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两年前,叶甜在民政局门口把自己卖了一百万。
两年后,她在自己的酒吧里,看见那个买主坐在吧台前,点了一杯最烈的酒。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笑了笑,眼尾上挑,红唇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先生,欢迎光临。”
第一章 一百万
那年叶甜二十四岁。
云澜集团设计部助理设计师,月薪六千五,租在城郊一间二十平的隔断房,冰箱里常年只有半盒鸡蛋和一袋挂面。
她父亲叶建民,赌。
赌了十几年,赢了就请客,输了就借。母亲在她十岁那年走了,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日子啊,我算是看不到头了。”
十月的一个晚上,叶甜接到电话。
“你爸欠我们一百万。”电话里的声音很犀利,“一个月。拿不出来,先卸一条腿,剩下的慢慢谈。”
她赶到城郊那间奇牌室的时候,见父亲跪在地上,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糊在下巴上。
他抬头看见他的女儿,便大声喊道,声音沙哑又刺耳:“甜甜,救救爸。”
站在门口的叶甜面无表情,兴许,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然后她蹲下来,把父亲扶起来,扶到椅子上,抽了张纸巾,一点一点把血擦干净。
“我救你。”她下了狠心说,“最后一次。”
她把房子退了。
押金退了两千,房东扣掉三百,说她墙上贴的海报撕下来留了胶印。
她没争。
搬东西那天,她抱着那台二手的数位板站在楼下,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那是她大学时攒了半年钱买的,画过三年的图。
小区门口有个收废品的老头,问了价,对方说一百。
“不卖了。”她说。
她抱着数位板在路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行李袋的最里面。
100万。
该去哪搞这么多钱,正当她绞尽脑汁时,突然,想到舅舅那边可以试试去借钱。
舅舅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甜甜啊,你爸爸那个洞,谁敢借啊?”
之后,她又一个一个地问大学同学、前同事、以前合租过的室友,结果问到第五个人,对方直接挂了电话。
最后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大厅里滚动的利率屏幕,站了半个小时。
她算过:就算不吃不喝,一年攒四万,也要二十二年。
她在网上搜了整整一夜,搜“彩礼”“借款”“快速筹钱”,搜到天亮,页面上全是骗人的广告。
第二天下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民政局的。
可能是因为,她父母就是在这里离的婚。
她坐在台阶上,抱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父亲的欠条、医院的验伤单,和她全部的十二万。
四点半,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高大的身体被深灰大衣遮住,脸庞俊秀白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感觉要下雨。
叶甜站起来。
她后来想,那一刻她大概已经疯了。
“先生。”她拦住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要不要结婚?”
本想直线走到民政局的男人停下脚步。
“我要一百万。”她说,“一年。到期我自己走,什么都不要。不公开,不干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迟迟没有回答,很安静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穿着普通的女人。
这时,他终于开了口:“你知道一百万,能买什么吗?”
“能买我一年。”她说话有点急促,但却很坚定,“多一秒都不行。”
他沉默了三秒。
“行。”
“你不问我叫什么?”
“协议上会写。”他抬手看了一眼表,“我四十分钟后有个会。”
“我……”她喉咙发紧,“我不骗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爸欠了一百万,一个月内还不上,他们要他一条腿。”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怀里的验伤单露了一角。”他说,“上面有日期。”
叶甜下意识把文件袋抱得很紧,身体却抽了一下。
“先生。”她说,“我不会缠着你。一年之后我自己走。”
他看着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个“嗯”不像答应,也不像敷衍,像一个人确认了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
三十分钟。
填表、按手印、拍照,快得像一场与己无关的手续。摄影师说“笑一个”,叶甜努力了很久,嘴角还是直的。
“那就别笑。”身边的男人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照片要挂一年。”他说,“装不像,就别装。”
红本子递出来的时候,她翻开看了一眼。左边是她,右边是他。
傅时衍。一九九三年生。
出了门,天已经暗了。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卡。
“三条。”他说,“第一,不对外公开。第二,不同居。第三,一年到期,我不留你。”
“好。”
她把卡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当场用手机转了账。一百万,转进一个陌生账户。三秒钟之后,对面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蹲到台阶上,从包里拿出一个便利店面包,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地吃。
她一天没吃东西了。面包很干,噎得她眼睛发红,可她还是吃完了,又拆开了第二个。
车没有走。
傅时衍坐在后座,隔着车窗无意中看到她吃完面包,把包装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像一个刚办完一件小事的人。
“开车。”他说。
那天晚上,叶甜收到一条短信。
“钱收到了。你爸的腿保住了。”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欣喜地微微一笑,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第二章 新来的总裁
周一,叶甜照常上班。
云澜集团总部在陆家嘴,四十二层,她在十七楼做设计助理。工位在最边上,桌上一台旧显示器,一盆快死的多肉。
上午十点,她做的季度主视觉被林薇拿去汇报了。
一页不差,连她昨晚改到两点的那张配色图都在,只是署名那一栏写着“林薇”。
“苏——”林薇讲到一半差点说错,笑着改口,“叶甜这版底子还是可以的,我在此基础上做了很多调整。”
高安点头:“不错。”
叶甜坐在角落,手指扣着笔记本的边。她想站起来,可她忍住了。
——她昨天刚把自己卖了一百万。今天,她可不能丢掉自己的工作。
十点半,行政通知:全体到四楼大厅,新总裁到任。
她抱着刚领回来的一摞宣传册,被人群挤到后面。头顶的灯很亮,她眯起眼睛。
“这位是傅时衍傅总,”他的王助理站在台上主动介绍,“从今天起,云澜的规则按傅总的标准来。”
叶甜手里的宣传册,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指抖得连纸都捏不住。
——台上那个人,穿深灰西装,没系领带,不说话,但目光却已经平扫过整个大厅。
——那是她的丈夫。
——那是她的债主。
——那是她签了一年合同的人。
散会的时候,她几乎是逃着走的。
她躲进洗手间,把门锁上,站在最里面的隔间,手撑着洗手台,深呼吸。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下有黑眼圈,口红也没涂。
她想起早上林薇那句“叶甜这版底子还是可以的”。
她的嘴角忽然斜了一下,笑得很无语。
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泼,泼了三次。
擦干脸,理了理头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有两个同事正在洗手,看见她,声音小了一点。
叶甜朝她们笑:“早上好。”
电梯口人很多,她低着头往里挤,肩膀撞到一个人的胸口。她抬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傅总。”
“叫名字。”
“……”她没有叫,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电梯里太多工作人员,谁都没注意谁。他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你看起来很怕我。”
“我不怕你。”她的眼睛盯着电梯楼层数字,“我怕别人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放心。”他说,“我比你更怕。”
电梯门开,他走了出去,背影挺直,一点犹豫都没有。
叶甜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比她更怕。当然。他是傅家的继承人,而她却是城郊奇牌室里一个赌鬼的女儿。
下午,林薇把一份出错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叶甜,这份是你做的吧?客户投诉了。”
叶甜看了一眼。方案是她做的,但改动的那两页不是她的笔迹。
“这两页不是我改的。”
“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林薇笑得很得体,但语气里却是奸诈和狡猾,“高总监在办公室等你。”
她被高安足足骂了二十分钟。骂完,让她写检讨,明天一早交。
叶甜站在办公室里,一直低着头。
她想说“这两页不是我改的”。可她想起卡里的余额,想起那句“你爸的腿保住了”。
“我写。”她说。
晚上九点,她还在加班,改林薇那份“调整了很多”的方案。
茶水间的灯只开了一半。她去接水,看见傅时衍站在咖啡机前,袖子挽到手肘。
两个人都没说话。
咖啡机滴了很久。
“为什么不辞职。”
“我需要工资。”
“我可以给。”
叶甜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看起来有点冷。
“傅总。”她说,“协议里可没有这一条。”
“那就加。”
“不加。”她把水杯接满,转身,“我不卖第二次。”
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
“叶甜。”
她停下。
“名单上有你。”他说,“裁员名单。是我划上的。”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别人的名单上看到我的太太。”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它落在空荡荡的茶水间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叶甜没有回头。
“傅总。”她说,“您记错了。我没有丈夫。”
说完,她便走出公司的大门。
楼下,风很大。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因为我不想在别人的名单上看到我的太太。”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想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般关心的话了。
第三章 那一夜
三天后,彪哥又来了。
“小叶啊。”他坐在她租的那间小屋的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上次那一百万,是本钱。这一个月的利息,二十万。一周之内。”
“我们没谈过利息。”
“现在谈了。”
叶甜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想起父亲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个面包,想起自己在民政局台阶上说的“多一秒都不行”。
原来一年也买不来太平。
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晚。
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是签协议那天傅时衍的王助理留下的。她点开,又退出;点开,又退出。
她想说:有人要二十万,我拿不出来。
可她一想到他会在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说“我来处理”,她就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她不想再要一次。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进了一家酒吧。
她不会喝酒。她点了三杯最烈的,一杯一杯地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眼睛已经开始发直,微醺的样子有点迷人。
她坐在角落里,一条一条地翻短信。
催债的,父亲的,公司的。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端起杯子,仰头喝完。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咳了两声,眼泪掉下来,抬手抹掉,又端起第二杯。
“一个人?”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傅时衍。”
“你在这儿干什么。”
“喝酒。”她把杯子推过去一点,“你要不要?我请。”
“你不会喝。”
“我学会了。”
她把杯子拿回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傅时衍伸手把杯子拿走。
她伸手去抢,抢不到,忽然停止动作,不抢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落下来,抓住他的袖子。
“傅时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撑不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走。”他说,“我送你。”
车里很暖。她靠在座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歪,最后靠到了他的肩上。
他没有动。
“你身上有酒味。”她含糊地说。
“你身上也有。”
“我今天……”她闭着眼睛,“我今天特别想找个人,随便谁,只要他别问我为什么。”
“我不问。”
“……你为什么这么好说话。”她说,“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雨下起来了。
她下车,站不稳。他扶住她,手臂很有力。
“我送你上去。”
“嗯。”
电梯上行的三十秒,她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雨水打湿的鞋。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记得很碎。
她记得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记得他把她扶到床边时说了一句“你醉了”。记得自己说了一句“我没醉”。
记得他的手很烫,记得窗外的霓虹灯灭了一层又亮了一层。
也记得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被雨声盖过去了一半。
——他那天也喝了酒。他说他从来不喝白的,那天他喝了。
第二天早上,叶甜先醒。
窗帘只拉了一半,光斜斜地落在床脚。她看见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看见床单上那一点深色的痕迹。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五分钟,一动不动。
然后她站起来,很轻地穿好衣服,找出包里的便签纸,写下一行字。
“昨晚我们都喝多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
她把便签放在水杯旁边,拉开门,走了。
傅时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那杯没动过的水。
他拿起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捏皱,又慢慢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他给她发消息。
“对不起。”
三个小时之后,她回了两个字。
“不用。”
“我会负责。”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他没有再回。
那一周,他们在公司见过两次。
一次在电梯里,他站在她身后,隔着两个人。一次在走廊,他手里拿着文件,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第三天,她的桌上多了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份早餐,一板药,和一张便签:“按时吃。对不起。”
叶甜把便签捏在手里,站了很久。最后她把早餐吃了,药放进包里。
她没有回他消息。
那天之后,他在公司又见过她一次。
她抱着一摞文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脚步乱了一拍,然后低着头加快速度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王助理在旁边低声问:“傅总,要不要……”
“不要。”他说。
“那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傅时衍沉默了几秒:“过去不了。”
那天晚上,叶甜在浴室里洗了很久的澡。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她还是觉得冷。
回店的路上,她给唐糖打了电话。
“糖糖。”
“嗯?”
“我把我爸送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哭了吗?”
“没有。”
“骗人。”
叶甜笑了笑,抬手抹了一下脸:“风大。”
她坐在瓷砖地上,抱着膝盖。
——她想起他抱着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他说的是:“别怕。”
第四章 两条杠
那一夜之后,他们谁都没有提。
公司里他还是那个傅总。开会时从她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她的方案被打回,他在群里回两个字:重做。
只有一次,她加班到十一点,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叶甜。”他说。
“傅总。”
“你还好吗。”
她盯着电梯门:“挺好的。”
“那天晚上……”
“傅总。”她打断他,“电梯到了。”
门开了,她先走出电梯,走得很快。
十一月,叶甜开始吐。
早上刷牙吐,闻到食堂的油烟吐,坐地铁坐过两站也吐。她以为是胃炎,去药店买了胃药,吃了两周,没有用。
唐糖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问:“你那个,多久没来了?”
叶甜握着手机,站在药店的货架前,忽然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坐了很久。
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两条杠,很清晰。
她盯着那两条杠,看到眼睛发酸,看到那两条线在视野里晃成一片模糊的红。
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包的最里层,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二天,她去了四十层。
她想告诉他。
她一路上想了很多种说法:“傅时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傅总,我怀孕了。”“那天晚上,不是没有后果的。”
电梯到四十层,她走出去,走廊很长,地毯很厚。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是王助理的声音。
“协议还剩八个月。老爷子的意思是,寿宴之后再说。”
“时琛那边呢。”
“还在查。他查到叶小姐父亲的事,董事会里有几个人已经开始说话了。”
一阵沉默。
“协议到期,按原计划办。”傅时衍的声音很平,“她该拿的,一分不少。”
“那股份的事——”
“我来处理。”
叶甜站在门外。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昨晚打印好的、想给他看的体检单。
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一步一步走回电梯。
电梯里,她把那份体检单撕了,撕成很小的碎片,塞进大衣口袋。
——他算得很清楚。八个月,原计划,该拿的一分不少。
——她也是他“该拿的”那部分里的一项。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把这件事想了整整一夜。
她想了三件事。
第一,他要的是一年。孩子会把这“一年”变成一个泥潭,把他、把傅家、把她自己,全拖进去。
第二,她家是个无底洞。今天二十万,明天三十万,她连自己都填不满,拿什么去养一个孩子。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她不想用一个孩子,去换一个男人的同情。
“我负责。”她记得他发的这三个字。
她不要负责。她要的是,有人在她还没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想留下她。
那一夜她一直摸着肚子,说了很多话。
她说:“对不起。”
她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说:“你以后要是投胎,别投到我家。”
说到最后,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很轻地说:“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怕你跟着我,过成我这样的日子。”
天亮的时候,她给唐糖发了一条消息。
“陪我去趟医院。”
唐糖打来电话,第一句就哭了:“叶甜,你想清楚了吗?”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疼?”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以后可能会后悔?”
“知道。”她说,“可我更怕我以后会恨他入骨。”
“想清楚了。”
“告诉他。”
“不告诉。”
“为什么?”
“因为他会说‘我负责’。”她说,“然后我就变成他的责任,不是他的人。”
医院在城南。走廊很长,灯很白,白得让人发冷。
护士拿着表格问:“家属呢?”
叶甜抬头,笑了一下:“没有。”
“签个字。”
她签了。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唐糖站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唐糖的手很热。
进去之前,她忽然说:“糖糖。”
“嗯?”
“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自己不要的。”
“叶甜……”
“我没事。”她说,“我从来都没事。”
手术很快。
她出来的时候,扶着墙,走得很慢。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很整齐。
她站在那道光里,站了一会儿。
唐糖哭得不成样子,一边哭一边骂她:“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叶甜抬手,替她把眼泪擦掉。
“别哭。”她说,“我真的没事。”
出租车上,她才哭。
她把脸埋在唐糖的肩上,哭得浑身发抖,一声都没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给傅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项目忙,我先不联系你了。”
他回:“好。”
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那天晚上她煮了一碗面,煮好之后一口都没吃,就放在那儿,看它凉透。
第二天早上,她把面倒掉了,把碗洗得很干净。
叶甜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五章 清账
十二月,父亲的债又来了。
这次是三十万。
叶甜赶到的时候,叶建民跪在楼道里,一只手被人踩在地上。彪哥坐在椅子上,正慢条斯理地剥橘子。
“小叶啊。”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你爸手气不好。”
叶甜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抬头,眼睛肿着,嘴唇哆嗦:“甜甜,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上一次他也是这么说的。
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脚步声。
傅时衍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他没有看叶甜,径直走到彪哥面前,把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三十万。”他说,“账清了。以后别再来。”
彪哥拿着支票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站起来,笑得很勉强:“傅总,早说啊。”
人走了。楼道里只剩三个。
叶建民还跪着,抖得像一片叶子。
叶甜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做过很多遍。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傅时衍。
“多少钱。”
“不用你管。”
“多少钱。”
“叶甜。”
“我问你多少钱。”
他看着她,很久,说:“三十万。”
“我会还。”
“不用。”
“我会还。”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也很硬。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坐到凌晨。
她算了一整夜的账。
一百三十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想到一个办法。
老家那套房子,是父亲名下唯一的东西,六十多平,老小区,能卖八十万。
她第二天就去找叶建民签字。
“卖房子?”父亲跳起来,“那我住哪?”
“你住哪,我不管。”她说,“你签不签?”
“不签!”
叶甜把手机拿出来,按下录音。
“爸。”她说,“你签了,我替你把账清干净,以后你还有地方住。你不签,我明天就去报警,把那些人做的事全说出来,你和我一起完。”
叶建民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你第一次让我替你还钱开始。”
房子卖了八十万。加上她这两年攒的、唐糖借的、还有卡里剩下的,凑了一百三十万。
交辞职信那天,高安很意外。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他把信推回来,“你走了,我不一定能再招人。”
“我知道。”
“为什么?”
叶甜站在他桌前,想了想:“因为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高安看了她很久,签了字。
“叶甜。”她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你那个方案,其实做得不错。署名那件事,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谢谢。”她说,“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回老家办手续那天,下着小雨。
房子在六楼,楼道里没有灯。她一间一间地收拾,收拾到母亲留下的旧木箱,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母亲抱着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面写着一行字:甜甜三岁。
叶甜坐在地板上,拿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其余的都留下了。
“妈。”她轻声说,“我把房子卖了。”
“你别怪我。”
腊月二十九,她去了他的公寓。
屋里很干净,跟一年前一样。冰箱上还贴着一张便签,是她贴的:“汤在锅里,记得热。”
她把一张卡,一份解约协议,放在餐桌上。
傅时衍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脚步停住。
“叶甜。”
“一百三十万。”她说,“一百是一开始的,三十是上个月的。一分不少,你可以查。”
他看着那张卡,没有动。
“什么意思。”
“合约到此为止。”
屋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很轻的响声。
“为什么。”
“债还完了。”她说,“我不欠你了。”
“我问的是为什么。”
叶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傅时衍。”她说,“你知道我这一年是什么样子吗?”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算我还欠你多少。我在你公司上班,拿你的工资,住你安排的房子,吃你买的药。我爸再欠一次钱,你替我摆平。我像个被人不断充值的账户,只要余额是负的,我就得一直待在你身边。”
“我不想再这样了。”
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这些钱。”
“我在乎。”她说,“我在乎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是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他把协议拿起来,看了很久。
最后一页,她已经签好名了。字还是那么歪。
“我不同意。”他说。
“协议上写着,双方随时可以终止。”
“叶甜。”他抬起头,声音很低,“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
她想说:我想要你那天早上别只说“对不起”。我想要你在会议室里说“我要的不止一年”。我想要你在我躺在医院那张床上的时候,站在门外。
可她什么都没说。
“我想要一个不用交易的人生。”她说。
傅时衍的手停在协议上。
很久,他把笔拿起来,签了名。
“钱我不收。”他说,“你拿回去。”
“那我扔在这儿。”
“叶甜。”
“傅总。”她笑了笑,“外面风大,我先走了。”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
“叶甜。”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换了一句,“路上小心。”
“知道了。”
门关上。
傅时衍坐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他把那张卡推到一边,看见冰箱上那张便签,伸手把它撕下来,捏在手里。
捏了很久,又很轻地抚平,贴回原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坐到天亮。
桌上的汤早就凉了。他热了一遍,喝了一半,剩下的全部都倒入水池里。
他把那张卡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本没看完的书下面。
后来那本书,他再也没翻开过。
她走之后,公司的电梯里少了一个人。
有一次下雨,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台阶上吃面包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
删掉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很久没有动。
第六章 半糖
两年后,巨鹿路。
一家叫“半糖”的酒吧,门面很小,只在夜里亮灯。
老板娘姓叶,二十六岁,卷发,红唇,穿黑色吊带裙,笑起来眼尾会上挑。
她调酒的时候手很稳,倒酒的时候从来不会洒。客人多的时候,她会靠在吧台上,听人说话,偶尔回一句,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有人说她好看,有人说她难追。也有人在背后说,这女人身上有股味道,看着热,其实冷。
她听了,只是笑。
——看着热,其实冷。这话说得没错。
她把所有的热,都留在了两年前那个下着雨的民政局门口。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两年她是怎么过的。
刚开始的半年,她在另一家酒吧打工,从洗杯子做起,学到凌晨三点,手指被玻璃划开过四次。
后来她攒了点钱,租下这个铺面,自己刷墙,自己装灯,自己拉电线。
开业那天是三月,风还冷。她做了三十杯免费的特调,站在门口,一杯一杯递给路过的人。
有人问:“老板娘,这店名为什么叫半糖?”
“因为全糖太甜。”她笑着说,“我吃不了太甜的东西。”
那天晚上打烊,她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把三十个空杯子洗了,摆好,关灯。
锁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招牌。
“半糖。”她小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白天她接设计的私活,晚上开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只休三天。
她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在别人把手放到她腰上的时候,笑着把它拿开,然后叫保安。
她也学会了,不再等任何人。
刚开始那半年,她在别人的店里打工。
第一天,老板让她洗杯子。她洗到凌晨三点,手指被碎玻璃划开,血滴在水槽里,她拿纸巾按着,继续洗。
有一次,一个客人喝多了,非要她陪着喝一杯。她说不会,那人把杯子砸在吧台上。
老板赔着笑,让她道歉。
她道歉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看自己那张素着的、很乖的脸。
第二天,她去商场买了一支口红,很红的一支。
她涂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分钟,然后哭了。
后来她慢慢学会了很多事情。
学会在别人递酒的时候笑着接过来,学会在被人冒犯的时候先笑再拒绝,学会把“不”说得很轻,却让人不敢再试第二次。
她学会了用眼睛说话,学会了把心事藏在口红下面。
有一年冬天,一个常来的客人问她:“老板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叶甜擦着杯子笑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那人说,“像在等谁。”
她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没有。”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
叶甜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门开了,进来一群人,西装革履,说话很大声。
她抬头,笑着说:“几位,坐哪儿?”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停在了门口。
黑色大衣,肩线很直。两年不见,他还是那样,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评估。
叶甜手里的杯子,掉了。
玻璃在吧台上砸出一声脆响,酒液溅到她的手臂上,很凉。
三秒钟。
她把杯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把手擦干,抬起头,笑得很自然。
“先生,坐哪儿?”
傅时衍看着她。
“叶甜。”
“傅总认错人了。”她转过身,去拿酒瓶,“喝什么?”
他没有坐下。他就站在吧台前,看着她。
“一杯随便。”
叶甜手上一顿,然后笑了。
她调了一杯最烈的,推到他面前。
“这杯我请。”
傅时衍端起来,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
“再来一杯。”
“傅总酒量变好了。”
“这两年练的。”他说。
叶甜低头,把冰块放进摇酒壶里。冰块撞击的声音很清脆。
“你变了。”他说。
“人总要变的。”
“以前的你不会抽烟。”
她抬头,眼睛弯了一下:“以前的我,也不会调酒。”
他没有再说话。后面的客户在喊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我明天还来。”
“随便。”叶甜说。
门关上之后,她靠在吧台下面,从抽屉里摸出烟盒。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她吸了一口,烟在指尖抖得很厉害。
第七章 他不许别人碰
傅时衍真的每天都来。
第一天,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同一杯酒,喝完就走。
第二天,他带了电脑,坐在那儿处理文件,一坐三个小时。
第三天,他来得比叶甜还早,站在门口等她开门。
叶甜从出租车下来,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照常走过来,掏钥匙,开门,从他的肩膀上擦过去。
“傅总,我们十点开门。”
“我知道。”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进去。
“你公司是不是倒闭了。”她头也不回。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闲。”
“我把晚上的会都挪了。”
叶甜手上一顿,然后笑了一声:“傅时衍,你这样很难看。”
“我知道。”他跟进来,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我学得很慢。”
那天晚上,有个喝多的客人把手搭在她腰上。
叶甜笑了一下,正准备把那只手拿开,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她不喜欢。”傅时衍说。
醉客抬头,看见一张冷得像冰的脸,酒醒了一半,嘟囔着道歉,走了。
叶甜站在原地,看着他。
“傅总,这是我的店。”
“我知道。”
“我的客人,我自己会处理。”
“你处理得很好。”他说,“但我不喜欢。”
叶甜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可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傅时衍。”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离他很近,“两年了。两年前我们清得很干净,卡我放在你桌上,协议你签了字。你现在跑来我的店里,管我的客人,你算我什么人?”
他没有退。
“我算一个欠你的人。”
“你欠我什么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叶甜退开,转身回吧台。
“说不出来就别说了。”她说,“说不出来的话,都不算数。”
从那天起,他开始做一些很奇怪的事。
店里的射灯坏了一盏,第二天早上她来,灯已经换好了。梯子还立在墙边,他坐在梯子下面,衬衫袖口沾着灰。
制冰机漏水,他蹲在地上拆管子,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裤子膝盖那块湿了一片。
叶甜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你请个师傅不行吗。”
“师傅要三百。”他说,“我会。”
“你一个小时赚多少。”
他抬头看她:“我现在不赚钱。”
“那你图什么。”
“图你让我进来。”
叶甜转过去,走进后厨,把门关上,靠在门上。
她抬手按住眼睛,手指一直在抖。
唐糖是周末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那个男人,愣了三秒,然后凑到吧台边:“他天天来?”
“闲的。”
“叶甜。”
“嗯。”
“你还爱他吧。”
叶甜擦杯子的手停了。
“不爱了。”她说。
唐糖没有拆穿她。
过了一会儿,她指了指吧台角落:“那杯酒,你给他调了几次?”
“什么。”
“他每次来,你都少放一块冰。”唐糖说,“你自己没发现?”
叶甜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冰桶。
“习惯了。”她说。
“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
说得太快,快得像背过很多遍。
唐糖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叶甜把同一个杯子擦了四遍。
第二天,叶甜在门口拦住了他。
“傅时衍。”
“嗯。”
“你别来了。”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在跟你赌气。”她说,“我这儿开门做生意,你天天坐在角落里,别人会怎么想?我这间店,好不容易才开起来。”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又停下来,回头:“我不进门。我在门口坐十分钟,行不行。”
叶甜站在门口,看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安安静静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还是坐在门口。
第三天,下雨,他撑了一把伞坐在伞底下。
第四天,她把门打开:“进来吧。”
第八章 他知道
那天是唐糖生日。叶甜关了店,陪她喝酒。
喝到第三杯,唐糖哭了。
“叶甜,我对不起你。”她说。
“你怎么了。”
“那年我嘴贱。”唐糖抹了一把脸,“去年他找过我,问我你为什么走。我没说。上个月他又来问,我喝多了,我……”
叶甜放下杯子。
“你说了什么。”
“我说……”唐糖不敢看她,“我说你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了两个小时。我说你从手术室出来,扶着墙走得很慢。我说你让我别哭,你说你没事。”
酒吧里很吵。叶甜却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什么反应。”
“他站起来了。”唐糖说,“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然后他问我,是哪家医院。”
那天晚上,叶甜回到店里,第一次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十一点四十,外面下雨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那只铜铃是她自己挂的,有人推门就会响。
她没有抬头。
“打烊了。”她说。
“是我。”
那个声音很哑,像三天没睡。
她抬起头。
门被推开。
傅时衍站在门口。他没有打伞,头发湿了,肩膀那块颜色很深。
叶甜抬起头。
“你有过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叶甜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谁告诉你的。”
“是不是。”
她沉默了很久。
“是。”
傅时衍站在门口,没有动。
雨从他身后灌进来,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几个月。”
“不到两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甜笑了,心里的苦却用淡淡的笑意来掩饰。
“说了呢?”她说,“说了你会说‘我负责’。然后我就成了你的责任,你的麻烦,你傅家那堆破事里的一条。傅时衍,你那天在会议室里说,协议到期按原计划办,我该拿的一分不少——我站在门外,全听见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体检单。”她说,“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
“叶甜。”
“你知道那张床有多冷吗。”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我想,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知道。我连个能签字的人都没有。”
“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
她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签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她说,“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签过两次字,一次在民政局,一次在医院。两次都是一个人。”
傅时衍往前走了两步。
“对不起。”
“不用。”她退开,扶住吧台,“是我自己选的。我没怪过你。”
“叶甜。”
“你走吧。”她说,“我累了。”
他站着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那天早上,我没有只说对不起。”
“什么?”
“我给你发了三条。”他说,“前两条你回了,第三条你没看见。”
叶甜愣住。
“我删了。”他说,“因为我觉得,说了你也不会信。”
“那你那天……”她的声音抖起来,“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说,“我这辈子没学过怎么留住一个人。”
“我只会给东西。”他看着她,“给钱,给房子,给解决不完的麻烦。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走。”
“结果你还是走了。”
叶甜靠在吧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撞到门框,肩膀重重地磕了一下,他没有停。
门关上。
叶甜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到两年前那一条对话框。
往上滑,一直滑到最上面。
她看见了那条被撤回的消息提示。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间是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第九章 你教我
他三天没来。
第一天,叶甜告诉自己:正好,清净。
第二天,她把吧台上那个他常用的杯子收进了柜子。
第三天,她关店关得特别晚,坐在门口,看着巨鹿路上的人来人往。
第三天下午,王助理来了。
他穿着西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她,半晌才开口:“叶小姐。”
“王助理。”她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喝酒吗?”
“不喝。”他坐下来,“我来替他跑一趟。”
“他让你来的?”
“不是。”王助理说,“他不知道我来。”
叶甜停下动作。
“这几天他没上班。”王助理说,“第一天,他去了城南那家医院。”
她的手一僵。
“他在走廊坐着,坐了两个小时。”王助理看着她,“护士问他是谁,他说,他是家属。”
叶甜的手慢慢握紧。
“第二天,他去了你老家。”王助理继续说,“房子已经卖了,新业主在装修。他在楼下站了很久,问邻居,六楼那家的小姑娘现在住哪儿。”
“没有人知道。”
“第三天,他回公司开会,一句话没说。散会之后把我叫进去,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什么。”
“他问我——”王助理顿了一下,“‘一个人躺在那种床上,是什么感觉。’”
叶甜的眼泪一滴砸在桌面上。
“叶小姐。”王助理站起来,“我跟了他六年。他什么都会算,就是不会说。”他停了停,“但这两年,他一次都没让人去打扰你。你开店的钱不够,他让中介把铺面的价格压了三成,你不知道吧?”
她抬起头。
“他说,只要你不知道,就不算他给的。”
十一点,一辆黑色的车在门口停下。
她没有站起来。
傅时衍下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叶甜。”
“三天不来,我以为你想通了。”
“我去办了一件事。”
他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叶甜翻开。是一份租约。她这间铺子的产权在别人手里,她每年签一次,房东随时可以涨租,随时可以赶她走。
这份租约,签了十年,租金没变,承租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变了。
“我不想有一天你连店都没了。”
“傅时衍。”她把文件塞回他手里,“你又用钱。”
“我没有别的办法。”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很重的东西,“我只会这个。我从小到大,只会用这个。”
“那你学啊。”
“我在学。”他说,“你教我。”
叶甜站在台阶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她说,“我最恨你什么都能办妥。我爸的债你能办,我的工作你能办,我的店你也能办。你把我所有的事都办完了,我站在你旁边,就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你不是。”
“我是。”她说,“我在你那儿上班那一年,我在设计部连个名字都没有。我的方案被人抢,我被踢出项目,我都不敢吵,因为我怕别人说,我是靠你进来的。”
“叶甜。”
“我这两年,自己刷墙,自己拉电线,自己半夜两点还在改图。我这间店,是我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你现在拿一份十年的租约过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要一百万的人?”
傅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
他把那份租约,当着她的面,撕了。
“那我不办。”他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叶甜愣住。
“我三十四岁了。”他说,“我会算股价,会谈并购,能让一屋子人闭嘴。我不会追人。”
“你教我一件事就行。”
“什么。”
“怎么让你不哭。”
叶甜站在台阶上,哭得更凶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抬手去打他的肩膀:“傅时衍,你真是个笨蛋。”
“嗯。”他任她打,“我是,我是大笨蛋。”
她打了两下,手停在半空,然后落下来,抓住他的衣领。
“我恨你。”她说。
“我知道。”
“我恨你那天早上只说对不起。”
“我知道。”
“我恨你在会议室里说‘一年’。”
“我知道。”
“我恨你……”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全碎在喉咙里,“我恨我等了你两年。”
傅时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揽过来。
他的手停在她背上,像在征求允许。
她没有推开。
巨鹿路的夜里很吵,有人在唱歌,有车经过,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在他怀里,忽然笑了一下。
“傅时衍。”
“嗯。”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调的每一杯酒,都少放一块冰。”
“……为什么。”
“因为你胃不好。”她说,“你喝酒的时候,总先把冰挑出来。”
他抱着她的手,忽然收紧。
第十章 他不是你的债
叶建民是在一个周二晚上找来的。
他喝多了,站在半糖门口,指着招牌骂:“我女儿在这儿卖酒,出息了!”
叶甜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声音,她手上一顿,然后放下杯子,走出去。
“爸。回去。”
“我没钱!”他嗓门很大,路人都停下来看,“你爸没钱吃饭了!你现在开店了,你有钱了,你给我点!”
“上个月给你的两千,你三天就输光了。”
“那是我的事!”
他伸手来抓她的胳膊。叶甜往后退,他抓空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声很响。
可那一下没落到她脸上。
傅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她面前,抓住了叶建民的手腕。
“她不是你出气的地方。”他说。
叶建民愣了一下,然后酒劲上来,更凶了:“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我是她丈夫。”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稳,一点都不心虚。
叶甜站在他身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警察来了。
调解室里,叶建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酒醒了大半。他不敢看叶甜,也不敢看傅时衍。
“他打人。”警察说,“你们要不要处理?”
叶甜沉默了很久。
“不追究。”她说,“他是我爸。”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叶建民被她扶着,走得很慢,走到路口,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哭。
“甜甜,爸没用。”他哭得像个孩子,“爸这辈子就剩这一件事了,改不了了。”
叶甜蹲下来,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哭的。
“爸。”她说,“我给你找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戒赌中心。在郊区,包吃包住,半年。”
叶建民猛地抬头:“我不去!你要把我关起来?”
“你要是不去,”她说,“我明天就去法院,申请宣告你无民事行为能力。房子我卖了,钱我拿着,你一分都别再想赌。”
“叶甜!”
“爸。”她看着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我去。”
一个月后,戒赌中心打来电话。
“叶小姐,你父亲前两周一直不说话,这两天开始配合了。他让我们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
叶甜握着电话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很久才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围裙系好,进店开门。
送走父亲之后,叶甜站在路口,站了很久。风很大,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一件大衣披到她肩上,还带着体温。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怕你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戒赌中心的钱,是你出的吧。”
“是。”
“多少钱。”
“叶甜。”他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有一次,别问多少钱。”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傅时衍。”她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东西。”
“我知道。”
“我欠你一百三十万,欠你一个孩子,欠你两年。”她说,“我算不清了。”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手指很凉,动作很轻。
“那你就欠着。”他说,“欠一辈子,慢慢还。”
“还不起呢。”
“还不起就抵给我。”
“抵什么。”
“你这个人。”他说,“别的我不要。”
叶甜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
那件大衣上有很淡的雪松味,很熟悉,两年了都没变。
“傅时衍。”她闷闷地说。
“嗯。”
“你爸欠的债,不是你的债。”
她愣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你爸欠的,不是你的。”
她在他的大衣里,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十一章 这次不要协议
春天的时候,叶甜在半糖楼上租了一间房,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名字叫“一叶”。墙是自己刷的,灯是自己装的,桌子是从二手市场拖回来的,有一条腿短,垫了本书。
傅时衍来看过一次,站在那间只有二十平的屋子里,看了一圈,说:“太小了。”
“够用。”
“我可以——”
“不许说钱。”她打断他。
他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去看那条垫着书的桌腿。
“这个不稳。”他说,“我回去拿工具。”
叶甜靠在门边看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在水槽边拆制冰机的男人。西装湿了一片,蹲在地上,一句话不说。
“傅时衍。”
“嗯。”
“你这样,我很不习惯。”
“哪样。”
“你好像……什么都可以不要。”她说,“股份,面子,时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拧着螺丝,头也没抬:“以前我以为,那些东西能留住人。”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他把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深情地看着叶甜,“留不住。”
五月,云澜集团发布了一个城市更新的设计招标。标的很大,业内都在看。
消息发出来那天,她的工作室只有三个人,算上她自己。
唐糖说:“你去投?你知道对手是谁吗?”
“知道。”
“那你图什么。”
叶甜把方案摊在桌上,一共四十七页,她做了半年。
“图一个名字。”她说,“我想让评审室的人,看见叶甜这两个字。”
唐糖看了她很久,说:“行,我陪你熬夜。”
叶甜带着三个人的小团队去投标。
评审会那天,她站在台上,讲完最后一页,抬头,看见评审席最边上空着两个位子。
后来她才知道,傅时衍申请了回避。
——他是甲方董事长,按规矩,凡是和她有关的项目,他一律不进评审室。
开标那天,她中了。
第一名的票数,比第二名多了四票。
有一家行业媒体来采访她。
记者问:“叶小姐,有同行说,这个项目是云澜的董事长特意留给你的。”
叶甜笑了一下:“评审是匿名的,我一个评委都不认识。”
“您和傅总的关系,会影响评审吗?”
“他申请了回避。”她说,“他连评审室的门都没进。”
记者又问:“那您觉得,您能中标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的方案好。”她说,“这句话我憋了三年才敢说。”
消息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工作室里改另一份方案。手机响了一天,她一个电话都没接。
夜里,工作室的三个人喝了一箱啤酒。
唐糖喝多了,抱着她说:“叶甜,你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
叶甜笑着说:“我一个人挺好的。”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一个人,挺好的。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空了一下。
晚上十点,她下楼开店,看见傅时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束花。
很土的一束花,红玫瑰,包装纸还是最普通的那种。
“你从哪儿买的。”
“路口那家。”他说,“老板问我送谁,我说送我太太。”
“她说什么。”
“她说,先生,你很久没买过花了吧。”
叶甜笑出声,接过花,抱在怀里。
叶甜抱着那束花,忽然说:“傅时衍。”
“嗯。”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有一天你不来了。”她说,“这两个月,每天晚上开门之前,我都会先看一眼巷子口。”
“现在我不用看了。”
“傅时衍。”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叶甜。”他说,“这次不签协议。”
她抱着花,看着他。
“不是一年。”他顿了顿说,“是一辈子。”
“你愿意吗。”
夜风很大,把花里的一片叶子吹掉了,落在地上。
叶甜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然后抬起头。
“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以后有话直说。不许写便签,不许撤回消息,不许用‘我负责’三个字糊弄我。”
“好。”
“第二,我挣的钱,你不许管。我赔了也不许你补。”
“好。”
“第三……”她顿了顿,“你要是再敢说‘协议到期按原计划办’,我就把你这辈子都按原计划办了。”
傅时衍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浅的褶子,整个人都软下来。
“那我现在说一句。”他说。
“说什么。”
“我爱你。”
三个字,说得又快又重,像怕自己反悔。
叶甜抱着花,站在台阶上,眼泪掉下来,砸在玫瑰花瓣上。
“傅时衍。”她说,“你学得真慢。”
“嗯。”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叶甜,我爱你。”他伸手,把她和那束花一起抱住,“说了三遍了,够不够。”
“不够。”她埋在他肩上,声音很闷,“我听了两年,才听到这三遍。”
第十二章 重新恋爱
他们是真的重新谈了一次恋爱。
第一次约会,他订了一家很贵的餐厅,把菜单推给她,说“随便点”。
叶甜翻了半天,点了一碗阳春面。
服务员愣了一下,傅时衍也愣了一下。
“就这个。”她说,“我想吃这个。”
面上来的时候,她吃得很香,吃完把汤都喝了。
“好吃吗。”他问。
“一般。”她放下碗,“但是便宜。”
他看着她,忽然说:“叶甜。”
“嗯。”
“以后你想吃什么,直接说。不用挑便宜的。”
“我不是挑便宜的。”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第二次约会,他带她去看电影。是一部很长的文艺片,开场二十分钟,他就睡着了。
叶甜侧过头,看他的侧脸。灯光很暗,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把外套盖在他身上,继续看电影。
散场的时候,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电影放到哪了。”
“播完了。”
“……对不起。”
“没事。”她站起来,“我看了两遍。”
“两遍?”
“一遍看屏幕,一遍看你。”她说得很自然,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
傅时衍站在原地,很慢地笑了一下。
第三次,他们去逛超市。
他推着购物车,走得很认真,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看配料表。叶甜跟在后面,把一包薯片偷偷放进车里,被他拿出来,放回货架。
“这个不健康。”
“我就要这个。”
他看了她两秒,把薯片放回车里。
“……一包。”
“三包。”
“两包。”
“成交。”
收银台前面,叶甜看着他掏出钱包,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时衍。”
“嗯。”
“你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为什么答应我?”
他付完钱,把袋子拎起来,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台阶上吃面包。”他说,“吃得特别急,像很久没吃过饭的人。”
“就因为这个?”
“还有。”他说,“你把包装袋叠得很整齐。”
叶甜愣住了。
“那时候我想。”他看着她,“这个人连自己都快没了,还知道把垃圾叠好。”
她低下头,眼睛有点酸。
“走吧。”他说,“回家。”
“回哪个家。”
“我们的。”他顿了顿,“你要是不愿意,就先回你的。我等。”
叶甜抬起头,看着他。
“傅时衍。”她说,“你再说一遍‘我等’。”
“我等。”
“等多久。”
“两年都等了。”他说,“不在乎再久一点。”
她伸手,握住他拎袋子的那只手。
“不用等了。”她说,“我跟你回去。”
那年冬天,他们去看了老爷子。
老人身体不好,坐在轮椅里,盖着毯子,看见他们一起进门,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叶甜蹲在他面前,把手里的一幅画打开。
是一张很小的画,画的是老宅客厅里那幅山水,位置挪高了八公分,射灯斜斜地打下来。
老爷子看了很久,笑了。
“你这丫头。”他说,“还记得。”“记得。”她说,“我记性一直好。”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又看向傅时衍。
“你这次,”他说,“说清楚了没有。”
傅时衍站在旁边,很认真地回答:“说清楚了。”
“说了几遍。”
“……三遍。”
“太少了。”老爷子哼了一声,“我跟你奶奶那会儿,一天说八遍。”
叶甜笑出声。傅时衍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那年过年,他们在公寓里过。
叶甜下厨,做了四个菜,糊了两个。傅时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冒烟,很认真地建议:“要不我们点外卖。”
“你出去。”
他被赶出去,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她手边。
“喝水。”
“放那儿。”
他就站在旁边,看她把糊掉的两个菜倒掉,重新做。
后来吃饭的时候,他把那盘焦得最厉害的菜先夹了一筷子。
“还行。”他说。
叶甜看着他,忽然笑了。
第二年春天,叶甜开始吐。
这次她没有去药店,也没有一个人坐在卫生间地板上。她买了两支验孕棒,一支放在洗手台上,一支揣在口袋里。
结果出来的时候,两条杠,很清晰。
她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傅时衍正在厨房里煎蛋,煎糊了,油烟报警器响个不停。
她走过去,把验孕棒放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锅铲掉了。
“叶甜。”
“嗯。”
“这是……”他的手在抖,抖得连那根小小的塑料棒都握不住。
“两条杠。”她说,“你要当爸爸了。”
傅时衍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这次我在。”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次我一直在。”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傅时衍一个人坐在客厅,把《孕期指南》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他拿出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二天早上叶甜翻开,看见那行字:
“叶甜,这次我不路过。”
叶甜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傅时衍。”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又是我一个人。”
“不会。”他说,“挂号我陪,产检我陪,走廊我陪你坐。你要是疼,你掐我。”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他衬衫上。
“那你会被我掐死。”
“行。”他说,“掐死也陪。”
怀孕之后,她变得很爱睡。
有一天下午,她在工作室趴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傅时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看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像在看一份并购协议。
“看懂了?”她问。
“看不懂。”他说,“上面写的东西,一半我都不知道怎么做。”
“那就学。”
“在学。”他合上书,“你教。”
那年的五月,上海下了点小雨。
叶甜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抱着一个文件袋。
和两年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台阶,一样的雨。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身边站着一个人,替她撑着伞。
“还记得这儿吗。”她问。
“记得。”傅时衍看着那排台阶,“你在这儿把自己卖了一百万。”
“现在我涨价了。”
“涨多少。”
“一百万零一碗面。”她说,“阳春面,不加蛋。”
他笑了,眼角的褶子很深。
“进去吗。”她问。
“办什么。”
“换证。”
“换成什么。”
“换成一辈子。”
傅时衍低下头,看她。
雨落在她头发上,很细的一层水。他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叶甜。”
“嗯。”
“这次我不是路过。”
“我知道。”她踮起脚,“这次你是来接我的。”
——
后来叶甜偶尔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坐在那排台阶上,如果她站起来走了,会怎么样。
大概会是另一个故事。
可她那天没有走。
她把文件袋抱得很紧,坐在雨里,等一个不认识的人。
然后一个人撑着伞,走进雨里,问她:“你要结婚?”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句话,就是两年,一辈子。
孩子出生在第二年的冬天。
是个女孩,生下来哭得特别响。
傅时衍在产房外面站了四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看了一眼,问的第一句话是:“她妈妈呢。”
护士笑着说:“大人好好的。”
他靠着墙,站了很久,才伸手去接孩子。
叶甜后来听护士说起这件事,笑了很久,笑到眼睛都湿了。
很多年以后,叶甜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张一百三十万的转账回执。
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收到。你从来都不欠我。”
她把那张回执夹进相册,和那张写着“甜甜三岁”的老照片放在一起。
傅时衍从身后走过来,问她看什么。
“看我以前多傻。”
“是挺傻。”他说,“不过我喜欢。”
那年冬天,他们又去了一次民政局门口,什么也没办,只是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雨。
“以后每年都来。”她说。
“来做什么。”
“提醒你,你欠我一碗阳春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