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郝成奎带着一份降价单,堵在了杉坳小学的食堂门口。
他做了十一年配送,蓼川县有名有姓的食堂,他都知道找哪道门。
唯独今天,门卫把他拦在了外头。
“郝老板,您送样品走正门,等上班登记。后门在收菜,别挡车。”
郝成奎退了半步,我妹开着冷藏车从他身边过去,后视镜险些碰到他手里那张降价单。
他认出了车门上的双泉两个字。
“陈麦,你哥现在叫你跑这条线?一趟翻两座坡,就为了几十斤豆腐?”
我妹降下车窗,把手伸出来,指了指他站着的地方。
“您再往后退退。今天我头回来,倒车得多留点地。”
车厢门开了,食堂周师傅带着两个人来对单。
我把最后一箱豆腐推到门边,手松开得有些慢。
穿进这具身体那天,我在菜场站到膝盖打颤,一板豆腐只卖出去两块。
我爸捏着找回来的硬币,问我还想不想干。
那时候我连他叫什么都得偷看病历。
可我记得这个县有多大。
从最东头的米厂到杉坳,七十多公里,白天赶集的车要开两个多钟头。
从今天起,这七十多公里上的三十一家集体食堂,买鲜豆腐都能在单子上填双泉。
周师傅查完最后一箱,递笔过来。
我朝车头喊了一声。
“陈麦,来签你的名。”
我妹隔着玻璃看我,嘴角往上一抬。
她下车时,我才看见,她特地换了件新衣裳。
1 第一张早单
我穿过来时,一只手垫在脸底下,另一只手泡在水里。
有人用漏勺敲铁盘。
“陈砚,醒醒。收摊了,你是要把自己腌进去?”
我抬起头,看见一排卖菜的顶棚,天光从一块红塑料布漏下来,照得满案豆腐像刚盖过喜帕。
我脑子里却还停着一排急刹的尾灯。
上辈子,我在生鲜配送站值夜,回家路上被一辆闯灯的车撞出去。
我花了半天才理明白,这里也有个陈砚,二十七岁,身后这两板豆腐就是他眼下最拿得出手的产业。
当然,豆腐还有。
冷柜在摊子后头,门上有张划掉四次的进货计划。
再往下夹着一张催租单,七天后不付下一季的钱,摊位收回。
敲盘子的老头见我发怔,摸了摸我的额头。
他右手抖得厉害,腕上系了半截洗白的鞋带。
我脱口而出喊了声爸。
喊完,才想起来身上那部手机里还没存他大名。
陈守义收回手,低头摸裤兜,把今天的收入倒进铁盘里。
二十一块三。
他给我找了个整数,把一毛钱揣回去。
“够咱俩吃顿面。锅房的豆子明天就别泡了,省得你看着糟心。”
我们家的双泉开在市场后街,有证有设备,前几年还能给饭馆送豆干。
我爸病后,原主守着一个零售摊,每天早上开锅,赶上菜场客最多的时候,他还在切第一板。
该买的人都买完回家了,他顶着新鲜两个字,在这儿坐到关门。
我问这批货还剩多少。
“封好的四十八斤。冷柜一直开着。摊上开封的这些,你就别动心思了。”
我翻出包装和当天的出厂记录。
这批下午做出来的鲜豆腐,厂里原本应了一个饭店的单,人家临时取消了宴席。
标签清楚,整批还在保质期内。
我摸到包装上那个双泉标记,想起原主手机里有一家米厂的后厨电话。
前几天他去推销,人家给他回过一句,豆腐要是四点半能到,就还有得谈。
他给人家回了个睡觉的表情。
我打了过去。
对面叫叶平,听完我的话就笑了。
“今天又发什么表情?给我磕头也晚了,早班菜单都订了。”
“您先把我号码存上。四点半前缺货,我接电话。”
叶平停了一下。
“我这儿缺口一开就是四十斤。票、证、批次得齐,你拿散摊的盘子过来,我连门都不开。”
“您加我,我先发给您看。”
快凌晨两点,电话真响了。
米厂的原供应商车坏在外县,先送得了两家近的,米厂这一站要拖到六点。
早班出餐五点五十,叶平已经叫人把大锅涮出来了。
“我只等到四点半。送不进门,我就找采购换菜。”
“您等我四点二十。”
挂了电话,我把采购要的材料重新对了一遍,提着两只洗净的周转箱出来。
门口那辆三轮车的后胎瘪得能塞进一只脚。
我爸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
“你妹的面包车有油。”
“她人呢?”
他嘴唇动了动,旁边楼梯间先传来一声咳。
陈麦穿着一件深蓝的旧工装,从台阶上下来。
她把钥匙从我爸掌心抽走。
“我明早去市里看车。你上回借我的车,空油箱还回来,还让我替你给饭馆赔箱子。”
那是原主欠下的账。
我说:“用你一趟,八十块。我欠你的油钱另外算。”
“你卖这四十斤能赚八十?”
“这趟赚不到。我想让他下趟还找我。”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把手插回工装口袋。
“钱现在给。钥匙我自己拿,我开车。”
我当着我爸的面,把手机里剩下的一百零六块转给她八十。
她收款收得很快。
到米厂时,还差九分钟四点二十。
我抱起一箱豆腐,以为她会在车里等,车门却在身后关了。
她提起另一箱,越过我朝灯底下走。
“你托底,别学你以前那样捏箱沿。”
叶平站在后门,背后两个帮厨一人拿刀一人端盆。
他先对材料,再看包装和箱内温度,最后拆了两包过秤。
秤上的数字稳下来时,他拿手托起一块豆腐。
豆腐在他掌心颤了两下,边角还直挺挺的。
“老陈做的?”
“他教过我,昨天这批也是他看着出的。”
叶平把那块递给帮厨。
“这块另盛,我煎两面给夜班的吃。前几天那几个,来得晚,盆底只剩汤。”
采购给我走完临时补货的手续,当场付了钱。
一百二十八块。
我亮给陈麦看,她说:“恭喜,刨了车钱还剩四十八,豆子大概是你从田里偷的。”
我笑到扶住车门。
后门又开了,叶平穿过一片腾起来的白汽,把一张写了日期的纸塞过来。
“下周起早班加一组,原来那家说六点前不肯再来。你家要接,先来三天,每天四十斤,四点二十验货,过了这三天我再提常供。”
我拿笔在纸上签了字。
回程天还没亮,我打电话叫我爸别去开摊。
他第一声问我摊租怎么办。
我捏着那张早单,隔着电话都想把纸拍给他看。
“爸,昨儿个一整天没人跟咱订一块。现在有个人要咱做三天,他还怕咱不来。”
2 八十块一条线
我爸真没去开摊。
他把那张早单铺在压豆腐的木案上,照着上面的日子数了三遍。
“你拿什么送?今天那八十,她收得可一点没手软。”
陈麦刚洗完车,在门口甩抹布上的水。
“我收他八十,你心疼。上个月拖车花了四百,他找你拿,你怎么不问他往哪儿去了?”
我爸摸了摸鼻子。
我这才知道,原主开着妹妹的车去抢饭馆的活,差点把车掉进下乡的水沟。
那家饭馆最终只买了二十斤豆干。
我把四百也记在本子上,陈麦踮脚瞄了一眼。
“还有我给饭馆赔的两个保温箱。”
我又添了两行。
她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抹布越绞越紧。
“你这是要走,先把账交代给我?”
“我要挣钱。怕到时候挣着了,自己又忘了。”
她把抹布拍在窗台上。
“我今天去市里。回来再看你的账有多大用处。”
天一亮,她真开着车走了。
我爸把豆子铲进盆里,手一抖,黄豆跳进鞋面和脚趾之间的空隙。
他没喊我,扶着水池弯腰,一颗一颗捡。
我想过去帮忙,他把盆往身前拖了一寸。
“手还好使。以前我闭着眼摸豆子,都知道哪颗泡不透。”
我站住,把落在我脚边的那颗踢到扫帚堆里。
“你教我看锅。三天以后,咱家要是接上常供,你得有个歇下来的时候。”
我爸舌头顶了一下腮帮。
“先把这锅做出来再吹。”
前世我会排车,不会做豆腐。
原主脑子里倒是知道该拿哪只勺,手伸出去就容易自作主张。
我爸用勺柄打了我三回,第四回他刚抬手,我先把勺放下了。
成型时,他让我拿一小块放嘴里抿。
热豆香上来,我忽然想起前世的配送站旁边有家豆花铺。
我值最后一班夜的前一晚,铺子老板给我留过半碗。
当时我忙着对账,把碗搁在空调外机上,后来连那半碗是被谁倒的都不知道。
我爸看我含着不动,问是不是苦。
“烫。”
他从灶台底下抽出个缺口碗,接了一口水递给我。
下午陈麦回来,兜里多了张小货车的报价单。
她在公交站场做过调度,站场裁掉外包岗以后,送过花,也跑过婚宴桌布。
她想买辆自己的冷藏车,报价单上最低的那辆,首付一万八。
“我还差六千。家里谁拿我的钱,我跟谁翻脸。”
我把米厂的试供单移到她面前。
“我想再添两家。你市里都去得,明天跟我去一趟东圩?”
“八十?”
“八十跑一圈,油另算。”
她从柜台上拿走我爸给我削到只剩半截的铅笔,画了三道弯。
“你先定一家能在四点以前开门的。都在四点二十开门,你让我分成三个?”
上辈子,我在屏幕上看司机的图标动得慢,有时也催。
陈麦让我坐副驾跑了这一圈,我才知道东圩那条新路白天通,夜里栏杆是放下来的。
米厂往南的汽配厂倒是能早收货,可人家值班室在另一侧,常年只留一个保安。
我在米厂门口等到交班,跟出来买烟的工人打听哪儿还有夜班。
一个抽烟的大姐指了指桥另一边。
“洗涤厂。酒店的床单三点拉回来,六点就得拉走。那边管饭的是陶姐,你别挑她点货的时候去。”
我找到陶姐时,她正蹲在水龙头边,刷一只装过豆腐的空筐。
她一听我来卖豆腐,手一扬,脏水差点泼到我的鞋上。
“我这儿十几个人。以前订二十斤,人家嫌少,说下个月再给我送。”
“十八斤也送。三点五十,你能收吗?”
她把刷子抡进筐里。
“我三点半就来。你敢让人照着我这个数接单?”
我掏出笔,请她把她要的厚薄、斤数和开门时点亲手写下来。
她每写一行就看看我,仿佛在等我把纸抽回去。
第三行写完,她捏着笔问:“再少一点呢?礼拜三有六个人跟车去市里。”
“提前一天下单,按你写的做。”
陶姐当着我的面给厂里管账的人打电话。
等第一批过来,手续验齐了,按单结。
我出门给陈麦发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陶姐写的十八斤,另一张是我试着画的两站走法。
她半天才回。
“你把那个桥圈了干什么?那叫堤。”
我低头改字,接着收到第二条。
“今晚三点出发。你下楼的时候,顺手给我带块热豆腐。”
3 谁给谁留的门
试供第三天,米厂来了辆四米二。
卸下来的有米、油、冻肉,豆腐叠在最上面。
车头挂着一根红穗子,风把它吹进雨刮缝里。
叶平从仓房搬了张塑料凳给来人坐。
“郝老板,有事白天不能说?我这儿锅都开了。”
郝成奎没坐,把手搭在我家周转箱上。
“我问问,是谁在我车后面捡了四十斤。”
我认出了他。
我爸手机里有张老照片,他俩并肩靠在一辆三轮上,腿上各放着一板没盖布的豆腐。
照片里,郝成奎比我爸瘦,眼下倒有我爸两个宽。
叶平把他的手从箱子上拿开。
“没人捡。那天你的人说往后六点到,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就想了办法。”
“我这不把车调过来了吗?”
司机在一旁扳动后车厢的扣子。
他可能也没料到郝成奎会这么说,扳到一半抬起头。
郝成奎冲他一瞪眼。
“明天你还是这个点来。”
司机憋了几秒才说:“照这趟顺序,西坡的两家就来不及了。”
叶平拿脚一勾,把那张凳子收回来。
他领我去找采购。
采购姓赵,手里有三天的收货记录。
她指给我看,头天四点十一,第二天四点十四,第三天四点十三。
数量、规格全对,第三天我还多带来一份新豆子的送检材料。
她拿出一份三个月的供货协议,说今天在原来的份额里单划一项。
郝成奎跟进来时,我已经签好了名字。
他把车钥匙往桌面上一搁。
“加个点,再便宜三毛。叶师傅,我看你能不能把这三毛给工人抠出来。”
叶平看向采购。
赵姐按了两下计算器。
“你便宜三毛,是只给米厂,还是西坡那两家也给?”
郝成奎的手压在钥匙上,没接话。
“那我选准点的。后厨可以把每斤差价算出来,早班耽误的四十分钟,谁都没法给我补。”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
出来时,郝成奎喊了我一声小砚。
“你爸没跟你提,我以前也给你家送过货?”
“我看过你俩的照片。”
“你爸当时多硬气,一块豆腐能做两寸厚,我说人家盘子放不下,他说叫厨子换盘子。”
他说着笑了一声,手伸到我肩上,轻轻一按。
“二楼库房去看看就知道了。他住院那阵子,双泉的豆腐卖不出去,我从那儿扛走了四十多箱豆干。你以为是工人等着吃?”
回到厂里,我爬上楼。
二楼存的是没启用的包材,窗边木桌上有本皮面账簿。
父亲随后上来,气喘得厉害,扶着门框喊我把窗关了。
我翻到去年,十二月的最后一笔上写着郝成奎。
前一行是豆干货款已清,后一行是借八千六。
有张借据的复印件夹在页里,白纸上写着分期还款,底下是我爸的签名。
“医药费?”
“医药费是你妹出的。”
我爸坐到椅子上,半晌才抬脸。
“这钱给小工。跟我干六年了,他家老娘做手术,人往这儿一站,手揣袖子里,开不了口。我一个老板,总不能拖到他老娘下不来手术台。”
“你跟我妹说过吗?”
“她知道给人结了钱。她以为我把你妈那只镯子卖了。”
他说完,拇指在空荡的腕上摸了摸。
郝成奎下午就到了。
他没催款,还从车上给我爸带了一兜梨。
进门先拣出一个磕过的,在衣摆上擦了擦,自己咬了两口。
“有车就跑多远?再加两家,你就得天天倒贴。这个县我有三辆车,豆腐你做,我来收,天天来,你的车停家里省油。守义这八千六,我不急着要。”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拟好的纸。
上头的进货价比我们卖给米厂低七毛,独家供货三年。
我算了算,一斤还能挣一点,前提是我和我爸都白干。
我爸一眼扫到那个价,腮帮子鼓了鼓。
郝成奎先开口。
“哥,我要是跟你再跑一回,能和以前一样出力,多少货都拉。你得给我留口饭。”
“叶师傅给你留了油和肉。”
我把纸推回去。
“豆腐这扇门,是我四点多去敲开的。”
他把那只咬过的梨放回袋子。
“那你把门扶住。”
他起身时,纸也没拿。
“等碰上大风,别拿你爸的手去顶。”
4 十八斤的客人
郝成奎说的大风,第二天就吹到菜场了。
他让人拉了两百斤北豆腐,在我摊位对面支了一张折叠桌。
进门的人喊他一声郝老板,就送半斤。
我爸抓着收钱盒站在水池边,听见一声郝老板,手里的硬币就撞一下。
“咱们也降。”
“降多少?”
“两毛。让她们看见我们也开着。”
我过去把标价牌上的水抹了。
“爸,今天摊上只剩七斤,降两块也多卖不出一板。”
三家食堂的出货正好把早上的锅排满。
第三家是汽车配件厂,保安换班时开门,帮厨提着手电来点货。
这家只要二十四斤,嫌以前订得多,剩下半箱,工人连吃两天豆腐,第二天就有人端碗上厂长办公室。
我把三家写在案板旁,一家一家给我爸看。
原本今天他只记得对面送了多少。
看到自家的数,他把收钱盒往我手里一塞。
“那你下午还来不来收摊?”
我弯腰把租赁合同从柜子里抽出来。
我想退摊,省下本来预备续租的两千四。
他一下抓住我手里的纸。
“你妈从推板车摆到这个位置,十五年。你要把牌子摘下来?”
我抬头看了眼头顶。
蓝底白字的双泉挂在红塑料布下面,有一年刮风,泉字掉了一半,我妈拿涂墙剩的漆补过。
原主嫌那几个字太土,用广告布遮了几回。
我爸每回都掀开。
我踩上凳子,把那块牌子取了下来。
我爸半张着嘴,眼睛跟着我的手往下走。
“我就放锅房门口。你还得告诉我,那半截泉字怎么描才是她的笔画。”
我抱着牌子绕过他,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头骂我。
“你打算往哪儿挂?门朝东,字得叫太阳晒掉了!”
我停下来等他。
他抱着收钱盒跟过来,另一只手伸到牌子底下,替我托住了那块往外翘的木头。
退掉摊,双泉厂门口光秃秃的。
我上了两颗螺丝,把牌子挂正。
傍晚陶姐来了,身后跟着个一手拎菜一手推车的小个子男人。
“你家这地方没摊子好找。我把人领来了,下回你给我多做两块豆皮,走账,别白送。”
小个子姓郭,管长埂镇一家养老院的厨房。
院里五十几个人,一天吃不了多少,他每周跑两次市场,为了这几斤鲜豆腐得在菜场等到八点。
再晚一点,回去做午饭就赶。
“人家说要一趟两百块才送。你这儿十八斤也送?”
我听见陈麦在后面咳了一声。
她把那张画满弯的路线图往桌上一摊。
“从米厂到长埂十几公里,您院里几点有人?”
“六点。”
“那你叫我在车上等一个多小时?”
小郭的脸一下窘红了。
我拿过地图,手指沿着长埂的路往东走,落到镇口那片砖红色的厂房上。
陶姐凑过来,说那地方是她男人上工的家具厂,食堂五点二十开后门。
小郭问我,再凑一家,是不是就能送到他们镇。
“您先问问有没有人五点二十收货。能凑成一圈,我就做。”
他撸起袖子,当面打了两个电话。
第二个打给自己院里的院长,问能不能换一下早班的值班表,他五点起来开门。
我当时就想,郝成奎拿三辆车运米运肉,跑全县都划算,偏偏不划算为十八斤豆腐多开一道门。
他的车一天只能走一遍大圈。
而这些人肯为了自家厨房,往前腾半个钟头。
我把桌上的订单纸翻过来,写下三栏。
哪道门,几点开,谁来收。
一周后,我们有了七家食堂。
五家在东头,两家在长埂。
陶姐只买十八斤,在收货单上签名的时候,后面等着一百多斤。
可她还是第一站。
她在车边接过那箱豆腐,朝我使了个眼色。
“今天十五斤,你按十五斤给我做了?”
“按您昨天发的做了。”
她把签过的单子塞给我,没来得及说话,洗涤厂的小工就推开门,喊她去吃饭。
我探头看了一眼,几个手指头泡得发白的人围着一张矮桌,给她留了上首的位置。
回去以后,我把省下的摊租数出两千,跟我爸一起送去了郝家。
郝成奎问我,第二笔准备什么时候还。
“按借据,下个月到期前。”
他清点完,写了收条。
我爸把纸折好往衣兜里装,装了两下没装进去。
郝成奎伸手要帮他,我爸往旁边让了让,把纸递给了我。
5 五个章
第二次见郝成奎,是在西坡纺织厂的会议室。
他穿了件崭新的毛呢外套,我穿的是厨房门口摸来的一件棉袄。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棉袄里面还藏着我爸昨天剥的两颗糖。
食堂的承包方叫华程,一共管五家食堂。
华程的楼燕来看了双泉两趟,第二趟自己付钱买了六斤回去,说要拿两斤给婆婆做锅塌豆腐。
今天她把我们两个都叫来,就问两件事。
到货时间和结账周期。
郝成奎摆出五家食堂的配送单,五张纸摊了半张桌。
“我每天都去。这五家吃了我六年米饭,吃了我六年肉,多少斤米从来没差过。”
楼燕拨出底下两张。
“西坡的纺织厂、玻璃厂都是五点半开饭。你米油白天到,鲜豆腐同一辆车,晚一天到。我光退你家的货,这月就签了三次字。”
“退的货我哪次让你出过钱?”
“我跟工人解释豆腐怎么没了,也不用你出钱。”
郝成奎把那两张纸抽回去,捋了捋被她弄翘的边。
轮到我时,我没报价,先问五家是一起结,还是各结各的。
楼燕说账都是她签,月末对单,下个月底付。
我掏出在车上算的草稿给她看。
光五家的黄豆、包装和夜间加工,垫两个月就要两万多块。
她把那张纸推回来。
“我要是连你用几袋豆子都管,五个后厨谁去盯?”
郝成奎低头啜茶。
我看了一眼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把手从桌子底下抽出来。
刚才攥那两颗糖太久,糖纸已经有点软了。
“那您让两家先按周付。跑两周,准点、足秤,您亲自签过字,我再敢接后面三家。账还是得按周。”
楼燕说:“我是想找一家干长久的。你连五家都吃不下?”
“要是明天答应您,后天我得找七个老客户帮我垫钱。我吃得下也咽不下。”
她把椅子往后蹭了一下,扭头去看郝成奎。
“你呢,明早能到几点?”
“六点。”
“以后呢?”
郝成奎没立即答。
西坡那条线上还有两家卸油的大客户,他愿意为米厂换一次顺序,不能天天换。
楼燕站起来,打开墙边一只铁皮柜,从里头取出两个章。
“先给你纺织厂和玻璃厂。哪天晚了,那天的钱扣了,我自己去找别家补货。”
我看着章落下去,叫她把扣款也加一条。
缺多少扣多少。
我要是晚到五分钟,她把两家食堂的整单都扣了,早上那两趟谁也别想落着好。
她重新把笔拿起来,瞧了我一眼。
“你倒真不怕郝老板坐这儿。”
我说:“他坐得越近,我越得算清楚。我总不能做着做着,就成了给他供货的。”
郝成奎把茶杯放回桌面,没再看我。
出来以后,我在厂房外给陈麦打电话。
她听我讲完,第一句问我怎么去。
东头这条线已经排满了。
我答应的这两家在相反方向,路上也没有给人半途腾挪的时间。
我说:“我另外租车。我跑西坡,你跑东头。”
电话那边静了静,传来汽修店放气泵的声响。
她的面包车连跑几个夜班,右后轮路过坑就响,今天去拆轮子。
“哥,之前你说你想让我接着干,我还有点高兴。你打算怎么算我的钱?”
“还是原来那样,一圈八十,油另算。”
“我现在一圈七站。你知道我今天抬了几箱?”
我当然知道。
那七张单都是我开的,有两家要上台阶,她得一手拿单,一手把箱子托上去。
可这一路的账也是真的薄。
我站在厂门口,半天只挤出一句:“你再帮我顶两周。”
她呼了口气,听着像被我逗笑了。
“你刚才知道叫楼燕按周给你钱。轮到我,就是再帮你顶两周?”
我抬脚往外走,绕开门口一片倒车的黄线。
“给你一百二。下星期开始。等我把车租下来,我再跟你核一遍。”
“从今天算。”
我心里那算盘啪地拨了一下。
她听不见,可她等着。
我说:“行。”
电话挂了,楼燕从楼梯上追下来,手里举着一件东西。
我以为她临时改了主意,心口先往上一悬。
她把我的棉袄递过来。
“还以为你衣服也舍得押给我。”
我把棉袄接住,摸到口袋里两颗揉成一团的糖。
她已经转身走了,我对着她的背影说:“两周后,您把那三个章一块带来。”
她抬起手晃了晃。
“你先把明早的送到。”
6 一趟空车
楼燕走后,我在厂区门口待到下班。
纺织厂的挡车杆一落,门外就有几辆面包车并排摆摊。
卖袜子的、卖毛毯的,还有个卖热馒头的。
我给卖馒头的大姐买了一袋,问她附近谁做生鲜配送。
她指了指马路对面。
“你买馒头干什么?你就吃个热的在这儿等。那辆车回来,司机要去买烟,你拦住他。”
我站在风口吃掉三个馒头,等来一辆从县城回西坡的冷藏小货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邵。
他每天凌晨送米粉,卸完货回西坡接媳妇换班。
出县城的时候车空着,回到西坡才关冷机。
我在他买烟前把人叫住,问他能不能给我捎两趟豆腐。
“捎东西可以。跟生的混着放不行,你得提前跟我说多少箱。”
“给我报个按趟的价。我坐车,负责搬货和验货。车里头我先看看。”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咬开烟盒的塑封,回头看我。
“你还挺会使唤人。你连货车都没有,上哪接的单?”
“我先接了单,好有胆子来拦你。”
他叼着烟笑,打开后车门。
车厢刷得干净,侧壁挂着一把有校验标识的温度计。
我跟他约好价,提前按我们豆腐要求调温,车厢清洁确认后再装。
他把打火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车厢,把烟和火一起塞回了口袋。
“我再加一条。四点十分你要是还没在路口等,我直接走。我媳妇五点半下班,让我迟到三分钟,她能从家里吵到娘家。”
“您走。算我耽误,照给钱。”
第二天四点零七,老邵的车在厂外停住。
他拿手指点了一下表。
我说:“还有三分钟。”
“你非要把这三分钟花完?”
我身后,陈麦推着小车出来了。
她送东头的货早装好了,回来替我把西坡最后两箱推进车厢。
“我哥喜欢卡点。以前上学铃响了,他还在找袜子。”
她当着老邵的面,把箱子按落货顺序推好。
西坡这条路走了不到一半,副驾前头跳出一大片红色尾灯。
一辆进砂厂的挂车倒不进门,尾巴斜在马路上。
老邵按了一下喇叭,车队里有人跟着按,砂厂大门那边也亮了灯。
我盯着前头一点一点挪出来的空隙。
纺织厂五点半开饭,要求最晚四点五十到。
过一回挂车,我还剩六分钟。
我在手机上点开图,老邵却猛地把方向盘打向左。
“这边通?”
“通纺织厂正门。你下去扛货,我把车开到玻璃厂。”
两箱豆腐,一箱二十多斤。
纺织厂正门的门卫见过我,把人行门打开了。
我扛着货穿过一片还没亮灯的晾布场,肩膀在箱底磨得发热。
第一箱进厨房时,挂钟离四点五十还差两分钟。
楼燕竟然在。
她端着个白搪瓷杯,身后挂了块牌子,写着本周意见,底下只贴了一张纸。
有人用黑笔写,麻婆豆腐啥时候能再吃上,后面有人拿红笔画了三个对勾。
我把第二箱搬进来,楼燕给我端了碗水。
“我今天在这儿等你扣钱,没等着。”
“下回您可以晚点来。”
我给她看两箱上的批号,等她签完字,掏出手机。
玻璃厂那边,老邵也已经拍来了收货单。
纺织厂的帮厨掀开包装,刀顺着豆腐边一送,切面泛出一点水光。
楼燕把搪瓷杯搁在窗台上,套了条围裙,过来问我这种豆腐怎么煎不散。
我嘴张了一下。
会做的是我爸,会煎的是陈麦,我上辈子连半碗豆花都没顾上。
“我爸说得等锅热,我也就知道这么多。”
她拿着铲子瞪我,身后有人嗤一声乐了。
两周里,砂厂那辆挂车又堵过一次。
我们去找门卫报了车牌,把纺织厂的交货口定在正门里侧,老邵的车能停稳才卸货。
试供结束那天,楼燕把五张单子拿到厂里。
她还真带了三个章。
钱按周结,另外三家陆续接进西线,合着东头,一共十二家。
我把到账的页面给我爸看。
他用手指在金额下面划了两遍,忽然说:“上回阿麦去市里,临走前在桌上放了八百,你还她了吗?”
我一愣。
我爸把窗户掩了一半,声音也跟着低下去。
“她每回要走,桌上都放点什么。你接过来就用了。我有时觉得她迟早回来,连声谢谢都没说过。”
7 拿勺的人
我去找陈麦时,她在河边的公用停车场,拿着一卷胶带修车里的遮阳板。
风一吹,胶带头黏在她袖口,她抖了好几下才甩开。
我把八百块转给她。
她看了眼手机,手还按在遮阳板上。
“什么钱?”
“爸说你上次去市里,留在桌上的。”
“你不说,我都忘了是哪一次。”
她嘴上这么说,手一点也没松。
我把记车费的本子递过去,底下还有两行。
油箱的油,赔给饭馆的保温箱。
她把两个数加起来,拿指甲在我记的合计上刮了一下。
“多写了二十。箱子是两只一百一,老板抹零,收了一百。”
我改了。
她看我改完,这才问:“爸今天怎么了?”
“他端勺端不稳,刚才非要和我比。”
我爸其实没说要比。
他问我点浆那一下,为什么有时推,有时停。
我答不上来,他叫我看他。
手到一半就抖,点下去的时候一盆浆从边上翻起来。
我拿起备用的盆,他拽住我的袖子,叫我等等。
他缓了好一阵,才肯承认这盆已经找不回来了。
陈麦从车上跳下来,拍掉裤腿沾的泥。
“你敢把爸的勺收走?”
“我想请唐海回来。”
我说出这个名字,才发现她认识他比我熟。
唐海来双泉做小工时,我还在上学。
他跟我爸学会点浆,后来我爸病了,厂里用不起他,他才去冷库当搬运。
陈麦把车开到冷库门口,让我等他换班。
下午五点半,一个晒得黝黑的男人从门里出来,耳朵上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陈麦降下车窗喊海哥。
唐海掏出那张纸,递给她。
“正好你来,你上次叫我找的旧冷藏车。我同事有个亲戚卖,号码在上面。”
我以为她这两周围着我转,早顾不上看车。
她接过纸,扫了一眼就揣起来。
我探身说:“海哥,我来请你回锅房。”
唐海先笑了,随即把手插到腋窝底下。
“你爸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他还是老师傅。锅由你来带。”
我把我能给的底薪写在手心,比他在冷库的工资略高。
多出来的要从我们这两周的利润里出。
唐海见了,先问头三个月能不能保证准时发。
“能。每个月先把工资的钱留出来。”
他点点头,又说:“我老娘下个月复查,得提前把假排出来。还有,锅给我,就不能你爸一句话,我撒手,你一句话,我再伸回去。”
回去时我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我爸。
我爸先翻脸。
“他那一勺还是我握着手教的!”
“那你再教一回。”
我把坏掉的那盆浆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锅房里停着几只空筐,原定第二天要出的一百多斤西线货,预备重做。
我爸看了一会儿,拾起那只勺,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以为他要把勺摔了。
他拧开龙头,把勺洗干净,放在晾架的最上层。
“让他明儿下午来。我教他怎么用你新买那个秤。他手上准,拿眼睛看多了,来个生手就跟不上。”
唐海办好离职,办齐上岗的手续,来厂的那天提了六个鸡蛋。
我爸问他送给谁。
“我娘说欠你一顿饭。鸡还没舍得杀,先下了几个蛋。”
他把鸡蛋装在一只旧袜盒里,我爸掀开盖子,骂他不知道找点像样的东西垫。
骂完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小头朝下,还给人转了过来。
新锅我爸没伸手。
唐海把第一板压好,我切下一角给我爸看。
他拿牙轻轻叩了一下,坐回小板凳。
“给东头的那一批再压实一点。陶姐爱煎,散了回头又要骂你。”
我应了一声,回身看见陈麦把那张二手车的纸贴在了她自己的账本里。
她正给卖车的人打电话,问冷机修过几次,有没有维修单。
等她讲完,我敲了敲门。
“看车我跟你去?”
“不用。你先说,你想我替你看,还是我自己看?”
她问得随意,我听见锅房里我爸在叫唐海关火。
这回他没拿勺,只站在一旁。
我说:“你自己看。车要是你的,我得想想怎么把单子给你。”
8 车写谁的名
陈麦看中的车,车门上还留着一圈撕过广告的胶印。
卖家急着腾停车位,见她拿着温度计等了半个钟头,绕到驾驶室问她到底买不买。
她看了一眼时间。
“你说制冷半个钟头到这个数。时间到了,数还没到。”
卖家说车在太阳底下,不能这么算。
“我送完货也不能跟人家说太阳大。”
她放下温度计,转身就走。
那天她一共看了三辆,直到第三辆,才给我打电话。
我到的时候,郝成奎也在。
他那辆带红穗子的车就停在外面,司机靠着车头吃泡面。
二手车是他认识的人挂出来的,他顺路过来,给了陈麦一个提议。
首付他出,车挂他公司,陈麦照样开。
每个月给保底,早上跑完东线,还能挣一笔白班的钱。
“你小的时候,你妈怕你冷,把你塞我车里暖手。你哥做了这么久生意,肯把你塞暖和的地方去?”
陈麦用袖子蹭了一下车钥匙。
“那时候我在后座吐过。婶子嫌味儿大,叫你别再载我了。”
郝成奎一愣,笑出声来。
“那你现在坐前头。”
她也笑了,没马上回绝。
我把手机揣进兜,又拿出来。
那上头存着我找人套来的运输合同,乙方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我原来想的是,我们凑钱买,车算双泉的。
这样有了新线,派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站在二手车行的铁棚子底下,我才看见,她开着自己的车给我送了这么久,我连她下个月哪天想休息都没问过。
“陈麦,车你买,自己上户。东线我跟你签半年,按月付保底,临时加站另给钱。你敢借这个钱吗?”
她把钥匙往掌心一扣。
“你敢把半年写上,我就敢。”
郝成奎把手搭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你哥前两个月还交不起摊租。给你一个半年,你就敢押那么多钱?”
陈麦当着他的面接过我手机。
她把合同放大,往后翻了两页,指给我看。
“你这提前三天可以随时终止,改掉。”
郝成奎等她说完,把手从车门上挪开。
司机已经吃完,低头把泡面桶放进袋子里。
“行了,小麦。”郝成奎转身前说,“别为了赌这口气,连咱们下回谈生意的门都关了。”
她回了句:“郝叔,谈生意随时能来。看车,您下回给我腾个地方。”
她没有挑最便宜那辆。
最后买的车有冷机的维修和保养记录,核验过车辆手续,试过两趟。
旧面包车卖掉,加上她的存款,刚好够付首付,还能留出第一个月的月供。
签字那天她穿着那身旧工装,裤腿口黑了一块,是趴在车轮旁边看轮胎蹭的。
她给我拍照,照片对焦全对在黑块上。
等她来厂里签运输合同,我爸蹲在新车旁边摸轮胎。
摸完说:“前头得放根棍,轮子陷进泥里能撬。”
陈麦问他:“您要不把当年赶驴的鞭子也给我?”
我爸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
“钥匙给我,摸一下。”
陈麦把新钥匙递给他。
他把正反面都摸完,问我,还剩几个钱。
郝家第二笔借款下周到期,我留了出来。
他听完还想说话,陈麦把钥匙从他手里拿回去。
“您别看我。我也欠钱,以后挣得多了,想给您花就给您花。”
我爸没吭声。
那晚十点多,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厂门口,把双泉那块牌子上的灰擦了擦。
陈麦车门的胶印还没刮干净。
他问我,能不能去找家做字的,把这两个字贴上去。
我说车是她的,得问她。
第二天,我们把样子拿给她看。
她手里捏着第一张月度结算单,看完拿笔把厂里的电话划了。
“贴双泉行,电话写我的。万一哪天东线人家自己来找车,我也得挣点。”
我把自己的号码涂掉,照着她念的写。
写到最后一位,她站到我背后,拿手指戳了戳我的肩。
“你原来想说,是我给双泉开车。你出去讲的时候改改。”
“怎么讲?”
“双泉的东线,我送的。”
9 错了一天
陈麦拿到车以后,东线又多了三家。
她把车厢里的货架拆掉一层,小订单分两列放,不用再把后头的箱子全抱出来找一箱十八斤。
四月天气热起来,县医院的后勤来找我们。
他们管医院、康复院和两家乡镇卫生院的食堂,想把鲜豆腐一起换掉。
后勤主任许方下车先抬头看牌子。
他妈在菜场卖过鱼,认得那半截掉漆的泉字。
“我妈每次称完鱼就去你家买一块。我们几个小时候打架,谁赢了,谁吃边上那块煎得最焦的。”
他说这些时还带笑,进厂房就收了。
他问唐海一天能做多少,问我爸现在还管不管生产,绕到车边还要看近一周的温度记录。
出来时,他在办公室的日历上圈了个圈。
下周二,医院先试货。
我去厂外送他,回来还没喝上水,陈麦就打电话叫我到陶姐那边。
她说陶姐这箱,箱外的配送签写着昨天。
箱子里头,密封包装打的是今天。
外签是我们自己做的,图个卸货时好找,姓名、斤数和批次都打在上面。
它正好遮住箱盖,陶姐拍开箱之前先拍了张照片。
她发给厂里管账的人,问这箱钱算哪天。
那张照片很快就传到了几个食堂厨师的群里。
有人问,双泉是不是把昨天没卖掉的退货改日期又卖了一遍。
我到洗涤厂时,陈麦的车还停着。
陶姐搬了凳子坐在车门边,十八斤豆腐一包没动。
“我晓得你家天天做。可这箱到底是哪天的?我要给人吃,你给我一句准话。”
我蹲下来,把箱里所有包装拿出来对。
十五家食堂的货,用的都是同一种周转箱。
换新外签的时候,我让厂里的兼职帮手把旧签扫在纸篓里,昨晚那几箱换到一半,我又把人喊去接电话。
最后这只箱子是我自己推上车的。
陈麦把今天的签收单拉出来。
“我在厂里点箱,光数了箱数。刚刚其他人给我回照,还有两家外签也是昨天的。”
我拿起手机。
许方来了条消息,就六个字,试供暂时取消。
我很想先打给他,告诉他里面每一块豆腐都能查,标签上写错的是箱子。
然后我看见陶姐把饭勺搁在凳子边。
厨房里的人还等着她带豆腐回去。
我说:“陶姐,您先改菜。今天这箱我带走,差价我补。”
她问:“你也说不准?”
“我能确定里头包装上的码今天打的。进箱以后是哪一锅,得回厂用记录挨个对。”
我从车边站起来,当着陶姐的面给其他站打电话。
封存,先别用。
已经拆包的隔开,箱里包装和封签一并留好。
打到第七个时,陈麦坐进驾驶室,车钥匙握在手里,始终没拧下去。
第一站是她跑的。
后来的人问她,还要不要接着卸货。
她一句一句说,先不卸,等我们回去查。
楼燕那边还有三个后厨没下锅。
我打过去,她听完只问:“都给你退回去的话,明天的工钱你付得出来吗?”
我喉咙里发紧,还是说付得出来。
“那行。我给你留到午后,别给我只送个结果。拿什么查,查到哪一箱,我要能跟后厨说明白。”
电话打完,车又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早班工人陆续进门,有人认识陈麦,还朝她挥手。
她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过了半天才举起一只。
我上车,拉了两次安全带都没拉出来。
“你想骂就骂。我叫人换了半截签,又拉人去干别的。”
她往副驾看了一眼,替我把拧住的带子捋开。
“你把你答应给人家的话记好。我现在骂你,你还得分神跟我吵。”
我低头把安全带扣上。
车经过我们原来摆摊的市场,卖菜的人正把红塑料布撑起来。
旧摊位已经让给一个卖鱼的。
白板上写着清仓价,捞一条划一笔,隔老远都能看见。
我爸曾经为两毛钱守在那儿不肯走。
今天这一车全退,够他守到下个月。
我给他打过去,原本想晚点再说。
听见他在那头喊我的小名,我一下把话全说了。
他听完,问:“你什么时候到?”
“二十分钟。”
“好。我把进厂的黄豆单子和锅房的记录都摊开,你一进门就能看。”
10 把箱子翻过来
回厂以后,唐海把包装台的记录搬出来,逐张对照。
他上个月来时,我问要不要把每一小批装了几包也记上。
我爸嫌麻烦,他答应了。
“以前下班了,一箱几斤都得背。现在写下来,我回家还能记得住老娘叫我买什么。”
他把从厨房收回来的包装照片放大,照着袋上的生产批号,找对应的锅。
哪批豆子进厂,谁点的浆,哪台封口机,几点进冷库,一页一页都有。
最后一家反馈的时候,我手里的笔油已经把食指染出一个蓝点。
开过的袋子也有厨房拍了照。
逐一对过,十五家的货全是当天出锅。
错的是三个旧箱签。
我把对照结果发出去,附了那天停货、退款和补差的清单。
那批退回来的货封存后按废品处置。
给停供的食堂赔的加急买菜费,加上原料和加工,最后折进去一千多。
陶姐看完材料,说还是要来一趟。
她进门时,陈麦在后院拿热水刷一箱脏封签。
陶姐蹲下来瞧,原来那种纸贴上去,沾了水,一撕就是两层。
“叫我来认字?”
“请您看看,怎么贴您收货的时候最方便。”
我递给她新的箱套。
正面透明,只装当天打印的配送签,箱盖合上后再过一道签封。
出门的单上多了一栏,谁把包装批号和外签对过,谁签字。
她试着把签抽出来,够了两回,够不着。
陈麦从她手里拿回来,把位置往上挪了两指。
这回她一掀就开。
“要早有这个,我也不用在门口蹲成块石头。”陶姐说。
她从兜里拿出明天的单,照旧订十八斤。
“你们记得送。我今天改成青菜炒蛋,有个人问我,怎么昨天才下过雨,鸡蛋都能涨价。”
等她走了,我才敢给许方打电话。
我说材料按家按箱列出来了,医院没收过货,您也可以来看这套记录。
“我都看了。”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立刻叫停吗?”
我等他往下说。
“照片是郝成奎先发给我看的。字没添一个,他问我敢不敢把这个箱子签进病房餐。”
厂房外面有人拖铁凳。
我隔着玻璃看见我爸把两张凳子拉到太阳底下,空的一张给我留着。
我心里骂了郝成奎两句,也知道换作我坐在许方那个位置,一样得停。
“我把原料单和包装记录带去。给我十分钟。”
“你来。”
我把材料装袋,出门骑了那辆补过胎的三轮。
在医院,许方让我坐,他自己站着看。
他随手抽出三个批次,问哪个时点签封,哪个人复核。
我刚要回答,他把单放下来。
“你别替人答。你把电话打通,我问你签字的人。”
我给唐海打了过去。
唐海那边正开着排风,说了几句,放下手机关了排风重新讲。
许方听完,把一张医院食堂的进货表格推到我手边。
“试货延一周。那天我自己收。你家又碰上这种事,别等我从别人手机里看见。”
我一直绷着的背,到这时候才松下来。
回厂刚好赶上唐海他们吃饭。
有个帮手夹了块锅边留下的豆腐,问今天晚上是不是不用干了。
我说:“照常。陶姐订了十八斤,头一箱照样归她。”
我爸在角落喝汤,听完抬头笑了一下。
前些天去郝家还第二笔,他一直把收条塞在旧账簿里,见到我就摸,怕我拿去抵货。
今天他把账簿拿出来,翻到最后面。
里头还有四百块,是他自己攒的。
“赔人家的菜钱,我出一点。”
我把钱推回去。
“您留着。等海哥发了工资,您带他去医院做个复查。他陪他娘,您顺便看看手。”
“我去医院干什么?我又没事。”
他把碗放下,右手抖出了一圈浅浅的汤。
唐海端着自己的碗挨过来。
“叔,我娘每回检查前都不肯吃饭。您陪她,她兴许听话。”
我爸这才把四百块折起来,挑出两张给我。
“那你去买两个一样的保温碗。上回在医院,你妹买一份粥拿纸碗分,半路就透了。”
我接过钱,见他左手还压着右手,怕碰翻那一圈汤。
我把桌子挪近一些,把他的碗推回正中。
这一次,他没嫌我多伸了手。
11 全县有多大
医院试货那天,许方来得比我早。
他带了后厨的人一起验,连最后一箱底下的袋子也拿了出来。
厨师长在一边等着,问他能不能留一包给自己。
许方看她。
“明天才排你想的那道菜。”
“谁说我要做那个?今天病房有几个人饭吃不下,我拿去做软豆腐。”
厨师长姓黎,在医院干了十七年。
她提走豆腐,临走提醒我,医院不要太硬的,两家卫生院的厨师反而喜欢扎实些,切小丁不粘刀。
当天中午,我去送收货材料,黎师傅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给我看。
蒸汽扑到我眼皮上,端出来那只碗还在响。
她另外舀了一小勺,说:“你自己尝。你爸从前做的就是这个味。”
我在消毒柜旁尝了一口。
什么也没加,豆香却一下从喉咙顶到了鼻子里。
隔了几天,我爸复查回来,黎师傅还托人给他捎了半碗。
碗是我用他那两百块买的,上面有个小小的红点,唐海他娘那只标的蓝点。
手还得慢慢治,医生叫他晚上别跟着熬。
他喝完,把红点朝外,摆在每天看订单的那个窗台上。
那个月我们连医院系统一起签下四家,账上终于凑齐给郝家的最后一笔。
我爸坚持自己送。
到了郝家,郝成奎当面把借据还给他,问他手怎么样。
“拿勺不行,算账还能算。”
我爸把借据翻过来,给他看背面。
上头两笔还款的日子他都抄了,最后一笔刚写,笔画歪得快要撞到一起。
郝成奎把纸推回我爸那边。
“你第一次拿钱那天,咱俩喝了酒。要不晚上叫小砚开车送你,咱俩把上次那瓶喝完?”
我爸把纸装进内兜。
“药没吃完。等吃完了,我带一瓶去找你。”
出来走了半条街,他停下来,拍了拍我手臂。
“你厂里还有事,先走吧。我想走回去。”
那是我穿来以后,第一次见他主动走那条朝菜场去的路。
他遇见老熟人就站下来聊几句,说手不行了,现在有徒弟接着做。
我站在街角看了片刻,手机上进来一条采购公告。
县里十二所学校的食堂,下一学年试着合采鲜豆制品,先买一个学期。
三片各有各的交付安排,同一家可以报三片,但要按三片加起来的量核供货能力。
我上了二楼,把十九家食堂的收货点用图钉按到地图上。
十二所学校一圈,空着的地方一下全填满了。
陈麦上来找我时,我刚从地图上数完一遍。
“一共三十一家。名单上本县自己开火的集体食堂,都在这儿了。”
她从桌角拿了半块饼咬。
“你数做什么?”
“我想再报那十二家。”
她把半块饼举在手上,直到饼边落下一粒芝麻。
“你知道北边杉坳离这儿多远?”
“从米厂过去七十多公里。”
“就算不从米厂去,天一亮,进村的路也是挤的。你叫人家几点开锅?”
我把学校公告底下的收货时段翻出来。
“山北三所必须提前,县城四所能晚点,余下五所最散。咱们三片都报,得给每片定不同的交接顺序。”
“东头呢?第一站的十八斤,你准备匀给谁?”
我停了两秒。
我前世的站长见我连熬三个夜班,塞给我一张升职申请。
隔天他让我把三家一天只要一箱菜的小馆撤掉,给连锁店让车。
三个馆子里有两家还能找到别人,剩下那家每天等我车到,好赶在十点前开火。
我把它从单子上勾掉了。
后来老板打来问我往哪儿买,我记得自己连声说忙,挂得飞快。
陈麦伸手把地图往上扶了扶。
我指着陶姐的图钉。
“她的车三点五十照到。往北走的,重新找人。”
“还有句话,招人以前你最好跟我讲清楚。”
她咽下那口饼,看着我。
“东线归我,北线我也想试。你准备给你妹机会,还是给一个已经跑了两个月、至今没让你赔过配送超时的人?”
我本来已经想好了,北线太远,我去招个有经验的男人。
她见我盯着饼渣看,手指一敲桌面。
“说话,陈老板。”
我抬起头。
“请陈老板明天陪我跑一圈北线。你要能回来给我写份报价,车和人我按你的条件找。”
12 四点以前过坡
第二天凌晨,我把地图带上车。
陈麦扫了一眼,说先放着。
出城以后,她在三个岔口都打了灯,两个岔口根本没有车。
我问她怎么看出来哪边有路。
“白天跟唐海他同事跑过。头一回,人家就告诉我,导航说向左,你得看地上有没有轮胎印。”
她把车停在河边,灯照出来,堤下那条近路一截浸在水里。
地图上,它横穿两片稻田,能省十一分钟。
陈麦说晴天也不能把它算进路线。
拉满货的车进了软泥地,叫拖车来都得从田里铺板。
我们掉头走镇道,沿着百草坡绕。
那个地方早上有客车,六点以后,各村的人背着箩筐走在路边。
绕上去花了二十三分钟。
上第二道坡时,陈麦让了一辆下山运茶叶的小货车。
两辆车的后视镜擦着过去,她把手往窗外一探,冲对面司机比了个谢。
“学校要四点半到,你看这儿。”
她指着天边那块刚泛白的地方。
“要走这条线,得趁茶叶车还没发。过了四点,碰上第二辆,时间就得往上加。”
到杉坳时,门卫才起来烧水。
他没让我们进去,陈麦记下门口公示的电话,说白天再联系。
负责杉坳后厨的周师傅后来回了电话。
他说早餐要早准备,小孩子吃的豆腐煮得透才发饭,有时还要和面条分开煮,切大了下锅不匀。
他让我们看公告附的规格,别光听他随口说。
陈麦把公告里山北三所的收货窗重新核了遍。
一家四点二十以后能收,一家四点半,杉坳给到四点四十。
她按门的位置把三家串起来,特地把发车时间往前挪了半小时。
回程我说:“按原先的预算,三所加起来,这一趟也没多少利润。”
“少就少,钱按跑一趟算。真要往便宜了报,你最好先把赔谁的钱写出来。”
我把记事本翻到北线那页。
三所学校排的最早,和东头第一轮时间重叠。
她要开去北线,东线就得有人顶。
我问她有没有人选。
“我找过原来在站场干活的苏姐。她开车比我稳,可她有个小孩,每周三要上课,她得七点半之前下班。”
“东线最晚一家五点四十。”
“换你坐车就知道了。送完,洗车、对单,再从长埂回来,七点十五算运气好。”
我把最晚那家圈起来。
陈麦刚想问我是不是准备把它退掉,我已经在找值班的号码。
长埂那个后门五点四十才开,前头大门却是五点就有人值班。
能不能走前门得问,人家的冰柜离哪儿近,也得问。
对面接起来,说门口堆了几台坏柜子,下周拖走,以后可以试。
我挂了电话,发现陈麦瞟了我一眼。
“你现在知道开口问了。”
“以前我以为人家几点收货,墙上写死的。”
“有的写死了。有的就差一个人把柜子搬走。”
到家前,她从遮阳板抽出一张折过的价目表。
两辆车,她开北线,苏姐跑东线,各人负责出车检查,车坏了另有备用。
她的报价比我按原价乘二,多了两百。
我点了点其中一项。
“夜间补贴也给?”
“给。你要是想让人凌晨两点半来,拿这个钱比打电话催她起床管用。”
我拿过笔,把她写在最下边的一行字圈住。
北线先订三个月,如果拿不到学校的单,单独试跑按次付。
“合同上写这个。之前你帮我跑第一趟,我给你八十,回头还想占你八十的便宜。”
陈麦把价目表抽回来。
“头一趟你亏得那个样,我还以为最多见你两回。”
“然后呢?”
“第三天你居然把我叫醒了。楼下车没开,你自己提着一袋热豆腐站在树底下,一边吃,一边等我骂你。”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吃了多少。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回你问我,我明年想不想还这么干。我以为你过几天就忘了。”
车拐进后街,双泉那块牌子正好晒到太阳。
我把表递回给她。
“陈老板,明年单子还得重新议价。你到时候可以再加点。”
13 多开一锅
能把车开到学校门口,跟厂里拿得出三片学校的货,是两回事。
唐海把每天的出货量加起来,圈给我看。
最忙那天,现有订单四百六十斤。
再加上学校同一天用豆腐的预估高峰,七百八十斤。
锅能烧出来,冷库边的包装台却只摆得下一台封口机。
靠现有的人,谁都不能保证装完以后还能照点发车。
郝成奎这次没来厂里。
他叫我去他的库房,带我看一台没拆封的封口机。
“我有家外县厂子给我兜底。你只报东片,把北片放给我。机器你先拉走,回头你家做得少了,也能跟我买。”
我问他北片打算几点送。
“找个司机,给三份钱,总有人去。”
“对方厂家几点把豆腐给你?”
他终于把目光从机器上移开。
“头一车夜里到库。剩下的得等天亮,跑两趟高速,够两家用。”
我把学校的条件又给他念了一遍。
必须在各校的窗口内交货,按品种约定货架期和冷藏要求。
不是开车到过一次,天天都得这么送。
他听完,问我是不是想教他做生意。
我把放在封口机上的手收回来。
“我要是能教你,先教你怎么把这台机器卖给我,照市价算。”
他看了我半天。
“你还真舍得出钱?”
“借来的这台,得拿三所学校还。”
最后,他没卖。
他已经答应把机器留给常给他供货的那家厂,人家也在添包装工位。
我转身出库房,外面阳光比里面亮得多。
回厂之前,我从手里的周转账上划掉一笔本想攒着买车的钱。
这辆车先不买。
我们用现有许可厂房内的备用工位,按要求确认过设备和流程,增加一台封口机和几个定点周转架。
唐海安排两班错开开锅,先做要最早上路的。
我请来两个人,把钱按双班的工时预留,培训完做了一天满量试产。
那天下午厂门口停了好几辆电动车。
有我爸请来的老饭馆老板,也有卖早餐的夫妻。
试产前他照着旧账簿给人打电话,说双泉想试试一夜能出多少,今天谁有单子就来下,照常开票。
他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把出货口找回来,给我们多出来的几锅货找着了买家。
唐海带的两班人做完,看了一眼表,说还有二十分钟富余。
我爸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一块切好的豆腐。
他说:“你尝尝第七锅。”
我以为压坏了。
那块入口比第一锅紧实,嚼着还有一股回甜。
唐海扒着门问老头服不服。
我爸把剩下那半块放嘴里,慢慢咽下去。
“我也想再干一锅。下回你留半锅给我。”
唐海应了,说让他站在一旁给自己挑刺。
我爸没再争,回屋拿纸,把七锅的时间和出货数都抄给我。
整张纸上,最后一笔压得最深。
我问他,怎么忽然肯替我给饭馆打电话。
“你原来有回跟我说,在菜场站到老,也没人喊我老板。我那天回家睡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你说得对。”
我没有那段记忆。
原主留下的东西有多有少,往往是一个气味,或者走到门口,手先知道去推哪扇门。
有些话他到底怎么说的,我这辈子也弄不清了。
我把那张纸拿正。
“你还愿意当这个老板吗?”
我爸瞧我一眼。
“我现在给你找了七个买主,你还没给我工钱。”
我乐了,把表格铺在窗台上,问他一通电话算几块。
他张了张嘴,说先欠着,等学校的事有信儿了再结。
我把试产记录和现有冷链车辆的协议一并备好,按时交了三片的材料。
报价定稿前,我划掉过两次。
第一次是嫌自己留的少,第二次是想起来,我给东线找的苏姐才从另一家辞了兼职。
最后我把备用车的待命费重新填进去。
六千八,一个季度。
报价提交以后,我在纸上算了算,就算一片也拿不到,厂里还能靠十九家老客户把新机器挣回来。
陈麦从院里走进来,抬腿跨过一只刚洗净的箱子。
“都交了?”
“都交了。”
她把手机放在我面前,屏幕上是县里发的暴雨预警。
“那先别看学校。明早河边那段路,咱俩再对一遍。”
14 多走十七公里
雨落到后半夜,厂门口那盏灯从窗里看出去,只剩一个毛边的圆。
陈麦没让车走靠水的老堤。
她打电话问了值班室,新路的栏杆为了让防汛车走,今晚有人开。
我们原先拿来备用的路,那天成了东线的第一条路。
两点半,所有车都在院子里等。
三点十分,路口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
长埂镇南口封了,两辆货车正在掉头。
养老院和家具厂都在南口后面,顺着原来的路线走,两家早上都接不上货。
我按住那张地图,想让陈麦送完米厂再看。
她没开车,站在车灯里问我:“米厂送完再看,你拿哪条路出来?”
我把手机调到天亮时跑过的北口。
从县城往西,先绕一截百草坡的镇道,再从长埂背后下去,多走十七公里。
如果把长埂的货装在东线的车上,走完前头五站才绕坡,养老院早饭就开了。
现在分开,得再叫一辆车。
我拨了备用车的电话。
司机住得远,给了一个时间,来厂里至少二十五分钟。
“行。你出车。走镇道,装货前我跟你过一遍沿路开门的点。”
挂了电话,我看见两箱长埂的豆腐已经被陈麦推了出来。
她问我记不记得养老院门口谁值夜。
我说记得,把郭师傅的电话拨通。
他在院里踩了半鞋水,听完我说改从北门送,喘了一口长气。
“锅我先热着。你们要是到不了,就打个电话,别硬过水。院里还有鸡蛋。”
到那时候我才发现,一张单写清哪道门、几点开、谁来收,还得写清楚谁能告诉你门外的路。
我把地图上的南口涂掉,跟着备用车出门。
陈麦照常走东线。
车开过家具厂前头最后一个叉口,雨刮扫开一层水,我看见路边的灯棚下站了个人。
是郝成奎那个司机,拎着一双没套进去的雨鞋。
他的车在南口掉过头,过来时胎被石头扎了。
车安全停在维修点门外,前面店里还没人。
我让备用车停在停车坪,降下窗问他需不需要叫人。
他说郝老板带人来了。
说完他认出我,忽然想起什么,朝我走了两步。
“长埂东头那家面馆也是你的?我过去的时候,老板往外搬炉子,说厨房进水了,你先问问他。”
我当着他的面打了电话。
面馆做零卖,平时不在我们单上,可他们给养老院包早班馒头。
小郭在北门收豆腐的时候,正挽起袖子准备和面。
我把面馆的消息告诉他,他说知道了,让今天早点来的那批老人先喝粥。
我和司机把箱子过秤,签完,正好五点二十七。
比养老院改门前的约定还早十三分钟。
小郭送我们出来时,后厨两个人正把豆腐摞上案板。
一个老太太撑着根塑料拐杖走到门廊底下,冲他大声问:“今天是不是还有那个嫩的?”
他从我手上抽走签过的单子,朝里头喊:“有!馒头得等一等,豆腐你先吃上!”
老太太就扶着拐杖往厨房方向挪。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雨冲过铁檐,差点没听清陈麦打来的电话。
她那头有碗碰着碗。
陶姐的十八斤已经签了,米厂也准点,剩下两站走新路。
“备用车花多少?”
“车加人,三百八。照合同算。”
她笑了一下。
“心疼吗?”
“疼。比你打电话来说二十箱堵在南口强。”
回到厂里时天还没亮透。
我爸在门里站着,脚边放了两双没开包装的干袜子。
他问有几家没送上。
“十九家都送上了。”
他皱起眉,又问了一遍。
我翻出长埂那张单子,拿给他看。
备用车司机在签名旁添了一行小字,从北门进的。
我爸把单子翻过来,用掌心贴着背面,把被雨打湿的一角抚平。
“下一回也把那辆车留着。”他说。
我蹲下去拆干袜子的包装,手冻得怎么也扯不开。
我爸接过去,用牙咬开了。
15 公告上的三个名字
开标那天,厂里只有一根好用的充电线。
我把它从陈麦手里借过来,插上电,又放到窗台上。
过五分钟,她下楼把我手机拿走了。
“页面都没开,你刷的是计算器。”
我低头一看,计算器上有一串没加完的数。
她笑得肩膀直动,我也跟着笑,笑完去给唐海刷筐。
那天下午采购平台出了结果。
第一片,双泉。
我往下翻,第二片也是。
第三片的名单折到下一屏,我手指在屏幕上滑过了头,页面跳到联系人。
陈麦从我旁边伸手,往回挪了一点。
第三片,蓼川双泉豆制品厂。
厂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坐在门口,问是字太小看不见,还是结果太差没人告诉他。
我把手机递过去,指给他看。
他把三个名字都读出来,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个蓼川双泉,是咱们那个?”
我点头。
他把手机还给我,去喊唐海停一下机器。
机器真停了,他站在窗户边,嘴张开又合上。
“那两个人不用再找别的活了吧?”
他说的是试产时招进来轮第二班的两个人。
我说:“不用。下个班表,你叫海哥把他俩排进去。”
唐海回头就掀锅房的帘子。
那两个还在里头洗筐,没听见前面讲了什么,被他叫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同时在围裙上擦。
我从前只想着别人喊我老板会是什么滋味。
现在看着他们等我点头,我心里那股劲儿冲得太快,话到嘴边差点连在一起。
“两个班都留。这个学期,学校那边一共十二家。”
锅房里有人喊了一声好。
我爸背过身,往门外走了两步,把那只安安稳稳端了一下午的保温碗举起来。
我知道他是想喝水。
喝了两口,碗还停在嘴边。
县城片的分差最小。
郝成奎的豆腐便宜,拿了很高的价格分。
三片拼起来的时候,我们交上去的是三条各自能跑的发车表、不同的车辆和司机、班组产量和备车合同。
还有老客户签过的收货单,能拿着电话找得到人。
公告附件里,我们多出来的那点分,大半在供货方案和已有履约记录。
晚上郝成奎给我打电话,说还想看看双泉如今的厂。
他到了没往里进,在双泉的牌子底下站着。
我端了把凳子给他。
他把手往外一摆。
“你们北片一个学期跑下来,钱不够买第二辆车。”
“算过了。够给一辆车按时加油,够发司机的钱。”
“我把价格压到你们底下了。”
“我看见了。县城那几家,我赢你不到一分。”
他终于坐下。
我爸从屋里给他端水,听到最后这句,替我补了一句。
“一分够了。他这两个月就为了这一分,夜里把我也闹醒。”
郝成奎接过杯子,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陈麦正给车门贴自己的电话,问她现在还接不接散活。
“看几点。”陈麦说。
郝成奎那辆红穗子的车跑不了清早的北片,白天从南面带油回来还有位置。
他想接着跑豆腐,愿意从我们这儿按市价拿一批,送县界外几家饭馆。
我把那天在他库房看见的封口机提了一句。
他听出来我还记着,拿杯盖敲了敲杯口。
“机器卖出去了。今天我来也没带纸,你别怕我叫你签三年。”
“要拿就按周订。你先告诉我那几家几点收,我叫海哥按那个时点留货。”
他抬眼盯住我。
这是他第二次坐在这儿问我给不给他生意。
上一回我爸替他拿梨,他伸手按我肩头,连三年的价都替我算好了。
这回他自己掏手机,念一个饭馆,我记一个时间。
念到第三个,他停下来。
“我以前觉得,你们家开个小摊就挺好。后来我自己做大了,想起来劝你爸也换个活,已经十年没陪他起过早。”
我爸在门里听见,探头说:“你现在起得来,就先去把车上的冷机修一修。响得我在后街都听得见。”
郝成奎仰头笑起来。
那天他走后,我把十九家的收货单拿出来,在盒子里给另十二家腾位置。
新单还没来,盒子只装到半满。
我把最上面那张陶姐的签收单压平,灯关了,才肯下楼。
16 留你在家吃饭
等签完合同,日子到了开学前。
我们挨家核对菜单和头一周的货量,发现十二所学校没有两所完全一样。
有的做午饭,六点以后才让车进。
有的做住宿生的早饭,灯得在四点前亮。
杉坳宿舍的水管还在修,校方先让走读的孩子回来,住宿生第二周才返校。
周师傅打来电话,说第一单到下周三,四十六斤。
“别赶在礼拜一过来。我有把握叫孩子吃上,才给你下单。”
我把杉坳移到下一页。
旁边的陈麦立刻伸手,把那一栏压住。
“北线别往回挪。先两站照走,把最后这一段也开一遍。”
她带苏姐去跑了几次东线,把每个后门的进出都过完,才把自己换到北线上。
苏姐起初只肯干三天。
发第一周工钱时,她算了算陈麦给她留出的那半个钟头,决定干满一个学期。
“星期三先说好,我得带孩子去。上回放暑假,我连她踢球在哪块场地都找不着。”
陈麦把星期三的换班人写好,叫她记得带瓶水去看孩子踢球。
那天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两张找学校签过的收货单。
我本来想说两处可以少排一个人。
等苏姐走了,我又把那两张单放回桌上。
我爸问我今晚打算几点起来。
“二点半。去一趟县城片,再看她们往北走。”
“你去北边干什么?你妹头一趟才愿意带你。现在你上车,她得分一半地方给你放腿。”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锅房的声音、冰柜的声音、后院洗筐的声音都在。
刚来的时候,我只怕第二天醒不过来,醒过来又怕身边没人能认。
现在在这儿站半天,总有人推门喊我一声。
我问他:“爸,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忘事的?”
他一手撑着桌面,把保温碗盖打开。
“你醒了喊爸那回,叫得跟喊别人家的似的。”
我没想到他记得那么早。
他把碗盖翻过来,放在两张单子旁边。
“你小时候病过一回,退烧以后,死活不喝我煮的粥,嫌我把米熬烂了。你上班回来那几回,也总嫌我做的东西不行。醒了以后我叫你吃,你说烫。我一听,心想舌头还知道烫,先给一口水呗。”
我回忆那天的豆腐和那只缺口碗。
从前夜班分货,我不喜欢别人喊我回家吃饭。
我的家从站里走过去只要二十分钟,进去灯一亮,桌上是昨天洗过的碗。
如果有人一定要等我吃饭,我大概会觉得这人太客气。
“您不怕我跟以前不一样?”
“怕过。你要真走了,走之前总得让我知道你在这儿吃没吃饱。”
他说得快,最后几个字险些盖进碗里。
我把他的碗推过来,去柜子底下找了只盘子。
厂里那天给自己留了一块豆腐。
我热了锅,倒油,把豆腐分四边下。
第一块翻早了,半面碎在锅里。
我爸在外边喊,要焦才好吃。
我喊他进来尝,他慢悠悠过来,挑最碎的那块夹。
“还行。下回你翻慢点。”
“那您明天还吃吗?”
“明天你得早起。后天吧。”
他夹着豆腐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
“阿麦说过,杉坳第一趟,你坐副驾就行。她在镇道试了半个月,已经不用你指路了。”
十一所学校的首批货陆续验收进门。
东线的苏姐发来一张照片,陶姐站在洗涤厂门口,用两只手比着十八。
后头夜班工人在装车,有人伸了条胳膊出来,凑上来又给她比了个八。
我把照片转给陈麦。
她回了我一个笑脸。
过了片刻,她问我,杉坳那天我穿什么。
“还是那件棉袄。”
“换件新的吧。你头一次去给人家送货,谁见了都以为你在帮工。”
“那你呢?”
她没有回。
我听见二楼柜门开了又关,过了一会儿,她在楼梯上喊我,问我记不记得她哪年买的那件白衬衫。
17 第三十一张
杉坳开单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棉袄,拉链还是原来那根。
陈麦在出发前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工装外套脱下来。
底下果然是白衬衫。
她把袖口挽得很齐,装车时挽一次,坐进车里又挽一次。
“哪年买的?”我问。
“在站场转正那年。”
那张转正通知她只拿了两个月,站场后来换了外包,她连旧办公桌上的水杯都没来得及带走。
我低头帮她把落在手边的发车单夹好。
车停了两次,卸走两所学校的货。
再往前,后厢只剩两箱,四十六斤。
那条翻百草坡的路我早就知道,今天开到半山上,远处村里的灯还是把我晃了一下。
我坐在这个县的最北头,身后是双泉这趟车最后两箱豆腐。
当初在菜场上走过那么多个人,没一个人肯停下来问,这玩意儿能不能明天还来一块。
车顺坡滑下去的时候,陈麦问我急不急。
我看了一眼表。
“四点三十六。你还富余四分钟。”
“我问你急不急。”
我笑了一下。
“急。想看他把笔给你。”
杉坳小学后门亮着两盏灯,底下站着郝成奎。
他被我们车灯一照,往边上挪了一步。
陈麦摇下车窗,请他再让一让,今天头回来,她倒车要留宽点。
他往门卫室边上退,手里一张纸给风吹得哗哗响。
开门的师傅说,他四点就到了,想来打听学校下学期的供货,还拿了个新的报价。
我下车去开车厢,郝成奎也往后走。
“百草坡?”
“百草坡。”
“我原先叫人算,得五点多才上得来。”
我把第一箱推到门沿。
“您叫人算的时候,有没有让人凌晨两点就上车?”
他没应,朝车头看了一眼。
陈麦还坐在里面对她的单,两只手把纸铺得很平。
周师傅领了两个验收的人出来。
他们一人对批号,一人秤斤数,周师傅翻看温度记录。
到最后一箱,他把一包豆腐托在手上,侧过来,看里面有没有碎边。
我站在车后头,忽然不想催他快一点。
也就是这么小的一包。
陈麦练车那几天,怕绕坡磕坏了,特地空开一趟,再带着同样重的水回来压箱。
一包一包过了,周师傅伸手递笔。
我朝车头喊:“陈麦,来签你的名。”
车门一响。
她踩着脚踏板下来,那截白袖口在灯里亮得显眼。
她签得慢,麦字下面最后一笔拖长了。
周师傅把联单撕下来,一张放回自己的夹板,一张交给她。
“下周三,还是这个点。上礼拜有孩子问住校以后早上吃什么,我说吃豆腐面。他问能给盛几块,你这回多送了半斤没有?”
陈麦低头对单。
“正好四十六斤。您想给他添一块,下回记得让我哥多做一块。”
周师傅笑起来,提着箱子往里走。
郝成奎把自己的报价纸卷了起来。
他没有追进去,把纸塞进大衣口袋,朝我们这边喊:“陈砚,你下午留给我的三十斤,还做不做?”
“做。您三点前来。”
他扭头对门卫说,自己先走,正门白天也不用去了。
陈麦把送货联拿给我看。
我说我记得,这是最后一家。
她说:“让你看的是字。我今天没签错地方。”
我仔细看,她的名字在配送方那一栏,挨着印得很端正的双泉。
天快亮时,周师傅从后门给我们端了两碗面。
我们站在车边,把面一口一口吃完。
里面放了豆腐,有块切得方方正正,一夹就起来了。
我想起穿过来之前,空调外机上那半碗一直没吃的豆花。
这一次我把碗里的豆腐都夹干净了,汤也喝了两口。
陈麦举着空碗往门里看。
门那头刚有孩子到食堂,一个领着一个,肩上搭着还没叠好的外套。
周师傅在锅边给第一个孩子盛面。
那孩子两手捧碗,先盯住了面上的四块豆腐。
18 明早照旧
年底最后一次对账,唐海把锅房的两班人都叫来了。
我给每人包了个红包。
有个来试产时只说做几天的小伙子捏着红包,在裤子上搓了半天手,才拆开看。
他看了一眼数,又把口封上。
“陈哥,过了年我还来。你这边要添人,我媳妇也想来看看。”
我叫他把人领来。
我爸在另一边给人分碗,听见了,回头说:“你让人家先坐下来吃饭。刚进门就给人看锅,谁还敢来。”
桌上有一盘他非要自己煎的豆腐。
唐海看着火,他拿左手翻,翻破了就翻破了,端上桌还用筷子把破的挑出来夹给我。
“你吃得出哪锅的吗?”
我吃完了那块,伸筷子去夹第二块。
他把盘子拖过去。
“问你呢。”
“您煎的。底下那层焦得比我做的匀。”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等人散了,我和陈麦在桌边核她的款。
东线加北线,她手底下已经有三个人排班,两辆车平时都跑。
租来的那辆,她准备续租,等跑过完整的一年再决定买不买。
我让她看最后一笔,说厂里把账结到本月了。
她从头读了一遍,问:“头一趟八十块,那张还在吗?”
我把以前记账的本子翻出来。
第一页歪歪斜斜写着旧面包车,跑一趟。
她翻到后面,找到那笔八百,还有赔的箱子,手指在那道被改过的合计上按了一下。
“这些都结了?”
“都结了。”
她把本子合起来,拿走自己那份签过的运输续约。
“北线我还跑。下学期你要能接着拿学校的单,我也接着给你送。”
“年里不是还要停几天?”
“你把出车的钱付了,我当然有钱停。”
她说着笑起来,把自己买的两张车票亮给我看。
一个座给她,一个给我爸。
她要带他去市里看灯。
我爸听完立刻说钱白花了,县里过年哪条街不挂灯。
等陈麦拎着包进屋,他却悄悄拿走了桌边的日历,在出门那天画了个圈。
县里三十一家食堂的单,到年关已经装满了两个文件盒。
十二所学校按合同供完一个学期,末笔货款也清了。
有十九家的锅寒假还开,我最早接的米厂又加了个早班。
叶平给我打电话,说后厨往单上多填十斤,让我别嫌厨房没完。
我把十斤记上,问他下周要不要换交货时间。
“四点二十。你是想我给你发个睡觉的表情?”
我听见他在那头笑,也笑了。
陶姐的单压在桌上。
星期三,她的人有几个跟车去外县,这次从十八斤减成了十二。
我把重量划掉重填,顺手核了核明早的车。
苏姐陪孩子训练去了,换班的师傅叫小章,电话和门口怎么走陈麦都发给了他。
我头回看见他的名,差点又把外套往身上披。
陈麦在院里朝我叫了一声。
“你有事,打给我。明早就十二斤,别再搭十三斤的人上去。”
我把外套重新挂好。
临睡前,我爸开门进来,把那只缺口碗搁在桌上。
里头有一块热豆腐。
他年轻的时候做完一锅,总从边上留一块,等我妈收完摊回来吃。
这件事,是他今天吃完饭才告诉我的。
我捏着碗沿,靠窗站了一会儿。
远处亮起一对车灯,从市场后面的巷子拐进来,照见门上那个补过漆的泉字。
我爸说:“这车是来找你的?”
院门开了,有人和唐海打招呼,接着是装车的响动。
我用筷子夹起碗里那块豆腐。
“来接陶姐那十二斤的。您坐会儿,我给您也盛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