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苏叶,二十六岁那年,我把省城的工作辞了。
辞职那天我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同事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山里教书。
她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好好的教研不做,去山里。
我说,我做了三年教研,改了两千多份课件,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到了孩子手里是什么样。
她说,那你去看看。
我说,我打算去两年。
她把一个保温杯塞给我,说,山里冷。
那个保温杯我用了两年,后来摔坏了一个角,我还是带着。
我去的村小叫石桥小学,在青阳县往西四十里的山坳里。
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要一个小时,从镇上到村里要四十分钟山路。
那条山路是土路,下雨天走不了车,只能走人。
我第一次上去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走了四十分钟,走到一半坐下来喘。
一个赶羊的老汉从我旁边过去,说,姑娘,你去石桥。
我说,是。
他说,你是新来的老师。
我说,是。
他说,上一个老师待了半年就走了。
我说,为什么走。
他说,说这儿太苦。
他说完就走了,羊在后头跟着。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条路,忽然想笑。
我这个人做决定从来不问自己苦不苦,我只问自己想不想。
我想来,我就来了。
我第一次上那条山路,是七月。
班车把我放在镇上的路口,司机说,你在这儿等,有拉货的三轮能捎你。
我等了一个小时,没有车。
后来一个开拖拉机的男人停下,说,你去石桥。
我说,是。
他说,五十块。
我说,三十。
他说,四十。
我说,行。
拖拉机开了二十分钟就没法走了,路太窄,他让我下来自己走。
他说,往前一直走,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
我背着一个大包,包里是衣服、书、一床薄被子。
走到一半我坐下来,看着那条路。
路两边是坡,坡上长着玉米,玉米刚抽穗,叶子绿得很硬。
我坐在那儿喝水,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在省城的时候,每天走的路是柏油路,从家到公司二十分钟,路上有三个红绿灯,两个便利店,一个地铁站。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条路上可以没有一样东西。
没有路灯,没有店,没有人。
只有土,石头,玉米,和远处的山。
那天我走了四十分钟,走到大槐树下面,看见了三间瓦房。
一个男人在扫院子。
他抬起头看我,说,你是新来的老师。
我说,是。
他说,我是王守田。
他把扫帚放下,走过来,伸手接我的包。
他的手很粗,手心是硬的。
那一刻我知道,我到了。
我离开省城的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她说,两年以后你怎么办。
我说,两年以后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从小就是这个毛病。
我说,什么毛病。
她说,你想做的事,别人劝不动。
我说,那你就别劝。
她说,我不劝,我就是怕你苦。
我说,妈,我不怕苦。
我说,我怕我这一辈子做的都是纸上的事。
那天她没再说话。
我挂电话的时候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我后来在山里想起这通电话,想了很多次。
我想,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做一件别人都不理解的事。
不是因为这件事高尚,是因为这件事让他自己心里踏实。
我在省城做教研的时候,每天改课件,改得很漂亮。
但是我不知道那些课件到了谁的手里。
我不知道一个孩子看见这一页会不会懂。
我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咬笔头咬多久,知道一个孩子写不出字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
这些事让我踏实。
2
石桥小学有四十三个学生,一到六年级,两个老师。
一个是我,一个是王守田,五十八岁,在村里教了三十四年。
校长是他,教导主任是他,门卫也是他。
学校是三间瓦房,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厨房。
教室的窗户玻璃缺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
黑板是一块真正的黑板,粉笔写上去会有灰。
我第一天到的时候,王老师正在扫地。
他看见我,把扫帚放下,说,你就是苏老师。
我说,我是。
他说,你能待多久。
我说,两年。
他愣了一下,说,两年。
他说,上一个说一年,待了半年。
我说,我签了合同。
他说,合同也能撕。
我说,我不撕。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说,那好,我把钥匙给你。
那天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我手里,钥匙有三把,一把是教室的,一把是办公室的,一把是厨房的。
他说,厨房那把你别丢,丢了没人给你开门。
我说,学校就我们两个人。
他说,就我们两个人。
石桥小学的厨房,是一间土灶房。
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
王老师做饭,做的是土豆炖白菜,一锅能吃三顿。
我第一顿吃的时候,觉得没味道。
他说,盐放得少。
我说,为什么放这么少。
他说,孩子们的饭也是这个锅做的,放咸了孩子受不了。
我说,那你自己吃的时候不觉得淡。
他说,我吃了三十四年,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里洗碗,看见墙角堆着一袋土豆和一袋白菜。
土豆有些发芽了,他把芽掰掉,还留着。
我说,发芽的土豆不能吃。
他说,掰掉芽就能吃。
我说,吃了会中毒。
他说,我吃了三十四年。
我说,那我明天去镇上买一袋新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有钱。
我说,我有。
他说,那你买。
第二天我从镇上背回一袋土豆,三十斤,走了四十分钟。
背上磨出了两道红印。
王老师看见,说,你这个姑娘有点犟。
我说,我犟。
他说,犟的人在这儿待不长。
我说,那我待给你看。
3
第一堂课我讲的是作文。
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我的家。
四十三个孩子,二十多个咬着笔头,一节课写不出十个字。
我走下去看,看见一个男孩的本子上写着,我家有三口人,我爸,我妈,我。
我说,你写得对。
他说,老师,我不知道往下写什么。
我说,你家有几亩地。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家养了几头猪。
他说,两头。
我说,那你就写,我家有两头猪,一头黑的,一头白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节课下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四十三个本子全看了一遍。
看完我知道了一件事,这些孩子不是不会写,他们没有话说。
一个人没有话说,是因为没有人问过他。
一个孩子从小没有人问他,你家几头猪,你奶奶的腿疼不疼,你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他长到十岁,就不知道什么叫说话。
我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先让他们敢说,再让他们会写。
我第一堂课出过一个错。
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写错了笔画。
下面有个孩子举手,说,老师,那个字不是这么写。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黑板。
我看出来了,我确实写错了。
我把粉笔放下,转过身,对着四十三个孩子,说,对不起,老师写错了。
全班安静了一下。
有一个孩子小声说,老师也会写错。
我说,老师也会写错,写错了就要认。
那天下午王老师跟我说,苏老师,你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在孩子面前认了错。
他说,我们这儿的老师从来不认错。
他说,不认错的老师,教出来的学生也不认错。
我说,认错不难。
他说,不难,但是很少有人做。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最要紧的不是什么都懂,是敢说自己不懂。
写完我又写,我今天被一个十岁的孩子教了一次。
这句话我后来常常想起来。
一个人到一个新地方,最先要学会的不是怎么教,是怎么学。
4
王守田这个人,我一开始不太喜欢。
他不爱说话,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他上课用的是老办法,让学生抄,抄十遍,抄二十遍。
我看了一节课,看得心里发闷。
下课我说,王老师,这样抄有什么用。
他说,能记住。
我说,记住了不会用。
他说,我们这儿的孩子,能记住就不错了。
我说,为什么不错。
他说,他们回家要喂猪,要带弟弟,一天能做完作业的不多。
他说,我教他们抄,抄完就记住了,不用回家再想。
我那时候年轻,听不进去。
我说,这样教,他们考不上中学。
他说,考不上就回来种地。
我说,那我们教书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记得。
他说,苏老师,你以为我教了三十四年,是为了让他们考出去。
他说,我教他们认字,是为了他们出去打工的时候能看合同,能在医院填单子,能看懂别人写的字。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一个在省城改课件的人,跑到山里来教一个教了三十四年书的人怎么教书。
这就是骄傲。
5
林小雨是三年级的学生,九岁,个子很矮,坐在最后一排。
她不说话。
不是不爱说,是一句话都不说。
我上课提问,她站起来,低着头,站到我说坐下才坐下。
我问王老师,这孩子怎么回事。
他说,她妈跑了,跑了三年了。
我说,跑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走了,走了不回来。
他说,她爸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跟奶奶住。
我说,她在学校也不跟同学说话吗。
他说,不说,二年级的时候还说过,三年级就不说了。
那天下午我把她叫到办公室。
我说,小雨,老师问你一句话。
她点头。
我说,你在家跟奶奶说话吗。
她点头。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同学说。
她低着头,没有反应。
我说,是不是有什么人说过你什么。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说,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很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去了。
那天我没有问出来。
我在办公室坐到天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个孩子不说话,可能是没人听她说。
一个人在没人听的时候,她就不说了。
不是她不会说,是她说了不算。
我第二天做了一件事。
我把她调到第一排,坐在我讲桌旁边。
我上课提问的时候,我让她回答那种最简单的,一个字就够的。
我问,这个字念什么。
她小声说,念山。
我说,大声一点。
她说,念山。
那天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看她。
她的脸红了,但是她抬起头了。
林小雨的事,我后来问了她的奶奶。
她奶奶七十三岁,腿不好,走路要拄一根木棍。
我去她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晒玉米。
我说,奶奶,我想问问小雨的事。
她说,她妈跑了三年了。
我说,跑了是去哪儿了。
她说,跟一个外地人走的,走的时候小雨六岁。
她说,那天小雨拉着她的衣服,她没回头。
我坐在她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没有说话。
她说,这孩子从那以后就不爱说话了。
她说,她不是不会说,她是不愿意说。
我说,为什么不愿意。
她说,她说,说了也没人听。
我说,她跟您说吗。
她说,跟我说,就是话少,一天说三句。
我说,哪三句。
她说,奶奶吃饭,奶奶我给你倒水,奶奶我睡了。
我心里一沉。
一个孩子一天只说三句话,这三句话还是伺候人的。
我想,一个人从六岁开始就把自己的话咽下去,她长大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天快黑了。
我在路上想了一件事。
我不能让她马上说话,我也不能替她说。
我要做的,是让她知道,她说了有人听。
一个人只要有一次说话被听见,他就会说第二次。
6
石桥小学最麻烦的事不是教学,是路。
孩子们上学要走山路,最远的要一个半小时。
一年级的孩子六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下雨天走不动。
有一年冬天下雪,学校停了两天课。
那两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我去找村支书。
村支书姓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在村里说话很管用。
我说,杨书记,能不能修一段路。
他说,修哪一段。
我说,从学校到下面那个岔路口,八百米。
他说,要多少钱。
我说,我算过,铺碎石的,人工村里出,材料大概两万。
他说,两万,村里没有。
我说,那能不能向上申请。
他说,申请了三年了,没批。
我说,为什么没批。
他说,因为这条路上只有四十几个孩子走,修路不值。
我坐在他家的院子里,忽然觉得心里堵。
我想,四十几个孩子,就是不值。
一个孩子在城里的路上摔一跤,第二天就有人来修。
一个孩子在山里的路上走一个小时,走三年都没人修。
我说,杨书记,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你想什么办法。
我说,我去城里找。
他说,你一个老师,找谁。
我说,我找同学,找朋友,找网上的人。
他说,你别把话说大了。
我说,我不说大,我试一试。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走在山路上,天快黑了。
我想,我要是试不出来,这些孩子还得走三年。
一个人不能只教书。
他得先把孩子能到学校这件事办成。
那条路修的时候,出过一件事。
铺到第三天,下了雨。
雨不大,但是把刚铺的碎石冲散了一段。
村里几个男人站在雨里,看着那一段,谁都不说话。
杨书记来了,蹲下去看,说,得重铺。
有人说,等雨停。
有人说,明天再弄。
杨书记站起来,说,现在弄,明天再冲一遍。
那天十几个人在雨里干了两个小时,把那段重新铺了一遍。
我在旁边撑着伞,看着他们。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上流着血,是搬石头磨的。
我说,你手破了。
他说,没事。
我说,我给你包一下。
他说,不用,包了干活不方便。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端出去给他们洗手。
他们坐在操场的水泥台阶上,一人一个盆,洗得很快。
有一个男人说,苏老师,这路修好了,我儿子上学能少走十分钟。
我说,你不是我们村的。
他说,我是隔壁村的,我儿子在镇上念。
我说,那你为什么来修。
他说,我听人说这儿修路,我就来了。
我说,你为什么来。
他说,我小时候也走过这种路。
那天我端着水盆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村子比我想的要大。
一个人的村庄,不只是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走的路,别人孩子也走。
这条八百米的路,最后出了十四个人,修了九天,铺了三十七车碎石。
三十七车碎石,是我一笔一笔记在账本上的。
那张账本我到现在还留着。
7
我在网上发了帖子,写石桥小学的情况,附了照片。
照片是王老师拍的,用他那个老手机拍的,画质很差。
帖子上来没有人看。
第二天有三十几个人看。
第三天有一个人打赏了五十块。
第五天有人转了。
第七天,一个做建材的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你那条路要多少钱。
我说,两万。
他说,我给你三万,你多修五十米。
我说,你怎么信我。
他说,我小时候在乡下上学,走的路跟你照片里那个一样。
那笔钱到账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我给王老师看手机,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那修。
第二天村里来了十几个男人,带着铁锹和箩筐。
杨书记也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先拿起铁锹挖了一下。
那天修路修到天黑,四十几个孩子放学没回家,蹲在边上看。
有一个一年级的小孩问,老师,这是给我们修的路吗。
我说,是。
他说,以后下雨要不要脱鞋。
我说,不用了,铺了石头。
他笑了,笑得特别大声。
那条路修了九天。
修完那天我在路上走了两遍,走得很慢。
我想,这八百米,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募书那一个月,我学会了一件事。
一开始我在网上写,请给山里的孩子捐书。
没有人理。
后来我改了一种写法。
我拍了照,拍了那间空屋子,拍了孩子们的鞋子,拍了教室窗户上糊的塑料布。
我在帖子里写,我们有一间空屋,想做图书室,缺两个书架,缺书。
我说,书不要求新,旧的也行,过期杂志也行,你孩子看过的也行。
第二天就有人留言,说我明天寄一箱。
那一个月我收到四十七个包裹。
最大的一个包裹有三十多斤,寄件人是一个小学老师。
她在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写着,这些书是我教过的学生捐的,他们说山里的孩子也该看。
我把这张纸条贴在了图书室的墙上。
有一个包裹里全是童书,还有一套完整的《十万个为什么》,八本。
寄件人写着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地址,是省城的一个小区。
我按地址写了一封感谢信。
半个月以后,她回信了,说,不用谢,我小时候也在山里长大。
她说,我那时候没有书看,我把一本旧字典翻烂了。
她说,你现在做的事情,我二十年前想过。
我把这封信也贴在了墙上。
孩子们来看书的时候会念墙上的字。
有一个孩子问我,老师,这些书是谁给的。
我说,是很多不认识的人给的。
他说,他们为什么给我们。
我说,因为他们小时候也想要。
那条路修好以后,我算了一笔账。
两万三千七百块,碎石三十七车,水泥十二袋,人工一百六十四个工。
我在本子上写,这条路平均每米花了二十九块六。
写完我坐在教室里,忽然觉得这数字很轻。
二十几块钱修一米路,一个孩子走六年。
我想,这世上有些账是怎么算都划算的。
那条路用了两年,第二年山洪冲了一段,重修花了三千。
三千块补一段路,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有一次镇里的一个干部来检查,站在路上问我,这路谁修的。
我说,村里的男人修的,钱是网上募的。
他说,募了多少。
我说,三万。
他说,还剩多少。
我说,一分不剩,还倒贴了一些。
他说,你怎么倒贴。
我说,买东西的时候价涨了,我自己添了七百。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老师挺会办事。
我说,我不会办事,我就是不会拖。
那天他走了以后,王老师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冲。
我说,我说得冲吗。
他说,人家是干部。
我说,干部也是人。
他笑了,说,你这个姑娘,迟早要吃亏。
8
路修好以后,我在学校里做了一件事,我开了一个图书室。
图书室是办公室隔壁那间空屋,里面堆着旧桌椅。
我把旧桌椅搬出去,从城里带了两个书架回来,是二手市场买的,一百二十块一个。
书是我在网上募的,募了一个月,收到了四百多本。
有童话,有科普,有过期的杂志,有别人家孩子用过的教辅。
收到第一箱书那天,孩子们围在门口看我拆箱子。
拆到一半有个男孩说,老师,这些书是给我们的。
我说,是。
他说,能拿回家看吗。
我说,不能,只能在这儿看,看完了还。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拿回家就有去无回。
他说,那我天天来。
图书室开的第一天,来了十几个孩子。
他们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捧一本书,看得很安静。
我看见林小雨坐在最边上的角落,捧着一本图画书。
我走过去看,她看的是《小王子》。
我说,好看吗。
她点头。
我说,你看得懂吗。
她说,看得懂一点。
我说,那你借回去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不相信。
她说,可以吗。
我说,可以,看完还回来就行。
那天她把书抱在怀里回家,走了很远还回头跟我摆手。
我站在学校门口,忽然觉得这条路,这些书,这个图书室,长了根。
图书室有一本登记册,是我用白纸订的。
每个孩子借书,写上名字,书名,借的日期,还的日期。
第一年登记册上写满了三百多页。
我翻那本册子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名字出现得最多。
林小雨,借了十七次。
第一次是《小王子》,第二本是《安徒生童话》,第三本是《城南旧事》。
她借得最多的是一本《古代神话故事》,借了三次。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老借这一本。
她说,里面的女娲补天,她一个人补的。
我说,你喜欢她什么。
她说,她一个人也做了。
那天我没有再问。
我想,一个九岁的孩子从一本书里看出这件事,说明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一个人能不能自己做事。
她的母亲走了,她跟着奶奶,她的父亲一年回来一次。
在这个家里,她早早地知道,没有人会替她做事。
她只能自己补天。
那本《古代神话故事》后来被翻破了封面。
我用胶水粘了两次。
第三次我买了一本新的,把旧的留下来了。
旧的那本我到现在还留着,放在我的书架上。
书脊上有一道折痕,是她翻出来的。
图书室后来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台旧电脑。
电脑是城里一个公司淘汰的,捐给了学校,配置很老,开机要两分钟。
我把它放在图书室的角落里,接了网线。
第一年通网的那天,我让六个孩子轮流用。
他们第一次见到屏幕上的字,都很兴奋。
有一个孩子问,老师,这个能看什么。
我说,能看世界。
他说,世界是什么。
我说,你想看的任何东西。
那天下午我教他们查一个词,熊猫。
有个孩子查到了熊猫的照片,说,老师,它好胖。
另一个孩子说,老师,我能查火车吗。
我说,能。
他们查了火车,查了大海,查了长城。
有一个孩子查完大海,坐了很久,说,老师,海是咸的。
我说,是咸的。
他说,那鱼喝海水不咸吗。
我说,鱼不怕咸。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鱼的身体跟人不一样。
那天我讲了半个小时鱼,讲完我发现这些孩子从一本书里能问出二十个问题。
我想,一个人见过东西,他才有问题。
一个人没见过东西,他连问题都想不出来。
第二年,这台电脑坏了。
我找人修了两次,修不好。
我把硬盘拆下来,留在了办公室。
硬盘里存着孩子们查过的东西,我没有删。
9
村里辍学的孩子,我劝回来七个。
第一个是个男孩,叫石头,十二岁,五年级。
他辍学是因为家里让他去山上看羊。
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坡上赶羊,一身土。
我说,石头,你怎么不来上学。
他说,我爸让我看羊。
我说,看羊挣多少钱。
他说,一年卖三只羊,一千五。
我说,你现在五年级,念到初中毕业还有四年,这四年你看羊能看出一千五。
他说,我还能看别的。
我说,那你以后呢。
他说,以后我也看羊。
我说,你今年十二,你看羊看到三十,你一天能挣多少。
他不说话。
我坐在坡上跟他算了一笔账。
我算的不是钱,我算的是他一天要走多少路,一年要摔几跤,下雨天要淋多久。
我说,石头,我不是让你不孝顺你爸。
我说,我让你每天下午来上课,上午看羊,两头都不误。
他说,我爸不会同意的。
我说,我去跟他谈。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坐了两个小时。
他父亲四十七,腿有点瘸,说话很倔。
他说,念书有什么用。
我说,你儿子现在能看懂你卖羊的合同吗。
他说,看不懂。
我说,那别人在合同上写一只能卖三百,他说五百,你儿子分不出来。
他说,我卖羊不用合同。
我说,你去镇上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说,你儿子念了书,他能算,能记,能跟人讲价。
那天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他要是念了书不回来,我怎么办。
我说,他念了书回来还能帮你,他不念书也得回来,回来只能放羊。
他说,那你让他下午来。
第二天石头背着书包来了。
他坐在教室门口,脸很黑,手上还带着羊圈的味。
我说,进来,坐后排。
他说,老师,我上午得看完羊。
我说,那你就坐后排,别吵别人。
劝石头回来那次,我算的账后来他父亲也听了。
我坐在他家院子里,把一支铅笔一张纸放在石桌上。
我写,一年三只羊,一千五。
我写,一天走十二里路,一年三百六十天,四千三百二十里。
我写,下雨天摔跤,一年四次。
我把这些数字摆在他父亲面前,说,叔,你儿子看到十二岁,看到十八岁,六年就是九千块,摔二十四次跤。
我说,他要是念完初中,出去打工,一个月能挣五千。
我说,一年是六万。
他父亲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说,你说的是城里的价。
我说,是城里的价,但是他得能看懂合同才能拿到这个价。
他说,看不懂就挣不到。
我说,看不懂就会被人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要是念了书,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知道他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天他站起来,走到羊圈边上,看了一会儿羊,回来坐下,说,下午让他去。
我说,叔,你不用让他下午去,你让他上午去,下午看羊。
他说,那不是耽误上课。
我说,他上午上四节课,下午看羊,两头都不耽误。
他说,行。
后来石头跟我说,老师,我爸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你要念就念出个样子来。
10
劝回来的七个孩子里,有两个是女孩。
第二个女孩叫李芳,十四岁,初二没念完。
她不念的原因是家里要她嫁人。
她父亲要把她嫁给邻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彩礼六万。
我去的时候她坐在家里剥玉米,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
我说,李芳,你还想念书吗。
她说,想。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念。
她说,我爸说家里要用钱。
我说,你爸身体不好吗。
她说,我哥要娶媳妇,也要彩礼。
我说,所以你嫁出去的钱,拿去给你哥娶媳妇。
她说,是。
那天我在她家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想,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她的婚姻在这个家里是一笔钱。
这笔钱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中间没有人问过她。
我找了杨书记,又找了镇上妇联的一个女干部。
我们三个人去她家谈了三次。
第三次她父亲把烟头按在鞋底上,说,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他说,我儿子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村里人指着我脊梁骨笑。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盼一个孙子。
那个妇联干部姓郭,四十多岁,说话很稳。
她说,你儿子娶媳妇是你儿子的事,你女儿嫁人是她一辈子的事。
她说,这两件事不能拿一个人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面子。
他坐在那儿没说话。
最后他说,六万块我不要了,我让她念,她念出来能帮我。
李芳后来回到了学校,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比同班同学大两岁。
她上课特别认真,笔记做得很好。
有一天她跟我说,老师,我以后想当老师。
我说,好,你念完初中念高中,念完高中考师范。
她说,我能考得上吗。
我说,你能。
她笑了,第一次笑得那么大方。
李芳回到学校以后,班里有两个女同学不太跟她说话。
她们觉得她大两岁,还嫁过人。
我知道这件事以后,在班里做了一件事。
我把全班分成五个小组,一组五个人,让她们一起做一个作业。
我特意把李芳放在那个组里,让她当组长。
我说,李芳年纪大,做事稳,你们听她的。
第一天那几个女孩很不情愿。
第二天李芳把作业分得很清楚,谁查资料,谁写字,谁画图。
第三天她们做完了,做得很好。
我在班上表扬了这个组,说,这个组的作业是最整齐的。
那天放学,我看见那两个女孩跟李芳一块走。
她们在说话。
我走在后面,没有叫她们。
我想,一个人要在一个地方站住,她不需要别人同情她,她需要别人需要她。
李芳后来读了初中,读了高中,考上了市里的师范专科。
她考上的那天给我打电话,说,老师,我考上了。
我说,我知道你能考上。
她说,我妈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说,你妈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我妈说我这个年纪该生孩子了。
我说,你怎么答的。
她说,我说我要先当老师,再当妈。
我在电话这边笑了很久。
11
劝回来的第七个孩子,是最难的一个。
他叫周宇,十一岁,四年级,辍学了半年。
他不念的原因不是钱,是他被人打了。
学校里几个大的孩子欺负他,把他的书包扔到水沟里,还撕了他的作业。
他不敢来,就一直在家里待着。
我去他家,他妈说,老师,他不肯去,我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我说,我去跟他说。
我坐在他家门槛上,跟他聊了一个下午。
他一开始一句话不说,后来我说,我小时候也被人打过。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小时候被班里一个女孩扯过头发,扯了两个月。
我说,我那时候也不敢去学校,我妈每天送我到校门口。
他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告了老师。
他说,老师管吗。
我说,管了,那个女孩被叫去办公室。
我说,但是我后来还怕她,怕了半年。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就跟她说话,我故意找她借橡皮。
我说,她借给我了,我借了三次,我就不怕她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把她当成一个会借橡皮的人,不当成一个会扯我头发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说,老师,我也试试。
我说,你先来学校,我坐在你旁边。
他说,你坐在我旁边,他们就不敢。
我说,那我坐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以后你自己坐。
他来了。
头三天我一直坐在他旁边,那两个欺负他的孩子什么都不敢做。
第四天我没去坐,我看见那两个孩子看了他一眼,没动。
第七天,他跟我说,老师,你不用坐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现在跟他们说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我说你们作业写完了吗。
我笑了,说,这招好。
周宇后来跟我讲了他被欺负的细节。
他说,他们两个人,一个按着他,一个撕他的本子。
他说,撕的时候还把碎片扔在他脸上。
我说,你为什么不去告。
他说,告了,老师说了一句就完了。
我说,老师说什么。
他说,老师说你们别闹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他们还是打。
他说,我后来就不去了。
我说,你妈知道吗。
他说,知道,她骂了我一顿。
我说,她骂你什么。
他说,她说我没用。
那天我坐在他家门槛上,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个孩子被欺负,他最怕的不是挨打,是回家以后被骂没用。
一个人在家里被骂没用,他就不敢再说第二遍。
我说,周宇,我教你三句话。
他说,哪三句。
我说,第一句,你别碰我。第二句,你再碰我我就告诉老师。第三句,我不怕你。
他说,说了有用吗。
我说,说了不一定有用,但是你说了,你自己知道你说了。
我说,一个人不说,他会觉得自己很软。
我说,一个人说了,哪怕别人不理他,他也知道他硬过一次。
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把这三句话念了两遍。
念完他说,老师,我说不出来。
我说,那你现在跟我说一遍。
他说,你别碰我。
我说,大声一点。
他说,你别碰我。
我说,再说。
他说,你别碰我,我不怕你。
那天他把这三句话喊了三遍,喊着喊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想,一个人第一次替自己说话,是这种感觉。
他后来回到学校,那两个孩子没有再来。
我不知道是他那三句话起了作用,还是我坐在他旁边起了作用。
但是我知道,他后来走路腰是直的。
12
石桥小学最难过的一个冬天,是第二年的冬天。
那年雪下得早,十一月就下了一场大雪。
村里的电线被雪压断了,停电停了五天。
没有电,教室里的灯不亮,粉笔字看不清。
我把孩子们带到院子里,围着火盆写字。
火盆是王老师家的,一个旧铁盆,里面烧柴。
孩子们一人一个本子,坐在小板凳上,把手伸近火盆写。
有一个孩子的手冻得握不住笔,我把他抱在怀里,用我的手给他捂。
那天王老师说,苏老师,你住的那间屋子没电,晚上冷不冷。
我说,冷。
他说,那你搬到我这儿来住,我屋里有煤炉。
我说,那你不冷。
他说,我一个人,冷惯了。
我没搬,但是第二天他把一个煤炉放在我门口。
那个煤炉用了两年,我走的时候还留在他屋里。
停电那五天,我教孩子们唱了三首歌。
第一首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他们唱得很乱,但是唱得很响。
第二首是《歌唱祖国》,唱到最后一句,全村的人都听见了。
第三首是我自己编的,词很简单,写的是山里的路,山里的人,山里的雪。
唱完有个孩子说,老师,这首歌是你写的。
我说,是我写的。
他说,那你能不能写到黑板上,我要抄下来。
我把词写在了黑板上,他抄了满满一页。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坐着,忽然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他会开始写那里的东西。
我以前写的是课件。
我现在写的是山路和雪。
停电那五天,最难受的是晚上。
教室里没有灯,孩子们放学回家也是黑。
村里只有几户人家有蜡烛,我家点了一根,是王老师给的。
那天晚上有四个孩子来我屋门口站着,说,老师,我们不想回家。
我说,为什么不回家。
他们说,家里黑。
我说,那你们进来。
四个孩子坐在我屋里,我把那根蜡烛点着,放在桌子中间。
我们围着蜡烛坐,我给他们讲故事。
我讲的是《西游记》,讲了三夜。
第一夜讲孙悟空怎么出世,第二夜讲他怎么大闹天宫,第三夜讲他怎么被压在五行山下。
第三夜讲完,一个孩子说,老师,他被压了五百年。
我说,是五百年。
他说,那他怎么不认输。
我说,他认输了就不是孙悟空了。
那孩子坐在蜡烛旁边,两只眼睛很亮。
他说,老师,我以后也做孙悟空。
我说,你做孙悟空,得先学会一个本事。
他说,什么本事。
我说,被人压在下面也不认输。
那五天以后,我把这几句话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
我写的是,压住你的人会走,你自己别走。
这一行字后来被擦掉了,是学校美化教室的时候擦的。
但是那几个孩子记得。
去年有一个孩子考上县中,给我打电话,说,老师,你还记得蜡烛那晚上吗。
我说,记得。
他说,我现在被人压着,我就不认输。
13
山洪那次,是第二年的六月。
那天下午下了两个小时的暴雨,山上的水下来了,路全断了。
放学的时候我在教室门口站着,看着外面的水,心里发慌。
孩子们一个一个走,最远的那个要一个半小时。
我说,今天谁也不许走。
四十三个孩子留在教室里,我把教室门关上,用桌椅堵住门口。
王老师跑过来说,苏老师,学校上面那道坡塌了。
我说,孩子们怎么办。
他说,先别动,等雨小。
雨一直没小。
到了六点,水已经漫到操场上了。
有个孩子开始哭,说,老师,我要回家。
我说,回家干什么,路上有水。
他说,我奶奶一个人在家。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他奶奶七十多岁,腿不好,住的地方比学校低。
我说,王老师,你看着剩下的孩子,我送他回去。
他说,你一个人去不行。
我说,那你跟我去。
他说,孩子谁看。
我说,你把你那几个大的叫过来,让他们看着小的。
那天我和王老师把三十几个孩子托付给三个六年级的孩子,让他们坐在桌子上,不许下来。
我背起那个孩子,往外走。
水到膝盖,走一步滑一步。
那个孩子在我背上一直哭,说,老师,我奶奶会不会淹了。
我说,不会,奶奶知道往高处走。
四里路,我走了两个多小时。
走到他家门口,水已经到门槛了。
他奶奶坐在床边上,看见我们,愣住了。
她说,你们怎么来了。
我说,来接您。
她说,我走不动。
那天我和王老师一人一边,把她搀到了村部。
村部在高处,是村里唯一没有被淹的地方。
那天晚上,四十几个人挤在村部的两间屋子里。
孩子们睡着了,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靠在我腿上。
我坐在墙角,看了一夜的天。
我想,人这一辈子要遇到几次这样的事。
我二十六岁,遇到一次。
这一次让我知道,一个老师不只是教书。
他得在雨大的时候,背着孩子走四里路。
山洪那天晚上,我在村部守到天亮。
天亮以后水退了,我出去看。
村口那段路被冲断了,一棵树倒在路中间。
学校里进了泥,教室的地上有一层厚厚的黄泥。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一地泥,忽然坐在地上。
我不是累,我是心里空。
我想,我修的那条路,被冲了。
那三十七车碎石,九天,十四个人,全冲了。
王老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苏老师,起来。
我说,路没了。
他说,人都在。
我说,路没了还得修。
他说,修就修。
他说,这条路上的孩子还在,路冲了可以再修。
那天下午村里又来了十几个人,带着铁锹。
他们什么都没说,开始清泥。
有一个男人一边铲泥一边说,这路修得结实,就断了一段。
杨书记说,断了就补。
那天我看着他们在泥里干活,忽然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做事,不能怕它被毁。
被毁了再做一遍,这就是活人的事。
后来那条路重新修好,比原来还宽了半米。
我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刻了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山洪的那天。
山洪以后,村里改了一件大事。
杨书记带着人把学校后面的排水沟重新挖了,挖得比以前深,也比以前宽。
他跟我说,苏老师,这个沟我请人算过,能排三十年的水。
我说,三十年以后我不在了。
他说,我教下一个书记。
那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本事。
一个人给三十年以后的自己做准备,这是真的做事。
沟挖了七天,村里来了三十几个人。
我每天给他们送水,送了两箱矿泉水。
有一个老人蹲在沟边上,看着,不说话。
我问他,大爷,你看什么。
他说,我看这沟挖得直不直。
我说,直不直有什么关系。
他说,沟要是歪了,水冲墙。
他说,我年轻时候修过水库。
那天他站起来,走到沟边上,指着一个地方说,这儿要垫。
杨书记听了,让人垫了。
后来那段沟确实没冲。
我想,一个村里有很多这样的人。
他们不说话,但是他们什么都懂。
一个地方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钱,是这些人。
14
村小要撤并的消息,是第二年春天来的。
镇上的中心校要扩张,说石桥小学学生太少,教师太少,设备太差,要并入中心校。
并入的意思是,孩子们要去镇上念书,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的山路。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二年级的孩子上课。
我站在黑板前面,忽然觉得手里的粉笔很重。
那天晚上全村开了一个会,在村部的院子里。
杨书记念了上面的通知,念完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说,我孙子才六岁,他走不动四十分钟。
她说,你们要撤,我就不让他念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石头他爸,他说,我儿子是我求着回来的,你们现在要撤。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妈妈,她说,镇上要住校,一个月生活费多少钱。
一晚上,站起来十几个人。
最后杨书记说,大家写个意见,我往上递。
那天晚上村里一百多户人家,按了一百多个手印。
按手印的纸是一张旧挂历的背面,字是村里的会计写的。
我站在一边,看着那些手印一个一个按上去。
有一个老太太不会写字,她按手印的时候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按清楚。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一个人不会写字,但是他愿意用一个手印来说话。
那张纸后来送到了镇上,又送到了县里。
半个月以后,上面来人了。
他们看了学校的教室,看了那条我们修的路,看了图书室。
有一个领导问我,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我说,一年半。
他说,你还能待多久。
我说,我还有半年。
他说,半年以后呢。
我说,我不知道。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很久,说,我先记下来。
撤并的事,最难受的是王老师。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三十四年,学校要撤,等于他这三十四年被人说成不值。
那天晚上开完会,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擦黑板。
我说,王老师,这么晚了还擦。
他说,总得擦干净。
我说,你舍不得。
他说,我不是舍不得这个学校。
他说,我是舍不得这些孩子要走四十分钟。
我说,我去谈。
他说,你谈不下来。
我说,我试试。
他说,苏老师,你要是谈下来了,我给你磕头。
我说,你别磕。
后来谈成的那天,我从县里回来,直接去了他家。
我说,王老师,保下来了。
他说,什么保下来了。
我说,一到三年级留在村里,接送车免费,图书室保留。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苏老师,你这个人真能赖。
我说,赖成了。
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
我说,我也没求人,我就是不走。
那天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是自家酿的米酒。
我们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喝到月亮很高。
他说,我教了三十四年,最后这一年半,我算是重新学了一遍。
撤并那件事,后来在县里开过一次会。
杨书记带我去的,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会上有人说,一个教学点只有二十一个学生,两个老师,成本太高。
我举手说,我说两句。
我说,一个点的成本是每年一万二,二十一个孩子,平均一个孩子五百七十块。
我说,镇上中心校一个孩子一年的成本是九百块。
我说,我们这个点比镇上便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山里的孩子走四十分钟路。
我说,一个六岁的孩子走四十分钟,冬天冷,雨天滑,走三年。
我说,三年里会出几次事,你们比我清楚。
我说完坐下了。
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定下来一个折中的办法。
从这个会里我学了一件事。
一个人讲道理,得把账算出来。
你只说孩子苦,人家听不进去。
你把五百七十块和九百块摆出来,人家就会算。
感情打不动人,数字能打动人。
这是我在这个村待了两年学会的最实用的一招。
15
保下来的东西有三样。
第一样,是学校保留一个教学点,一到三年级留在村里,四到六年级去镇上。
第二样,是镇上接送的车,每天早上来一趟,下午回一趟,学生免费坐。
第三样,是学校的图书室保留,村里的孩子放学以后可以来看书。
这三样是我跟杨书记一起去县里谈的。
谈了两天,我在县教育局的走廊上坐了四个小时。
谈完出来的那天,杨书记说,苏老师,你这个人嘴厉害。
我说,我不厉害,我就是不讲道理的时候也不走。
他说,你这个办法好。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你就坐在那儿,人家不理你,你也不走。
我说,这叫什么办法。
他说,这叫赖。
我笑了,说,赖也是办法。
那天回来的路上,我坐在班车上看着外面的山,忽然觉得这一趟很值。
保住一个教学点,意味着有二十几个小孩子不用每天走四十分钟。
保住一趟接送车,意味着有十几个大孩子能去镇上念书。
保住一间图书室,意味着全村的孩子晚上有个地方待。
这三样东西不大,但是它们是活的。
我想,一个人做不了大事的时候,就把小事做到底。
小事做到底,就成了大事。
教学点保下来以后,一年级的教室换了地方。
原来那间教室留给了四到六年级,去镇上念的孩子早上坐车走,下午坐车回。
一到三年级的二十一个孩子留在村里,我教他们。
他们年纪小,坐不住,我上课得一边讲一边走。
有一个六岁的男孩,上课总站起来,我让他坐,他就哭。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
我让他当小老师,每节课最后五分钟,让他站到前面带大家念一遍。
他念得很响,念完还很得意。
从那天起他不站起来了,他等着那五分钟。
我想,一个孩子坐不住,不是他不想坐,是他没有一件事等着他做。
给他一件事,他就坐住了。
这个方法后来被王老师学去了。
他开始让高年级的孩子带低年级的读课文。
他说,这个办法好,一个孩子教另一个孩子,两个都记得住。
我说,这叫以教代学。
他说,我不管叫什么,管用就行。
那年冬天,他给每个小老师发了一张纸,上面盖了学校的章。
那张纸孩子们都很珍惜,有的贴在墙上,有的夹在书里。
我想,一个人小时候被人给过一个名分,他长大就容易站直。
16
王守田的变化,是我第二年才看出来的。
他开始用我带来的那盒粉笔,开始让学生分组讨论,开始在黑板上画图。
有一次我从窗外走过,看见他正蹲在一个学生旁边讲算术。
他说,你再算一遍,把这道题分成三步。
那个学生算出来了,他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发热。
我知道这个老人三十四年是怎么教书的,抄,背,罚。
他现在改了。
改的理由不是我说服了他,是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他看见石头看羊的那天回来了,看见李芳第一次笑,看见周宇回来上课。
一个人只有在看见结果的时候,才会改。
那天晚上我跟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他说,苏老师,我教了三十四年,头一回觉得教书是件有盼头的事。
我说,以前没有盼头吗。
他说,以前我教的学生,能念完小学的有二十个,能念完初中的有三个,能念高中的一个也没有。
他说,我教出去的学生,最好的一个在县城修车。
他说,我教了一辈子,教出一个人修车。
我说,修车也是本事。
他说,我知道是本事,但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想教出一个能坐办公室的人。
我说,你现在教的学生里,可能有。
他笑了,说,你别哄我。
我说,我不哄你。
我说,你知道石头现在数学考多少分吗。
他说,多少。
我说,八十七。
他愣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真的,他自己都不敢信。
那天他坐在椅子上,忽然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说,我这个老头子,三十四年,等到今天。
王老师第一次在课堂上用我的方法,是第二年春天。
那天我路过他的教室,听见里面很热闹。
他从窗口看见我,走出来说,苏老师,我在讲分数。
我说,怎么讲。
他说,我把一个馒头切成两半,一半是二分之一。
他说,我又把一半切成两半,是四分之一。
他说,我让一个孩子把馒头分给四个人。
我说,馒头哪来的。
他说,我从家里带的,蒸了三个。
那天他从口袋里掏出半个馒头,说,给你吃。
我咬了一口,是他自己蒸的,有点硬。
我说,王老师,你这个教法很好。
他说,我是跟你学的。
我说,我讲的是用图表。
他说,图我看不懂,馒头我看得懂。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厉害。
他不懂什么叫教学法,但是他知道孩子们看得懂什么。
一个教了三十四年书的人,他的本事不在书上,在他的眼睛里。
后来我们两个人搭了一年的课。
他教我村里的规矩,谁家孩子不能吃辣,谁家老人要吃药,哪个孩子家里在办丧事。
我教他怎么在黑板上画表,怎么让学生分组,怎么不罚抄。
我们两个人一个五十八,一个二十六,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
改到半夜他给我煮面,面里放一个鸡蛋。
他说,你比我女儿还小两岁。
我说,你女儿在哪儿。
他说,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王老师那句三十四年,我后来才明白分量。
三十四年,一共教过多少学生,我算了一下。
一个班二十个人,一年毕业二十个,三十四年,六百八十个。
这六百八十个人,散在这个县的各个村,有的种地,有的打工,有的修车,有的开小卖部。
他们都会写字,会算账,会看合同。
一个人在村里能看懂合同,这件事很小,但是在关键的时候能救人。
有一年村里一个老汉去城里看病,医院的单子上写着自费项目。
他不会看,他就签了。
回来以后他找王老师,王老师看了单子,说,这个项目是能报的。
老汉说,我都签了。
王老师说,签了也能去问。
后来那笔钱要回来了一半。
那件事以后,村里的人对王老师很客气。
一个人能替别人看懂一张纸,他在这个村里就是有地位的。
我那时候才明白,他教书的用处不在升学率上。
在单子上,在合同上,在一张纸条上。
17
我支教第二年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放学,林小雨跟着我走。
她不说话,就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办公室门口。
我回头看她,说,小雨,你有事。
她点头。
我说,进来。
她进来了,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我说,你要说什么。
她把手伸出来,手心里是一颗糖。
一颗水果糖,包着红色的纸,纸已经皱了。
她说,老师,给你。
我说,你为什么给我。
她说,因为你借我书。
我说,书是学校的,不是我买的。
她说,是你募的。
我拿着那颗糖,忽然说不出话。
我想,一个九岁的孩子,家里只有奶奶,一颗糖可能是她攒了半个月的。
我说,小雨,你知道老师最喜欢什么糖吗。
她说,什么糖。
我说,就是这种红色的。
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有一个小梨涡。
我来这一年半,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天我把那颗糖没有吃,我放在了我的本子里。
后来我一直带着它。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老师,你明年还来吗。
我说,我后年也来。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我想,一个人教书教了两年,她给你的东西可能只有一颗糖。
但是这颗糖比什么都重。
那颗糖我后来才知道是林小雨怎么来的。
她奶奶说,那是她攒了一个月。
村里有个小卖部,卖一颗糖五毛钱,她奶奶一个月给她一块零花。
她把一块零花攒下来,没买别的东西,攒了半个多月,买了两颗糖。
一颗自己吃了,一颗给了我。
我听完这件事,坐在她家院子里,半天没有说话。
我想,一个九岁的孩子,她手里只有两块零花钱,她拿一半给了老师。
这不是礼貌,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重的东西。
我后来给了她一支笔,一个本子,还有一本《小王子》。
我说,这本不用还。
她说,为什么不用还。
我说,因为它是你的了。
她抱着那本书,抱得很紧。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跟到门口,说,老师,我以后能当老师吗。
我说,能。
她说,那我教我奶奶写字。
我说,好。
后来她真的教了。
她奶奶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她一个字一个字教,教了一个冬天。
第二年我去她家,她奶奶拿着一张纸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看完那张纸,忽然想起一句话。
一个孩子教会一个老人写自己的名字,这件事比任何表彰都重。
18
村里的孩子最缺的是什么,我第二年才想明白。
不是课本,不是文具,不是营养餐。
是有人问他们将来想干什么。
我第一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四十三个孩子,有二十几个说不知道。
有几个说,出去打工。
有三个说,种地。
有一个说,开挖掘机,因为村里开挖掘机的挣钱多。
只有一个人说,当医生,因为奶奶生病的时候没人给她看病。
那个人是林小雨。
我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记了一句,孩子们不知道将来,不是因为没有将来,是因为没有人跟他们说过将来的事。
从那天起,我在每节课的最后一分钟,做一个事。
我问一个问题,你将来想干什么。
一个孩子回答,其他孩子就听。
说不知道的,我让他们随便说一个,说一个就行。
一个月以后,再说不知道的只剩三个。
两个月以后,全班都有了答案。
有人想当老师,有人想当医生,有人想开挖掘机,有人想当兵。
有一个男孩说想当厨子,因为他在镇上吃过一次红烧肉。
有一个女孩说想当理发师,因为她奶奶的头发是她剪的。
我把每个孩子的答案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教室的后墙上。
那张纸后来被孩子们自己改了三次。
改的时候他们都很认真。
我想,一个人从小有一句自己的话贴在墙上,他长大就不会太迷。
那张贴在墙上的纸,后来成了教室里的一件大事。
孩子们把它当成一个约定。
有一个男孩本来写的是当兵,念了两年改成了开挖掘机。
我问他为什么改。
他说,当兵要体检,他视力不好,他查过了。
我说,那你就开挖掘机。
他说,开挖掘机挣钱多,一个月六千。
我说,好,你去学。
有一个女孩写的是理发师,她后来真的学了。
她初中毕业以后去了县城的理发店当学徒,学了两年,能剪简单的头。
她每年过年回来,村里十几个老人都找她剪头,一次十块。
她说,老师,我挣钱了。
我说,你技术怎么样。
她说,我现在能剪平头。
我说,这就够了。
我想,这些孩子的将来不是我想出来的。
是他们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纸上的。
我做的事情,只是让他们有一张纸。
一张纸,一支笔,一个问题。
一个人小时候被问过一次,你将来想干什么。
他这一辈子就有一句自己的话在心里。
有这句话,他走路不会太飘。
我离开以后,跟王老师每年通两三次电话。
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因为信号不好。
他说的都是学校的事。
第一年他说,教学点又多了三个学生,是邻村的。
第二年他说,梁塌了一根,村里修了。
第三年他说,图书室的书被翻烂了两本,他补了。
第四年他说,他退休了,学校来了一个年轻老师。
他说,那个年轻老师不会做饭,在我这儿吃了半个月。
我说,你教他做饭了。
他说,我教他炒土豆丝。
我在电话这边笑了很久。
他说,苏老师,我现在在家闲着,我每天早上还是去学校门口站着。
我说,你去站什么。
他说,看孩子们上学。
他说,我站了一个月,才习惯不用进去。
19
离开石桥小学那天,是第二年的七月。
学校没有放假仪式,就是最后一天上课,上完放学。
我早上把教室打扫了一遍,把黑板擦干净,把桌椅摆整齐。
王老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他说,苏老师,这个给你。
我打开看,是一支钢笔,很旧,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他说,这支笔我用了二十年,你拿着。
我说,这太贵重。
他说,不贵重,就是个笔。
他说,我教了一辈子书,就用这一支笔,我想让它跟一个年轻人走。
我把钢笔收下了。
那天上课,我没有讲新课。
我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最后一课。
我说,今天我不讲课本,我讲我自己。
我讲我为什么来,我讲我一开始怎么看不起王老师的教法,我讲我怎么知道自己错了。
我讲到一半,班里有个孩子哭了。
我说,你别哭,我还没走。
他说,老师,你走了我们还来不来。
我说,来,课照上,王老师还在这儿。
他说,那谁教我们唱歌。
我说,我把歌写在纸上,你们自己唱。
那天下午放学,孩子们没有像平常一样跑出去。
他们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跟我握手。
握手的时候有人说,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明年回来。
有人说,老师,我以后考师范。
我说,好,我等你。
最后一个是林小雨,她站在最后,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伸出来,手心里是另一颗糖。
她说,老师,这颗是路上吃的。
我把那颗糖收下来,抱了她一下。
她在我怀里很轻。
最后一课上完,我把教室的钥匙交回给王老师。
他说,你留着吧,你明年还来。
我说,我明年不一定能来。
他说,那你也留着。
我把钥匙收进了包里。
我这辈子收过很多钥匙,家里的,办公室的,这是最不值钱的一把。
但是我一直带着。
那天下午我把图书室的书整理了一遍,把破的补了,把书名重新写在登记册上。
登记册我带走了一本,是空白的,我打算第二年再寄回来。
王老师送我到岔路口,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他说,这里面是土豆,你自己家种的。
我说,我背不动。
他说,背不动就扔。
我说,那我拿着。
那天我们两个人站在岔路口,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苏老师,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待不长。
他说,我教了三十四年,见过五个支教老师,没有一个待满一年。
他说,你是第一个待满两年的。
我说,我签了合同。
他说,合同谁都能撕。
他说,你留下来,是因为你心在这儿。
他说完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粗,温度很高。
林小雨给我的第二颗糖,我一直没有吃。
我把它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口袋里,带着走了四十分钟山路。
到了镇上,我坐上回县的班车,把书包放在腿上。
车窗外面是山,一层一层的。
我把那颗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红色的糖纸,纸皱了,有点脏。
我想,这颗糖是她路上吃的。
她自己舍不得吃,她留给了要走的老师。
我坐在班车上,忽然想起她九岁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现在她十岁,她会给老师糖,会借书,会教她奶奶写名字。
两年的时间,一个孩子从一个哑巴变成一个会关心人的人。
这就是我这两年做的事。
我后来在班车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县城。
手里的糖还在。
那年冬天,我把那颗糖放在了办公桌上。
同事看见,说,这是什么。
我说,一颗糖。
她说,都皱了,扔了吧。
我说,不扔。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它是一个人攒了半个月买的。
她没有再说话。
那颗糖现在还在我的抽屉里。
每次我觉得这份工作没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看一看。
看一眼,我就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20
我在山路上哭,是走了二十分钟以后的事。
那天王老师送我到岔路口,我们都没有说话。
他说,路上小心。
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我看着你走。
我背着包往下走,走到第一个转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我又走了一段,忽然就走不动了。
我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我想起这两年的事。
想起第一堂课,二十多个孩子咬着笔头写不出十个字。
想起那条八百米的路,十几个男人抬着箩筐。
想起火盆边的那个冬天,孩子们把手伸近火,脸被熏得发红。
想起山洪那天,我背着一个孩子走了四里路,水到膝盖。
想起一百多个手印的那张旧挂历。
想起林小雨第一次笑的样子。
想起王老师擦眼睛,说,我这个老头子,三十四年,等到今天。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哭,哭了很久。
我想,这两年我到底做成了什么。
我没有把一个孩子送进重点中学,我也没有改变这个村子的穷。
我只做成了几件小事。
一条八百米的路,一间图书室,七个回到学校的孩子,一张贴在墙上的纸。
这些事情在县城里可能不算什么。
但是在这座山里,它们是活的。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两年,走了以后能留下几件活的东西,这就够了。
我后来回到省城,重新做了教育。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课件里的那些话全改了。
我不再写,请学生理解。
我写,先问学生一句话。
那年冬天我给石桥小学寄了三百本书,寄完我坐在办公室的窗边,想起那片山。
我一直记得林小雨给我的那颗糖,红色的纸,纸皱了。
它到现在还在我的本子里。
每年七月,我都会把那颗糖拿出来看一眼。
看一眼,我就知道我这两年没有白过。
回到省城以后,头一个月我不太适应。
我住的地方在二十层,晚上关灯,窗外全是灯。
我睡不着,觉得太亮。
我想起山里那个停电的冬夜,四个孩子围着蜡烛坐在我屋里。
我想起村里的狗叫,想起早上的雾,想起那条走了两年、八百米的路。
第三个月我回了一趟石桥。
那天我坐班车到镇上,走了四十分钟山路。
路上碰见赶羊的老汉,他认出了我,说,老师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你还走吗。
我说,我这次是回来看看。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还是走。
我走到大槐树下面,看见那三间瓦房。
教室里有孩子在念书,念的是《静夜思》。
我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后来林小雨看见了我,她跑出来,站在我面前。
她说,老师。
我说,你长高了。
她说,我今年十岁。
我说,你还在看书吗。
她说,看,我看了三十四本了。
我说,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说,老师,还是这个。
我接过来,忽然眼睛发热。
我想,这颗糖我可能要吃一辈子。
我在石桥待了半天,傍晚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教室的窗户上糊着新的塑料布,是王老师换的。
我想,这个学校还在,这条路还在,这些孩子还在念书。
我做的事情不大,但是它们在。
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几件在的事。
我大概做了三四件。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