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捅进胸口那一瞬间,陆清晏居然在想——投诉单还没签字。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靠着巷子墙壁滑下去,抬头看见张彪那张扭曲的脸,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让你害我爸投诉不成!让你停职!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爸说了,你这种医生就该死!捅死你大不了赔点钱,我们家有的是钱!”
张彪一边骂一边又捅了两刀。陆清晏想喊救命,嗓子眼里全是血沫。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医疗打假王”发的视频:“三院黑心医生陆清晏索要红包2000元!”播放量498.7万。底下评论全是“杀了他”“人渣医生死全家”“这种医生就该千刀万剐”“地址已扒,明天我去替天行道”。
陆清晏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他妈连张某的一根烟都没收过。
然后他死了。
再然后……
“陆医生?陆医生?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要不要我叫刘主任来看看?”
陆清晏猛地睁眼。面前是陈护士长,端着保温杯,一脸关心。墙上电子钟:2023年4月12日,7:25。走廊里飘来消毒水味,护士站那边传来张护士跟人吵架的声音:“说了八点才开始挂号!排队去!谁再挤我打110了!”
“活生生的,真实的,没有血的走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白大褂口袋里手机在震,日历提醒弹出来:8:00,张某,心内科3号诊室,主诉:感冒。
张某,三个小时后,这个人会进门拍桌子要“进口头孢+全套生化+半个月病假条”,他拒绝,对方打12345投诉“态度恶劣、索要红包”。视频被“医疗打假王”剪辑传播,播放量五百万。他被停职。第二天晚上,张彪在巷子里捅了他七刀。
陆清晏摸到胸口,没有疤。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打开办公桌抽屉,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红灯亮了。揣进白大褂内袋。又把手机摄像头对准诊室门口,打开录像。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一支旧录音笔,电池还有两格,也揣进裤子口袋。
陈护士长看得发愣:“陆医生,您这是……今天有检查?没听说啊。”
“陈姐,”陆清晏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吓人,“今天张某来,你千万别走远。站门口听着就行。”
“啊?为啥?那个张某……是上次在楼下骂了半个多小时那个?他爸不是说要投诉到卫健委去吗?”
“对。所以你站门口,他说什么你都听着,回头有人问你,你照实说。”
陈护士长皱眉:“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对,手都在抖。”
“没事。”陆清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今天不想当好人了。”
八点整,张某准时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直接蹬在诊室桌子边缘,鞋底蹭掉墙边一块白漆。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T恤的光头,靠在门框上,胳膊上纹着一条掉色的青龙,嘴里叼着烟,诊室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就在他脑袋旁边。
“陆医生是吧?”张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拍在桌上,“我感冒了。给我开进口头孢,再来个全套生化、胸片、心电图、腹部彩超,病假条开半个月。”
陆清晏戴好听诊器:“先说说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发烧吗?咳嗽吗?”
“你甭跟我废话。”张某拍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半张处方纸,“我知道你们这些医生,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你就说开不开吧?”
门框上的光头嗤笑一声:“爸,你跟他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陆清晏摘下听诊器,认认真真又问了一遍:“您刚才说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我听听清楚。”
张某嗓门更大了,直接站起来往前凑,唾沫星子溅到陆清晏脸边:怎么着?我说的不对?
老子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开齐了,我打12345投诉你信不信?
让你丢工作信不信?
我儿子就在外面等着,你要是不识相,咱换个地方说道说道,我可认识你们孙主任,一个电话让你卷铺盖滚蛋,你信不信?
光头在门口补了一句:“爸,他是不是没听明白?你跟他说那么客气干啥?陆医生,我跟你讲,我爸心善,换了我,早抽你了。你开不开?一句话。”
陆清晏没理光头,只看着张某,点了点头:“好好好。您别急,我记一下。”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签纸,一笔一划写下来,嘴里念着:“张某,4月12日8:03,诊室。原话:‘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不给开药就投诉让你丢工作’‘认识你们孙主任,一个电话让你卷铺盖滚蛋’。对吧?”
张某愣了一下,跟光头对视一眼:“你他妈记这个干什么?你写遗书呢?”
“留个纪念。”陆清晏把便签放进文件夹,然后按规范开了两盒基础感冒药,一盒对乙酰氨基酚,一盒氯雷他定,“头孢是抗生素,感冒大部分是病毒感染,没有细菌感染指征我不能乱开。生化全套没必要做,胸片心电图更不需要。病假条按实际病情最多三天。”
“三天?!”张某把处方单抓起来撕成两半摔在地上,“老子要请半个月!你不给开是吧?行,你等着!”他当场掏出手机打12345,开了免提,骂了足足五分钟:“三院心内科陆清晏!态度恶劣!刁难患者!索要红包未果故意不给开药!对,他亲口说的,不给红包不好好办事!我有人证!我儿子在场!你们管不管?不管我往省里告!我认识记者!”
电话那头接线员一直在“先生您冷静”,张某根本不听。光头在旁边大声帮腔:“就是!不给红包就刁难我爸!什么狗屁医生!”
陆清晏听着,笑了。
等张某骂完摔门出去,光头还回头用手指了指陆清晏:“你等着啊。我爸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
陈护士长从门口探进头,脸都白了:“陆医生,你真跟他杠上了?他儿子刚才在走廊里骂了十几分钟,隔壁王主任都关门了。这个张某以前在别的医院也闹过,听说最后赔了两万才了事”
“陈姐。”陆清晏举起录音笔,屏幕上波形跳得欢快,“你刚才全程站门口,都听见了吧?他什么时候说过我索要红包?他说的是‘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主语是谁?”
陈护士长眨眨眼:“他……他自己说的?”
“对。他自己说的。我的行为是‘不开药’,理由是不符合诊疗规范。他编造的投诉是‘索要红包’,但他自己录音里说的是‘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法官一听就明白,到底谁在索要,谁在拒绝。”陆清晏把录音文件名改成“20230412_张某_完整无剪辑”,备份三份,U盘一份、电脑一份、加密云盘一份,“陈姐,回头有人问你,你就照实说。你站门口,你听见了。”
陈护士长张着嘴:“你……你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你不都是息事宁人吗?上回那个骂你的,你还给他倒水”
陆清晏没回答。他打开电脑,调出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法条:《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写恐吓信或者以其他方法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让你丢工作”,算不算威胁?
“认识你们孙主任,一个电话让你卷铺盖滚蛋”,算不算威胁?
“咱换个地方说道说道”,算不算威胁?
算。有人亲口作证,有录音为证。
当天下午三点,张某的12345投诉单就转到医院了。孙德明把陆清晏叫到办公室,投诉单拍在桌上,指关节敲得咚咚响:“小陆,你看看,人家投诉你索要红包!态度恶劣!刁难患者!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态度好一点,多笑笑,别整天板着个脸,现在好了,12345督办单,三天内必须回复,你说怎么弄?”
陆清晏拿起投诉单看了一眼,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陆清晏称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本人拒绝送红包后,陆清晏拒绝开药,态度恶劣,故意刁难。”底下留了张某电话和身份证号。
“孙主任,”陆清晏把投诉单放下,“他说我索要红包。可我全程有录音。要不咱现在放一遍,您听听我到底有没有说过‘红包’两个字?”
孙德明皱眉:“你录音了?偷偷录的?这不合规矩吧”
“《医师法》第二十三条,医师有权对恶意投诉和暴力伤医行为留存证据。我这是合规的。”
“那你也不能随便录”
“主任,您先听。”陆清晏把录音笔放桌上,按了播放。
张某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你就说开不开吧?”“让你丢工作信不信?”“我儿子就在外面等着!”“我可认识你们孙主任,一个电话让你卷铺盖滚蛋,你信不信?”
放完了。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孙德明咽了口唾沫:“这……他这说的是气话”
“主任,气话是‘你这医生怎么这样’,这叫威胁。他投诉我索要红包,但我录音里他自己说的是‘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主语是他自己。他捏造事实,威胁我的人身安全,还试图通过投诉让我被处分。您觉得这事儿怎么处理?”
孙德明搓了搓脸:“那……那也不能闹大。这样,你先给他回个电话道个歉,把药开了,病假条多开两天,我去跟12345那边解释”
“道歉?”陆清晏笑了一下,“孙主任,我要是道歉,就等于承认‘索要红包’这件事。那我成什么了?我以后还怎么出门诊?全院都知道陆清晏收了红包被投诉了,然后道歉了事,我还能在医院待吗?”
孙德明不耐烦了:“那你想怎么样?跟患者对着干?小陆,你是医生,患者是上帝,你懂不懂?你受点委屈怎么了?又没让你赔钱!你先停职两周,写个检查,等风头过了我再给你排班”
“停职两周,写检查。”陆清晏重复了一遍,“理由是什么?索要红包?态度恶劣?”
“哎呀,就是走个形式”
“主任,走形式也得有个名目。您要是以‘索要红包’为由停我的职,那我得跟您说清楚,我没有索要红包。我有录音。张某的投诉是捏造事实。医院如果依据捏造的投诉处分我,那我只能依法维权。您要不信,咱们现在打110,让警察来听一遍录音?正好,我也想问问警察,‘让你丢工作’‘我儿子在外面等着’算不算威胁恐吓。”
孙德明脸色变了:“你……你报警了?”
“暂时还没。但证据我都备份好了。”陆清晏把手机往前推了推,“主任,还有件事。大V‘医疗打假王’今晚会发一个剪辑过的视频,掐头去尾那种,说我索要红包。那个视频播放量会破五百万。到时候院办肯定会收到舆情通报。您要是现在处分我,到时候就变成‘医院明知证据确凿仍处分医生’,舆情反噬起来,可比我一个人倒霉厉害多了。”
孙德明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今晚会发视频?”
“我猜的。”陆清晏站起来,拍拍白大褂,“主任,您办公室底下那个‘康泰药房’的购物袋,我昨天来送文件看见了。对了,还有您电脑屏幕旁边贴的那张便利贴,‘头孢他啶,康泰,每盒返15’,我视力挺好。您放心,我没拍。但张某那事,您得给我一份书面说明,确认我全程规范执业、无任何违规。盖章。不然我只能连医院一起告。”
孙德明手在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陆清晏!你什么意思?你威胁我?”
“主任,我没威胁您。我在跟您讲法律。”陆清晏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上面有人’这话,您以后少说。万一被人录了呢?”
当天晚上八点,“医疗打假王”的视频准时发布。
剪辑得很专业,只保留了陆清晏说的“头孢不能乱开”“病假条最多三天”,掐掉了张某拍桌子吼“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的全部内容,中间还加了一段“知情人士”电话采访,声音处理过,但陆清晏一听就知道是张某本人,内容是“陆医生亲口跟我说的,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哪有钱送?他就故意刁难我,药也不给开,病假条也不给写。老百姓看病怎么这么难啊?有没有人管管?”
配文写得极煽情:“江城市三院黑心医生陆清晏,患者感冒求开药,竟称‘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七旬老人被刁难当场落泪!转发让更多人看到!这种医生配穿白大褂吗?”
三小时,播放量破十万。评论区炸了:
“这医生该死。”
“人肉他!”
“地址:三院心内科,明天组团去堵他。”
“我家就在三院旁边,明天我去他诊室门口拉横幅。”
“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吧?有录音!赖不掉!”
“我认识他,姓陆的,以前就有人投诉过他。”
“这种人怎么考上的医学院?查查他收了多少黑钱!”
同事微信群开始有人@他:“陆哥,你上热搜了,赶紧删帖吧,别连累科室。”还有人阴阳怪气:“陆医生平时挺清高,原来不收红包是嫌少啊,这下翻车了吧。”还有人发了截图:“大V视频底下有人说要人肉你家庭住址,你小心点。”
陆清晏把群消息全部截图,存进“证据-网暴”文件夹。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用音频软件做波形比对。张某的12345投诉电话录音、他的诊室录音、大V视频里的音频,三个版本比对,视频里的声音明显是剪切拼的,断点处波形对不上,频率突变,而且张某“落泪”那段根本就是从他打电话骂人的录音里剪出来的,同一个“哭腔”,前一个版本在骂“你们管不管”,后一个版本变成“老百姓看病怎么这么难”。他把比对图打印出来,发到“医疗打假王”视频评论区:“剪辑痕迹明显,断点十七处,已做司法鉴定准备。张某原话是‘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注意,主语是张某自己。完整录音已提交警方。”
第二件,拨打110报警。接线员问什么事,他说:“有人威胁让我丢工作,有人组织明天到诊室堵我,还有人扬言人肉我家庭住址。我有全程录音。对了,造谣视频播放量超过十万,按‘两高’司法解释,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五千次以上就构成‘情节严重’,十万次什么概念你们比我清楚。另外,视频发布者收了张某五千块钱推广费,这个转账记录我已经提交给辖区派出所了。”
接线员沉默三秒:“您……您是律师?”
“我是医生。比律师懂法的那种。”
第三件,给医院法务部发邮件,抄送刘副院长。附上完整录音、视频剪辑比对图、网暴评论截图、张某威胁言论时间线整理表。正文一句话:“依据《医师法》第二十三条,医师有权对恶意投诉和暴力伤医留存证据。本人已报警。如院方因舆情压力处分本人,请出具书面决定并注明理由,本人将依法申请行政复议。另附:关于我科室主任孙德明同志与康泰药房业务往来的初步观察线索。”
最后一句是故意加的。
第二天一早,刘副院长亲自给他打电话:“小陆,你那个邮件我看了。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就来。”
陆清晏到的时候,刘副院长已经把门关上了,窗帘拉了一半。
“坐。”刘副院长推过来一杯茶,“孙德明的事,你手上有什么?”
“刘院,我只有一点‘观察’,康泰药房就在医院后门对面,科室里每个患者去那儿买‘指定药’,孙主任老婆的工资卡半年进了四笔整数,每笔两万到五万不等。具体证据我没有,但药代小何,孙主任以前那个,她手里有聊天记录。您要是想查,我可以帮忙牵线。您要是不想查,那就算了,我自己去纪委。”
刘副院长看了他半天:“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死过一次,总会变的。”
“什么?”
“没什么。刘院,张某那个事,医院得给我出书面证明,盖章。不然我连医院一起告。我说到做到。”
刘副院长叹了口气:“你先回去。书面证明我来协调。孙德明那边……你暂时别声张。”
“行。但要是两天内我没拿到盖章文件,我就直接去市卫健委了。”
当天下午,孙德明又把他叫到办公室,这回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小陆啊,那个投诉的事,我跟12345那边沟通了,就说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你不用停职,不用写检查。材料我看了,你做得对,规范执业,没毛病。医院这边给你出个情况说明,盖院章。你放心。”
“谢谢主任。”陆清晏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对了主任,刘某昨天在群里说‘陆医生平时挺清高,原来不收红包是嫌少啊’,这话我截图了。按民法典,在公开群组捏造事实贬损他人名誉,我可以起诉。您说我要不要起诉?”
孙德明嘴角抽了抽:“那……那都是同事,开玩笑的”
“那麻烦您转告刘某,‘开玩笑’和‘诽谤’的界限,在法律上是有明确标准的。我这次不告他,但下次他再张嘴,我的律师函会先到。”
孙德明不说话了。
接下来一个月,陆清晏做了三件事,同步推进,环环相扣。
第一,告张某。
完整录音提交法院,连同张某在诊室拍桌子吼“让你丢工作”的录像。法官当庭放录音。放到“我儿子就在外面等着”时,张某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放到“一个电话让你卷铺盖滚蛋”时,旁听席上有人笑出声。
张某辩称:“我当时就是气话,没有真的威胁他”
法官:“原告是否有实际危险?被告之子张彪,2021年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2022年因殴打他人被治安处罚,有暴力前科。被告本人在诊室扬言‘我儿子就在外面等着’,结合其子前科劣迹,原告有充分理由认为自身人身安全受到现实威胁。”
判决:张某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较重,拘留十五日,赔偿陆清晏精神损失费两万元,在市级媒体公开道歉。
张某被带走时回头喊:“我儿子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陆清晏:“你儿子张彪,2021年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过对吧?我查了。法院已经受理我的禁止令申请,他敢靠近我五百米以内,直接拘留。对了,你在法庭上刚才这句‘我儿子不会放过你’,法警同志也听见了,算不算补充威胁?要不要加进去?”
法警忍着笑把张某拖走了。
第二,告大V。
“医疗打假王”真名王猛。开庭那天,王猛西装革履,还带了个律师。上来就辩称:“我方视频信息来源于患者投诉,已尽到合理核实义务,不存在主观侵权故意”
陆清晏当庭播放完整录音。放到张某拍桌子吼“不送红包不好好办事”时,王猛脸色变了。放到张某说“我认识你们孙主任,一个电话让你卷铺盖滚蛋”时,王猛的律师悄悄合上了文件。
陆清晏又提交了第二组证据:张某的微信转账记录,五千元,备注“推广费”。张某在拘留期间供述,他给了王猛五千块,王猛负责“把视频做火,带节奏”。
王猛嘴硬:“这是……这是正常商业合作”
法官:“被告作为拥有三百万粉丝的医疗类自媒体,对涉及具体医生执业行为的负面信息负有高于普通人的核实义务。现有证据证明被告明知信息不实,仍以剪辑拼接方式捏造事实并主动推流,造成原告名誉严重受损,且被告收取费用,具有明显主观恶意。”
判决:王猛赔偿八万元,置顶道歉三十天。同时,陆清晏把王猛长期收钱抹黑医院、敲诈三家民营医院的线索打包寄给了市网安支队。三个月后,王猛以非法经营罪被立案,涉案金额十二万,最后判了一年六个月。判决下来那天,陆清晏转发了法院公告,配文两个字:“舒服。”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刀,孙德明。
陆清晏托了小何,孙德明前情人、药代,因为回扣分配不均被踹了,一直憋着火。小何手里有微信聊天记录:“老孙,这个月头孢他啶提成三万,老规矩现金。”有转账截图,有孙德明在酒桌上吹牛“科室进药我说了算,一年这个数”的录音,小何偷偷录的,还有孙德明老婆银行流水的拍照件,半年进了四笔,每笔两万到五万。
陆清晏整理成四十七页举报材料,匿名寄给刘副院长。附了一张便签:“刘院,我说话算话。这是第一批材料。需要实名举报人的话,让小何找我。”
三天后,纪委进驻医院。
孙德明被带走那天,全院围观。他被两个纪委工作人员夹着从办公室出来,经过陆清晏身边时,突然扭头,咬牙切齿:“陆清晏,你别得意,我上面有人,你等着,等我出来”
“孙主任。”陆清晏举起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点跳动,“您刚才说‘上面有人’,您说说,上面是谁?我正好把录音补充提交,让纪委同志一块儿查了。您放心,这回我绝对不剪辑,完整版。”
孙德明被拖走了,回头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
陆清晏对纪委工作人员说:“同志,他刚才骂人我也录了,算不算威胁?不用单独立案,加到他案卷里就行,当个态度参考。”
纪委同志嘴角抽了抽:“陆医生,您这习惯……挺好。”
孙德明最后判了七年,追缴违法所得三百八十万,外加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判决书下来那天,陆清晏复印了十份,贴在医院每个公告栏里,标题加粗加红:“本院原心内科主任孙德明,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追缴违法所得三百八十万元。”
有人半夜撕了。陆清晏第二天又贴了二十份,全部塑封,公告栏不够用,连电梯口都贴了。
案子上了省报。市卫健委党委书记赵立新调研时专门点名要见陆清晏。他翻着陆清晏递上来的材料,抬头看了他半天:“就是你一个人,把医闹、网暴大V、贪腐主任全送进去了?我听说你还申请了禁止令,把那个医闹的儿子挡在五百米外?”
“赵书记,不是我一个人。是法律。”
“你那个录音,每次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接诊前按录音键,接诊后备份三份。习惯了。”
赵立新笑了:“三院医务科副科长位置空着,你明天去报到。”
“赵书记,我有个提案。”陆清晏递上《诊室全程录音录像操作规范建议书》,“医疗纠纷的核心矛盾不是医术,是证据。谁主张谁举证,但现实中医生往往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患者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医生违规。两边都在猜,都在闹,最后谁闹得凶谁有理。这不对。”
赵立新翻了两页,拍桌子:“全市推广。你牵头。”
一年后,江城三院“三件套”落地:诊室一键录音录像,患者知情同意;投诉必须实名加证据审核,匿名恶意投诉直接驳回;医护被诽谤,医院法务免费帮打官司。
半年数据出来:医闹投诉下降73%,恶意网帖下降89%,患者满意度从62%飙到94%。更让陆清晏高兴的是另一组数据,真实医疗纠纷的鉴定周期缩短了40%。以前患者闹,是因为不知道去哪说理;现在证据链清晰,医患双方直接走调解或诉讼,该赔的赔,该澄清的澄清,没人再靠发视频带节奏了。
又一年,陆清晏升副院长,主管医疗质量和行风建设。上任第一件事:把张某、王猛、孙德明的判决书复印件贴在医院公告栏最显眼位置,配标题“本院对恶意投诉、网络暴力、职务犯罪零容忍。欢迎监督,拒绝造谣。”
第二件事:每个诊室门口装了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全程录音录像,请文明就医。恶意投诉、威胁恐吓、网络造谣,本院将依法追究到底。”
有患者看完扭头就走:“这么严?我不在这看了。”陆清晏在办公室看着监控,对陈护士长说:“走得好。这种患者,哪个医院都不想要。”
张彪出狱那天,陆清晏手机收到电子围栏预警,张彪的手机信号出现在医院三公里范围内。他给辖区派出所李所发了条微信:“李所,张彪出来了,麻烦盯一下。禁止令还有八个月。”
李所回了个“OK”表情包。
三天后,张彪在距离医院八百米的小饭馆喝酒,被巡逻民警“偶遇”盘查。他兜里揣着一把折叠刀,刀刃七厘米。违反禁止令,加刑六个月。李所把通报发给陆清晏,附言:“你这禁止令比监控好使。”
陆清晏回了个红包。李所退回来:“别来这套,你那录音笔收好就行。”
陆清晏笑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锁着前世那张被网暴的报纸剪报“三院医生索红包被停职,患者家属:不道歉就捅死他”。背面他写了一行字:这次,正义不迟到。
他想了想,把剪报翻过来,在正面又加了一行:但迟到的账,连本带利一起算。
三年后,江城三院被评为“全国平安医院示范单位”。陆清晏照常出门诊。一个感冒大爷进来,还没坐下,先掏出手机对着他:“陆院长,我录您了啊,公平!我儿子说现在网上都这么干,谁也别想赖谁!”
陆清晏乐了,也掏出录音笔放桌上:“大爷,巧了,我这也录着呢。咱俩谁也别剪辑,发网上都完整版。您要发抖音,我配合,但别掐头去尾。”
大爷哈哈笑:“你这医生有意思。我儿子说网上以前有个黑你的视频,后来咋样了?”
“那个啊,”陆清晏一边写病历一边说,“发视频的判了一年半,骂我最凶的那个拘留十五天,还有一个贪了三百八十万的主任判了七年,现在还在里头踩缝纫机呢。大爷您放心看,咱诊室有监控,您要投诉直接调录像,一帧都不少。您要是不信我,换别家也行,我不拦着。”
大爷竖起大拇指:“早该这么整!以前我们老百姓也不知道谁对谁错,光听网上瞎嚷嚷。现在有证据,谁也别想讹谁。对了陆院长,我那个录像发家族群行吧?”
“行。发家族群,别发抖音。因为发抖音万一火了,我就得下来管舆情,不能给您看病了。”
大爷拍腿大笑,推门走了。
陆清晏靠在椅背上,看着诊室外走廊,墙上贴着“全程录音录像,请文明就医”的告示,患者有序排队,没人拍桌子,没人掏手机偷拍,没人喊“我认识你们领导”。陈护士长端着保温杯进来:“陆院长,市里让您下个月去全省医疗纠纷治理大会做经验汇报,材料我发您邮箱了。”
“好。对了陈姐”
“嗯?”
“把张某当年那个投诉单原件找出来,我汇报的时候放PPT第一页。标题就写:这份投诉单,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它是全市医疗纠纷证据规范的起点。”
陈护士长笑着出去了。
陆清晏打开电脑,在汇报材料开头敲下一行字:“我重生过一次。所以比谁都清楚,救人的前提,是让想杀你的人,先学会害怕法律。”
窗外阳光正好。诊室门口,下一个患者敲门进来,是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一面锦旗:“陆院长,我没别的毛病,就是想跟您说声谢谢。我妈去年在这儿做的手术,恢复得特别好。您那个录音录像的制度,我们家属特别放心,签字的时候心里踏实。以前老觉得进了医院就是任人宰割,现在有录音,医生说话也清楚,我们听着也明白,谁也别糊弄谁。”
陆清晏站起来,接过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字“证据在手,医患同心”。他伸出手:“您客气了。下次来,还是那句话,您录我,我也录您,咱谁也别撒谎。”
姑娘笑了:“陆院长,您这口头禅全市都传开了。我同事说,去三院看病,医生第一句话是‘您好’,第二句话是‘我录音了您介意吗’。”
陆清晏也笑了:“介意可以换医生。但换了医生,他也录。”
姑娘走后,陆清晏把锦旗挂在诊室墙上。旁边就是张某、王猛、孙德明的判决书复印件。锦旗在左,判决书在右。
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一行:“左边是信任,右边是底线。中间是法律。”
三分钟后,刘副院长点赞,评论:“你小子,当年拿着录音笔闯我办公室的时候,可没这么文艺。”
陆清晏回复:“刘院,那时候我要文艺了,现在就在牢里跟孙德明作伴了。”
刘副院长回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