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发来找我排期那天,带了三辆冷藏车。
车停在黄线外,车厢上贴着柳堤厂的货单,冻玉米三个字隔着车道都看得见。
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照旧喊我小川。
“把门开开,先卸我的。你姐在不在?叫她挪两个位。”
我姐在窗后喝豆浆。
她面前的排期本摊着,排在最前面的是西街卖盒饭的邱嫂,一次只提十二箱。
罗成发以前给邱嫂送货,总让她蹲在后门等。
她腿蹲麻了也舍不得走,回去晚了,工地上的人就只能吃白饭拌酱。
这回,罗成发的车堵在她三轮车前头。
我过去敲了敲他车门。
“往后倒。”
他大概以为我腾出地方好接他的车,亲自扭头指挥后面两辆。
等邱嫂的三轮车哒哒哒开上来,他才知道我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贺闻川,你看清楚。我手里是三车货!”
“看清楚了。先把你订的那一车排上,剩下两车,要等人出库才有空位。”
排期窗外还有四五个来问位的冻货商。
不知道谁憋笑漏了点声,罗成发回头,一个都没逮着。
他这才从车上下来。
我姐把当年的红折凳递了出去,让他坐着慢慢等。
以前我跟她去问舅舅讨工钱,那条凳子窄得两个人坐不下。
我坐着,她就站着。
这辈子,我花三万六租下城西那座没人要的旧冷库。
签完字那天,罗成发说,他等着看我姐弟俩冻死在里头。
等到他亲手把订金压在我姐的排期本上,我才发现,我可太喜欢听他说这个“等”字了。
1 四把钥匙
罗成发把计算器摁到六万八时,我刚把一枚硬币从排水沟里抠出来。
2023年8月17日。
墙上还是那本送柴油机的挂历,红圈圈着我姐二十九岁的生日。
我死时三十五岁。
那天我在外县卸货,刹车失灵的货车压过来,我没等到身上那阵疼过去,就听见舅舅在喊我签字。
“六万八,车也给你算进去了。你姐管账,我跑单,这摊子以后就姓罗。”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硬币。
刚才还扎进泥里的指甲,掐在手心上,疼得我咧了下嘴。
上辈子,我爹留下的送菜车就是在这张桌上抵进了罗成发的铺子。
六万八里连着姐弟俩两年的工钱。
他给我们算了股,后来订货要钱,装柜要钱,连他儿子结婚都能从账上支走一笔。
再往后,县里的冻货做成了气候,我姐把签过字的欠条一张张摊给我看。
车没了,钱没了。
她攒来租门脸的存折,也早给舅舅拿去周转了。
可眼下,那辆绿色小货车还在门外。
车头蹭掉一块漆,是我爹最后一次出门前,我倒车蹭的。
我站起来摸车门。
太阳把铁皮烫得厉害,我贴着它,一时没舍得挪手。
“贺穗呢?”舅舅问。
“给人送账去了。你别叫她回来了,我俩都不签。”
罗成发嘴还张着,伸手就来够我揣进兜的钥匙。
我往后一闪。
“车我开走。工钱给你三天,七千二一分都不能少。”
“你算得倒挺清楚。”
“我姐记在送货单背面,你每次验货都签了。要不咱俩上门挨个找你那些客户,把单子对对?”
舅舅瞥了眼门外。
对面卖水的搬了把椅子,手里拆着瓜子袋。
罗成发把桌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
“你俩最好有地方去。”
还真有。
城西的冰棒厂刚腾了库,何玉琴把招租的板子挂在门口,挂到掉色也没人搭理。
上辈子9月第一批冻玉米、毛豆仁进清河,婚宴上的大锅菜忽然有了冬夏都凑得齐的配料。
进货的人来得快,配得上货车进出的冷冻库就那么几个。
那座被嫌太偏的库,后来光靠租金就把何玉琴在城里的两个门脸换了回来。
我到厂门口时,她正在拆铁链,预备让人进来估设备的废品价。
我一脚踩住被风吹倒的招租板。
“何姨,先别卖,我租。”
她认得我的车。
“你那一车鲜菜往里搁,一晚上能冻成柴,租去干啥?”
“收冻菜。库里设备一并留给我,先通电看机子,能稳住我才接。”
她本来都扭头了,听到后面一句,又折回来瞧我。
她那机器上个月才停,手上还有机修单。
真当废铁卖,她也不甘心。
我俩在机房外一笔笔掰。
她原想单月收四千,按月催租,二号间还得由她存清厂留下的旧筐。
我说每年三万六,空库交我,头一年预付三万六,两年同价。
换她修好东门和坏了的卸货台灯,设备试过再交余款。
“人家听我要四千,话都不跟我说第二句,你倒会杀价。”
“我给整年。”
我把这几个字说得很稳,只有自己知道兜里攥着多少。
我存了四万九,里头还有笔准备换车的钱。
钱一划走,绿色小货车接下来一两年得和我一起吃苦。
我在机修铺叫来郑师傅。
等他检查完,让机器开起来试运行,何玉琴叫拆设备的人先回去。
我当场付了八千定金。
她开完收条,从桌抽屉里拎出一串钥匙。
铜的,四把,最长的那把裹着冰棒厂发黄的胶布。
“租约今天签,老郑试库这几天给你拿着。交接那天你交余款,我再带你去把电表单开。”
钥匙落在手里,比我想的沉。
我叫她把二号间腾空的日子也写进去。
她拿笔改的时候,手机震了两次。
我姐发来一张照片。
舅舅把入伙那张纸送到她手上,添了一行字,说我已经答应了。
我直接把签好的租约第一页拍给她。
她拨来电话,第一句问我在哪里,第二句问我拿了她多少钱。
“你的存折还在你柜里。我拿我自己的。”
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
“你连跟我商量一下都不肯?”
我正预备告诉她以后什么都会有,车门上那块露白的漆晃进眼里。
她手里也有一把钥匙。
上辈子我爹留下的车,就是我告诉她舅舅那儿有好前程,她才把那把交出去的。
“你来骂我吧。”我说,“我站着听。顺便给你看看,咱俩今天从他手里抢回了什么。”
2 账写在正面
贺穗骑着电瓶车来了。
她没骂我,先站在门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的手。”
我低头,食指甲缝里有一点血。
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抓过我的手擦了两下,擦完才问我剩多少钱。
头一年租金付清还剩一万三,算上该领的工钱,一万六千六。
她坐到卸货台边,鞋尖够不着地,在空中一荡一荡。
“你知道我今天去送什么账吗?我去桥东拿老板的送货签字。我想拿着那些签过字的单子找舅舅结清,自己出去找活。”
“你也早就想走?”
“想了半年。每次我要跟你开口,你都说等月底。”
我脸上一热。
上辈子她也跟我提过一句,有家面馆愿意请她管账。
那时我嫌那家店小,出钱少,还让她替舅舅多想想。
现在她伸手拿走我放在台边的钥匙,挑那把裹胶布的看了很久。
“我去里头走一圈。”
我俩从卷闸门下钻进去,里头有些年头的洗衣粉味。
老郑领着我们看库。
两间房隔墙挨着,各有门和独立机组,小的叫一号,大的叫二号。
老郑按托盘尺寸和留出来的通道给我们画了张图,一号摆十六个标准板位,二号三十二个。
我刚想两台都上,贺穗问他一间空着光开机一天多少钱。
老郑没给准话,只答夏天门开得勤,耗电比关门试机大得多。
她把图反过来,用手指在上头给我算。
“门灯、叉车、温度记录、托盘,钱一样一样往里放。再雇俩人,头个月就能把你剩下的吃完。上哪儿找货?”
我跟她说,冻菜不光我们自己卖,还能给别人存。
等冻玉米卖开了,货主自己会找库。
“等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内。”
她抬头瞧我。
我一时忘了眼前这个姐姐还没见过我后来那些年,在外头押货卸货的日子。
她知道的贺闻川,是被舅舅骂了会回嘴,回完嘴隔天照样去给人开车的那个人。
“你月底前给我招到一车货,我过来帮你三个月。”她说,“工资按月结,三千二。我到点就走,有事得提前说。想干别的,我也能自己走。”
我有点意外。
“你不入股?”
“我先把工钱拿到手试试。”
我咧开嘴。
“行。我钱不够你就把我摆进库里,按板位抵。”
她把钥匙往我身上一扔。
“你那么能说,冻不结实。”
我俩正往外走,舅舅那辆黑车停到了门口。
他下车时手上搭着两件新衬衣,还连着包装。
上头印着罗记鲜配。
我和我姐穿了两年的旧马甲,没见过他给人添这东西。
“我听说你们要做老板了。”他说,“过来认个门。”
贺穗打开手机,把送货单照片翻给他。
“正好,七千二。您在这儿付也行。”
舅舅把衬衣往她怀里递。
“换上,跟我回去。找不着你,里头两个小子连一箱油都不敢出。”
我姐不接。
那衬衣在半空晃了晃,舅舅把手落了下去。
“贺穗,你弟弟胡闹,你也胡闹?你爹躺下以后,你们家谁来帮过忙?”
他说得我胸口发紧。
我爹走那天,是舅舅帮我们开车送的寿衣。
回程中我哭得喘不上气,他把车停在半道,闷头等我。
过了两个小时,我们才接着往家走。
我姐把手机递近了些。
“您那时候帮过我们,我记得。去年我帮您在菜市收尾款,脚在台阶上崴了,您让我拄棍去对账,我也记得。”
舅舅看她的脸色变了。
“工钱我该拿。”她说。
那两件衣服最终被他扔回了车里。
他让铺子的人查了单,当着我们的面把钱转过来。
我姐清点完金额,在手机上回了结清两个字。
“行啊。”舅舅朝冷库里看了一眼,“屋里这么凉快,正好等着冻死。”
我姐把手机装回包里,转头来问我。
“再开一家铺子,你想叫什么?”
舅舅还没上车。
我说就叫贺记,姓贺的人自己领工钱。
他拉车门时一下拉过了头,车门回弹,在他膝盖上结结实实碰了一记。
我看见他下意识往这边瞟,便把嘴角放开,由着他看。
等他的车开走,我姐才揉了揉手腕。
“都给我转了。我先把你的那份给你。”
“你手怎么抖了?”
“刚才气的。”
她笑了声,弯腰去捡台边一张让风吹跑的废纸。
“闻川,我以后能不能每回都这么气完就走?”
我踩住另一角,把纸递给她。
“能。门开着呢。”
3 试一口
试库那三天,我去县里吃了四顿别人家的席。
头两顿跟着送鲜菜的老同行进去,后两顿是纪岚搭的灶。
纪岚比我大一岁,做流水席出身。
她爹拿不动锅勺后,几个叔伯都打算分走桌椅帐篷,她自己借钱买了下来。
我还在罗记送菜时,她每回都蹲在车边亲自过秤。
多记半斤她能从城北追到南街,眼下有点怕我又来讨价。
“你空手来找我,准是要我掏钱。”
她正在摘毛豆,指甲盖中间一道褐色裂口。
我等她把手上的一簸箕摘完。
“我想给你看一种现成的豆仁,速冻的,粒子老嫩比收来的齐。”
“谁给我剥的?”
“厂里。货还在外县,我去进。”
纪岚把围裙上的毛豆皮抖掉。
“你舅也给我递过话,说开秋就有便宜的三色菜。他叫我现在就订一个月的量,我没应。”
我原以为舅舅得等厂家找上门,没想到他这时候已经闻见味了。
上辈子带第一批样品来的是个姓蒲的业务员,从柳堤那家厂出来,一辆车分着跑三个县。
我问过以前一道送菜的伙计,厂里这个月确实有人在外跑市场。
罗成发多半先搭上了线。
我想去找的也是柳堤。
他们那厂的小包装整袋拿,价比我们在菜市买鲜货还低一截。
问题是最小一单也得凑够一趟车,谁也不愿为几箱货特地来清河。
“给我留二十分钟。”我指着纪岚面前那灶,“我找样品回来。锅、油、盐都用你的,炒出来是个什么味,你自己尝。”
纪岚手伸到围裙里,把记席面的本子掏出来。
“后天三点。我两点还在收上一家的棚,你要来早了自己坐着。”
那天我开绿车去外县,用纪岚和另外两家老板说出的菜名找货。
柳堤厂接待室窗子正对着成排的白色冷藏车。
我报过县名,接待的人立刻问我是不是罗记派来的。
我说不是。
她拿了张名片给我,称清河这一路由蒲经理负责。
蒲经理在电话里听完我能吃的货量,连样品也没答应给。
“你们县的车我们有人对接。贺老板,你先把小单做起来,后头量够了咱们好聊。”
我把白跑的气咽下去,在厂门口坐了一会儿。
前些年跟车时我走过附近的几家仓,里面有个做酒店零担的盛昌,车往各个县拼货。
人家手上好几家厂的货,哪怕比柳堤贵,照样有人跟他做。
我找过去,里头一辆小冷藏车马上要走。
负责调车的人姓费,我上辈子在车队里帮他换过轮胎,眼下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出刚列出来的三家菜名,问他愿不愿给我在清河添一站。
他看了眼数量,嘴一撇。
“你那边过来一趟油钱都出不来。”
“城西,下省道拐一个弯就是库。你车接着往南跑,回省道不用过县城。现在跟这趟先带我两箱样品,我给你补进出的运费。”
他瞧了瞧地图。
“你得保证我到门口就有人接。上回在清河等了一个钟头,最后卸两袋饺子。”
我把老厂卸货台的照片给他看。
他总算让人开票,给我凑了四样小包装的样品。
我跟车一前一后进清河,拿上密实的保温箱到纪岚的灶边,一点没在车上耽搁。
她炒了一盘毛豆肉末,里头一半是自己剥的,一半是冻豆仁,炒完盛到两个盘里。
我尝了一筷子,觉得她手里那盘鲜豆脆一点。
纪岚也是那句话,现剥的香。
旁边帮她择菜的大姐把两边的盘子互相换了下,端去给十来个干活的人尝。
有人选这头,有人选那头,还有两个直接添饭,把剩的都给舀走了。
纪岚盯着空盘看了一会儿,问我十斤什么价。
我跟她报到库价,让她把冷藏车从库里送到灶上的运费也算进去。
“你把价写下来。”她说,“我9月头上两场席都试。头一场的菜你准时交,第二场我再加一倍。”
我拿着她写的单子回厂,试库已经结束。
两间都能稳住,二号门和台灯也修好了。
何玉琴收清两万八,把腾空的两间库和电表一并交给我。
我捏着第一张订货单,半天没从旧冰棒厂的门槛上起来。
两笔钱一出一进,进来的只有纪岚给我的三百块订金。
可它没经过罗成发的手。
我拍了张单子给贺穗。
她看了一眼就给我打过来。
“这一车能装几千斤。你拿三百块就想给我交差?”
“再给我七天。”
“行。数着呢。”
4 一车分给六家
纪岚愿意试菜,有人看她面子跟着订,也有人问过价扭头就走。
我跑了两天,手里的货单摊开还不够塞满人家半辆车。
正愁的时候,西街的邱嫂把我叫住了。
她早上五点卖饭,家里一个小卧柜,送货的人却非让她一回收一星期的菜。
这两天她把自家雪糕都腾出来了,还空不出地方。
“你只卖你那家的?”她问。
“我有库,你买谁的都能往我这儿存。夜里到货我接,早上你来拿。”
她愣了愣。
“罗记的也能?”
我看着她放在灶边的那张单子,罗记两个字被油浸得透亮。
刚从那儿出来,我听见这两个字就烦。
可电表已经开起来了。
一号库空着也是开着,第一天的电费足够买我俩一星期的菜。
“来路写清楚,冻得合格,你就送来。”
邱嫂把锅盖扣上。
“那你去一趟老董家。他手上有车货没发,我搭他那辆。”
老董以前在副食批发市场卖鱼丸,最近又添了冻糯玉米。
他人高,两条腿长,仓里垫纸箱当椅子,他坐下膝盖快挨到下巴。
听说我要库费,他把腿往回收了收。
“罗成发存货都不要钱。”
“那你这车怎么不存他家?”
“他非让我用他的车去送。每次出库都要等他先把自己的东西搬完,我的货也得挂他的牌子。”
他说完又看看我。
“你跟他一家人。我这话出了门可就忘了。”
我把他压在箱下的白纸翻过来,找他要支笔。
“你在我这儿按板按天给钱。提货你自己来,叫车我给你介绍,你的进价和客户我不往外说。”
他看了我两眼,伸出三根手指。
“我三个板。库你先让我瞧瞧。”
那天来看库的一共有六家。
我把小库地上的黄线补了色,顺着线把每家能用的地方指给他们。
邱嫂不跟他们一块凑热闹,她先问清几点能提。
我说五点,她才把自己那十二箱订下,还找了隔壁做蒸饭的合着摊运费。
老董拿着半旧的签字笔,一会儿转笔尖,一会儿又咬盖。
“我进来以后,你照样自己卖冻菜?哪天你觉得我抢你买卖,我货是不是出不来?”
这话问得我耳朵发烧。
上辈子我也在别人库里扣过货。
一家卖饺子的欠罗记配送费,罗成发让我把人一箱鱼豆腐拦下来。
后来那人来付钱,掏的是女儿攒在文具盒里的五块十块。
我没去看那个小姑娘,回去还领了二十块看库的钱。
“欠费咱们另外结。只要是你账上的货,你带单子来就让提。”
我怕他不信,去叫了贺穗。
她那天在街上面试会计,白衬衣扎在黑裤子里,一来就把我刚说的话添进合同。
老董看她落字,比听我拍胸口踏实多了。
他先交了七天的库费。
另外几家看他掏钱,也开始往我姐跟前报名字。
六家里三家用自己的货源,另外三家愿跟我从盛昌订货。
我把原有的几笔也并进去,找费师傅约车。
那头说他们本来就有一辆往南走的,沿路再收两处货,凑齐了从我这儿卸。
我放下电话,还没顾上和我姐说够了,门外的水泥地上就多了两条腿。
舅舅铺里管车的站在墙根,把我们门外的牌子看了半天。
“怕记错字?”我提着胶桶走过去。
他脸一红,抬腿就往外走。
我把牌子端起来挂正。
贺穗给老董开好单,没出来凑这个热闹。
等屋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指指我的右脚。
“新刷的黄漆,你自己先踩了一道。”
我低头一看,鞋底全是黄的。
通往门房那一段已经让我踩出四五个脚印。
我忙找抹布,贺穗把自己的合同塞进我手里。
“先签我这份。我推了刚才面试的那家店,后悔起来很快的。”
我把纸按在门板上,签得太使劲,闻字最后一笔划了出去。
她嫌不好看,让我重签。
我多签了一份。
一份归她,一份我拿进门房,铺在上辈子从来没有机会摆在桌面上的账本旁边。
5 箱子里会撒谎
头一车约在8月31日晚上九点到。
贺穗买了两袋糖炒花生,我扫院子,她在门房支起那条红折凳。
凳面右边有一道卷起来的毛边,是以前在舅舅后门等工钱,我拿指甲一点点抠的。
我本来想扔,她拿砂纸磨平了,说有椅子省得再花钱。
车来时已经九点四十。
车门打开,最外面一排的箱子有水迹。
驾驶员姓杜,给我看他手机上的车厢记录,刚才停靠前都还正常。
我跟他一起上车,把里面和外面分开测。
里头有几板货一点事没有,靠门那板的纸箱测出来温度偏高。
他低声说,前一家临时改了卸货口,开门后等过一阵。
“里边冻得硬着呢。”他拿手去掰箱角,“你库开得这么冷,搁一夜就回来了。”
老董就在卸货台上。
他那三个板有一个在门口。
听司机一说,他立马问能不能先收了再慢慢看。
“我明早五点半有两个小卖部来拿玉米。现在退,拿啥去填?”
我也想赶紧收。
纪岚第二天那场酒席要一百多斤货,其中十箱冻豆仁就挨着车门。
过一天它们也许冻得和别的货一个样。
上辈子我见过进库时湿了一层、出库时硬得像铁的纸箱。
冻起来的时候谁都好说话。
下游找上门时,进货的说是司机问题,司机说库里温度不够,最后有人把进出库的日期都推到最晚进公司的那个小工头上。
那人是我。
“车先接着打冷。”我跟司机说,“正常的逐批点收。异常的这一板留在车上,联系你们验货的人,约个说法。”
他脸一沉。
“我还要跑下一家。你现在卡我,后头全耽误。”
“就因为你上一家耽误,才轮到我在这儿接这一板。你要赶,咱们把情况都记下,货先跟你回去。”
贺穗把灯打开,拿手机拍车厢两边和批号,又把异常的温度单独写到交接单上。
老董看着司机去打电话,拉我到卸货台的楼梯边。
“我听你的退。你别让我明早空着手。”
我一边找货一边给费师傅发记录。
他一开始只肯补两箱。
我把车次和司机说的经过发过去,请他直接找值班经理谈,话还没说完,纪岚打了进来。
贺穗在旁边瞧我,我把电话接了。
“有十箱到的时候温度不对,我没接。你的玉米和胡萝卜是齐的,豆仁我得另外给你凑。”
电话里铁勺刮了两下锅。
“明天八点开工。我能等你到七点,过了我去菜市,你把差价给我。”
“给。我拿多少先告诉你,你先别把工人撤掉。”
贺穗关掉库门,回来翻订货表。
本来该卸在我们这儿的货,也有别家厂做的,最南那一站用的就是同样规格。
她让司机找对方的电话,先问能不能匀出六箱。
人家没答应全给,匀了四箱。
老董一看还差六箱,说他的另一批玉米少分给一个小卖部,他亲自过去赔礼。
我打开从前送鲜菜时存的供货群,找到批发市场早市替人剥毛豆的档口,先订剩下的量。
不用等到天亮,凌晨三点人家就能开工。
这一宿我头一回把两边的账一起算清。
盛昌那头当夜确认异常批次退回,还给这几箱免了运费。
鲜货换冻货的差价,我和费师傅磨到天快亮,才叫他们认下一半。
快七点时,纪岚接过冷藏车上四箱冻豆仁,又打开我那辆绿车送来的鲜豆仁。
这一篮是我看着人家现剥的。
颗颗都匀,花的钱够在灶上买半扇排骨。
纪岚抄起一把。
“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把掌心摊给她看,两道勒痕还红着。
早市的人装满了一筐,我怕压坏豆子,双手拎着走了整条街。
她转头从灶后拿出一对布手套。
“拿着。再勒深点,你以后送货得叫你姐喂饭。”
我没忍住乐了。
那天她收工,把第二场席的单子发给我。
加了货量,又添一行小字。
同批同规格,不齐提前说。
我把手机递给贺穗。
她算完头一车的账,写下一个负数。
接着从桌底捞了把花生给我。
“记着这三百一十四。以后你只要看见车来了就想开门,我给你念一遍。”
我把花生在手心摁开。
“行。也念她刚下的这一单。”
6 大桌与小桌
9月头上,城北有场亲家席,六十八桌。
主家定的是一荤一素两道大盘菜。
纪岚以前炒这两道菜,要在一边支一张小桌,雇四个嫂子现剥毛豆和玉米。
这次她把小桌擦干净,让来帮忙的小孩在上头写作业。
装冻菜的车开进后院,她拿单子一项项划,把省下的人手调去收拾鱼。
我给她卸完货,去灶后找上次借我的手套。
里头有个穿围裙的老头,正扒着盛豆仁的盘子吃。
纪岚介绍那是她师父老杨。
老杨以前在国营饭店掌勺,退休了还给村里接活,最烦别人叫他用省事的东西。
他嚼完一口,伸筷子又夹了一口。
“咱也订点。办席的人上周给我改了菜单,等我收够嫩豆子,黄花菜都凉了。”
他问纪岚怎么买,纪岚用筷子指了指我。
老杨递烟过来时,我一眼认出了那只缺了半截小拇指的手。
上辈子他也在罗记买过货。
临过年前来要五箱冬笋,罗成发要他把积着卖不动的虾丸也买了。
老头把虾丸拉回去吃了半冬天,第二年再见我,说自己连馄饨馅都想换成素的。
“您要几箱,我就给您几箱。”我说,“早点订,我那儿一起叫车。”
老杨当场拿菜单给我添了三样。
他出去以后,灶口还站着另外两个给各家跑席的人。
听完价,其中一个掏手机找我姐的号码,说他有县城的两家饭馆要一起定。
另一个嘴里叼着牙签,说要回去问小舅子。
我认得他小舅子。
那人是罗成发司机里手脚最快的一个。
第二天,清河的饭馆群里开始传罗记的宣传单。
首批冻菜满五箱送一箱,月底前下单还能免运费。
最下面印着柳堤直供四个大字。
两家刚加我微信的馆子立刻改了主意。
老杨也来问价,说他外孙女要结婚,席面外还要备三四十桌待客菜,差一两块一斤都是钱。
我把我能给的价发给他。
当天午后,我开车给纪岚送回洗过的手套。
她瞅见货厢是空的,问我打算跟罗成发打多久的折。
“不打。算过了,一箱赔三块四。赔完这月,谁再过来跟我拿原价的?”
她把手套捏在手里。
“他搭进去的钱比你多,人家还真烧得起。你拿什么顶?”
我手按着绿车门,火在嗓子眼顶了一路。
到她跟前,终于有地方往外吐。
“他送一箱,我没得送。有人买一箱,我倒能让他凑成一车。”
“你也要当个大批发?”
“我想把你们的货,和老董他们的货,一起接到清河来。谁便宜你买谁的。罗记便宜,你买罗记的也行。”
纪岚摸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那张宣传单上的号码打过去。
她问能不能分三天取,问送的可不可以是豆仁,又问能不能只买这一回。
对面转了人,接电话的是舅舅。
“岚岚,你问这么细,是姓贺的在旁边教你吧?”
纪岚看我一眼。
“您还没说能不能。”
“单子上有。你叫你的人把字看清楚。”
单子最下面一行小字,订金抵一整月货款,每周按统一时间配货。
她划走那张图,点开自家的进货表。
“我能带来四家同行。”她说,“但说好,我每周的量先报,你少留一点我都要过来骂人。”
“你现在就可以骂,少留一点,我都没钱收。”
她拿手套朝我砸过来。
我接住了,闻到一股淡淡的皂味。
到家才发现有只手套的虎口叫她缝过,针脚一针一针陷在磨薄的布里。
7 只买该买的
罗成发开始送货那几天,仓库门前过的小面包多了不少。
有人停下来问我这里能不能帮他把罗记整月订下来的货拆开存。
一问货到手没有,大多说还没有,罗记一次只发够一星期的。
剩下的量得按他说的时间去领。
我劝一个老板先把合同拿回去看看。
那人坐在我门边,翻了半天,指着最后的名字说,反正都签了。
我上辈子也是这么想的。
那张入伙书我签了名,车钥匙就不在我兜里了。
几个月以后我还想把车开走,舅舅说你走,你姐怎么办。
我跑了趟盛昌,想和他们定国庆前每周的车。
费师傅带着我见了管货的经理。
人倒是挺客气,还拿两只荔枝给我,话却说死了。
“量还差些,最忙那几天让你占两站,我们老客户要跑哪儿?”
他说要我做满一个整车的货量,另外交一笔保证金。
我摸摸口袋,只把其中一只荔枝拿走。
外县的旅社门牌都让我看了个遍。
我在停车场找了以前跑省城线的司机,查到有家加工厂在省道拐过去三十公里的地方。
叫平湾,名气比柳堤小,最早做冷冻青豆出口,后来也做国内的小包装。
在上辈子,平湾出现在清河至少晚了半年。
我有些摸不准现在的厂里肯不肯接我的量,找过去先看了库和货。
负责内销的陶姐听我报县名,把水杯推过来。
“你手里多少家?”
“十二家,里头五家能按周给量。”
“价要多少?”
我把纪岚几个给我的数念出来。
她听到毛豆仁还点头,玉米那一项直接拿笔划了。
“你找柳堤吧。那个数做出来,我员工月底要找我讨饭。”
我没再往下压。
回来的路上我让绿车在省道口歇了一阵。
司机老崔从后视镜里认出车漆,追出来说我把车弄得跟他刚认识我爹那会儿一样破。
他现在有辆冷藏车,给省城超市送完货,周四返程要路过平湾,回清河时厢里能空一半。
我问那一半他平时拉什么。
“拉我的脾气。”他说,“回去赶不上饭点,还得吃我老婆骂。”
我跟着他走了一趟实际返程的路,看他在哪儿卸,哪儿洗车,剩下的车程要多少柴油。
车厢到平湾还能装四板,老崔把那一截的运费算给我,整趟租车价直接掉下去近一半。
我调头又回厂,把玉米的价涨回去。
只提两个条件,每周留两样固定规格给我,货到了复核有问题必须能追到厂里。
她敲了两下我的单子。
“四板的货,你一个人结?”
“你要省事,我帮你对每家的数量,到库里分。各家拿自己的单,走自己的账,我只结我那份。”
“那你能赚多少?”
我也没藏着。
“柜子摆满了就能挣。没货的时候,我每天进门第一眼看的就是电表。”
她伸手把水杯又往我这边挪了点。
“先做三周。周四装车,单子提前两天给我。”
回清河我把两样货的到库价和板位费分开给大家看。
老杨挑了半天,只选了玉米。
老董挑完嫌青豆太嫩,干脆写上自己买的品牌,让我问问老崔能不能顺路接。
贺穗在柜台前录到天黑,伸手问我要荔枝。
我在兜里摸出已经捂软了的一颗。
她剥开自己吃了,核攥在手里,满脸嫌弃。
“你跑了一天,给我带个这?”
“那还有一个消息。国庆前有车了。周四,自己能定卸货时间。”
贺穗用纸裹好核,伸手把排期本推过来。
老董在最上面问包周,下面是纪岚替她师父来问能不能再添个早上六点的位。
连那个坐门口翻合同的老板也来问了。
他宁愿把还没发的几批货转出去,留出来的周转钱拿来分几次买菜。
我把周四的车画进去,纸上的空地方一下少了半张。
头一个星期我们只用得上一号间。
这才隔了半个月,贺穗拿走我手边的长钥匙,说再不开二号,月底就得赶客了。
8 再往后排
9月下旬,二号库一开,头四天就填进去二十多个板。
城里的几个冻货商来了才知道,我们只收库费和装卸费,同行挂不同牌子也能往里摆。
老董本来把贺记的号发给别人,还嘱咐他们别说是自己传的。
等门口停了四五家同行的车,他索性坐到窗边教人看排期。
“平常上午提货,下午进货。这两天要过节,能两边错开就给排。你买得多只管多订,先问里面有没有地方。”
这话说完没一会儿,罗成发就领着三辆车拐了进来。
有个司机先前来踩过点,知道墙上的黄线要留给提货的。
他想在门外停,罗成发探头出去指了指台子,让他往前。
我让他再倒回去,把邱嫂的三轮车放了过去。
在那之前,他伙计打电话来订过一车的位。
说是过节前的货,罗记原先放货的两间小库都给塞满了。
其中一个库底下的几板出不来,他嫌临时翻货费工夫,干脆把新到的那一车发我这儿。
我报过能收的量。
剩下两辆怎么也跟过来了,我问舅舅。
“柳堤那边说就今天能发,等过完节他们也没车。”
他朝后排的司机招手。
“先卸下来。我给你按三车结。”
我把排期本竖到他跟前。
邱嫂的十二箱拿走,空出两个零散的小位。
还有八个板位,是一家馄饨厂昨天刚给了订金的。
今天下半晌到,不能动。
“你把那八板往别处挪挪。”舅舅拿手点了点,“你开口,他还真好意思不给你面子?”
“他们押着货款呢。八板里装的是人家的钱。”
舅舅踮起脚,想越过我往屋里喊我姐。
贺穗把他嘴边那个小穗截住了。
“八板的订金我收了,退不退也归我管。你先把你这车的数报清楚。”
她递笔出去,他没接。
邱嫂已经把货点好了,把三轮车上的保温箱一只只扣上。
她倒出门口时腾不开手,后车的司机上去帮她往外推了一把。
罗成发站在道中间,谁都看见那件罗记的衬衣。
“闻川,我拿现钱。多卸那两车,我先给你八千。”他说。
他把车钥匙压上窗台,从夹包里抽出一叠钞票。
我脑子里有一瞬间挺热。
只要把馄饨厂那八板退掉,八千块就能先落进自己手里。
我还能叫他把车开到库门口,在上辈子我要跪着求他算账的这个人面前,把一叠钱清清楚楚地数完。
排期本翻过去,后头还有几个只定了一板的名字。
人家付不起罗成发这么多钱,把电话留在我这里,每天早上起来就怕有人抢在前头。
我把那叠钱推回去。
“你那个司机要是愿意等,坐会儿。你要多卸两车,得看最迟什么时候腾出位。”
贺穗把红折凳递了出去。
舅舅一眼认了出来。
右边刮过毛边的地方露着白,罗记以前一直用它卡后门。
我俩有一次来得早,那条凳子还是他扔给我们的。
当时他说,你俩谁也别进来,账算完了我叫你们。
他往下看了几秒,抬头又看了一眼我姐。
“我那一车你们给我留好。”
他说完打电话,让后面两辆去问北郊的冷库。
那两车等他把停车钱和改送的里程补上,才愿意开走。
窗前的同行往边上让了让。
舅舅在凳子上坐着,听完前头叫号,终于走过来,把一车的订金放在排期本上。
我姐写完收条,撕下那一联递给他。
他叫了声贺会计。
起头有些急,叫完自己怔了会儿。
我在一旁听得浑身发热。
轮到他的车上台,司机不会找角度,我在台下给他比划。
舅舅搬第一箱的时候手一滑,纸箱角蹭了下车厢。
我过去托了一把。
他盯着我手看了会儿。
“你还会来搭手?”
“你给了装卸钱。”
他喘出一口气,正要撒手,我又加了句。
“放平,别给我砸了脚。”
他照做了。
那一趟卸完,贺穗留了一张空位表在玻璃窗内。
这回连罗成发的司机都知道,走之前得先来瞧一眼下次哪天能卸。
9 门口得留空
我们添了两个上白班的装卸工。
我从罗记挖的第一个人,正是以前每天催我出车的周小满。
他老家孩子读一年级,要人接,罗成发不愿把他从夜班调下来。
我答应四点半放他走,出多少板就按多少板算工钱。
他第二天推着手动叉车过来,往库里一瞧,叫我把最靠外的两个位置画掉。
“你看,货摆满了好看,门口谁转得过身?还有这一托的客户每天要提两箱,搬出来又推回去,后头人干站着。”
我心疼那两处空地。
贺穗在账上一算,前一天我自己就在那个拐角白搬了三回。
她找来黄漆,让周小满把新线画了。
过完这道,老崔才进门,拎着一塑料袋新花生。
他前两天路过北郊,看见罗记的车转到那边,顺手帮我问过库价。
“比你这儿贵三成。日子不好过,回头说不准何老板也过来涨你租。”
我刚想说她有合同,转头何玉琴还真来了。
她没到窗前,径自沿着二号库往后走。
在机房外墙上,有一道很浅的水泥颜色,横在齐膝的地方。
她蹲着拿手蹭给我看。
“前年下暴雨,水积到这儿。我一进院就看你把托盘堆在那条沟上,趁不忙都挪了。”
我仰头看过去,库后头就是老省道。
新铺的路面抬高了一截,雨水全顺坡往下走。
上辈子有一年秋天,城西积过水。
我在罗记通宵把箱子往高处搬,过了几天才听说这里停过一夜电。
那次何玉琴手上库空着,没人着急。
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那场雨是几号。
“搬。我再问问设备出问题,有没有地方借台够用的发电机。”
何玉琴听我说要租,给了我一家修路队的电话。
那边有设备,离得不近,忙的时候要运到工地,我若想让他们留机,得交八百块订金。
运来另付吊装和运费,机子闲着也要付钱。
我在院里来回走了几趟。
八百块够我过节给两个工人一人发个红包。
一分钱一分钱从冻货里挣出来,这么放下去,我还真舍不得。
贺穗没劝我租。
她只去机房照了张照片,回屋把我们的货值拢了拢。
“现在有二十多万的货放在咱家。大的那几个自己有车,小的出事了就到门口等你。你到时候拿什么给人家?”
我想起邱嫂那辆三轮。
她买小冰柜时跟姐姐借的钱,卖一早上的盒饭才能还一百。
我拿手机把订金付了,又问能不能先把机器送来,放到高处,等长假后再拉走。
那头说得先去看现场,让老郑确认机器和接电的条件。
何玉琴说起老冰棒厂的旧院。
西头有条专运煤渣的路,通着隔壁粮站的空场地,地面抬得比省道高。
我跟她过去看,路口两边垒了砖,中间的门洞封着几扇能卸的旧木板。
隔墙能听见小孩打乒乓球,球弹在水泥地上。
“租约上没这条路。”何玉琴说,“以前老厂的,墙外是粮站。现在那院子租给了老周家堆空筐,能不能借,得找人谈。”
我跟老周谈到吃晚饭,他肯借出西边一排地,让机器停在厂这侧的高台上,装卸绕他家院口。
条件是他一车空筐得先帮忙搬出去,费用照旧得给。
我拉着周小满干了一车筐,把西口能挪开的封板开了,顺道量了宽。
冷藏车能进他的院子,进不了我们厂。
人推托盘从这儿过去倒是够了。
晚上贺穗把西口的钥匙挂进门房,我才发现罗成发发来一条语音。
说现在库这么满,能不能先把国庆这几天的好时段都包给他。
我看着排期本上那两个刚画掉的空位。
“等收完手里这批,我再报你能用的量。”
以前我看见空地,恨不能马上塞进两箱货。
那天夜里我回家,把绿车从坡底挪到了高处。
10 只有一份签名
中秋前两天,贺穗把一张工资单贴在我鼻子前。
应发三千二,实发栏空着。
“还差两天到月底。”我说。
“你以前也这么讲,月月都有两天。”
我把她的工钱转了过去,拿笔划掉空栏。
她转身就去信用社,把那笔钱存进新办的卡。
回来时手里还有一张宣传纸。
县里一家会计培训班招晚班,离库房不远,她要去听课。
“你现在的活干得挺好。”
“我想考证。学会了能接别人的活。”
我拿她带回来的纸,想看看几个课时,一翻过来,后头夹着份别的东西。
老码头那排平房,原先做副食的门脸在招租。
她在其中一间边上画了个星。
上辈子她攒钱也是要租这么个小门脸。
我知道这事是因为舅舅拿走存折之后,她照样去门口转了两圈。
原先的木门后来被拆了,换成卖床垫的玻璃门。
她看见就绕着走。
“你想做账房?”
“我也想。可拿到证还早。”
我把纸照原样夹回去。
这几天仓里二十多万的货,近一半是她谈回来的,我很想说我给她涨钱。
只要在贺记干,她什么时候开班、想上什么课都行。
话到了舌尖,我先问了句这课几点下。
“八点四十。离老码头那边就一站路。”
她拿手机翻开电瓶车的电量,念叨今天忘充电。
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决定晚上去那儿看路灯。
路还没去看,罗成发来了。
他一手提着两盒月饼,另一手拿着三个客户的出库授权。
三个客户都买了他的货,钱已经付清,临时有事,各写了张单让他来领。
贺穗拿表去查,说有一家登记的是孩子的手机号,得问本人。
“你看着我收过几年款?我还能把人家几箱东西吃了?”
他把月饼往窗台上一放。
“我还有件事。小穗,你替我回店里跟老客户讲讲,把今年尾款收一收。谁认你,我就给你算提成。”
她拿起一盒月饼,翻到背后看口味。
“今天太忙。以后我也忙。”
舅舅看向我。
“你叫她就干这么个开票的事?以后你这摊子要大了,你叫她做什么,她还不是什么都得接。”
我想还嘴。
他这回有一点没讲错。
从我上辈子拉着她去舅舅店里起,我连哪天会走、去哪儿干都替她想好了。
她要面试,我问的是能不能赚得比舅舅多。
她说想去看门脸,我问的还是租来能干什么。
贺穗把那盒月饼朝我一送。
“蛋黄的,给你。五仁的我自己拿。”
她低头去打电话,对面那个留女儿号码的货主把身份对上了,同意罗成发把货提走。
她打印了单子,拿夹子挂到窗外。
“叔,我三个月的合同是我自己签的。您要请我收账,下回可以把钱和活都列出来,我有空了再答您。”
舅舅把单取走,半天才问她怎么叫叔了。
“你在我这儿等提货,货主都这么叫。”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把月饼上拴的礼绳取走了。
“我就知道今天不该买那么贵的。”
我姐没搭理他,拿小刀切开五仁那只。
切了两刀实在切不动,她抬眼问我笑什么。
“上课头一天,你叫我去接。我想知道你坐第几排。”
“我交学费去的,当然坐第一排。”她看看我,“你那儿买蛋黄的钱够不够?明年我生日可轮到你买了。”
我把自己那块蛋黄最大的拨给她。
天气预报就在我手机上亮起来。
未来两天有大雨,往后还有雷暴。
我看了一眼,又点进去。
上辈子我还在舅舅店里搬纸箱时,应该也吃过这么硬的月饼。
我站起来,先给老郑打了电话。
11 把门关上
发电机在中秋下午送到了。
老郑和电工做过试切换,带两间库吃力,稳妥起见只能保住一间。
我跟贺穗把能挪的先并到二号。
老董明早要交两批货,问我今晚是不是就让他拉走。
他自己的小库装不下这么多,拉走也得找地方。
我让他先回去联系明早能直接接货的人,实在没办法的回来找我。
晚饭没吃两口,雨下密了。
我蹲在后墙的排水口看水,开始还走得很快,后来沟里像有东西往上顶。
老省道上刷地过去一辆车,一排水推下来,直接打湿了我两条裤腿。
我踩着水回门房,把原定九点来的三辆车挨个打电话拦住。
一辆还没出发,两辆已在路上。
司机不肯掉头,嫌前面的路费已经花了。
我叫他先别往低处钻,把西口能停的地方拍了照片。
刚发出去,台灯啪地灭了。
雨拍在铁棚上,一声比一声重。
门房里手机响起来,我抬头见贺穗已经跑到院里。
水从东边的大门涌,卷着碎树叶往台阶上淌。
我抓住她的胳膊,带她从原路退回来。
“你在窗后记。出去的是我。”
“先把电工喊来。”她把我湿透的袖口拧了一把,“鞋也换了,别往水里冲。”
备用机放在西边高台,电工留在库里过节,带着老郑上去切电。
我透过两段雨帘看见发动机抖了几下。
灯没回来。
老郑拿手电下来,说先别急,机子已经带上二号,台灯原先就没接这一路。
隔了一会儿,他把二号库显示温度的屏拍给我看。
一号这会儿停了,只要关严门,先盯着温度别动。
我本来已经把手放在一号库把手上,听见最后一句才收回来。
等我坐回门房,手心冰得打滑,差点捏不住手机。
来问情况的越来越多。
贺穗把哪一间有电、哪一间在监测分开发,话发得实,几个人看完就要进来提货。
我咬咬牙,开录音。
“东门积水,车进来有风险。二号有电,能晚点提的留在里头。一号的单独打我电话,商量往哪儿转。”
发完我就把手按在桌边。
听见人家在群里问老董是不是准备换库,我还是恨不能把刚才那句话撤了。
贺穗把老崔的号码翻到我眼皮底下。
那辆返程车明早才出发,今夜还能帮我挪几板。
他说现在在乡下陪他爹过节,绕上省道要四十分钟。
“你去西口等,我到路口给你响喇叭。”
我应了一声,他没挂。
“你爹以前夜里叫我开车,什么也不讲,先说他赔得起。我走到地方一看,他把谁家大棚都给撞倒了。”
我当即就笑了一下,喉咙还是紧的。
“这次我没撞东西。”
“那更好,你老实在干地上等我。”
我从窗边往西看,远处粮站院里有一条竖着的光,是老周帮我撑开的门。
这时舅舅的电话插了进来。
有同行把我那段录音发给了他。
他只问他那几板冻玉米在哪间。
我记得清楚,全在二号。
他听完没挂。
“我北郊那个库还能放六板,我叫车过来。你把你手里的几家签给我,我就顺带给你挪进去。”
“一共几家?”
“老董,纪岚,还有老杨。明天急着用货的这几个,肯定愿意。他们签了,以后就从我手里走。今晚这车钱我也不问你要。”
我下意识捏住桌角。
平时叫一辆备用车,我都得算半天。
这时候他有六板的库,车也在手里,话里全是我缺的东西。
“六板我可以按天付,车也按趟算。那几家从谁手里买货,我签不了。”
“那你再想想。天亮之前我都等。”
我挂了电话。
门房里能看见贺穗手机一明一灭。
纪岚刚发来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她必须拿到豆仁和玉米。
我翻开那张过节的出库表。
一号里的六板货,有四板都有人等着下锅。
12 西口那盏灯
老崔还没到,纪岚的电话来了。
“我有两口柜空着,你装个车过来,三家要用的先往我这儿放。”
她压低声音告诉我,一家主顾在旁边打麻将。
明天三十二桌,连寿桃都摆好了。
她站在灶口,不能让人看出她没底。
我问她那两口柜摆得下多少。
她给我报了里面的长宽。
我算完,只有她自己的能放进去。
“我给你的东西直接送到灶边,其余的我找人接。”
“行。实在不齐,点单给我,我还能调菜。你说个实数。”
她那边喊了声杠。
我听着,心忽然落回肚里一点。
“你的货齐。玉米跟豆仁分着占了两板,一共十二箱,你那两口柜装得下。六点以前,我给你送到。”
我让贺穗拿出库图来对。
二号还能放两个标准板,其余四板坐老崔的车。
他的车四板能装,满了不好挑,得按交货倒着上。
纪岚先送到,剩下的送老杨常用的那家饭店。
我问过值夜的人,对方愿意腾两处位置,但要先让老板点头。
老杨把人喊起来,人家开价一晚上五百。
我张口想还一还,听见隔着手机老板娘咳了两声。
“我起来给你接,不催我伙计。他回趟老家不容易。”
“行,五百我出。”
我又把路上的两个司机接到线上。
一个拉的都是同家饭店的货,直接过去就成。
另一个在外县等着,他最怕空跑,我给他补回原库的车钱。
安排完这些,粮站院里终于响了一声喇叭。
贺穗披上雨衣就往外冲。
“你上台点货,我去跟司机。”
“路滑。”
她脚下一顿,回头冲我喊。
“我能看见!”
我把一把手电丢给她。
她稳稳接住,一束光歪着越过院墙。
老崔把车倒到西口时,车厢已经预冷。
老郑先看了一号库里的独立记录仪,温度暂时还在我们收货的范围内。
我和周小满照着库位图进一号,很快找齐六板货。
两板转进二号,四板拖到西口。
每推出一板,周小满就回去合门,我在高台棚下验货交车。
地上的雨水往东边淌,塑料托盘滚过水泥地的声音发闷。
到最后那板,手动叉车一只轮子忽然卡在水泥缝里。
我往后拽了一把,没拽出来。
风掀开雨帽,水顺脖子直灌。
贺穗在车尾握着手电,说先别拽,让小满托住后头,从侧边把轮子垫起来。
我们塞进一块木板,把那只轮抬高一点。
车动了。
小满骂了一声,手没撒。
那一板是纪岚的玉米。
塑料缠膜被风抽得啪啪响,箱子磕了一下我的小腿。
我跟着老崔把门扣上,想起他还没吃完中秋饭。
“你爹骂你没有?”
“他在车里。”老崔说。
我一转身,副驾玻璃后头果然坐着个老头。
老人怀里抱了一兜没剥皮的芋头,朝我招了招手。
“给你们带的。给我挪个座,我进去坐会儿。”
我把他送到门房。
贺穗烧了水,他从塑料袋里挑出两个还暖的芋头塞给她。
我赶着上车跟货,第一站到纪岚那儿才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留了盏灯,拉着灶工把两口柜打开,货搬进去还空出一道缝。
主家没人,麻将桌上还倒扣着四张牌。
我陪她点完最后一箱,她递过来一条毛巾。
“谁问我明天有没有菜,我一晚上都说有。”
我用毛巾擦眼睛,手抖得厉害。
“你这么信我?”
“我刚才和老杨说了,你失约我俩都得上你家吃饭。”
她笑了一下,来握我的手腕。
“先别急着把手抽走。你指头都僵了。”
我让她握了一会儿。
第二站到饭店,等老板娘核完四个批次,我在店门口收到贺穗的消息。
一号清空,二号有电,温度稳。
她还发了一张照片。
周小满和老崔他爹坐在门房,红折凳上放着两个剥了皮的芋头。
我靠在冷藏车门边,咬了一口纪岚硬塞给我的寿桃。
面有点凉,里头那口豆沙甜得我半天没把嘴合上。
13 谁欠谁一顿饭
第二天早上,县里半条街都泡了水。
电送来时,贺记二号的机器轰了一声,门房的顶灯跟着亮。
贺穗眯着眼,先给我报了油钱和租机加的那几笔。
再算上昨晚两趟车、临时借库和人手的钱,两天的收入就没了。
我把钱一笔笔付完。
没付到最后,老董转了一百过来。
“昨天我赶回家吃月饼,你小子给我守了一夜。车钱我出一份。”
我收了。
过了两个钟头,他突然在同行群里甩出一张照片。
贺记正门口漫着水,水上漂着两截泡沫箱。
拍照的人配了段话,说城西停电,冻菜在水里泡,贺记连夜把货拉到饭店去了。
老董挨个去问转照片的人,最后找到昨夜改道的司机,人家把原图和前后几条消息一起发了过来。
水上漂的那两截泡沫箱,是老厂门外泡烂的垃圾。
单凭这么一眼,很难分得清。
我在门房坐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差点踩进还没退干净的水。
当场有两个开饭馆的人来问,昨天出库的是不是都化了。
其中一家跟纪岚正在争下个礼拜的一场寿席。
那人在群里指名道姓,说今天哪家用的哪家的菜,有本事把批号报出来。
纪岚这会儿正要起锅。
我看了眼表,给她去电话,叫她先别回。
“哪几样货是你的我能对出来。收单和温度表上都有你签字,我把你那一页发给你,你想怎么解释自己说。”
她在那头没答应,问我别家的怎么办。
我顿了顿。
“所有转运批次我都能对。别家的单我得先问,不能把人家进的什么货往外晒。”
“那你先把我这两样放出去。点我名的人怕我给人家吃坏的,我今天让他尝。”
这话倒比我想的硬。
我去找贺穗。
她把昨晚前后两头的交接单和记录放在一起,盖住单价、电话和别人的信息,再拍给我。
里头有一号库从断电到腾空的曲线,有西口上车时量的温度,还有两边接收的人签过的字。
我把停电、启用备用电和转运的经过说明了。
纪岚站在灶边,拍的是她那两样货还没拆开的外箱。
有人还在群里说温度表谁不会填。
老董从自己货上拆下记录的那个小仪器,跟我姐的照片比了时间,拍完就骂。
“这玩意儿我花三百二买的,你有本事叫它按我想的数往下走。”
贺穗把我手机扣下来。
“给愿意查的人看。别跟这一个耗到中午。”
九点多,来了两个正经要查的人。
一个是昨天来不及到店提货的饭馆老板,一个是上星期才看过库的粮油商。
我带他们先看库台的高度。
墙上只在台阶下留着水痕,往上还有一段干干净净的水泥。
那粮油商没说什么,绕去西边拿眼睛量了量高低,回来把库合同重新拿出来。
“上次问那两个板,今儿还能订不?”
贺穗说还有。
她写日期的时候,纪岚给我发了张照片。
席上的小孩端着饭碗,往桌中间扒一盘三色菜,旁边坐的人用手护着,怕他连盘子都端走。
纪岚没发声音,只在照片下面打了句,给你留了一碗。
我看了好几遍。
贺穗回头问我,这两个位置还得不要给粮油商留。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给。昨天空出来那俩先别算,门边让小满转车。”
她写完把笔扔给我。
“那你往里站点。外面还有人等。”
14 不买名下的货
国庆最后一天,柳堤的蒲经理上了门。
我记得他的声音。
上回连一箱样品也没舍得给我,这次他带来一整袋新规格的冻糯玉米,还有一张空着甲方名字的合同。
货是他们要推的新牌子。
清河已经有人问过,蒲经理想找一家有库有车的人做总经销。
首批货不收全款,厂里给账期。
他还叫我去柳堤参观,临走能送一件印着牌子的厚棉袄。
我拿那张合同翻到最后。
这个条件我上辈子也见过。
那时候罗成发搂着我的肩,把厂里给的棉袄穿在我身上,说以后谁敢说他亏待我。
那衣服穿了两年,袖子倒是暖和。
每月最后一天,厂里要看从经销商这里走了多少货。
卖不掉的先挂在账上,挂得越多,我就得往下游走得越远。
走到最后连我自己的车都被舅舅卖了。
“你们原先给罗成发的是什么价?”我问蒲经理。
他笑着说我懂行。
“他有量,我给他他的价。你现在这地方过货快,你能做得比他多。”
“他来我这儿存货,你还让不让存?”
蒲经理搓了下手。
“罗记可以存罗记的。冻玉米和豆仁这两样,咱们厂给你铺货,你自己就别拿别家的了。再把每月从你这儿发出去的货给我们报一下,免得撞在一个镇上互相压价。”
“我自己卖出去的能报,别人进进出出多少,不给。”
他绕到玻璃前头看表。
上头只挂着时间,没有货主的名字。
“我们想要的是清河的量,贺老板。你的客户够多,换成哪家的牌子有多大区别?”
我把两袋平湾的冻豆仁从桌底的样品柜拿出来。
老董嫌一袋太嫩,老杨偏就喜欢那袋。
一位做团膳的家里有人吃不了胡萝卜,菜也只挑两色。
对蒲经理来说,那是可以凑在一起好算的一车货。
我才把那一车拆开,才看见每个人手里握着的几张票子,想换的都有点不一样。
“你有一批两斤装的玉米,分成三四个店的单,月底能不能固定拼一车?”我问,“我按批收你装卸的钱。卖不掉你自己拉走,想来提货我照表开门。”
蒲经理把笔放下。
“卖不掉的我拉走?”
“你给单,愿意买的自己买。月底只要你有货出,我就把那一板给你留下。”
他开始收桌上的合同。
我给他添了点水。
“蒲经理,你第一趟车来清河的时候,跑了几个地方?”
“三个。还有一家过了时间,把我的车留在路边干等。”
“你下回到我这儿先卸,给县里各家的货放一处。你司机不用往三条街跑,连着赶下一县,能比上回省两个小时。”
他把纸收了一半,停住了。
上次盛昌不肯在国庆多给我一站,就是进县来回不划算。
柳堤的车这个月跑了三趟,其中一次天黑还没把清河送完。
我把最近两星期预订过同规格玉米的数量拢给他看。
里头不写买家,只有货号和箱数。
他对着那两个数看了很久,最终说可以做三趟。
赶不过来的那天,先在前一天下午送到。
他喝完那口水,出去给厂里打了十几分钟电话。
回来时把空白合同收回去,另开了一张试单。
以前我得站在柳堤接待室外面等他接电话。
这天他站在贺记窗边等我姐落笔,连几分钟都没催。
临走他把棉袄的事又提了一遍。
我说问下他们厂有没有小一号的,我姐值班怕冷。
他想了想,去车上把自己那件备用的拆给了她。
贺穗试了下,袖子正好合手。
“衣服算样品。”
她怕误会,先给蒲经理说清楚。
“给我穿了,哪天送晚了,我也照样要算你误班费。”
蒲经理愣了下,笑出了声。
那张试单最后跑了三趟。
第一趟有五家凑单,第三趟开单时,车到了都没空去附近吃碗面。
人家自己打完电话,原地就掉头往下一个县走了。
15 一张贴在车门上的单
入冬前,罗成发的货在北郊堆积起来。
他把节前多进的玉米做成套餐,几家饭馆原想吃完折扣就走,听说买冻菜还要搭配调料,就不来了。
他手里还有两辆租来的车,保底的钱一天都少不了。
起初我以为他来是催尾货出库。
他在窗前站定,却叫我给他出个价。
“北郊那批货和两台旧柜,都给你。能挣多少是你的。”
他手上那张单叠成四方,湿了一个角。
我把货列看了看。
有两个品种的规格,这一个月只有一家要过。
剩下的是好货,量却太多。
上辈子我替他去县南推过同样的套餐。
十箱里多放一箱冻玉米,说是送人,其实原来的价早摊进去了。
有家老板娘指着台下孩子写作业的桌子,说每多存一箱,就得少摆一张吃饭的桌。
那时我听完硬把货留在了她家。
“我能替你留出出货的班次。你有什么货,标多少卖,写了贴这里。有想买的照单给你结。那两个柜你自己带走。”
罗成发把手压在纸上。
“你怕我赖你?”
“我拿不了这么多,也没人要我把这些都买下来。”
他看我没笑,自己笑了一声。
“你以前买包烟也得问我借。”
“借过两回。”我说,“还有一回我把钱放车上,你顺手拿了。那次我半天不敢问。”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我差点说我还记得这辆绿车你卖了多少钱。
我看见他指头上一道白印,是前些天卸货时划的。
以前他让我帮铺子卸车,偶尔也在台下搭手。
我扭了腰去诊所,是他在后头骂我别装,最后给我垫了片热膏药。
两件事离得这么近,这些年我总忍不住拿一件去抵另一件。
“我记得你帮过我,也记得我那时候怕你。”我说,“现在我只谈这张单。照你说的我接了,这个月咱们是和气了,我明年还得敲别人门问人家肯不肯替我吃货。”
他不看我了,抬头去瞧那几个同行留的价格。
有家愿意几箱几箱往外卖,一旁标了自提。
他嫌那价太低。
我拿笔给他算北郊每多存十天又得掏多少钱。
他跟着笔尖看,头低得快碰上玻璃。
周小满从西口回来,背后落了一身冷雾。
罗成发抬起头,招手叫他过来。
“你晚上还能不能来给我送一趟?”
小满下意识看我。
我说四点半以后,他自己定。
“去不了。”小满对舅舅说,“我答应孩子今晚去老师那儿拿画。”
罗成发嘴张了张,拿出手机找了另一个司机。
说好明早先把两板运回来,到了贺记按现价出,剩下的能卖再从北郊提。
他自己把价格改了一遍,撕掉单子上一块湿纸。
后来那张单贴到了他车门上。
头一个来拿货的是邱嫂。
她这回只要四箱糯玉米,现结,明早先拿两箱。
他平时都在车里等人搬,这次下了车,亲自把箱递给她。
邱嫂挑了半天,抬头问能不能再便宜点。
我听着都替她捏汗。
罗成发把盒盖合上,给她便宜了八块。
“再低,你就得包我一顿饭。”
“明早我来提货给你带。”
邱嫂蹬车出去,他一边看她一边嘀咕,也不知道她的饭到底好不好吃。
那批货花了大半个月才卖完。
后来罗成发退掉一辆包租的车,给过去的几家饭馆重新供货。
他没把他们都赢回来。
卖丸子的那几家还是自己找车,到了逢年过节反过来跟他拼一趟。
最后一笔库费是罗成发自己来交的。
他接过贺穗的收条,正要走,回头问我们过年还回不回去吃饭。
我停了一会儿才说回。
“吃完饭我姐要走,我也走。你那账自己收。”
他抬头瞧我。
“贺闻川,你真以为我过个年还收钱?”
“你有一年要我大年初一跑六家。”
“那你今年早点来,帮我剁馅。”
我正想答应,贺穗在柜台底下拿鞋踩我。
她露出个笑。
“叔,我们赶饭点到。”
我看着罗成发被她送出门去。
那只脚还压在我的鞋面上。
等人走远了,我姐才挪开。
“你敢答应,我就大年初一去那儿找你结工钱。”
我没忍住,当着后头排队的人笑出了声。
16 她说那天不行
11月底,贺穗把第三个月的工资领了。
这回她没催,我提前一天转到她卡上。
她拿收条过来,问我晚饭吃不吃面。
我以为又是那家卖牛杂的,一到老码头,才知道她约的是一家印招牌的店。
师傅在量尺寸。
她挑中的那间门脸,窗子只能打开半扇,一推门,石头台阶上全是落叶。
租约还没签,她先找人来看门梁。
“我开春想把这地方租下来。给小铺子理一理进出货的账,做个单子,算每一样的毛利。天天在柜台前干,还是你要什么数我给你什么数。”
她说着话往里指。
房里有一道直角的旧柜台,前任租客留下的,能一头坐一个人。
开个店当然还有别的要置办。
她在纸上写了个预算,兜里的钱留够半年的开销,才敢把椅子往柜台后面摆。
我想起她从前给罗成发对账,连个能摊开本子的桌面都没有。
中午铺子吃饭,她就把账本立起来夹在腿间,等人擦完桌再坐回去。
我问她还差多少。
“差个敢第一个付我钱的人。”
“贺记来。”
她侧过脸来瞧我。
“你先说你要什么。两间库我给你算了三个月,你那堆纸我不想搬过来接着看。”
我想了一路。
“我想知道哪几板是靠装卸挣的钱,哪几板占着地方还赔。还有两台机子都开的时候,一个板我得收多少才养得起。”
她本来还有点笑,听完伸手朝我要笔。
我跑到印招牌的师傅那儿借了一支。
贺穗把这三样挨个写下,请我再想想有几个钟头要她过来,年底要对到哪一天。
我答完问她多少钱。
“头一个月八百。录入归你们自己,单我给你画一份能直接填的。只要你没事别来找我补一页纸,第二个月六百。”
我刚想开口,她一掌挡在我嘴前。
“你别跟我说房租怎么算。我原先还想收你七百,已经留了能让你还的价了。”
我握着那支漏墨的笔,手指上蓝了一块。
“我说八百就八百。每个月提前约半天,跟你对完账我请你吃面。”
她问吃几两。
我说三两,红油。
这回她信了,把刚才的纸撕下来折好。
“贺老板,这算第一笔,回去给我发个订金。”
临走我把给她准备的红包拿出来。
贺穗下意识缩手,问这又是什么。
“过节后那个月,你带来的客户已经占了库里一半。装卸的工钱我给小满多结了,招客的钱,你也该拿。”
她拆开看了一眼,手没往回缩了。
“那我买一把好点的椅子。你知道我值班那凳子,中间那道印往屁股里陷吧?”
“知道,今天换个新的。”
“先换你自己的。你一会儿不坐,一坐下来就趴着睡。”
我看看她,想说在我们自己库里当然想趴就趴。
话到跟前,我才记起以前在罗记也趴过。
我刚下早班,背贴着板车坐了几分钟,身上就叫人扔了两袋葱。
贺穗站在后门喊我,手里拎着半个还热的烧饼。
我那时连饼都舍不得分她一半,嫌天还没亮就叫我起来。
现在开完一张单,我姐可以关店,面也能慢慢吃。
我把那个红包按实在她手里,约她过年前再回贺记帮我带半天新来的人。
她掏手机看了眼日子。
“你说的那天不行。培训班老师约我们去看展,我先答应了。”
我一点没觉得那两个字听着扎耳朵。
“那我来问你哪天行。”
她一边往车边走,一边把包里的小本子塞给我。
“自己翻。星期天得空,你早点约。”
我坐进车里,拿手机把订金发给她。
她在副驾点了收款,往窗外看了会儿。
快到面馆时她喊我慢点开,回头还要看一眼这条街。
17 再留几年
2024年8月,何玉琴在库外拦住我。
她有个侄子做水产,看我们进出货的车多,想问我转不转库。
“人家说出十万,你剩下一年的合同他接。问我能不能当个中间人。”
那天我刚把一年的账对完。
水电、人手、租金、车费全扣了,头一年开张的那些零碎也算上,账上净挣了十二万多。
我一趟趟对着数字看,算完还舍不得把表关掉。
跟那十二万比,一下拿十万当然轻松。
我不用再蹲机房,也不用管夜里手机响了几次。
何玉琴往我跟前一站,等我说话。
她手上带着以前卖冰棒留的帆布袖套,两只颜色深浅不一。
“你想我搬吗?”我问。
“我想收租。谁接下来,我得看他敢不敢接设备坏了的电话。你可以赚了这笔走,我不能年年帮人搬烂筐。”
我问她能不能多给我几年。
后沟去年挖深了,今年我想把西口那条路一起租稳。
两边的车能分开进出,再碰见东门堵上,也有地方转。
这得花钱做雨棚,粮站那边还要签字。
我现在剩的租期不够长,一样都不敢买好的。
何玉琴在门房坐下来。
她拿红折凳垫着脚,跟我掰扯了半个下午。
余下那一年照旧,再续三年。
头年加六千,后两年各涨两千。
库里两台机组到了该换的年纪,她出设备的大头,我出装和日常维护。
西口三家都点了头,另算场地费。
她那个侄子听了,还叫她再问我一句。
“十万呢。”
我把手放在那张新的租约上。
上辈子我离开清河,绿车早让人卖了。
我什么都没带走,兜里只有工地老板给的两百块路费。
在外县送冻货,有一回坐副驾,我看见前面一台绿车,隔着两排货车还想叫人追。
追近了才知道,车门上的漆一点没掉。
这辆车和这座库,我现在多看一眼都觉得踏实。
“给他留我电话。来存货我收,想买库,他再找找。”
何玉琴点了点头,收走签好的那一份。
出门时她朝以前挂招租板的地方看。
那里已经换了块带顶棚的告示牌。
赶上交货的日子,没提前打电话的司机要先在那里等消息。
何玉琴把告示角上掉出来的一根钉子往里按了按。
“早知道,我一年该收你五万。”
我故意把合同卷紧。
“今天也不晚,您有几年慢慢后悔。”
何玉琴笑得扶了一下门。
“你早给我说你要这么多年的库,我连钉子都舍不得让你碰。”
傍晚我开绿车去给纪岚送上回借的保温箱。
她已经攒下钱给自己换了辆小车,车上第一样装的是她爹留下的锅。
那天刚接完一场席,帐篷擦干收了起来,锅沿还挂着一截青菜。
我把箱子放下,等她摘围裙。
她手上那道旧裂口早长好了,只剩一道细细的线。
“你明晚忙吗?”
“看你要什么。多炒两桌,来不及。”
“我想请你吃饭,咱俩坐一张桌。桌上菜不用你来炒。”
她解绳子的手慢了点。
“你姐呢?”
“我这回光请你。”
她解开了绳,低着头把围裙两边仔细折到一处。
“那就别明晚了。”
我一下站直。
她抬头看了看我,憋了一会儿还是笑了。
“今天我正好也饿。你开车,我挑地方。”
我出门给她拉开副驾。
她坐进去,顺手把安全带从后头理过来。
“还留着这辆车啊。”
“上午刚换的座套。”
“我看出来了。以前你让我坐,连片纸板都舍不得垫。”
我倒车出了院。
她降下窗,在转弯时伸出手,把外头一片快吹进车里的叶子打了出去。
我一路没忍住,笑到红灯亮起来,才想起还没问她要去哪儿。
她指着前面那家开了很久的馄饨店。
“上次你送完豆子,在门口站着看了半天。要吃两碗也行。”
那店里靠窗的一张桌子擦得干净。
我们坐下的时候,我先叫了两碗,后来又添了两碗。
她也吃了两碗。
18 空出来的一个钟头
9月初,贺穗的店要换新招牌,她请我去扶梯子。
我到老码头一看,梯子已经收在门后。
她踩着台阶擦玻璃,窗格里照出半条街的树影。
招牌上写着贺穗商户服务,底下小字列着她肯接的活。
我看了两遍,连她自己的名字也看了两遍。
“你到底叫我来干什么?”
“看一眼啊。”她用抹布点点那块牌子,“我让人写大了些,坐对面公交下来都能看见。”
这地方看过两次,过完年才签下。
她自己找了人修门,把原来的柜台只留下半截。
留的那一头专给来办事的坐,自己的椅子能升降,还有个靠背。
我过去按了两下,她说别乱坐,这个月还没回本。
正说着有人推门。
邱嫂抱着一本饭钱账,书脊上沾着面粉,围裙都没解。
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说有两个工地换了包工头,散着的账怎么算都差两天。
贺穗问她回去几点开火。
“十点。”
“我给你留四十分钟。先把手上送过的饭数清,数完再找谁签的字。”
邱嫂拍了拍围裙,从兜里又掏出来一张压扁的纸。
“我早说你坐这儿,比坐那冰箱跟前给他们数箱子强。”
贺穗听得嘴角一翘,拿出一块干布把桌子擦净。
我没再进里头,背靠着门框等她们把手边的纸摊开。
手机亮了,是周小满问一辆车的到货时间。
库里新安的雨棚已经搭好,西口过来一个车位,东口一辆,托盘在中间走。
他现在管交接,刚问完司机,对方说路上有一辆车抛锚,耽误了四十分钟。
我下意识想让他插到前面。
低头看完新发过来的表,前头是老杨拿酒席的货,老头一早借了车,没法久等。
排期表上,后面有半个钟头写着贺闻川。
那是我留着检查门灯的,晚些回去也成。
我让小满把这半个钟头报给司机,对方说来得及,我就划掉自己的名字,把他的车排上。
我转头给我姐看手机。
“姐,中午我想多留一个钟头。”
她没从邱嫂那堆纸上抬头。
“你留你的。十一点半我才忙完。”
我去街对面买了三碗面,两碗红油,一碗清汤,另外切了半只熏鸡。
回来时,纪岚把车停在了门口,正跟邱嫂一道站在玻璃窗前看价目。
我们在一起刚满一个月。
她手机里存我的名字从贺冻货改成了小贺。
她手下几个灶工问起,我到现在仍然挺乐意听她说那是我男朋友。
她抬眼看见我,把我手里那只清汤碗拿了过去。
“你就买这个?我今早跟你姐说要吃辣的。”
“那给我。我怕你昨晚嗓子还疼。”
她拿着碗不撒手,自己跟贺穗要辣子。
我伸手替她开门,她空出一只手来牵我,嫌我拎着面走得慢。
我姐从柜台后出来,朝我俩手上扫了一眼。
“坐,今天第一桌客人。碗自己收,我下午还要开门。”
我去绿车上翻出红折凳,在门边找了块平地摆好。
纪岚看见我一屁股坐上去,问里头椅子够不够。
“这把坐着舒服。”我说。
实际上它还是低,蹲久了腿麻。
只是今天太阳好,半条腿晒在外面,起身就能看见贺穗的招牌。
吃到一半,街对面停了辆黑车。
罗成发下车,胳膊下面夹着个牛皮纸袋。
他站在门外从上到下把字认了一遍,叫了声贺穗。
我姐含着面抬头。
“怎么这个点来?”
“来问问价。”他往我碗里看了眼,没进来,“现在说话方便?”
贺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您下午两点再来。带的什么东西,您先给我说一声。”
舅舅把纸袋口往下折了两折。
“想让你帮我理一下三家店退筐的钱,账对不上。钱你说多少我给多少,先约个钟。”
她这才伸手拿过桌上的日历。
“今天两点。带上这三家的退货条。有些钱对不回来,咱俩先讲明白。”
“行。”
舅舅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还有我过节那一车,给谁打电话?”
我手里拿着鸡腿,把周小满的电话发给他。
“先问哪天有位。要是两台车,报两台的数。”
舅舅点点头,走到街边才打电话。
我隔着窗听见他先问周师傅在忙不忙。
那声周师傅说得一点都不费劲。
纪岚把半块鸡腿扒到她碗里,问我乐什么。
我说这条街的太阳比城西好。
她把胳膊伸到窗外摸了摸。
“你那库边新搭了棚。晚上去坐会儿,我带瓜子。”
贺穗拿过台历给我看。
后天她才空,想过去和我们吃西瓜。
我说行,到时候把窗前那把新椅子留给她。
我姐把台历摆回去,笔搁在背面。
两点要用的那一行,她已经写上了罗成发三个字。
离两点还早。
我帮她把门口剩下的落叶扫掉,回去端起了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