了多少,出了什么小问题。
“听她的。”我说,“车上齐了的先对单,差一只和宋经理打招呼。”
刘祺的肩一下松了。他掏电话就往外走。于葵拉住他袖口,问旧贴谁撕。他说等我打完,我撕。
蒋姐从另一条线把后批正在复核的一只推过来。型号一样,前一手已试过装,等回装签字。于葵跟另一名复核员一起清点、合箱、补封条,重新记了去向,十一点五十七分放行。样箱留在台上按完整步骤走,查完才转去后批的备发位。
司机把车开出门,我才发现后背一直抵在铁柱上,衬衫凉了一块。于葵站在黄色线里,翻到最后一个号,举起手对我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二。她比第二个数时嘴唇咬住了,怕笑出声似的。
这天程立民也在。车一走,他叫住刘祺,问谁说样箱能上车。刘祺说昨天开完他想把样箱放出库省一次事,抬的时候以为蒋姐那边会换签。程立民听了半晌,问那条绿的为什么还在。
没人答得上来。昨天才说要全铲,样箱在楼上楼下转了几趟,谁都没铲到它。
程立民从蒋姐手上借了把刀,撬起绿贴一角,扯到一半断了。他低着头,一点点把剩下那半边刮净。蒋姐要伸手,他说不用,自己又去找了一张废纸接碎屑。
等他把废纸揉进垃圾桶,于葵请师傅把空托盘拖过来,在待验区出口横了一道。封签和车单对上,才从旁边的黄线往外推。程立民扫了眼地面,过去把一只还没拆的箱子往里推了半尺。
中午于葵手机响了。人事请她核对昨日和今天工位登记,职位写现场交付,今天河西支持另算。她看完说下周也得给她一张正式的排班,别到时候又写待定。
她把消息回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食堂送来的盒饭已经不烫手了。她夹起一块鸡肉,忽然对我说:“我昨天贴的标签还有一半没贴。我得把剩下的给办公室送回去。”
我说我去。
“你吃你的。”她把那块鸡肉咬下去,“我吃完走过去,告诉他们那半卷在哪儿。”
14
周五晚车装走了后批四十八只。两张发车单都挂到了群里,唐总叫司机收好盖过章的副联,照片上那串号能对到每家店。到九点,后批六家陆续确认收到,最后一个人回的是,库门关了,明早开箱。
我还是设了六点的闹钟。星期六醒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家店的路。我先去哪个,哪个门好停车,哪个卸货口叫保安帮忙开一下就能进。手机里一条问我的消息也没有。我伸手解锁,看见给宜丰留的群通话是静音的,昨晚自己关的,差点又把它打开。
七点二十,宋岚问我愿不愿意过来看看河西开档。她在那里,想拍一张对照图留给采购。我洗了把脸就出了门,拎着卷尺和工具包,走到半路才想起我今天不排班。
进门时,贺店长正蹲在地上解扣件袋。他旁边那个戴手套的就是老秦,老秦嫌头上的灯晃眼,把纸单拎起来贴在立柱上看。
“梁工来啦?”贺店长抬头,“你给我看看这个牌,写往哪儿走好?”
他手里是牛奶试饮的导向牌。位置已经换过一次,挨着堆货的台子,我进门时差点绕过去。我指了指右边空着的横杆,贺店长把牌往上一挂,说行,往外再偏点。
老秦那边一声咔响。我转头,架子四只脚都在地上。脚座长的贴前沿,短的贴后沿,他扣完回手拿展板,没看我。我站得离他太近,他拿展板的手肘往后顶了顶,说借过。
我让开了两步。那是我头一回去自己做过的店,进门只帮人看一个箭头。我的工具包从进门到出门都拉着拉链。
宋岚在隔壁一条过道拍照片。最后两家店也发来了图,用的是旧架。原先给新架留的位置只有一道空黄线,临时改到门内侧,少了两组陈列。两家店长在群里说上午客人进来会分流,还得请营业员站在门口举牌。那是我们的车没到给他们添的麻烦,照片里举牌的人侧着胳膊,让出了推车的道。
我问宋岚这两家怎么补。她说扣的费用采购已经谈完,让我们周一带着这两家门店的图上门,别把排好的旧架直接搬走,要换的先把新架支好再挪货。至于十家按时到的,她把刚拍的图单独发出去。过了一会儿,群里贺店长回了两个字,齐的。
我以为我看见这两个字会马上痛快起来。站在那排架前,我倒先想起于葵退库的八个签名格。昨晚后批结束,她把存照片的目录教给蒋姐,自己先走了。今天没有哪张图非得等她,也没有哪张等我来认。店员能拆得明白,纸在该在的地方。
程立民九点也来了,拿着车里剩的两瓶水,先递给宋岚一瓶,手上还剩一瓶。贺店长说您渴您自己喝,他那边都开档了。
“前天说要临场给你们配。”程立民说,“真要那么配,你今天一个人得拆几个箱?”
贺店长用袖子擦了把汗:“八个。拆完再干我的。”
程立民拧开水瓶,喝了两口,又把盖拧上。他拿出那份周一换架安排,请贺店长帮他看最后两家店几点能留出卸货道。贺店长说你找我问时间这就对了,我给你找他们。
那天快十点,收银台开始排长队。有个小孩扶着架边往上够酸奶,他妈把他手拉下来,替他拿了一盒。架子一点没晃。宋岚朝我伸手,把我那只碍事的工具包接过去,搁到旁边空货筐里。
“放这儿吧。”她说,“你挡着人买东西了。”
我靠到筐边,看着人从我跟前过去。进店就能顶半个班,这是我以前最爱听的话。那天站在自己送进去的架子边,头一回尝到另一种高兴。我得往后退,人家的生意才好做。
15
周一最后那十六只箱分两辆车走。程立民跟第一辆,我跟第二辆,刘祺留在公司等单子。我把到店时间写到白板上,临出门问程立民,你还带工具吗?
他从车窗里提起一只布兜,给我看底。我认识那个兜,原来他骑电瓶车给我送螺丝时就用过,破口钉了一枚银色的订书钉。他说先带着,今天要干的是把旧架让到合适的地方,还不知道店里用的什么螺丝。
我去的那家把原先腾的过道又堵了一半。店长周六举牌站了两个小时,一见我们来,让收银员去吃午饭,说这回我看谁还给我往外借人。她说话时看着我,等我问她哪头能卸货,才走到门外指路。
那八只新箱开到第五只,她让我们先停,去问一车刚到的鸡蛋能不能先过。我们把抬到门边的架子收回半扇门里,给鸡蛋车让道。车过完,她拉开柜门,拿出一盘已经贴好价的鸡蛋,放到架上,看够不够亮。
“往外再出来一点。”她说,“这两天站在门口说得我嗓子疼,人家都以为便宜东西卖完了。”
我和司机把架子往灯下推了一点。她拿手压了压板面,转头叫店员把原来两个入口的牌留一个在这里,另一个撤掉。她讲的是她今天下午怎么做生意,我跟着她搬了第二盘鸡蛋,才把签收单拿出来。
她签完,一眼看见日期已经印成了周一,问周六那格怎么写。我让她照实际填。她握着笔等我接一句“能不能算周五”,我也看着她,最后她垫着新架的展板,写了延至周一,十点四十七分齐。
十一点多,程立民那辆车也回了消息。图拍得歪,八张纸单像扇子一样摊开,每张的号都看得见。刘祺先给他回了一串收到,紧跟着在群里把九十六只的签收都放上来,两批准时、最后十六只晚交,分开列着。以前他做总结最爱把数字放大,把备注缩到页脚。这回晚交两字和九十六一样大。
当天下午还是那间会议室。宋岚来了,带了采购的同事。蒋姐把最近几天的箱号册拿过来,坐的是于葵上周坐过的位置。于葵没来。河西周末用完空出了一只箱,贺店长先送回来试退。她当班,在库里教后面的人怎么接。
宜丰按补约定从这单里扣两千四,余下的款按交接节点付。还有一轮六周后的促销周转,可以给我们先做四家,先看退回来怎么验。采购同事说原来连年度都想谈,现在别急着让他出那个数。刘祺桌上那本年度计划翻开了两页,他把本子合上,说四家做完再来找您。
程立民把最后两个店的签收单一张张铺平,连店长手写的时间也没遮。
“周六占用你们店员的时间,是我们排的计划没给够。”他说,“后面我跟报价,把收货和退货两趟分开列。店里有人做得了的,就按店里定。做不来,我这边出人,单价写出来。”
宋岚把原本压在掌下的文件松开了些。那是上周的会议记录,她已经翻到最后一页。我跟着看过去,程立民的名字底下还有我补的那行,到岗时间十三点。
我问她:“上午那一页还留吗?”
“留啊。”她把记录给采购看,“留了这页,我才知道下午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采购走的时候给了蒋姐一张名片,说下轮盘库直接找她约时间。蒋姐以前来开会只坐门口,方便一有车来就走。那天她把名片收好,当着程立民的面说,下轮你们别自己把时间定完再通知我,我得看两边还有几辆车。
等客户下了楼,唐总把人事叫进来。那条五分钟扣半天的通知已经撤下,新发的考勤安排说迟到按实际时间记录,由主管按公司流程处理。原通知期间登记的几笔半天扣款都要撤,下次发薪按更正后的表走。人事把我那行给我看,九点零一还在,半天扣款那格已经划掉,旁边另附一张上午离岗系主管安排的说明。
“这份请程总签过了。”她说。
我把纸接回来。自己的迟到一分钟还在上面,右边挨着三百二冲销。她问时间要不要替我写成九点,我说一分钟就一分钟。说完我真笑出了声,屋里还有两三个人在收东西,全朝我看。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把工时表贴着工资单一起收进文件夹。先核出来的驻场五次里,于葵有一次原本被放在销售跟进的栏,门店留着收货照片,拍到她抱着一只箱,时间对得上。财务把那趟挪了回来,五次一共九百。其他有争议的时段继续跟车单核对。人事要我代领一张核对联,我让她去库里找于葵。
于葵上来得很快,袖口卷着,一只手还抓着刚撕下的旧签。她把五笔从头看到尾,在自己的联上签字,抬头第一句话是:“新单上哪儿写?”
唐总问她写什么。
“下回谁出现场。”她说,“这张是我干过的,下回得先给我看我要干什么。”
唐总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朝我看来。我说她说得对,活还没派,钱和时间得先有地方写。程立民没看我,弯腰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周一的排班纸,推过去,说下回就用这张,先印空的。
16
我和程立民真正说上私话,是散会以后。他叫我去一下楼梯间。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半层的水泥台上,钥匙搁在脚旁,一串钥匙的橡皮套里有只小黄鸭。他闺女小时候拿它来跟我换过一块巧克力,后来舍不得,又换了回去。
他先问我爸摊子搬哪了。
“东街后面。那条卖馄饨的巷子。”
“我知道。我在那儿修过鞋。”
我说没听我爸提。他说你那时才来两个月,他有双皮鞋底开了,去东街转了三圈,直到你爸收摊才敢问价。怕你爸问人,问他照儿怎么周六又没回家。
我扶着楼梯扶手,没有马上坐下去。那一年我一遇见我爸就说,程哥教我这个、程哥带我那个,周六出门嘴里都是程哥。我爸也许真问过人,只是一直没告诉我。
“我跟你爸说你在学东西。”他说,“那时候我真教过你。后来跟客户说你能扛,我听着也像是我能扛。自己多喝两杯,都觉得你有本事是我带出来的。”
“是您教的。拿卷尺,跟人家说话,上货车先看踏板。都是您教的。”
他点了下头,又低了下去。楼梯窗上有道网,网外看得见我们的卸货口。一辆装空箱的车在楼下倒,蒋姐喊退退退,喊一半让另一个人接过去了。
程立民把钥匙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周三早上我站门口,是昨天刚说要抓考勤,正好逮着你。我觉得你当着几个人问我怎么算,是有意跟我叫板。群里一发完我就知道发重了。那半小时我有两回想叫你回来,怕人家看见我先改口。”
“我知道您怕。”我说,“我进楼的时候在想,您要说一句话留我开会,我就留。后来我在地铁上还拿着手机。您十点打来的时候我手都抖。我们都知道哪句话容易说,您挑了另一句。”
他摸了半天钥匙套,挤得小黄鸭的嘴都歪了。
“我跟你说一声,扣那半天是我乱定。拿自己的钱补你,也是想让你过后别提。”
我坐下来,隔了一级台阶。那句话我盼了好几天,听到以后,先想起的却是他教我拧脚座的那只手。我第一次跟车手没劲,他把螺杆递给我,教我先反着旋一下,对上牙了再往里走。我一天拧坏三根,他当着客户说是厂里车丝没车好,背过去才问我你哪儿来的这么大一股牛劲。
“于葵也得听您说。”我说,“她开那个箱没开错。”
“我一会儿下去找她。她那张退库单我让人换了版,这回左边数箱,右边填开没开。”他顿了顿,“唐总说往后我管本地报价和客户,交付的班他另找人带。年底有些钱跟这单一起重算。你想坐那边,我可以教你怎么跟厂里抢车。”
“您把我那张调岗表收好吧。”我说,“那上头叫我把销售和交付都接过来。别的公司我不知道,咱们这儿要还一个人跟客户报日子,再自己判断能不能交,哪天我也会跟于葵说,不许有个万一。”
“唐总跟你说过了?”
我说还没,他让我明天去。程立民把那串钥匙扔起来接了一回,抓在手上站起来。
“以前我去见他,自己什么都没写。”他说,“去了就是问,他给不给。你明天把要什么都写上。你一坐在那椅子上,又不好意思张口了。”
他先下楼。我坐在台阶上还没动,听见他走了几步又站住。
“照儿,你爸铺子几点关门?”
“不定。有人来他就往后等。”
程立民说他有双鞋又要补底,改天去一趟。我本想说把鞋给我,我捎过去,话到了嘴边又压回去。那双鞋本来就该让他自己拎到我爸手里,问我爸几点取。
我回办公室拿包时,天快黑了,行政在门口换那张考勤通知。原来的图只剩一个角,撕不干净。我伸手替她压住纸边,她把下面半张平平地抽了出来,说这次打印得薄,下次不贴那么多胶了。
我走到东街时,我爸蹲在铺子门口择菜。门里铁砧靠窗,桌腿底下的纸壳换成一片刨过的木头。他问我是不是又来找他吃馄饨。我说今天想吃面,你择的是给几个人的?
“两个人。”他说,“我择到一半,你正好来。”
我把包搁在门里,借他的小板凳坐下。过了一会儿他才告诉我,那把青菜确实是择给两个人的。他下午就买了,在水龙头底下过过水,一直没敢给我打电话。
17
唐总约我的第二天,把程立民原来那张岗位表又拿了出来。信封上有一道折角,我认得。他说做交付我确实熟,往上走总要接一摊,底薪按上面的数可以谈。
我把我带的那张纸放到他右手边。他拿过来念了几条。只接本地交付,排班和发货分开签;谁报价格,谁先问库里能给几天;已经定好的班临时要人,先问那个人。至于底薪,我写的正是原来信封里那个数,另把到店和退库的工时预算单独列。
他看到最后一项时,拿手指来回搓了搓纸边。
“你这张比原来那个职位少管一摊,一分钱也不少要?”
“您要我接原来的那摊,那天九十六套我就签了。”
唐总没笑。我怕他下一句是,那你还是干你的梁工。手指已经搁到了纸边,想等他真说出来,就拿着我的纸走。
他问:“哪一件事你给我做成了,我能看到这个钱花得值?”
我拿手机打开蒋姐刚发来的退箱照片。昨天于葵照新的纸单跟她收一只箱,收回来的时候有只脚放反了,店员按照盒底的白线认出来,没拉走之前就改好。仓库没有补派人,店里也没有再请一个人来找。
“这个月我们能看到,退多少,短多少,补一次花多长时间。年底做不做这单,您手里也有本账。以前到了年底我只能跟您说,我去了很多次。”
唐总把照片放大。他认得那个白框,因为那天是他亲手点的。他说先做两个月,岗位和底薪从本月调,两个签字也从本月上,工时各算各的。试行后他要看到缺件是在哪个环节少下来的,还要看到店里谁能自己拆一回。
他说到后来,我已经开始在纸上给他改日期。改完才想起要问,于葵挂什么岗,怎么定。唐总叫我把笔放下,说人家今天一早来过了,自己谈的。
于葵拿到新的岗位确认后,先来找我要退库时段。她说昨天下班前程立民去找过她,在蒋姐和厂里那两个人面前说,会上按编号搬样箱是对的,临时把她调上去是自己决定错了。她听完,先请程立民按新版给她点了一回箱数。他数了两遍,她才给他拿笔。她自己把周三和周五圈出来,留了周六,说课上做的那套图,想先用在库里标识货位。又说下次客户来验周转,她想把那段开箱自己讲完。
“你讲。”我说,“我坐旁边。”
“你坐旁边会动嘴。”她拿笔戳了下我的表,“我说错个名,你能从会议室前排纠正到库房门口。”
我想反驳,马上记起来上周她刚说这是短脚,我就在三个人面前说是短耳脚座。她好不容易让大家都听明白了,最后还得顺着我把话再说一回。
两周后,下一轮的计划碰头果然定在周五下午。宜丰想先把四家试点的退库过程走一遍,有几家还准备派人旁听。于葵把日期拿给我,我手机里同一格有个提醒,是我爸跟做招牌的人约的时间。他的新牌得装到巷口朝外的墙上,店里要留人量孔距,他让我那天下午给他扶梯子。
我差点打字说改到晚上。已经打了个晚字,我把手机按灭了。
我在排班上划出周五下午,跟于葵说我请半天假,会上你主讲,蒋姐对退库数量,出库还是各签各的。她正在给四家店印大字的纸单,头也没抬,问我会议室能不能多开四个旁听的位置。
“能。我把行政电话给你。”
“我有。”她说,“上次的椅子就是我借的。”
请假单走到唐总那边,他叫我补一下交接人。我把两个人的名字填好,过了几分钟手机显示通过。很普通的一行字,我拿去给我爸看时,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周五下午我能来。他说要不你还是等我把梯子借到了再请。我说请过了,梯子借不到咱就跟师傅一块等。
周五上午,刘祺比开工晚了两分钟。他一路小跑,到了库门口边喘边说,刚才那辆公交坏在半路,今天他可以少吃十分钟午饭。我把迟到时间写上,叫他先把发出去的价格和厂里当天能备几只对一遍,午饭照点吃。上周他主动把那套还在用旧绿贴的纸交给仓库销账,今天新报价上,复检和到店两行是他自己加的。
他站在台边看了一会儿,问程总要是再减这两行怎么办。
程立民刚从车里取了文件上来,听得见。他把一份客户的新需求拍在桌上,说你算清楚再给我,我拿着去跟他们谈。刘祺抽走那份单子,跑了两步又回来,问要几个店。程立民翻到第二页,当着他的面一个个点。那两人各捏着纸的一边,没来问我哪一家我能扛。
到中午我把项目柜的钥匙交给蒋姐,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大串,叮当一声收进去。于葵拿着名字牌从会议室出来,那张被箱子压过的纸牌又给她翻出来了。她问我留不留,我把它折起来揣兜里,告诉她今天桌上放她自己的。
她说:“已经放了。我是问这个你要不要。”
我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道压得发软的横杠。我说我要,今天带走。她去库里看样箱,我往外走。楼下闸机响了一声,保安喊我,我转过头。他从窗口递出把折伞,说外头起风了,你爸那个铺子门脸小,躲雨得往里站。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程总上午去补鞋,回来提了一嘴,还说我爸叫他五点以前取,取晚了要等明早。我把伞接过来,想了想,没给程立民打电话催他去。
18
装招牌的师傅来早了,在巷口蹲着喝水。我爸把梯子借来,比墙面矮一级,横杠缠了两层胶带。他站上去要够原来的钉眼,鞋刚蹭上第二格,我在底下抓住了梯脚。
“等会儿。”我说,“师傅车上有高的。你跟我说往哪边偏。”
我爸在梯子上停了停,慢慢下来。落地以后,他说右边空着一点,牌子顺过来,出了街口就能看见。师傅把新牌子举起来,我帮着托下沿。我爸站到巷口,指挥我们往东挪了一尺,又往回挪半尺。
新牌子写的还是梁记修鞋,下面有他的电话,比旧牌子少一个油手印。师傅问有没有约好营业时间,能一块贴上去。我爸说有什么可约的,人家鞋开了,到了总得给修。
我想起他在门口择菜不敢给我打电话的样子,没马上接。他把新牌子看了又看,自己拿出手机问我,晚饭时候关门,回来还开不开。
“你想不想开?”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说天热了坐巷子里吹吹风,没生意也得在门口,人家来总不能把脚藏起来。冬天冷,五点半就关,早上八点半再开。师傅从工具车上找出一块能擦的薄板,叫他今天先写,冬天再改。
写头两个字时,我爸拿白笔拿得太重,板上积了滴墨。我用纸擦去,他把笔拿回去,说你别管,刷鞋边比这个细得多。
两点十分,我手机亮了一下。会议室里于葵开出第一只箱,图片发在项目群。她把一只短脚转了半圈给门店的人看,三个人凑过来比纸单,白板上的示范数只写了一只。旁边有张她自己的名字牌,支着,端端正正的。
我把图片放大,第一反应是看脚型对没对。脚摆得很稳,我再看别处,发现坐得最靠边的是程立民。上次他坐在长桌尽头,今天他把那个位置让给了来学收货的店员,自己记一张价格表。桌底没放多余的箱,椅子下面有地让人把腿伸直。
照片下面,贺店长回了句,老秦这次也看得见。他后头添了个大拇指,想想又发一条,让他们再多印一份纸,夜班要拿走。
我爸问:“叫你了?”
“发张照片。我徒弟在开会。”
我把屏幕朝他转了一下。看着我手指指的是谁,他凑近了点,问她叫什么。我说于葵,葵花的葵。
“多大?”
“比我小八岁。”
他就记住了,说上回你跟我说有个同事手划了,转头又没带创可贴,是这个人吧。我都忘了我说过,他还记得。我点点头,说现在她手套带两副,有不合手的也敢还回去。
我爸顺着巷子往回走了两步,把写好的板挂在墙边,又往门内缩了缩,免得过路车刮到。墨刚干,一眼能看出今天五点半关门。师傅要走,他拿出钱来付,顺便多给了十块,说高梯子是你车上卸的,搬上搬下费劲。师傅还给他,他把钱往师傅手里一拍,叫他帮忙把矮梯子送回街尾去。人家笑了,说那我收。
快三点时手机又响了一下,是财务发工资单。这个月出得早,新岗位的补差在上面。那三百二也在,原拟扣款下面写着已撤回,另有一页算到店的趟数。我把数字跟那天折起来的纸对了一遍,伸手从兜里翻出来的却是名字牌。
我爸把它接过去,展开。牌子下面两角皱得厉害,横杠那一段几乎断开了。他把纸合拢,朝铺子里找了找,找了个盛鞋钉的盒子,把盒子往窗边的桌上移开一截,空出一片平的地方给我搁。
“这里干净。”他说。
他拿起一双客人上午送来的皮鞋,从墙边拿起一把小锥子,鞋翻过来比了比,又把锥子插回原来的孔里。客人留了条纸,让五点前取。今天最后这一双补完,他要请我吃点别的,说上回光馄饨,我这半天有点贵。
我拉了只板凳来,在他旁边坐着。四点多,于葵发了会上的记录。四家店都同意按新单验,示范的箱子当场重新封好,留下两个要和厂里确认的尺寸。发货日期等蒋姐明天把台面排出来再填。最后一行是散会时间,十五点五十二分。她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签了字,没有给我空一格。
我给她回了个收到。发完,我爸叫我帮他看表。我说四点十七,你还有一个多钟头。他问的其实是炉子上的水开了多久,我把手机揣起来,跑去关火。两只陶碗还在窗边晾着,我端下来冲了一遍,锅里正好够倒两碗水。
五点半,巷子里的灯才亮第一盏。有人在门外问还能不能钉个后跟。我爸看看板上的字,跟人说行,鞋搁我这里,明早八点半来。等人走了,他把铁砧边上那把最小的锥子也插回孔里,关灯,让我拿钥匙。
我们走到街口,他问我晚上还回不回公司。
“今天下班了。”我说。
他走出去两步,把手里的修鞋围裙塞给我,叫我替他拎着,自己腾出手去推饭馆的门。我低头卷那条围裙,一卷掉出半截鞋带。他在门里招呼我,赶紧坐,想吃哪个就点哪个。
我把鞋带也卷了进去。那天离公司下班还有半个钟头,我已经挑了张靠窗的桌子,给我爸把椅子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