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第一车进镇的商业快递,是从电影院的后门卸下来的。
车还没停稳,赵有梁已经踩上踏板,要司机把他家超市的货挑出来。
司机把清单往怀里一收,扭头问我:“周老板,十八袋,往哪儿卸?”
赵有梁那只脚悬在半空。
半个月前,他来收电影院的废铁,把我爸一张张擦干净的连排椅踩在脚底下,说老周你在这儿守了三年,守到最后,也就值四毛一斤。
我让他从椅子上下去,他指着我爸的裤兜笑,说你去摸摸,里头是你下个月在县里的房租,还是你爸刚从我这儿借的二百块。
这回,我把他从踏板上请了下来。
“您上前门等,凭单号领。十八袋货得先点齐,哪一袋都不能从车上少。”
我爸站在车尾,胸前挂着我给他印的工牌。
他年轻时在放映室喊过几万声开场,今天嗓子紧,核对单子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也念进去了。
司机没笑,等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才把第一袋递给他。
前门有人摇从前催开场的铜铃。
我爸没空应,胳膊底下夹着单子,叫我去把售票窗打开。
上一辈子,他最后一次拿钥匙开这扇门,门外也站满了人。
大家等着看挖机从哪儿下第一铲。
我赶回镇上时,门槛都找不着了。
我爸坐在街对面,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1 先把钥匙留下
我死在2024年的冬天。
夜里送完最后一单,我骑车拐进县城的辅路,半边天突然被一辆货车的灯照白。
再睁眼,有人在我跟前摔下一把扳手。
“八百块,连木头带铁。老周,明天我叫人来拆。”
我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绿豆冰。
银幕上趴着一片树影,透过敞开的侧门,能听见街口修表铺的报时鸟。
我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2016年9月12日,下午两点。
屏幕上有条县里转运仓发的短信,叫我明早九点之前回去上班。
我回镇上是为了问我爸借二百块。
那天县城的房东催得急,我爸从厨房拿出二百块塞给我,说是前几天修电扇挣的。
现在他站在过道里,手背上几道新鲜的木刺印,正一张张数赵有梁递过来的钞票。
我喊了一声爸。
他把钱往身后藏,转过来时还在笑。
我扑过去攥住他的手腕。
他肩膀没塌,脸上有肉,腕子上那块表还走得响。
“抽什么风?”他挣了一下,“吃冰吃傻了?”
赵有梁抬脚跨上红椅子,想给后头两排也估个价。
我掰起他脚下的座板。
他一脚踩空,扶住椅背,劈头一句:“周砚,你找事?”
“下来。八百买的是座,还是买我爸在这里守的三年?”
我爸气得打我胳膊,叫我少说一句。
“你还指望它开张?”赵有梁跳下来,把鞋底的灰往地上蹭,“邱姐下午收钥匙。你爸欠我二百,要么拿钱,要么从八百里扣。”
我那时在仓里干了五年,住六人间,手上有三万六的存款。
其中三万说好留着跟工友合租一辆小货车,二百块我也舍不得往外动。
后来合租的车没跑过一个冬天,我又回去给人卸货,换过七八个仓,发工资还得问哪天。
我拿出手机,给赵有梁转了二百。
“这笔还清。椅子的买卖你跟房东谈,钱也归房东。”
我把他手里那张折过两次的借条抽走,展开给我爸看,再从中间撕成两半。
我爸脸涨得通红。
“我能自己还。”
“那你先欠我的。利息一顿红烧肉。”
我说得轻巧,手还在抖,纸撕到最后剩根白丝,怎么拽都拽不断。
邱婶到的时候,赵有梁已经把钞票收了回去。
她从丈夫手里接下这栋楼三年,水费和看门的钱都是从自己口袋掏的,今天来就是要把空房腾干净挂牌。
听我说要租,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我闻不出影院里发馊的墙布味。
“开电影院免谈。你爸以前一场卖六张票,还倒贴一桶煤。”
“我开分拣站。前门给人取件,后门走车,正厅理货。”
赵有梁先乐了。
“镇上一个私营快递点都没有,你上哪儿找货?”
我从员工通讯录翻出县网点黄经理的电话,当着他们的面拨过去。
我报了自己做过的仓内工序,又报了青石镇和影院后街的位置。
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我们正找镇上的卸货点。你那儿几吨的车能进?”
“后街能走小厢货,院子能倒车。您带车来,我给您量。”
“下周我能来。场地合适才谈,门牌发我。”
上一辈子,第一条镇线就开在9月底。
赵有梁最后接了活,把杂货堆在影院里,快递全放超市,村里人到了还要花两块钱取。
这回他还没去县里。
他从那声下周听出不对劲,转脸就跟邱婶说,自己也可以租。
“我拿现金。你缺钱了来跟我说,我还能拖你?”
邱婶问他租几年,他打了个磕巴,说按月。
我直接要三个月,押两个月,交齐七千五。
她把价写下来,一千五一个月,年底换年约时涨到一千八,能提前锁一年。
我请她把优先续租的日子也写清,合同用到12月11日,11月底前我有权按这个价续,续租得预付半年的租。
她只加了一条,改动要先让她看,放映室的东西不能由我做主往外卖。
赵有梁脸往下沉,说谁把空屋当金屋谁是冤大头。
我赶在邱婶反悔前签了字,转账回执给她看。
她当场给了收条,也叫赵有梁把他带来的扳手捡走。
我爸没动,直到门口的摩托声消失,才把钥匙放进我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串铜钥匙,最大的那把有个缺角。
“你是真有单子,还是想替我争这口气?”
我掂着钥匙,影院里有股尘土遇水的味道。
我记得他搬离这儿以后,连过年也绕着后街走。
“单子得去挣。”我说,“气我已经替你争回半口了,剩下半口,您等我把车开进来。”
2 售票窗上第一张纸
傍晚,我把辞职的电话打给了转运仓的班长。
他本来在吃饭,听完把筷子一搁,问我是不是终于找到了能坐着收钱的好活。
我看了一眼正厅里四五百颗等着拆的地脚螺丝。
“站着收也行,只要钱是我自己的。”
他给我留了三天办交接,说合租车的事他替我回了。
我把手机放下,听见门外有人在量售票窗。
一根竹尺贴在木框上,竹尺后露出唐穗半张脸。
她是我初中同桌,我给她递过七十二次橡皮,她在毕业册上给我留了四个字,少抖桌子。
她在市里的网店干过客服,回镇后住在南街,平日跟她妈在菜市卖干货。
“我爸又跟人显摆窗框是他自己钉的了?”
“我来谈租。”她收尺,“听说门口归你。我想租这个窗卖样品,往后有人在这儿寄货,顺路能看一眼。”
我有点意外。
在原来那辈子,她和她妈做过网店,最早一批货赶在节前发,纸箱堆在赵有梁超市的水产柜旁。
箱子受潮了,退回来五六十单,她赔完钱,过完年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把一盒县医院开的药托给我,说守义叔记不住怎么吃,让我拿笔写大点。
我连声谢都没来得及回。
“你有多少单?”
“我想先知道从这里寄一斤要多少钱。算得过来再接,我也不能拿我妈的笋干去交学费。”
她从布包里抽出张货单,用手指点点底下三行。
附近几个村有人找她代买东西,县里的快递点打电话到不了人,就一股脑叫她去领。
她上回去了两趟,花的车钱比赚的跑腿钱还多。
我看见三个地址都写着石坳,拿笔把它们划到一列。
唐穗按住我的笔杆。
“一个前坳,一个是上坳的水井头,最后一个陈家屋。你按字分,骑车绕一圈得哭。”
我在县里做过多少年的扫描,地址上的村名对我就只是一行字。
她把纸翻过来,画了三道弯。
前坳和上坳看着挨着,夹一条河,沿老路走得多绕六公里。
陈家屋的货倒能从镇南织带厂门口捎过去,那里早晚都有陈家人来交班。
我看着那三道弯,把算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窗我想留着出件。旁边那块墙归你挂样品,三个月免租。你帮我把六个村常见的地址对一遍,顺手看看谁家愿意当村里的交接点,出工我另外给钱。”
“你哪来的货?”
“我今天租了房,明天去县里要。”
唐穗盯了我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
“你以前连人家借你的圆珠笔都要问一声能不能用,怎么如今空手就敢去要人家的货车?”
“你再教我画两条路。我去的时候,两只手都拿着东西。”
她把图收回去,说先给我做两天,四十块一天,余下的等有了正经活再谈。
我答应下来,刚要找纸,就看见我爸蹲在走廊上拔一截旧铁丝。
“您有空也来替我干两天?”我问。
“我又没本事在纸上画几道就挣四十。”
他连眼皮都没抬。
我这才发现旁边多了只旧帆布包,洗得发白,拉链头别了一枚回形针。
里面是一双新胶鞋和一件浅黄工服。
“哪儿发的?”
“北滩的砂场。管事的说夜里看泵,包一顿饭。明天就得去。”
我记得那双胶鞋。
他冬天穿着它从砂场的湿梯上滑下来,髋骨摔坏,后来去厕所都要先摸到门口的小板凳。
他嫌我请假扣钱,第一次出院就叫我走。
再见他时,他已经拄着自己削的拐,下不了家门那两级台阶。
我抓住帆布包,恨不得把它扔进正厅里那堆烂木料。
“您就在这儿,先干三个月。管钥匙、管后门、跟司机对货,每月一千二,头一个月的钱现在给。”
“你连一个纸箱都没弄来,先发我的钱?”
“那您告诉我,后门什么时候开,车停在什么地方,前门排队排到哪儿不会堵住街。您给我做一张图,我拿着图上县里。这活值不值钱?”
他想骂我,目光落在门槛外,突然朝那儿指了一下。
“以前电影公司来换片,车得靠右倒。左边墙后头有口旧井,盖住了,地禁不起重压。你拿一张直来直去的图,人家真照着开,你还不如把租金扔水里。”
唐穗把竹尺递给他。
“叔,您的图我抄一份。我的货到时候也打后门走。”
我爸接过去,顺手在裤腿上把尺子擦了擦。
夜里他把一张画得七歪八扭的院子图压在我的碗底,连隔壁人家晾衣服的杆子都给我标上了。
他拿走我放在桌上的一千二,只数了一遍。
“先说好。我干得差,你照样扣钱。”
第二天开门时,我在售票窗上贴了张招工纸。
第一行写的是站务,周守义,已招。
3 车过来才算数
我到县网点时,黄经理已经收了两张青石镇的报价单。
一张是镇东修车铺的,另一张是赵有梁的。
赵有梁昨天从电影院走后,直接来了县里。
他在报价单背面贴了张超市的照片,货架满得像再插一根葱都能倒。
“有现成的门面,有人,有电话。肯先垫一万保证金,三个月不结钱都行。”黄经理问,“你那儿现在有人吗?”
“连我三个。押一万可以,三个月账我垫不起。”
他把我的院子图揭起来瞧了一眼,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转运仓干过五年,摸准了这一行。
我说五年倒是摸出来一件事。
别人发到镇上的货,最后总有一只筐没人肯认。
那筐上贴的不是镇上哪条街,是哪个村往里走,再拐个弯,门口有几棵树。
仓里扫描员只能认出前一半,管派件的就一遍遍打电话。
打到人来领,件早出过两遍库,来回在一条线上白跑。
我把唐穗的图铺到他面前,请他随便从青石镇的积件里挑几个地址。
黄经理拿出来四张没派出去的面单复印件。
第三张写青石镇榨坊。
唐穗来县里前特地嘱咐过我,原来的榨坊倒了,村里榨油的人挪到了水塘西边,还是那块老木招牌。
第四张最怪,村名和小卖部全有,独独缺门牌号。
我指给他看,那家小卖部原来在镇外,前年修了弯道,新路开通后,店门就改到两百米开外的岔口。
黄经理把第四张拿过去,背面有个司机用圆珠笔圈出来的小叉。
“跑过两回,说找不到人。”
“您找的司机跑县城线,村里人捎一句话就找到了。叫司机一家一家问,一天白搭。”
我把镇里的三条线路勾出来,第一周只做约定的几个村,电话确认过才下村,镇上来取的留在大厅。
县里把货按趟运来,我接手分开,交接件数能跟网点的扫描记录对上。
“头一个月您按趟排车,前三十天每周对一次账,按妥投的件给我算。”
黄经理把纸收拢了。
“按件你也敢?你一块出头跑山,遇上没人收的,你还得把东西带回来。”
“所以我不要独家。”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把这句话说得更明白。
他在青石镇只开我这一个点,我替他的件留专门的货位,可我得留权利再接一家。
一辆车出镇以后是空的,我自己往村里跑,箱子里摆十件和二十件,油钱差不了多少。
要是我只能守着一家,一家不够养活这些人,路跑不久,他换人,我赔钱。
“你胆子够大。”他说,“我这边一单都还没给你,你就想好了分柜台?”
“您给我车,我给您留县里第一块招牌。别人来的时候,得挨着您往下挂。”
他笑了一声,拎起钥匙去车场。
那辆小厢货不是特地给我调的。
下午要往青石镇再南边的石料厂送办公耗材,我跟司机约好,原路往回时多拐七百米,试一次倒车。
到了后街,我爸已经把左边旧井的位置用半桶白灰圈出来了。
赵有梁从超市一路跟过来。
他抱着胳膊说,门这么窄,进去也出不来,别把县里好好一辆车划了。
司机没听他,照我爸指的方向倒。
两边车镜离墙还有一掌,我爸举起那只带表的手,车稳稳停在台阶旁。
正厅里有废椅挡路,我和司机抬着厂里准备回县的空纸箱,从后门进,从贴着售票窗的侧走廊出,跟前门进来的人没有交叉。
黄经理拿手机掐了时间。
他沿原路走了一遍,又去街口看了赵有梁那条被摊车挤掉半边的卸货巷。
回来时,他说保证金先交五千。
“给你一个月。场地达到我们要求,人也得先过培训,手续由我们办。到9月26日能不能发第一车,得看你把屋收拾成什么样。”
他把纸压在汽车引擎盖上,给我写了试点意向。
核对完金额,我把签过字的那一页举给我爸看。
我爸认得自己的名字,捏着纸往下看了两遍。
“他在这儿写的周守义,是管交接的那个?”
“嗯,另一个叫周守义的,您让他到别处找活去。”
赵有梁从我们后头绕出去。
他没往超市走,先靠在树底下打了个电话,问姐夫手里还有没有能拉货的车。
我爸还在看纸,我把他的胳膊往阴凉地里挪了挪。
“爸,先别签第二遍。”
他把手里那支拔了帽的笔塞进我的衬衫口袋。
“谁说我要签?我就是怕你掉了。”
4 留下第八排
我把改造的钱圈在一万四以内。
这个数里得出修电的钱,补屋顶的钱,货架、灯、监控都要找。
邱婶给了份屋子的旧图纸,同意把正厅的椅子清出去,老楼的梁柱谁也不许碰。
过去为了看电影不挡人,椅子由后往前降了三道台阶。
真沿着斜地面摆货架,肥皂盒也能滚到银幕底下去。
我没填台阶,只把后门通进去的那一片平地腾出来,够给整车货落地和周转。
下面各层矮货架用背板隔成一格一格,乡下按路线码,镇上按排找。
送货的人停在大厅口,来取件的进前廊,谁也不用摸黑往台阶下走。
黄经理说得装一处能看清整车交接的监控,我从县里买了二手的机器,请师傅把镜头装在正对后门的高处。
还得把侧面两个出口修开。
老电线一拉就掉皮,我爸看了半天,默默把自己攒的几卷线收回去。
请来的电工给他开了张材料单,他顶着太阳跑了两趟县城,回来把多找的三毛钱往柜台上一拍。
“以后谁说城里人不认三毛,你把他送我这里。”
最难弄的是那几百张椅子。
头两排的螺丝全锈了,锯片一天崩了四张。
我开出去的收废品价只够抵工钱,邱婶拿走钱,给我们留下六张还能坐的,随我们摆。
赵有梁听见有电钻响,隔天就绕到后门。
他看见别人把椅子一排排搬出去,酸溜溜地说我还是舍得,亲爹那把椅子也能卖。
我这才留意到第八排靠左那把,座板上还有我爸刻下的一个三角。
小时候我坐那儿写作业,等他放完最后一场带我回家。
我从来没去想过,他为什么把我的位子放那么靠后。
“银幕上的人被打了会叫。”我爸弯腰,一点点抠掉椅背上干透的糖纸,“你怕,从这里看得见放映孔。我手伸出来,你就晓得我在。”
我问他这把还留不留。
“留下占地方。你连货都放不下。”
他说完搬起两把椅子,肩膀撞到旁边的铁角,疼得吸了口气。
我走到门口喊收废品的师傅,让他把这排椅子卸开,六把都留下,搬到前廊贴墙放。
我爸站在台阶上喊我,说他又不是七老八十,交接货还要坐着。
“来取件的人要等。”我举着他那把座板,“您要是真嫌占地方,往后有人坐这儿,还得您把人撵起来。”
他掀开座板试了试松紧,找来油壶,给六把椅子挨个上油。
唐穗进来的时候,我正仰面躺在地上,对着二手货架的零件发呆。
她用脚把一枚垫片踢到我手边。
“第六个村的地址对完了。人家问工资,我替你把门堵了一下,叫你自己去谈。”
“这就往外推我了?”
“你是老板。我谈完了,你又说是给我人情,我找谁讨说法?”
她说完,把竹笋样品从袋里取出来,在旧海报框下面比了比。
样品袋还是原先菜市那种透明袋,标签是她拿钢笔写的,一袋半斤。
我想起她上一回攒了好几个月的钱买了压袋口的机器,出事后把机器卖掉,连买家砍了多少钱都没跟她妈说。
我说:“样品挂高点。有人来问,我就让他找唐老板。”
“等我真卖出去十袋你再喊。”
“行,唐老板。”
她把一袋笋干隔着架子扔给我。
我一把接住,看见袋底用红笔写着一串号码。
“我刚换的号。你晚上别往我妈那儿打,她这两天总问我,周家那小子是不是缺个做饭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周家那小子不缺人做饭,缺人提醒他几点吃。”
她打开带来的搪瓷饭盒,两双筷子横在上头。
我拿了一双,坐在还没拧紧的货架边吃饭。
她也没催我,那一顿吃到电工出来收工,屋里刚接好的灯亮了。
银幕下的架子一层一层亮起来,我拿着筷子站了好一会儿。
到9月24日,黄经理来验场。
试用的设备、窗上的价目和电话、培训后的名单,一项项过完,他把公司的试运营协议拿了出来。
纸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是正式起运日,9月26日。
我签了字,送走他以后,从后门一直走到前窗,挨个拧了两遍新装的灯。
等了三年,影院终于有了一张新的开场单。
5 散场铃响了三次
9月26日上午,黄经理的车从后街倒进院子。
赵有梁踩上踏板的时候,我爸刚把清单翻到第二页。
我让赵有梁上前门去等,他偏说自己单上就两件,拿完大家省事。
司机把车厢门往回一拢,隔着门缝问我爸能不能点货。
赵有梁只好下来。
绕到前门以前,他还特地朝我说了一句:“有人看得惯你们这么领,有人可等不起。”
那天整车一共十八袋,拆出来二百七十六件。
一半是前几天攒在县里的,包里有插头、锅盖、学生的鞋,还有一整箱拖过两次库的陶瓷碗。
我闻到袋子里渗出一股酱味,先把最底下那只袋子拎出来。
里面是两件退回县里的错发货,其中一只箱子的角湿了一片。
司机看见了,说赶时间,把它先扔到货架底下,等下趟顺走。
我叫他把手机掏出来,跟我一起拍下袋号和外箱。
网点分错车的件我们交回给他带走,漏的那一箱就单独垫盆子,登记了再搬。
我爸把单子搁在高处,跟着我们点到最后,额头上全是汗。
他平时讲话别人听不清,这天叫司机来签字,连墙外卖豆腐的人都回了头。
唐穗在前面拨电话。
老人在家等消息的,电话里把地址说两遍。
上班走不开的,问清谁来领、什么时候来,另外记在单上。
她从前做网店客服,一天能挨八十句骂,坐在这扇小窗里,嘴上还是带笑。
直到有人不说名字,只说自己从村里走了七里路,谁还敢叫他等。
她把窗往上一推。
“我给您拿椅子。七里我走不了,七分钟您给我,行吧?”
那人让她逗乐了,往边上坐下。
也有人一见排队,转头就走。
我从正厅拿了根粉笔,到门外分队,一列已经接到通知的,一列来问货的。
我爸把当年挂在售票窗边上的铜铃找出来。
原来那个铃摇一下开场,三下散场。
他连摇三下,整条街的人都看过来,连要走的几个也停了。
“领到货从右门出,门口让一让。今儿都赶得上!”
第一个从窗口领走东西的,是教我小学算术的罗老师。
她领了一个比手掌还小的盒子,儿子给她买的针线灯。
她把老花镜往头顶一推,递进来一张皱巴巴的五块。
“剩下的给你们买糖。我儿子说过路取要收钱,城里也有收的。”
唐穗把钞票推还给她,往窗上的告示指了指。
“县里给我们结派件钱,您自己来领,照上头写的,一分也不用给。”
罗老师把钞票翻过来,像还没想通,这张钱能怎么再放回兜里。
她站在门外给儿子打电话,说不用等下回回来再给她带东西,寄到这扇窗就行。
排在她后面的人跟着问,镇北的地址能不能写,织带厂夜班下班来取行不行。
我一面答,一面把门口没贴牢的站牌摁紧。
打我有记性以来,那块地方挂过电影单、招租纸、赵有梁收废铁的电话。
现在上面写的是青石分拣站,底下还留着一截空白。
快到中午才轮到赵有梁。
他家两只箱子太大,我和我爸抬到侧门给他。
他看着我爸递来的笔说:“老周,你以前一场卖不了十张票,今天倒有这么些人上门。”
我爸抹了抹脸上的汗,把签收的位置朝他转过去。
“你签了,我也算卖出去一张了。”
赵有梁把名字写得老大,笔尖都透了纸。
他走以后,我趴在台面上点早上的件数。
镇上自提还有四十七件,下午装上车的乡下件七十六。
第一天的派费还付不起一趟大车钱,六个村的路也没法一下跑完。
唐穗把一盒凉掉的豆腐递给我,让我吃之前先把手洗了。
我说我洗完就走,剩下的先按两条路跑。
她往我碗里倒了半包醋。
“别光记着送。里头那筐有四个没人接电话的,拉出去,回头还是你扛。”
我把四只箱子翻过来,一只只读上头的字。
第三只是罗老师报了另一个号才找到人的补寄件。
第四只写着西岭小孟,号码最后两位浸得发蓝。
唐穗拿笔把它圈住,说这地址一听就有毛病,西岭的姓孟的,她只认识一个。
就在这时,前窗有人拍玻璃。
门外站着个挎布包的女人,额上贴着头发,开口就问,谁打电话说她的东西已经领走了。
6 签收的那个人
来的女人姓孟,叫孟巧云。
她把县网点的短信给我看,昨天下午签收,签收人是她本人。
她今天特地找人替了半天班,说什么也要弄清楚,谁顶着她的名字领了东西。
她女儿在市里做衣服,头一回拿工资,给她寄了件有夹层的外套。
乡下人管有夹层的衣服叫夹衣,她把这两个字说了两遍,好像说清楚衣服的样子,我就知道该上哪儿找。
我先看她的单号。
末四位跟桌上那个地址模糊的箱子一样。
我把箱子拖到靠窗口的桌上,孟巧云伸手来接,唐穗却没松手。
“婶,整条单号还差两位。等您闺女把存根拍来,齐了我们就给。”
孟巧云往后退了一步,脸一下耷拉下来。
“短信上都说是我领的了。我要有这本事,人都不用进你们的门。”
我拨黄经理的电话,开了外放。
他报出来的记录是旧的,前一天县里为了消一批超期件,有人把打过通知电话的件提前点了签收。
按黄经理的话说,货今天到了,姑娘的妈妈也找到了,补个签名就行。
我看着桌面上那个泡得发白的箱角。
这货和漏酱的箱子在一辆车上,原先隔着一个袋子,搬进来时袋底一挤,两处都沾上了味。
真拿笔让她补签,纸上只会剩下她已经拿走了东西。
“麻烦您派个人查旧记录,把今天交接的时间补进去。”我关掉外放,“箱子要当面验。泡坏了您出赔偿,我把验货的照片发给您。”
黄经理问我现在是不是站在客人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你自己说,开张第一天,人家来领东西,你就说可能要赔?”
“您现在把这一件说清楚,下回我就知道什么箱子能接。”
电话里静了几秒。
“先别开错箱。你把单号给我。”
唐穗找到了孟巧云女儿打工的裁缝店。
人家用店里的电脑把底联拍过来,夹衣的单号对上了。
我问孟巧云愿不愿意在窗边拆,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剪线的小剪刀,自己下了第一刀。
外层的箱板软得能揭开,里面包衣服的塑料袋还完整。
她伸手把夹衣拎出来。
是件青蓝色的薄外套,口袋边用浅一点的线绣了两片叶子。
孟巧云闻了闻袖子,又闻领口,背过去穿上了。
肩膀大了一指,她把袖口往上翻,给唐穗看手腕。
“这丫头偷量的。比我给她做的第一件像样。”
她当场打了电话,叫女儿去找老板请一天假,国庆回来,她给她烫那条最爱吃的细粉。
挂完电话,孟巧云想把湿纸箱也带回去。
我给她换了一个干的,留着湿箱拍了照。
她签下当天的领取时间,拿了唐穗递去的纸,先把自己真正住的地址写上。
“西岭那个店姓孟,从前是我嫂子的。我三年前搬到水井头了。女儿在外面,写地址还照她小时候的写。”
唐穗把两边的地址用笔连起来。
“那您今天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在织带厂缝边,有几个在厂里做工的说电影院开门了,我就一路问来的。”
她想起什么,又补上一句:“你们以后送水井头,可以留厂门口让我们轮班的带回去。可得先问人,我嫂子跟我早就不讲话了。”
她走的时候把夹衣穿在身上,旧罩衫卷在臂弯里。
我看着她走到太阳底下,忽然想起我爸住院那阵。
我给他寄过一双软底拖鞋,单子上写已签收,我就以为他穿上了。
出院回家,见他脚上还是那双摔烂了后跟的胶鞋。
他问我有空回来干什么,我问他那双拖鞋穿得舒服吗,两个人各问各的,谁也没答。
我叫住正在整理碎纸箱的我爸,问他新发的工作鞋夹脚不夹。
他把鞋尖伸给我看。
右脚那只系得松,露出半截被磨红的脚背。
我松开那头的鞋带,他扶着窗口,老半天没把脚抽回去。
等我直起腰,他才说:“你一会儿还要跑村,拿副干手套再去。”
黄经理在我装车前回了电话。
旧签收他找人撤掉了,这件的派费归我,交接异常他让司机重新签了字。
我把第一张异常单夹在一张旧电影海报背面,挂在我爸点货的桌旁。
从那天起,他在后门先问哪几件该退、哪几件要看,问完才把空车放走。
7 走六公里的人
第一周,我挣了七百零九块四。
黄经理当着我的面从电脑里划过去,钱到了账,他问我能不能笑得小声一点。
我盯着那条短信算了一遍,笑不出来了。
镇上的件七毛,村里的件一块三。
给人送到村里,少的那趟才七件。
为了挣九块一,我借车,垫油钱,再把跑错路花掉的半个钟头搭进去。
我爸问我能剩几个钱,我说还剩四毛。
他把准备拿来找零的四个一毛硬币扫到我面前,叫我拿回家压床头,头一次做老板不容易。
唐穗捂着嘴笑完,拿出自己跑村时抄的作息表。
织带厂早班下午四点交班,河东小卖部五点后店里才有人,前坳上坡那条路,下过雨就不能走三轮。
我把原来每天都跑的安排擦掉了。
有十几户愿意在织带厂门口领件,我请他们先在电话里说好接货时间。
别的村约固定的日子,头两周每次到了都摆一张牌子,让人知道下回是哪天。
收件人愿意托别人领的,写明白托的是谁。
愿意在镇里取的,走一趟镇就够了。
头一回把两条路并成一条,我去了前坳的小卖部。
门前一棵高大的香椿,树下搁了个旧台秤。
店主许姨站在秤边喝茶,问我拉了几个箱子给她。
“您今天有一件,其他人六件。都约好了过来。”
她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摆。
“你上回说想留货在我这儿,让我守着。守一天能有几块?有人拿错了你找谁?”
“您帮我接一回看。今天我留半个钟头,六个人我自己交,您在旁边看是不是忙得过来。”
她掀开帘子,让我把东西搁在柜台里侧。
来了三个取货的,第一位领了手电,临走买了一条电池。
第二位从坡上走下来,给孩子买了块糖,顺手把下回的取件时间抄在手心。
第三位帮两个邻居领,先拿出一张写了名字的纸,鞋底全是还没干的泥。
许姨把那人的名字记到自己卖盐的账簿上。
“今天剩下两个我帮你留,先打电话问他们同不同意。给我的钱照你说的按件算,三件也要写,不能积到月底全忘了。”
我在秤旁画了一条线,线里放她店里的货,线外两只盖筐专放等人来领的件。
回到镇上,出门前贴在墙上的九个电话都打回来了。
孟巧云又带了两个厂里的女工来问,其中一个打算把自己做的小围裙寄给在外地摆摊的妹妹。
她以前给围裙找车捎,一包要七八块,还得请别人到车站等。
我问她有没有发货的单。
她说有,赵有梁那边也有家快递,先报了价,发一包六块。
原来赵有梁电话打通了。
他找了县里一家还没铺到镇上的网点,先在超市门口摆张桌子收发。
那家车隔天来,愿意多带点镇上的货走。
“六块是多少重?”我问。
她拿手一比,说反正比这一叠布轻。
我和唐穗把围裙上秤,装袋以后一斤四两。
黄经理给我们的散件价要八块。
我把八块告诉女工。
她想了想,说六块那家明天下午才走,我这儿今天能走,她就把两块钱从裤兜里掏出来。
“我妹后天出摊。多给她卖一天,够我挣回两块了。”
唐穗把电话记在发货簿上,让我接货。
等人走远,她看着我把围裙放进回县的筐。
“去程你盼着多来十个箱子,回程有一个你就高兴。”
“来了以后总得回去。”我说,“多来十个,我才有脸去找人要便宜的价。”
她把价目往自己那边拖了拖。
“给我也算一遍。我现在能装四十袋笋干,箱子我买,不等你白送。”
“有四十个人买了?”
“只有十二个。”她把纸夹回本子,“你跑一个星期,村里人就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东西。我得先知道,我卖四十袋的时候,一袋会亏多少。”
我把刚划掉的空车费重新抄下来。
出发那栏,我一直写的是上午来一辆车。
从这一刻起,我在旁边又留了一栏,写上下午能带走什么。
8 箱子干不干
唐穗先卖出去的十二袋笋干,有七袋是熟人照顾她。
剩下五袋,有个买家在留言里问,这东西泡开以后够炒几碟,别让一家四口守着一个盘子。
她把那句话抄到标签背面,找她妈借了个老饭碗,抓一把笋干泡开,称了两回。
我过来拿筐时,炉子上刚炖开一锅笋。
她妈拿筷子敲她的手,说店都还没赚到一块钱,先喂饱个二十七岁的大小伙子。
唐穗顺手捞了一根到我碗里。
“他一会儿得替我往县里扛货,吃不饱的话,半路上赔我两斤怎么办?”
我夹起来咬,牙齿磕到一粒花椒。
她跟她妈为了笋干要不要上架,拌了三天嘴。
她妈在菜市场卖的是散装,客人伸手能摸,怕潮的人买完自己晾。
装小袋往外寄,得找南街有手续的山货作坊挑货分装,标签也要按人家出厂的来,光这一道,一斤就得多两块钱。
唐穗把预售数给她看,说这两块要是省掉,买回去的人想再找她,连打哪儿电话都不知道。
她妈拿着纸想了半天,只肯拿十斤试。
开称那天,我看见唐穗从作坊出来,两手提着东西,袋底比头一回挂在影院墙上的平整许多。
她说接下来的四十袋连订单都凑不齐,箱子先少拿些。
我想起她前一世那几十个受潮的纸箱,把自己准备给她垫的二千块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她要的是个能算清的价,我差点把钱又当成了主意。
我带她把打包的桌子挪到前廊后头一间闲置的小卖部里。
屋里原来给观众卖汽水,离后门有一扇能锁上的窗,两面墙上都有搁板。
我爸把一只潮纸箱撕开给她看,顺手用废座架焊了个底座,告诉她货别直接挨地放。
一切弄齐了,我去找黄经理谈回程价。
他翻着围裙和笋干的订单,说你一共也没有几件,人家为什么给你按大户算。
我把司机的出车表拉过来。
原先给石料厂送耗材的那条车,回县每天要绕去另一家取货,等人还得半个钟头。
我能把货在三点以前检好、清好,车过来停十分钟就能走。
让他先算十天,每天二十单起,哪天不够就照原价,我担差价,给前窗已经接的货照发。
黄经理用笔点着我,说哪天真的凑够二十单,你就把单子拿来。
他说这话时,我手里只有七件。
唐穗没说行不行,把头十二个买家的电话和店里的聊天记录看了一遍,问他们要不要跟人拼两袋。
她去许姨的小卖部摆了一上午摊,店门口现泡了一饭碗,吃过的人有人去给亲戚发了一袋。
我去织带厂问围裙还做不做,那位女工正攒包边,听见一天下午固定有车,回家当晚就剪了五条。
第四天,唐穗在作坊门口拦我,把最后三只箱子递过来。
“二十三。你先数,然后再笑。”
我真一只只数过去。
司机来了,跟着数一遍,签了单,用手托着那箱围裙送上车。
他在后门停了九分钟。
我给黄经理拍出车单,他回了四个字,先跑十天。
唐穗坐在门槛上算账,笋干薄利,先前试箱子的钱全摊进去,一袋只剩一块多。
她把那一块多乘了好几遍。
“这回能给我妈留六十七。”
她说得很轻,我凑过去,她把本子往胸口一搂。
“想入股啊?”
“想买一袋。怕你翻我白眼。”
“你要寄给谁?”
我说给我爸,他老舍不得买,去年冬天泡了一袋放坏的,切一截就拿白水煮。
唐穗看着我,眨了下眼睛。
“去年你还在县里,叔说他一年也没见你回两次家。”
我手里的胶带转了半圈。
“没亲眼见。他嘴上爱说有肉,我听得出锅里有什么。”
她没追问,把一袋刚下秤的笋干放进我臂弯里。
“这袋我请他吃。要是真能跑到冬天,你记得早些回来。”
那天关门时,货架上那片空地已经空出来了,回县的车把箱子一个没剩地带走。
我在纸上算到第三遍,终于敢把下个月的工钱从备用的那栏挪到营业收入底下。
9 把招牌并排挂
回程车试跑到第八天,赵有梁把价钱降到了四块。
他把数字写在泡沫板上,一米开外都看得清。
围裙一下少了五单,许姨帮人装好的笋干也有两件拿走了。
我站在售票窗后,一眼能看见买主提着纸箱往他那边去,箱角还沾着我们站里的蓝胶带。
唐穗看我往外走,问我是不是准备过去把人抢回来。
我确实走到了超市门口。
赵有梁站在板子后头,手里拿把裁纸刀,边裁胶带边跟人说,谁家的钱都不是水冲来的。
看见我,他让出身后的板凳。
“周老板,歇会儿。我这里中午开着,饭钱还能替你省下来。”
我问站在前头的女工,是不是每天那几条围裙都打算从他这儿发。
她往回收了收手。
“我一天站十一小时,车几点走我做不了主。我妹说摆摊挣得少,能少付一块是一块。”
我把她上回漏留的一张存根还给她,说着急的单下午三点前拿过来,我给她留位置。
赵有梁刀尖一顿,拉出一绺长胶带。
“想降你就降,我还降得起。”
他是真降得起。
超市有一车一车的啤酒和大米来回拉,每趟带十几个小箱子,只要县里网点肯接,多一件少一件差不多少。
我现在拿钱追他的价,他把板子一撤,后面还是我自己养人。
我空着手回去,路过窗时听见唐穗在报单号。
她还有四箱没给出去。
“我的这四箱你照收,另三箱我拿去让赵有梁发。”她挂了电话说,“三箱东西都往市里,放一块来得及。下午车回来,哪个省多少、谁先有扫描,你自己看。”
我听了有点堵,问她也觉得人家好。
“我觉得你不会把笋摔了。可我拿给你,人家问我这两块是不是你赚走了,我也要答。”
她把箱子夹在腰侧往外走,出门又倒回来。
“今天你不够二十,我这里照原价。我的钱,你别替我垫。”
那三箱在赵有梁家放了一整天,晚上才叫车带走。
其中两箱第二天下午有了记录,比我们慢一天,还有一箱因为过了他说的重量,收货时补了两块。
四块的价有分量限制,也只走他排好的车次。
乡亲听懂了,大多数还是哪边适合就发哪边。
我把几笔试单的车次记下来,去县里找另一家做城南生意的惠程。
惠程的沈姐以前往我们仓送过件,等司机卸货的时候,爱坐在秤旁啃硬馒头。
她去年把钱全投进一条新线,几家小网点倒了,手里那辆车才刚收回来。
我把三个村的交接单放到她桌上,请她看末尾那些人领件的日子。
“你县城南边到我们镇来,最费的那段路我已经在跑了。你来一趟,只要把货从县里卸到我后门。”
“黄经理让你来的?”
“他有自己的那块货位。我来给您腾一块。”
她眼光在账上停了一下,说怕我把两家的货揉成一锅,回头两个人都得来找。
我请她过来站一天。
上午她看我爸在后门点数,下午跟着我去村里。
回程时许姨塞给她一块刚蒸的芋头,托她帮忙问问,自己儿子寄回来那箱书能不能到前坳。
惠程的件,地址写的是县城自取。
她把芋头啃了两口,拿出手机看积件。
“单独跑一车我得赔。你要肯连村里一块接,我就跟黄家错开半天,照自己的流程结账。先做一个月,出去的件我按你约的量给价。”
我跟她要两周结一次钱,她改成十天。
她说大家手里都没几个钱,摆在明处更好谈。
我签完意向,把她送到街口。
赵有梁正在超市外面换泡沫板,四块改成了四块起,起字小得跟蚊子似的。
他看见沈姐上车,停笔问我又找了谁。
我说等招牌挂起来,他在街口抬头就能看见。
10月下旬,站里过了惠程的要求,又空出一条通道。
我举着它的蓝牌爬上梯子,原本那块红牌也被我爸取下来重新擦过。
唐穗扶着梯脚,提醒我往左一点。
两块牌子并排亮出来时,我低头看她。
她正仰着脸,冲我比了个二。
不知道怎么,我想起她当初跟我说,只给我做两天。
10 谁签的字
惠程进来第三天,我爸签少了一袋货。
两家车从前错开半天,这天黄家的车晚了,两辆赶到同一刻。
我让司机轮着进,让我爸同时点两张单,自己上前面接催发货的人。
过了十分钟,司机把车开走。
惠程那一列已经贴好的签数,差了一个袋号。
我先问我爸有没有抬错。
他把笔搁在台面上,说纸上是十二,卸下来他也看见十二,数了两遍。
我火一下起来了。
“我是叫您核对袋号。两家公司两张单,数十二个有什么用?”
前门取货的人循声望过来。
我爸把登记簿朝自己拉了拉。
“你刚才说让车先走,隔壁菜车等着过。你说都在院里,袋号进去慢慢看。”
我记起来了。
那一刻我正把人家催着寄的围裙塞上车,确实朝后头挥过一次手。
可我当着一屋子人说不出这话,攥着笔就想把单子抽回来。
他死死压住那个角。
“我签的字,我跟人查。”
惠程的司机还在镇东加油。
我追过去,先找他把车上的空袋掀开,又从油站打电话给沈姐。
来回核对才查到,县里有只写着青石的袋子标签没贴牢,装车时跟邻镇的一只袋子换了位置。
我们卸下来的确是十二袋,其中一袋属于桐山。
下午两边把货换回来,差点要回县找的五个人都重新接到通知。
事情算解决了。
我回站里时,爸爸把工牌摆在那本登记簿上。
我当时最怕的居然是有人看见。
我伸手去拿,他把簿子一合,工牌压在了里头。
“你哪句话对着我说的,哪句话是对着你请来的人说的?”
我喉头堵了一下。
“您是我爸,我当然怕您担事。”
“怕我担事,你就在我签字的时候站我身边。等我签完了,你当那么些人问我数没数对。”他摸了摸腕表的扣,“你给我开一千二,一个月有几天是真觉得我值?”
唐穗拿着钥匙从廊下走过来。
我本能地等她劝两句。
她看了眼合起来的簿子,问我能不能把刚才出事的经过当面讲一遍,后门今天还有一车要来。
我把那句挥手放车一并说了。
我爸垂着脸,听到那一句,指头从簿子上松开。
“我刚刚急了。”我朝他说,“那袋的号是我让您进去再核的。前面都听见我吼您,我去告诉他们怎么回事。”
我真的去了。
正在登记的几个熟客让我别上纲上线,说货到了就行。
我爸隔着半扇门,也听见了我把错揽下来。
等人散了,他一瘸一拐地去院子捡那张被我们踩过的旧标签。
早些年搬机器,他崴过同一只脚,阴天多走一步就有点斜。
我盯着他那条腿,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一开始就敢当众凶他。
我怕别人怪他,怕他觉得手脚慢,怕的事情太多,最后先怪他的是我。
我追到后门,蹲在他旁边。
“以后车出去,听最后签字的人。哪怕是我喊放,也等您对完袋号。”
他把标签抻直了给我看。
“那得腾地方。下雨了我不能搁外头点,袋和袋挤一块,还是看不全。”
那天夜里,我们在平厅多划出一块交接区。
黄家的袋子靠墙,惠程的袋子靠隔板,没点过号的一个也不往台阶下面搬。
搬一层货架上来,前廊等候的地方就窄了半尺。
我爸把六把红椅子往墙根再推一推,又把贴着三角的那把搬到后门,冲着我招手。
“你来坐下,看得到谁在车尾吗?”
我坐下才发现刚好能看见倒车的后视镜,前面隔了半人高的窗台,有人过去也挡不了眼。
“这地方好。留给您。”
“当然留给我。谁跟你商量了?”
他把工牌重新挂上,站在那把椅子旁,让我给他拍张照片。
照片打印出来,他夹进了那本登记簿。
那页翻过去就是11月的排班。
我往上面填人,他把我的笔拨开,先写了两个字,休息。
“往后星期三我不上早班。我约了老李下棋,那盘棋我欠他三年了。”
11 界碑这边
11月13日,县里给我打了四个电话。
平日一百多件的红牌,那天报了六百三。
蓝牌也有三百多,黄昏以前两家公司都想送到镇上。
我提前请了四个帮工,从旧货市又拖了两组矮架回来。
唐穗那边新接了一百八十箱笋干,屋里塞满了,还在一家家问哪天能发。
她的货约好分两车走,装走第一车,第二车就有地方接着包。
那天上午一切还算顺当,临近中午,县里的司机发来张照片。
从县到镇的省道上,一辆载沙的车滑出弯道,把山边的排水沟撞塌了。
雨在那片塌边冲出一个口子,交警拉了线,来去的车都在界碑外等。
我盯着照片,连拖了两次才把那条线放大。
我记得11月下旬青石镇才封过路,靠河的那一段淹了,司机绕道走,镇上的货还丢过几箱。
这次塌的是山边,日子也早了十来天。
我为过河准备的那条路用不上。
黄经理在电话里跟我说,镇里若等不了,可以请收件人往县里跑。
他说话时背后还有人在喊,地方不够,把后头的车往空地上移。
我知道他是真腾不出来。
可镇上的人听见开始送货,都在等。
让一个人骑车去县里领一箱纸巾,看起来也是领到了。
让几百个人挨个跑,我这电影院可以趁早关门。
我掏出手机,要去问界碑外能不能借几个帮工,把货卸下来,绕过塌口抬到镇这头。
我爸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拉了线,你敢把你爸也叫过去抬?”
我当然不敢。
被他一问,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响。
这会儿我要能走到塌口,大概真会下去抬第一袋。
我把院子图从柜子下面抽出来,铺开背面画去县里的路。
唐穗把手上的湿毛巾垫在纸角。
“北滩往东有条路。小时候去北滩看电影,我妈走错过,拐上去以后看得见县城。”
我爸弯腰凑过来,指着河湾顶上。
“放映队的小车去过。现在桥头有限宽墩,县里那两辆进不了。叫小车去,出了山岔顺县道走,绕二十七公里。”
我问他怎么认岔口。
他在我画的三角山旁边画了一只杯子,说那儿有个老水塔,白的。
他要打电话给北滩砂场看泵的人,问他白塔下面铺的路还在不在。
我听见砂场两个字就要伸手。
手抬到一半,我把他桌上的地图转到正面,请他问清两头几点能走、雨落下来哪里积水。
他拨通电话,到门外听。
我给沈姐报了备用路,她愿意把货拉到县道口来交,车站旁有个货运场,能靠边分拨。
黄经理说公司的车全卡在界碑那边,两辆空车刚派出去,他手里今天找不出小车。
我把费用往白纸上写。
两辆小厢货,一辆去县里分拣场接货,一辆在北滩村口调转,两班人接着干,包夜至少两千四,还没算油。
县里那两家谁也没答应先出这笔钱。
我把今天的结算表翻到背面写了个数,给两边各发了一条消息,请他们给我保住县里的货位和交接的人,车钱我先垫。
刚发完,赵有梁掀开门口的挡风帘。
他裤腿全是泥,鞋跟在旧地砖上拖出一道黑印。
“你有车吗?”
我还没打完租车的电话,问他的车去哪儿了。
“我让姐夫赶最早那一趟回镇。他那车堵在里头,过来的路也被封了。”
他说他们那家的网点只给安排到今天,今晚货发不了,明天就堆在县仓外面。
超市门口有三十几个人等取件,另外还有五十二包镇上要发出去的货。
他本来准备把其中十来包先送回各家。
“人家拿东西出来,是托我给他们送到地方。我嘴再硬,顶不住人家一户一户问。”
我第一次见他进影院没去找凳子。
他站在水帘边,问我能不能带他的货。
我看了眼售票窗。
那里还挂着他当初写在泡沫板上的价,有买主怕我们两家记混,特地抄了一份来比。
“能带。”我把那张租车单摆平,“我先听你打个电话。”
12 三个颜色的袋子
我让赵有梁给他的县网点打电话。
能从哪个门拿,谁跟我的车交接,他的货到了镇里由谁来签,得网点那头说清楚。
他拨之前问我想要多少钱。
“车占多少地方摊多少。你自己的超市还开着,货到了,你照样在那儿发。”
他走到廊下打电话,头一句说得硬,第二句就服了软。
我背过身,给租车的人报车厢尺寸。
第一辆小车出发以前,我爸问到北滩桥还通,路上两处弯窄,小货车能过去,对向来车得在会车处停。
我把这些一一交代给两个师傅,请他们先空车慢走一趟,路况变了随时调头。
唐穗正在把近一百箱打好包的笋干分堆。
我原来给她留了一整块回县的车位,现在车变小,回去还要带赵有梁那五十二包。
我在她门口站了好久。
她掀开门帘,递给我一张划得密密麻麻的单子。
“红线底下的四十二箱先走。人家过生日,或者来接亲,请客那天等着用。”
“我答应你今天先走八十。”
“我刚一个个打过电话,剩下的能等到明晚。有人说取消,我让作坊给退了五单。你给我保四十二,明天再给个准信。”
她指头上有一道纸划的口子。
我想去捏,她把手往后缩,让我看单。
四十二箱里她给每一个都换了小箱,箱顶封得比平时薄,摞起来又能多搁一层。
我拿尺挨着量完,到门口把第一车带回县的那部分逐件排好。
黄家、惠程、赵有梁那边,各走各的单,分色扎口。
车到了北滩转弯口,师傅说从白塔下看过去,路全在。
我跟着去的那一趟才知道,白塔底下已经开了一片栗子林。
树梢离车窗不到半尺,车往山里一开,雨声突然轻下去。
我两手摁住怀里的交接簿,生怕上面一丁点字洇开。
县道口的车场亮着一盏铁皮罩灯。
沈姐站在一堆花编织袋旁,先问小车是谁的,接过表,在车灯底下一袋一袋报号。
黄经理那边是值班的仓管过来。
赵有梁家的网点派的是个戴头灯的姑娘,她把自己的那摞东西靠住一根柱子,非等我们认出她单上的签名才许搬。
第一车装了一半,师傅敲了敲车板,叫我们看轮子。
小车装到核定载重就得停,笨重的箱子去下一趟。
我把黄家那袋特别沉的米往外拖,旁边黄家的仓管问我怎么先卸他的。
我把写在上头的重量给他看。
那人捏了捏后颈,自己去翻货,挑了两袋体积小的过来。
等我们从北滩折回镇上,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电影院前门还亮着。
我远远看见我爸举起手,白袖口在灯下晃一下,师傅就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院子里倒。
赵有梁跟在车边上跑,几次想伸手,忍住了。
他站在我爸身边,等到第三个颜色的袋子被叫出来。
我爸一只一只把标签翻给他看。
赵有梁背过去吸了下鼻子,再转脸时,把自己用了几年的塑料文件夹递过去垫签字的纸。
“守义哥,夹着写,下面潮。”
我爸接了。
这回谁也没催车走。
出县的货留人点,回县的货我去送,能约上今天的收件人由唐穗通知。
第一趟的货在台阶上分完时,门外响起锣似的铁盘声。
许姨从前坳过来,拿了两个盖着饭盆的蒸屉,在门口喊谁还空着肚子。
我饿过头了,拿了馒头含在嘴里,才发现自己的牙在打颤。
唐穗蹲在纸箱旁给下一趟贴颜色,贴歪了两次。
我把另一个馒头掰开,塞一半到她手里。
她问我,还要几趟。
我说今晚再走两趟,天亮换人,后天之前能清完。
她咬了一口,抬手指了指银幕。
上头没放电影,只映着刚出院的车灯。
车灯晃过去,几个人在光里伸着手接下一只箱子,影子大得像要从银幕上走出来。
13 这张单谁来买
省道第三天中午才放开一条车道。
那时两辆小车已经跑完,我爸在后门把最后一袋蓝签压在镇上那一列。
雨停时,前坳的人自己到许姨店里取了四十多件。
许姨叫小孙女帮忙念末四位,放学回来连作业本都还背着。
孟巧云拿了织带厂三个班的名单,下工的时候蹲在门边替我们认人。
有人给我爸拍了张照,发到镇上的群里。
他背后的货架快清空了,怀里只抱一个大纸箱,箱上写着前坳许姨。
里面是许姨儿子寄回来的书,这回收件地址终于没写县城自取。
赵有梁也来领他最后一批货。
他把车钱拿报纸包着带来,五百八,按单算得一分不差。
给钱以前他问我,那天是不是打算让他在售票窗排队。
“你要的是几十包,放得下就得先点清。你要是来领自己的,就照样排。”
他把报纸往我手里一拍。
“你记性是真好。”
我爸在后头说,胶带裂了,你给他换一段。
赵有梁已经卷起袖子,他撕了截新胶带,把箱子搬到小推车上,跟我爸说下回灯坏了去超市找他,有一批合用的管子。
我等他出门才低头数那五百八。
我们总共垫了四千三百七。
车多跑了两趟,师傅手上有单,帮工按说好的夜班给钱。
沈姐看过记录,十天的派件费按期到账,额外的车钱愿意按她的货量摊。
剩下最大那笔在黄经理那边。
黄经理到影院来时,我和唐穗正给赔了五单的笋干补退货凭证。
走到售票窗,他先看了眼外头的队。
人刚下早班,罗老师在里头给不会念短信的人找号码。
他跟我绕到后门,从我爸手里接过那几张交接单,问要是再来一次,我还肯不肯掏钱。
“下回谁的货上车,先在单上写好谁付。光说试试看,我请不起车。”
他把那句话听完,拿出一份新合同。
按他的数,黄家把这次分摊的运费和两期派费都结清,再给我每月一笔村线补贴,合同签两年。
前提是我得摘蓝牌,另外也不能再替赵有梁拉货。
我把他指的那条来回看了两遍。
他叫我走到后门口听。
外头有台车正等着倒进来。
“我能给你排一辆车,天天到门。手里拿了两年的业务,你回去睡觉都能睡踏实。”
我确实想睡个踏实觉。
这两天我睡在柜台底下,一听见刹车就醒。
我还想拿到那笔钱,窗上贴的续租日子越来越近,我爸刚把屋里的风挡补好,舍不得再挪一次家什。
我把合同翻回有公章的那页,问他村线补贴能不能跟趟数挂钩。
他点头。
我问红蓝牌能不能各留各的,县里要是真多到需要单开一车,我照样给他排时间。
他把合同往怀里收了一寸。
“周砚,你就指着那几只蓝袋子挣钱?”
我让他翻那三天的交接单。
回程去了几趟,红袋子跟蓝袋子怎么把小厢货拼满的,他刚才已经对过。
许姨那箱书是惠程的,跟她一起到店领东西的人,里面一半领的是他的件。
他有两年可以慢慢加量,我也得叫眼下的这趟车能开。
黄经理看向后门,恰好赵有梁拿着空推车回来。
他把车还给我爸,自觉给正在进院的厢货腾了地方。
黄经理问我,那个五百八是从他手里收的?
我说收了,票在后面。
他把合同折起来,说明天先让财务把普通派费付了,额外车钱要找公司批,最慢给我月底答复。
我送他到巷口。
他临上车问了句:“你这站租到什么时候?”
我说还有不到一个月。
他站在车门前想了一会儿,说我现在同意,他还能把文件重新拿出来。
我没伸手。
身后那台车已经倒好,有人问红筐是谁的,答话的声音从院子里一路传到街上。
我在那儿听了两句,等黄经理把车开走,才回去领我应当搬的那一筐。
14 压在玻璃底下的钱
黄经理的派费到账以后,我手上有九千四百二十块活钱。
离续租所需的一万零八百还差一千三百八。
就算哪儿能借到这点钱,租付了,下周的油和工钱还是要从别处借。
我翻了两天账,先去了一趟邱婶家。
她刚从赵有梁超市领回来一包红糖,一听我说续租,放下剪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赵有梁来找过她,想租台阶下的正厅,给县里送快消品的人堆货。
他开到两千三一个月,愿意一次付半年,等我的三个月到了再搬。
“他跟我说,上个月还恨这地方,跑了一趟才晓得,车开到门里,几个人能把整车卸完。”
邱婶把名片倒扣在桌上。
“写给你的一千八算数,到11月底。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你来拿钥匙,手里还有多少?”
我把数报给她。
她听完,用指甲在红糖袋上划了一道。
“以前你爸跟我说还差几张票,肯定能把电费补了。三年里,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我雇他看门,他把我给的看门钱又拿去换雨布。谁想租,他先问放映机要搬去哪儿。”
我以为我爸守了三年,是别人看他没处可去,才占他便宜。
邱婶从抽屉里翻出来几张收条。
她每月付二百五,我爸拿到钱,在底下拿小字记补了几片瓦、换了几寸雨布。
有一年下大雪,雨布扯破了,他连着两个月写,余欠十五,等天晴了补上。
“钱给了我,我还要留点过日子。”她说,“你真得想想,别跟你爸似的,恨不得把兜里的也补进屋顶。”
我把收条带回去让我爸看。
我刚念到余欠十五,他就冲过来拿,问这纸是哪儿来的。
我把纸递还给他。
“当时为什么非得补?”
他把那几张纸拿到亮处看,过了很久,指着其中一张背面的日期说,那是他头一回带我进电影院的日子。
我那时才满六岁,知道他在里头上班,站在门口非要买一张票。
他从窗口里往外递票,我把手里五毛钱捏得满是汗,交出去,指着正厅说,你下了班跟我看一场。
“那回你在银幕前跑,回来找我,问我下班了怎么还是见不着人。你妈后来笑我,连孩子的一场电影也欠。”
我蹲在他腿边,想不起自己跑过去要看什么。
他记得,记得开场我跟哪个小孩抢过座,记得散了以后他为了清胶片,还叫我等过他半个钟头。
电影院停业那天,他给我打过电话。
我知道那通电话,班长在仓门口喊赶紧卸货,我听完一句这两天回来吗,说下回吧,就把手机倒扣在地上。
“这回要是搬,你跟我说清楚。”我爸把收条抻平,“我去把我的东西收了。房子租给人堆大米,也犯不着站门口哭。”
他伸手解腰间的钥匙。
我按住了他的手。
“我还在谈。后门这几天照常开,您得替我多留一个车位。”
我给唐穗打电话,让她把三家发出去的件再分一遍,几件在县里才重新排车,几件同一天就转走。
我原来只顾着问谁该付那趟车的钱。
真想把站留下,就得让人把未来的趟数也一道写进来。
唐穗晚上来给我送单,顺便把她自己租小屋的条子拿来。
她开价二百一个月,押一月,租三个月,先付八百。
她的样品原来挂在墙上,三个月免租都还没到期。
“我今冬打算一直做。”她说,“我在这儿等一趟车比去县里省几个钟头,小屋值这个钱。以后价要涨,你提前说。”
我眼睛盯着那张条子,看见她把承租人签成了唐穗,字比给我留电话号码时大一倍。
我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收起那张纸,指了指钥匙圈。
“顺便请周老板给一把钥匙。我付了钱,以后不想等人叫门。”
我爸从兜里摸出备用的,放在桌上。
我把三家网点的名字写到一张纸上,挨个问了见面的时间。
打到最后一个,对方问在哪里谈。
我抬头看了看银幕下的灯。
“上青石来。车来了,你们站在里头看。”
15 下乡那趟车
11月26日,黄经理到得最早。
他在售票窗外站了一会儿,见一个织带厂的工人同时取了两家三件。
工人夹着包裹出去,还回来问,下午前坳几点停。
母亲在前坳,他想让她寄一床棉絮给他姐姐。
唐穗告诉他,许姨那里四点发车,他母亲要是包不动,叫她先到店里说一声。
黄经理听完说,等会儿他也去前坳。
等第三家的县网点派人过来,赵有梁骑摩托跟在后面,车后绑了两筐豆油。
他把油留在院角,才往正厅走。
前厅的五把椅子都坐满了,几个人只能站在老银幕底下谈。
我拿出来的单子有两份。
一份是那三天实跑的分摊,按装载量和趟数算,谁在哪趟出过车,一眼看得见。
另一份是往后跑村的费用。
村线每周五趟,三家共用,分别拿自己的交接单。
钱不能光看签收的件,还得按已经约定出车的那趟分担底价。
赵有梁那家只打算先交镇东两个村的活,超市还留着其他的自提柜。
我给他那两村单列,线路挨着的进同一辆车。
黄经理问:“你既收件钱,又要车钱,谁还敢跑乡下?”
我把他从前送过货的几张出车单还给他。
镇上和村里都要送的时候,他的县城车从青石回来,晚了近两个小时。
县城司机拿的是一天的工钱,省掉这两个小时,他能再多跑一个片区。
“这张是您自己派车的账。这张是我三家分掉后的数。您要觉得高,我们看一趟。”
我把要带的箱子从台阶下面抬上来。
我爸坐在那把红椅子上,点完第一家的筐,把车往后叫了半尺。
正要开车,黄家司机想起来有只退件还在仓里,挥手叫人先过去拿。
我爸把已经举起的手放下去。
几个人站在车头旁,看着他和司机打开车门,核完号,拿笔添上退件。
车总共耽误了两分钟。
坐进驾驶室前,司机冲我爸扬扬单,说下趟退件还这么放,省得他回去两手空空解释一晚上。
到了前坳,许姨的小孙女搬了把小凳守在门槛边,说奶奶不许她帮人签字,只许叫人。
一辆车送来的东西在秤旁分开。
一边是穿短袖在县里装的干净盒子,一边是前坳的人要寄出去的床褥、围裙和干山货。
那个厂里工人的母亲提不动棉絮,许姨借了条绳,托司机一头一头拴好。
黄经理的司机去帮着抬,摸着那只方方正正的大布包,说今天回去还是满车。
黄经理盯着他手上的绳,半天才说,你看清楚给哪个县仓。
我把新账带回站里再谈。
这次黄经理先问自己那份车钱能不能少两成。
我跟他算了三种安排。
他单开车更贵,只守镇上又得在县里堆住原本那些村件。
要少花钱,他可以先把当天不急的两趟合一趟,我们照新的时刻在村里张贴。
他看完,指着蓝牌那份,问沈姐怎么肯在淡季也分这个钱。
“我在县里占一个笼车也要钱。”沈姐说,“去年我三个点来回养司机,忙完账上一看,人给养胖了,车没吃饱。”
黄经理让司机找张凳子坐,自己把那份新单拉到手边。
“你把村线三个月的量做给我看。镇上照旧,村里跟你这张跑。两家都按十天结,谁也别拖谁。”
我指给他看前一张单上已经算好的两千三百四。
“这趟一并结。”
他斜眼瞧我,笑了。
“你这一个上午,追债就没停过。”
我等他把手机里的批款消息发给财务,又请他看当初扣下的五千保证金。
照现在两家在镇上的交接记录,我答应给他留三千,争下两千退回。
赵有梁靠在门框上,等我们在字底下盖完各家的章,才问我,邱婶那边还用不用他等等。
我知道他说的是租房。
他觉得我够呛,我来之前也觉得自己够呛。
我把几份签完的单叠在一起,手指敲了敲厚起来的边。
“您下午就可以去看别处。”
他张开嘴,想说句什么,最后抬手去拿油筐。
我爸帮他抬了一只出去。
走了几步,赵有梁又转回来问我,他想发两箱蓝胶带给桐山的表弟,能不能跟回县的车走。
“让你爸给我报个价。你开口,我怕他还得替我还二百块。”
我爸在外面听得直笑,连说两遍,让他到后门来找周师傅。
16 门牌上的一年
黄家财务在月底前分两次转了钱。
两千三百四是车费,两千是保证金。
每到一笔,我爸就从台阶上往前窗跑一趟。
第二趟他说自己只是来喝水的,杯子里原来泡好的茶还放在后门。
我把一万零八百划给邱婶,带上合同去敲她家门。
她穿着围裙出来,手里还捏一瓣没剥完的蒜,听见数就进屋找眼镜。
新的租期从12月12日开始,整一年。
年约里面写明了后门卸货的地方和两个疏散口要留空,屋外的招牌归我挂,旧放映室留给我爸保管。
我捏着那页纸,想起头一回来抢租约时,赵有梁在门边转扳手的声响。
那天他说我爸守这破地方,谁伸手给两百,就够他替人把椅子抬出去。
我当时只想把人撵走,签多远就算多远。
这回邱婶盖了章,把笔递给我,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交钱。
我说半年以后,车照旧明早来。
她就笑了。
“我今早从你们这儿领了个电饭煲。你爸坐在门口,叫我下回晚点来,他打算头一个放我进去。你得跟他说,少给我特殊待遇,我老了也跑得动。”
到门口时她又追出来,给我两瓣剥好的蒜。
“捎给他。我上回跟他说了,先把红烧肉炖软一点。你们这帮年轻的,牙口好,做菜从来不等人。”
我爸早就在炖肉。
一大早挑了半边五花,切成小方块,饭焖得差不多了,盖子边往外冒着白气。
我把合同给他,他拿围裙擦了两次手,接过去。
隔着蒸汽,他把起止日期念给我听,念到下一年的时候笑出了声。
他给我捞了几块肉,说债这算还了。
“二百还是我替您还的。”我说,“一顿肉就抵消?”
他连忙往我碗里又放了一块。
“一锅。明天炖你爱吃的粉蒸肉,后天你自己买。”
我们站在后门旁边吃了第一碗饭。
十二点多许姨坐邻居的车来镇上,顺路带来一包要寄给外孙的练习册。
我刚放下碗,我爸把我往里推了推。
“吃饭。你有招我的那个月薪,我今天还差半天没干呢。”
他自己出去称,问许姨这单往哪发,又问她那台秤准不准,下回要不要顺路帮她带个砝码。
我倚在窗台,慢慢把一碗饭吃干净。
进了2017年,镇上的三条线都已跑过整个冬天最忙的一个月。
第一次算出三千多的月结余时,我把先前做仓工的工资条摊在旁边。
数比当时还少。
可发完自己该发的两份工资,抄好下月开门的时间,我能自己决定这笔钱留在哪。
我拿出一部分订了一把靠背高些的椅子,准备替换我爸坐着点货的那把。
新椅子到货,他坐了一次,又叫我搬回前头。
“新椅坐久了腰舒服,给腿脚不好的留着。”他摸着那只红色座板,“这把我还用得惯。哪天我不上班,你想坐也行。”
我后来给他涨到一千六,请了个懂电脑的年轻人跟着他做后门交接。
他去下棋的时候,年轻人能把这一摊顶上。
头一次请了半天假回来,我爸穿着他平常舍不得穿的皮鞋,说老李欠他一顿饭,想问我回头去不去。
我说去,他已经打开窗,朝隔壁喊了一声,晚一点他要来拿两瓶白的。
我怕他真喝那么多,正想开口拦,他回身指指墙上的日历。
“你来开车。我先约了这顿饭,周六晚上,你可得把空给我腾出来。”
我把周六晚上原来排的盘点挪到下午。
从前我们俩谁想见谁,先问的都是,你忙不忙。
我把红笔递给他,请他以后有饭局,直接在我桌上那份也画个圈。
他画圈时用的力气太大,笔尖戳进底下那页。
周六两个字透在下一张上,隔了好几天,我翻到那儿,还看得出来。
17 取件人周砚
年后,唐穗去了一趟县里,回来把她挂样品的两只钩子取下来了。
我正往前窗搬新到的箱子,见了那面空墙,腿就停住了。
她叫我往边上让,让她过去洗手。
我杵在那儿,问她是不是想搬。
“我去看了个铺子。”她说,“在县里农贸市场的里头,作坊要在那里做山货零售,问我愿不愿意过去。”
她若去了,每个月能拿两千五,加上网店卖货的提成,比现在对着几箱东西拨算盘轻省。
按那边说的,店和网名都归作坊,她替人管。
唐穗给我看了自己记下的条件,一共四条,最底下一条是干一年也没有自己的老客。
她没有在县里答应。
她跟作坊说,隔周去店里一天,帮忙做试吃和拍东西,按天收钱,网店还是自己开。
作坊老板没有立即点头,约她下周拿一份实账再来。
“我回来先换个大板子。”唐穗朝空墙指了指,“现在有笋干,还有两种豆子,小钩子都不够挂。你想哪儿去了?”
我抱着箱子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你可以说想我留下。我听了会挺高兴。”
我把箱子搁在地上。
我想起那一辈子她走的那天,县城客运站贴着白色的时刻表。
我在县里卸货,半点时间也匀不出,等我想到要问她一声去了哪儿,电话号码已经停了。
“我想你留下。”我说,“我还想你去县里把价谈下来。你那本账,没人替你算得那么细。”
她没说话,脸上的笑慢慢撑开了。
“那你能不能别总站窗里说?跟我出来一趟。”
她领我去街尾罗老师家。
门边搁着一只纸箱,箱口没封,里头一双深灰色的手套。
罗老师的媳妇接针织零活,唐穗头天让她把右手食指加厚,说有人封箱不戴手套,胶带刀刀刃短了就拿指头往前推。
我一低头,右手食指还有上星期削出来的口子。
“用你自己的工钱买的?”
“我妈叫我拿一包笋干换。手套我另外给了钱,笋干是请人家留我吃午饭的。”
她把左边那只递给我,让我自己戴。
右手那只她给我套,从小指慢慢往上捋,捋到那条伤口时松了点力。
我收拢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
她抬眼看我,我的拇指往里又合了一点。
“唐穗,跟我谈对象吧。我想知道你哪天进县里,哪天回来。你回来得晚,我想去接你。”
她嘴角动了动,低头把我的手翻过来。
“小时候你也是,想借块橡皮,手都伸到我桌上了,脸还对着黑板。”
“那你借不借?”
“橡皮借。对象我也谈。”
我只顾着看她,连走过来倒水的罗老师都没听见。
罗老师咳了一声,说门可以替我们关上,箱子得拿到门里去,挡她扫地了。
唐穗红着脸把纸箱拎起来。
出了院门,她隔着手套又拉住我,像要把刚刚答应的那句话再说一回。
我们一路没松手,走到影院后街时,恰好撞见我爸倒垃圾。
他盯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问我中午是不是少订了一份饭。
唐穗先答:“我在罗老师家吃过了,晚上过来。”
我爸说行,晚上有笋烧肉,说完把空垃圾桶拎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妈那张四方桌还在我屋里,要抬出来吗?店里那张小台子,三个碗一摆就满。”
我听见他提我妈,忽然觉得他这么些年也有想叫人来家吃饭的时候。
我说抬,等收工我去。
后一个星期,唐穗把年后一百多单的复购抄到纸上,去县里谈成了按天结。
回来那天她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我还在客运站屋檐底下站着,看见她背着布包下车,冻得两只手缩在袖口里。
她冲我抬胳膊。
我把手套脱下来给她,她戴上以后十根手指全长出一截,抓不住布包。
我替她拎着。
回去路上她一直用那截多出来的手套勾我的袖子,到了站里,才把这一天谈下来是多少钱告诉我。
18 看完再走
开春以后,三家把试跑的村线续到了年底。
县里的车进镇有了固定的时间,村里寄出来的包裹也多了。
许姨把香椿树底下那只台秤擦出来,边上钉一块木牌,写的取件在左,寄件上秤。
赵有梁另租了镇东两间库房堆日用品,把超市的粮油往外挪了挪。
他的货架终于看得见地板,每逢周二,还有两箱东西跟我们的村线一起走。
他送货来常撞上我吃饭。
有回他靠在后门问我爸,一千六是怎么算出来的,怎么叫他来帮自家忙,半天总要歇两回。
我爸问他开多少。
他说晚上管酒,没说钱。
我爸让他把箱子搁下来,自己喝酒去。
我坐在窗下笑到筷子都拿不稳。
那天是星期六,最后一车走了,我爸请接晚班的小伙子替他把后门锁上。
他擦干净手,从放映室抱出一只方纸盒。
我还当是他修好了旧机器,跑过去才看见里面是一台从县里借来的小投影。
借条上写着,周守义,借用一晚。
唐穗早在墙边等,手里捏着两张新裁的硬纸。
她拿过我桌上夹单子的打孔器,一张打了个洞,另一张留着,朝我爸扬一扬。
“叔,我去看看门都锁了没。你们开场吧。”
我爸在台阶下给小投影找了张桌子,叫我帮他把两张红椅子搬到第二层,第三张贴着摆过去。
正厅里当天的货早已清完,货架挪开,留了一条走下去的路。
旧银幕上还有去不掉的水印。
灯关掉以后,水印就看不清了。
我爸把一张票递给我。
背面写着第八排,手上只有三张椅子,他还是照从前那排写。
“您还去后头吗?”我问。
他把另一张在我眼前翻了个面。
也是第八排,座号挨着我。
“我买了。等下你要起身,先跟我说。”
我屁股刚挨椅子,前门就响了一下。
是有人习惯了这几个月的时间,晚了半步才来取东西。
我站起来想去看,我爸下意识也跟着起身。
走到第一道台阶,他停下来,先朝我看了一眼。
前面有人开口。
是值晚班的小伙子,他人在前廊,已经在问单号。
小伙子拔开插销,把售票窗往上推了一截。
我们就回到座上。
我爸用遥控器点了播放。
片子里有人在摇船,篙一头没进水里,船沿着岸边柳树一点点出去。
我小时候想跟他看的是不是这一部,早就记不得。
他把声音调小了点,问我还怕不怕。
“您就坐在这儿,我怕什么?”
我说完,看见他把遥控器翻过来,用拇指摸着电池盖那条缝。
那一下他好像想伸手给我指出什么。
最后手落在我膝上,拍了拍。
唐穗拿着三瓶汽水过来,弯腰坐到空椅子上。
她帮我拧开一瓶,我却没把手收回来,顺势握住她。
我爸侧过眼来,看到我们,把桌上剩的汽水拉到自己面前。
他喝了一口,说这汽水味道淡了,他和我妈头一回进影院,看半场才分着喝一瓶。
我妈已经走了八年。
他把瓶子碰在我的瓶沿上。
“要是她知道你第一天就敢跟我说剩半口气,她能笑上三天。”
“您那半口还剩多少?”
他挑起眉毛来。
“去,你明天还得喊我起来帮你点货。”
我笑了一声,把汽水捧在膝头,一口气喝下去大半。
电影放到船靠岸时,外头最后一个领件的人走了。
小伙子隔着门喊明早见,我爸回了他一声。
我想说明早我先来开门,话到嘴边,又想起来钥匙早就给了小伙子一把。
我爸已经坐稳了,两条腿往前放着,脚上的鞋好好的。
我靠回去,肩头碰上他肩头。
银幕上的人正踩着木板往家走。
我把还握在手里的票放进贴胸的口袋。
这一次,我和我爸坐在同一排,把电影看到了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