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许知夏,二〇一五年考进江城大学中文系。
江城大学在江边,校区很大,从宿舍到图书馆要走十二分钟。
图书馆是一栋老楼,三层,红砖,门口有两棵银杏。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在一楼大厅站着,抬头看那三层楼梯,忽然觉得这栋楼像一个装着很多人的罐子。
我大一那年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三楼。
三楼是文科阅览室,靠窗的位子最好,因为窗户大,光好,还能看见楼下的银杏树。
靠窗的位子只有八个,每天都很紧。
我们那时候占座的方式是把书放在桌上,一本书一个座。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八个位子全有书了。
我在走道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看见靠窗第二个位子上放着一本《中国古代文学史》,书的边上有一张便签,写着,上午用,下午空。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把座位旁边的椅子拉开坐下了。
我没有占座,我只是坐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从两点坐到六点,看了一本《诗经》。
六点的时候有个男生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一下那张便签,又看了一下我。
他没有说话,把书拿走了。
我跟他说了一句,谢谢。
他点了点头。
那就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
江城大学图书馆三楼的样子,我到现在记得很清楚。
三层是文科阅览室,进门右手边是借阅台,左手边是书架,中间是自习区。
自习区有六排桌子,一排八张,一共四十八张桌子。
靠窗那一排有八张,光线最好。
窗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有水纹,看出去的东西会有点晃。
冬天的时候,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桌上,是一块一块的。
我最喜欢的位子是靠窗第二个,因为第一个位子离窗太近,冬天有风。
第二个位子正好在暖气片旁边,脚不冷。
这个位子是别人先占的,我坐进来的时候,桌上有书,有便签。
那张便签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字很直。
我后来知道,他不是用钢笔写便签,是用自动铅笔。
但是在我的记忆里,那张便签是钢笔字。
一个人的记忆有时候会自己改颜色。
我大一那年冬天,在那个位子上坐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我看了《诗经》《楚辞》《古诗源》。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文学,我只是一句一句地读。
读到好的句子,我会在心里念三遍。
没有人跟我讨论,我也不需要人跟我讨论。
我这个人十七八岁的时候,最喜欢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世界很安静。
后来我才知道,安静里面其实有一个人。
2
那个男生后来每天都来。
他的规律很清楚,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走。
下午两点半到,五点走。
晚上七点到,九点半走。
他走的时候会把书带走,把桌子擦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那种很讲规矩的人。
后来我发现他擦桌子不是为了规矩,是因为那桌上总有灰尘,他受不了。
我那时候在心里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擦桌子的。
我这个人不擅长跟人说话。
大一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朋友,叫方晴,住在隔壁宿舍。
她问我去图书馆干什么,我说看书。
她说,图书馆里有没有好看的男生。
我说,有一个擦桌子的。
她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后来她跟我去过一次,坐在我旁边,看了那个男生很久。
出来她说,许知夏,你眼光不错。
我说,我什么眼光。
她说,那个男生个子高,穿得干净,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写字认真。
她说,我看他手。
我说,你看他手干什么。
她说,我这个人看男生先看手。
我的宿舍是六人间,我住在靠门的下铺。
宿舍里的人都是中文系的,但性格各不相同。
方晴是那种一天能说五百句话的人。
还有一个叫李雯的,天天在宿舍看剧。
还有两个每天出去约会。
剩下一个叫夏橙,跟我一样不爱说话。
我们两个人常常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写东西,一晚上不说一句话。
有一天夏橙问我,你为什么天天去图书馆。
我说,宿舍太吵。
她说,那我吵吗。
我说,你不吵。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在宿舍。
我说,图书馆有桌子。
她说,宿舍也有桌子。
我说,图书馆的桌子大。
她笑了,说,你这个理由很实在。
其实理由不止这个。
我在宿舍里写东西,写一会儿就会想去躺着。
我在图书馆里写东西,一坐能坐四个小时。
环境这个东西很神秘。
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那个地方会替你管住你自己。
我在图书馆三楼坐了四年,我三年级的成绩是全系第三。
我不知道这个成绩跟我坐的那个位子有没有关系。
我猜是有的。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我几乎每个下午都在图书馆。
那个学期我读了很多书,读得很快,读完就忘。
我那时候不懂怎么读书,我以为读完就是看过。
我大三才知道,一本书要读第二遍才算读过。
那个学期我做了一件事,我把读过的书的书名抄在一个本子上。
抄了三个月,一共七十四本。
第二年我又抄,抄了五十多本。
四年下来,那个本子上有二百一十三本。
那本本子我留着。
上面有我的字,越到后面越稳。
我想,一个人的一生,如果能留下这么一本本子,也不算白过。
我在那本本子的第一页写着一句话,读书是为了不糊涂。
那是我十九岁写的。
现在我看这句话,觉得有点幼稚,但是也没错。
一个人在世上待着,最容易的事情就是糊涂。
糊涂地过一天,糊涂地过一年。
读书不一定让人聪明,但是读书让人不那么容易被人骗。
3
我们第一次传纸条,是我大一下学期。
那天下午我提前来了,他的书还在桌上,人不在。
我在那个位子上坐下了,然后写了一张便签。
我写的是,我今天要用到六点,你要用的话我挪到旁边。
我把便签放在他的书上面。
他回来的时候看了便签,然后在我对面坐下了。
那天我们两个人对坐了三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在写字,笔尖很快。
我低头,脸有点热。
从那天起,我们就有了一个默契。
上午他来,下午我来。
如果是考试周,他来一整个白天,我就晚上来。
如果他要写论文,他会在便签上写,今天要写一整天,抱歉。
我就在便签上回一个字,好。
两年里我们写了三十六张纸条。
三十六张纸条,最长的一句是,今天下雨,窗外很好看。
最短的一句是,好。
第九张纸条是有一次考试之前。
那天我来的时候他还在,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是《明史》。
我在旁边坐下,等他看完一章。
他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我说,我要考试。
他说,什么考试。
我说,古代文学。
他说,那你背吧,我不出声。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我在他面前背书。
我背书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是能听见。
我背的是《滕王阁序》。
我背到一半卡住了,他忽然接着念了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高中背过。
我说,你背得比我熟。
他说,我背的是这个,你背的是整篇。
那天我们两个人背了半篇《滕王阁序》,一个人一句。
背完他说,你这门课能过。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能背成这样,肯定能过。
后来我考了九十一分。
我在便签上写了一句,九十一。
他回,恭喜。
我又写了一句,多亏你接了一句。
他回,那句谁都会接。
我看了半天,在下面写,不是谁都会在这时候接。
我和他之间,有一件事是我一直没跟他说的。
我大二那年有一阵子,想过不来图书馆了。
那时候我在宿舍里跟人闹了一点别扭。
有一个同学说我这个人清高。
她说我天天去图书馆,是看不起宿舍里的人。
我听了之后心里难受。
我想,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那几天我没有去图书馆,我待在宿舍,坐在床上看书。
宿舍里很吵,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四天他给我发了一张便签,托宿舍管理员转给我。
便签上写着,位子没人坐,我下午也不用了。
我看了那张便签,第二天就去了。
他坐在那儿,看见我,什么都没有问。
我在他对面坐下。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一个人要是不来,会有一个人等她。
我说,谁等。
他说,位子等。
那天我笑了。
我想,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破,但是他知道。
4
我大二那年,有一次在图书馆外面遇见他。
那天下了雨,我站在门口等雨小。
他从后面走过来,也站在门口。
我们两个人站了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从包里拿出一把伞,递给我。
我说,那你呢。
他指了指他的书包,说,我还有一件外套。
我说,那你淋雨。
他说,我跑得快。
他跑进雨里,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举着伞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把伞是黑色的,很旧,伞骨上有一处修补过。
我第二天把伞带到了图书馆,放在他的书上。
他在便签上写了一句,谢谢,不用还。
我回了两个字,要还。
第三天他把伞收起来了,便签上写了一句,那我也不还了。
我在那张便签上笑了很久。
我想,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他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人,但是他会把一件小事做得让人记住。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方晴问我,你怎么这么高兴。
我说,我借了一把伞。
她说,就为一把伞。
我说,就为一把伞。
大二那年的春天,图书馆楼下那两棵银杏树发了新芽。
我那年春天每天进图书馆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两棵树。
有一天我进楼的时候看见他在树下站着,抬头看树。
我走过去,说,你看什么。
他说,树。
我说,树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这树九十年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牌子写着。
我抬头看,树上真的挂了一个牌子,写着银杏,树龄约九十年。
我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他说,哪里奇怪。
我说,别人看树不会去看牌子。
他说,我看东西都先看牌子。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牌子告诉你是谁种的,多少年。
那天我们两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槐树。
他说,那棵树比我家房子老,我父亲说那棵树是他爷爷种的。
他说,后来村里修路,把树砍了。
他说,我那时候十一岁,我在树前面哭了一天。
我没有说话。
我想,一个人记住一棵树的方式,是他曾经失去过一棵树。
那两年里,我最喜欢的一天,是二〇一七年十一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桌上。
我在写一篇论文,写的是《诗经》里的草木。
他也在写,写的是明代的漕运。
我们两个人坐了三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说。
中间他抬过一次头,看了一眼窗外。
我也抬头看了一眼。
窗外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全黄了,风一吹,一片一片落下来。
我说了一句,好看。
他说了一句,好看。
然后我们继续写。
这三个小时是我四年里最安静的一段时间。
我后来想,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最好的时候不一定是说话的时候。
有时候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是都知道对方在。
那一天我们没有写过一张纸条。
但是那天我记得最清楚。
5
大三那年,图书馆三楼做了一次改造。
学校把三层的旧桌椅换了,换成了新的,桌面是浅木色的,椅子带靠背。
改造之前那一个月,三楼闭馆。
那一个月我们两个人都没地方去了。
我去了二楼,二楼是理科阅览室,人多,声音大,我坐不住。
有一天我在二楼看见他了。
他坐在靠墙的位子,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眉头皱着。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说,这里太吵了。
他说,是。
我说,你为什么不回家看。
他说,家里有我妈。
我说,那你忍。
他说,我忍着。
那天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了,我们两个人忍着二楼的吵,坐了两个小时。
走的时候他说,三楼什么时候开。
我说,下个月。
他说,那我们等。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三楼。
我笑了,说,好。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完整的三句话以上。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出了图书馆要按住帽子。
他走在我后面,隔了三步。
走到岔路口他说,我往这边。
我说,我往那边。
他说,那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三楼那一个月改造,我第一次去二楼的时候,走错了。
二楼是理科阅览室,一进去全是公式和图纸。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退出来。
他在里面。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桌上摊着一本书,眉头皱着。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抬头看见我,说,你也来了。
我说,三楼关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二楼太吵。
他说,我知道。
那天我们两个人忍着吵,坐了两个小时。
中间有两次有人在大声打电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说,你不去说。
他说,说了也没用,图书馆的人管不过来。
我说,那我不管。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我站起来,走到打电话那个人面前,说,能不能小点声。
那个人愣了一下,说,抱歉。
我回来坐下,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这个人有点厉害。
我说,我这个人平常不说话,说话的时候就这样。
他说,这样挺好。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有些事你不说,它就一直不说。
他说,你说了,它就到这儿为止。
二楼的化学系学生有一个习惯,中午在阅览室里吃泡面。
那一个月我闻了三十几次泡面味。
我说,这个味道太重。
他说,我闻了四年了。
我说,你以前也来二楼。
他说,我大一在二楼坐过,后来搬到三楼。
我说,为什么搬。
他说,因为三楼的人安静。
他说,二楼的人吃完泡面要打嗝。
我笑了。
那天下午我忽然想,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一直坐在三楼。
不是因为三楼好,是因为三楼的人都安静。
一个人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他会变得讲究。
我在城里的地铁上见过很多人吵架,声音很大。
我想,如果那些人在图书馆三楼坐过一段时间,他们大概不会那样说话。
环境管人比人管人有用。
6
二楼那一个月,我知道了关于他的一些事。
他学的是历史,比我高一届,家在北方一个小城。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跑三公里。
他吃饭很快,一般十五分钟。
他不用手机看短视频,我看他等电梯的时候是站着发呆。
他有一个习惯,写东西之前先把手洗干净。
他写字用的是铅笔,一支很旧的自动铅笔,笔杆上缠着胶布。
他看完书会把书放回原位,从来不乱放。
这些事都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我没有问过他。
我这个人不擅长问。
我擅长看。
我看了他两年,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烦,什么时候写不出来。
他困的时候会用手揉眼睛,很用力。
他烦的时候会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两分钟。
他写不出来的时候会翻到前面几页,重新看一遍。
有一次他写不出来,站到窗边,站了很久。
我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说,写不出来。
他说,写不出来。
我说,那你就休息。
他说,休息了更写不出来。
我说,那你出来走走。
他说,你陪我。
我愣了一下,说,好。
那天我们绕着图书馆走了三圈。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论文的事。
他说的是他小时候。
他说他家门口有一条河,冬天河面结冰,他跟他弟弟在冰上走,走到中间冰裂了。
他说他掉下去了,他弟弟拽着他,拽上来了。
他说,我这个人从那以后就不怕冷。
他每天早上跑步这件事,是我大三才知道的。
那天我六点半到学校,想赶个早,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他在跑。
他跑得很慢,步子很稳,绕着操场跑了七圈。
我在跑道外面站着看,等他跑完。
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说,你怎么这么早。
我说,我要抢位子。
他说,位子我占着。
我说,那你跑来干什么。
他说,我跑完了去占位子。
那天他一身汗,头发湿了,站在晨光里。
我说,你为什么跑步。
他说,因为我坐着的时间太长。
他说,我一天坐十个小时,我不跑,我腰就废了。
我说,你腰不好。
他说,我大二的时候疼过一阵,医生说是腰肌劳损。
我说,那你别坐那么久。
他说,我不坐那么久,我的论文写不完。
那天我想了很久。
我想,我们两个人其实很像。
我们都在用身体换时间。
我们都在一个位子上坐着,坐到腰疼,坐到眼睛干。
我们都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人想做成一件很难的事,他就得拿自己的身体去换。
他跑步的事,我后来也跟着跑过。
大三那年冬天,我跟他跑了一次操场。
我跑了一圈就不行了。
他说,你慢慢跑,不要急。
我说,我跑不动。
他说,跑不动就走。
那天他陪我走了一圈半。
走的时候他说,你这个人身体太弱。
我说,我从小就这样。
他说,那你以后跟我跑。
我说,我起不来。
他说,我六点半给你打电话。
第二天他真的打了,六点二十五。
我接了,说,你还真打。
他说,我在操场。
那天我起来了。
那年冬天我跟他跑了两个月,从一圈跑到三圈。
我的身体好了一些,那年冬天我没有感冒。
我想,一个人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候不需要说的话。
他就是每天早上给我打一个电话。
7
纸条写多了,我开始记他写的东西。
他有几种字。
一种是那种很潦草的,写在便签上的,一般只有两三个字,好,谢谢,抱歉。
一种是那种很认真的,写在书页边上的,字很小,一笔一画。
还有一种是他一个人的时候写的,写在纸上,写完就折起来,装进口袋。
我从来没看过第三种。
有一回他写论文写得晚了,桌上留了一张折起来的纸,他忘了收。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打开。
我把它放在他的书下面,用便签写了一句话,你的东西忘了。
第二天他在便签上写,谢谢,我没忘,我是想着留给你。
我看了那句话,心跳了一下。
我在下面写,留给我干什么。
他写,你打开看。
我打开了。
那张纸上写的是五行诗。
写的是三楼的窗,窗外的银杏,银杏的叶子,叶子上面的光,和一个坐在光里的人。
我看完把那首诗折好,放进我的书里。
那天下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张折起来的纸,我后来问过他。
我说,你为什么把诗留给我。
他说,因为我写完了不知道给谁。
我说,你写完不知道给谁,你就放在桌上。
他说,我想给你,但是我不敢开口。
我说,你就敢把纸放桌上。
他说,纸不会笑我。
我说,我会笑你吗。
他说,你不会,但是我还是怕。
那天我心里有点酸。
我想,一个人把喜欢写在纸上,比说出来容易。
但是写在纸上,其实更难。
说出来,说完就过去了。
写在纸上,那张纸会一直在,会被看很多遍。
他选了一个更难的办法。
他把东西留下来了,然后装作忘了。
那张诗我留着,夹在《诗经》里。
《诗经》是他送我的那本。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都是他给的。
大三那年我把那首诗抄了一遍,抄在一个新的本子上。
抄的时候我把那句光里的人改成了一个人。
我改完看了一下,又改回去了。
我想,我还是不要改。
一个人写诗,写的是他那时候看见的东西。
我一改,就变成我看见的东西了。
那张原来的纸我没有再动。
纸有点旧了,边上有一道折痕。
我想,这张纸我会一直留着。
有些东西不能丢。
丢了以后,你连自己那时候的心情都找不到证据。
8
方晴大三那年谈了恋爱,谈了一个体育系的。
她天天不在宿舍,我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得更久了。
有一回她回宿舍,看见我在写东西,说,你在写什么。
我说,写小说。
她说,写什么小说。
我说,写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她说,是不是图书馆那个。
我说,不是。
她说,你少骗我。
那天我把写到一半的稿子给她看了。
她看完说,许知夏,你这个小说写完,你自己要哭。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把你想要的东西都写在里面了。
我说,我想要什么。
她说,你想要他跟你说话。
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不想让他跟我说话。
她说,你骗谁。
我说,我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我怕他说话了,我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她说,现在哪样。
我说,现在我有一个位子,一张桌子,一个每天来的人。
我说,我怕说了话,这些就没了。
方晴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你这个人真拧。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她说得对。
我这个人明明想说,我就是不敢说。
一个人不敢说话,是因为她怕说完以后连现在的都没有。
方晴大三那年问我,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你就问一句,你叫什么。
我说,我要是问了,他要是只回一个字,我就难受。
她说,你这个人是把话想得太重。
她说,一句话不是一句话,一句话是一个开始。
她说,你不开始,你就在原地。
那天我听进去了。
我想,她说得对。
但是我第二天还是没敢问。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半个小时。
他抬头的时候我把眼睛移开了。
我这个人二十岁的时候,连一个名字都问不出来。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
现在我想,一个人年轻的时候胆子小,不是坏事。
胆子小的人会把人放在心里很久。
放在心里久了,那个人就变得很重。
重量这个东西,是时间给的。
我写的那篇小说,后来写完了。
写完是一万二千字,写的是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在图书馆坐了四年。
小说的结尾我改了三次。
第一版结尾是那个女生毕业走了,男生没来。
第二版结尾是男生追到火车站。
第三版结尾是他们在同一个位子上又坐了一年。
我把第三版给方晴看,她说,你这是自己给自己发糖。
我说,我写小说,我不能自己给自己发糖吗。
她说,能,但是你写得太甜了,不像真的。
我说,真的也可以甜。
她说,那你干脆写真的。
我说,真的我写不出来。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真的还没发生。
那篇小说我投给了一个校园文学比赛,得了三等奖。
奖状我一直留着。
我把那篇小说打印出来,夹在一个本子里。
我没有给他看。
三年以后我给他看了。
他看完说,你这个结尾写得太好了。
我说,这是我自己想的。
他说,我想不出这个结尾。
我说,你想的是什么结尾。
他说,我想的是,他们两个人一个字都没说,各自毕业,二十年以后在同学会上见面,都不记得对方。
我说,那太苦了。
他说,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件事大概只能这样。
我小说里那个男生,跟他不太像。
小说里的男生会说话,会说好听的话。
他不会。
他这个人最会说的一句话是,你冷不冷。
我想,这大概就是他的方式。
他关心人的方式不是说话,是做事。
他给我伞,给我外套,给我咖啡,给我打电话。
他做的事情都很小,但是都很准。
我后来明白,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看他做了多大的事。
看他记不记得你怕冷。
9
大三下学期的期末,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在三楼看书,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骂。
我下去看,是一个女生在跟图书管理员吵。
她说,她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放在桌上的一台电脑。
管理员说,我们没有保管的责任。
那个女生哭了,说,那是我爸妈给我买的。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后来我看见了他,他也在楼下,站在人群外面。
他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这种事每年都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三楼没有人管。
他说,学校不说话,学生就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在三楼坐着的时候,他忽然说,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我们可以做一个自习室的登记本,谁占位就写名字,写时间。
我说,学校会同意吗。
他说,我去问。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找了图书馆的老师,说了两次。
第三次那老师同意了,说可以试一个月。
那个登记本是他自己做的,用了一本旧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三楼靠窗,一人一位,写了名字就走。
那个本子后来用了两年。
我在第一页签了我的名字,许知夏。
他签在我下面,两个字,陆平。
我看了那个名字,心跳了一下。
两年,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知道他的名字那一刻,我其实想哭。
我两年里给他写过三十六张纸条,每张纸条上都有我的名字。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他也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我们两个人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到毕业。
那个登记本改变了一切。
学校图书馆的老师姓何,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
他第一次听我们说登记本的事,说,这个不行,学生自己管自己,会出事。
他说了两次不行。
第三次是我跟他一起去的。
他说,老师,我们不是要管别人,我们只是想让位子有个说法。
他说,一个人占一个位子,写个名字,写了就走,不写就空着。
何老师说,那要是有人不写。
他说,那我们不管,我们只管写的人。
何老师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孩子说话有条理。
他说,我是历史系的。
何老师说,行,试一个月。
那个登记本是他用一本旧的笔记本做的,封面写着,三楼自习登记。
第一页的第一行,是他写的,靠窗第一至第八,一人一位,写名字,写时间。
我在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想,这两年,我一直在纸上看他的名字,现在我要把我的名字写在他的名字上面。
那个登记本用了一个月,图书馆的老师说可以用下去。
何老师后来跟我说,这个办法好,别的楼层也想学。
我说,这不是我们的办法,是他想的。
何老师说,那个男生叫什么。
我说,陆平。
何老师说,历史系的,我记得他,他借的书都是明史。
那天我心里有点骄傲。
我想,一个人被老师记住,不是因为他成绩好,是因为他借的书有方向。
何老师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两个人在那个位子坐了两年,我早就知道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每周查一次阅览室,我认得你们的水杯。
他说,一个人在一个位子坐久了,他的水杯也在那个位子上。
10
知道名字以后,我们还是一样。
上午他来,下午我来。
我们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我开始在便签上写名字了。
我写,许知夏,今天下午用到六点。
他回,陆平,好。
写名字这件事很奇怪,写了一次,就变成了习惯。
我们两个人开始把对话写在纸上,写得很长。
有一次他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写,我想考古代文学的研究生。
他写,那你要考哪个学校。
我写,还没定,我想考本校。
他写,本校很好,我本校也考。
我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拿着笔坐了五分钟。
我写,你也考本校。
他写,我考本校。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窗外,窗外那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
我想,我这四年,好像一直在等一句话。
现在我等到了一半。
我们两个人写纸条写了两年,忽然开始写名字,有点像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他说,许知夏。
我说,陆平。
他说,你这个名字好听。
我说,你的名字像小说里的人。
他说,哪本小说。
我说,不知道,反正像。
那天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笑了很久。
后来我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名字。
他说,我问过。
我说,你什么时候问过。
他说,我在便签上写过一次,你回的是不知道。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大二的时候,有一张便签上他写了三个字,你叫什么。
我回的是,不知道。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说,我看了那三个字,我就知道你不愿意说。
我说,我不是不愿意。
他说,那你为什么写不知道。
我说,因为我怕我写了,你就开始跟我说话。
他说,说了话不好吗。
我说,说不好。
知道名字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我的书上写名字了。
以前我的书是不写名字的,我怕丢。
我开始在扉页上写,许知夏,二〇一七年。
他看见了一次,说,你为什么写名字。
我说,因为丢了我能找回来。
他说,以前不写。
我说,以前我觉得没有必要。
他说,现在有必要。
我说,现在有人会捡。
他笑了,说,我捡吗。
我说,你捡。
他说,那我以后也写。
从那天起我们两个人的书都写名字。
后来我们的书房里有一千多本书,每一本都有名字。
有的是我的,有的是他的。
有的两本都有,因为我们两个人买重了。
11
大四那年,考研的准备开始了。
图书馆三楼的人明显多了,早上七点就有人排队。
我们的那个位子,成了我们两个人的。
他上午,我下午,晚上我们两个人轮着来。
有时候他晚上来,看见我还在,他就坐在对面。
有时候我晚上来,看见他还在,我就坐在对面。
那半年我们两个人的同桌时间是最长的。
最长的一次,从晚上七点坐到十一点半,四个半小时。
那天他写题,我背古文。
我背到一半发现他在看我。
我抬头,他低下头。
我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在便签上写了一句,你看什么。
他写,看你背书。
我写,背书有什么好看的。
他写,你背书的时候嘴里在动,很专心。
我写,你这个人。
他写,我这个人怎么了。
我写,你这个人说话太直。
他写,我不直,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我背了三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记住。
考研那半年,图书馆三楼每天早上七点半就要排队。
排队的人从三楼楼梯口一直排到二楼。
我那时候每天六点五十到,站在队伍里。
他比我早,他每天六点四十到,站在第一个。
我第一次看见他站在第一个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早。
他说,我要占位子。
我说,你不是有登记本。
他说,登记本只能保下午,早上还是先来先得。
我在他旁边站着,站了二十分钟。
他说,你冷不冷。
我说,冷。
他把一件外套脱下来给我,说,穿着。
我说,你怎么办。
他说,我不冷。
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是那种很老的夹克。
我穿着那件外套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进门的时候我还给他。
他说,你穿着吧,晚上冷。
我想说不用,最后没说出来。
我把那件外套穿了一个冬天。
后来我才知道,那件外套是他父亲给他的。
考研那半年,我最难的时候是十二月。
那一个月我天天失眠,背的东西记不住。
有一天我在三楼坐着,忽然哭出来。
不是大声哭,就是眼泪自己下来。
他坐在对面,看见我,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蹲下来。
他说,怎么了。
我说,我背不下来。
他说,背不下来就不背。
我说,不背我考不上。
他说,考不上就明年再考。
我说,明年我就晚了。
他说,晚一年不算晚。
那天他坐在我旁边,等我不哭了,说了一句话。
他说,许知夏,你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他说,你考不上,你还是你。
他说,你考上了,你还是你。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忽然就定了。
我想,一个人最难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重。
12
考研那半年,我瘦了八斤。
方晴说,你这个人太拼。
我说,我不拼,我怕考不上。
她说,考不上就工作。
我说,我不想工作,我想读书。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在学校待着舒服。
她说,你就是不想离开图书馆三楼。
我说,是。
她说,那个人考不考。
我说,考。
她说,考本校。
我说,本校。
她说,那你们两个人以后还能在一起看书。
我说,可能。
她说,什么叫可能。
我说,考上了才知道。
她说,你们两个人说一句话会死吗。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图书馆,我在便签上写了一句话,写完又划掉了。
我写的是,陆平,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看书吗。
我划掉以后,重新写了一张,写的是,明天我七点到,位子你先用。
他回,好。
那张划掉的纸我没有扔,我夹在我的本子里。
后来我一直留着。
有些话我写下来了,但是我从来没有让他看见。
考研前的十一月,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我们两个人的复习计划写在两张纸上,贴在桌子中间。
左边是他的,右边是我的。
他的表上写着,上午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十一点半走,下午两点到,五点走,晚上七点到,九点半走。
我的表上写着,下午两点到,六点走,晚上七点到,十点走。
他把我的时间排得比他的松。
我说,你为什么给我排这么松。
他说,因为你睡不着。
我说,你知道了。
他说,你眼睛下面的青,我看了两个月。
那天我把那张纸撕下来了,贴在我的本子上。
我在下面写了一行,许知夏,你别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那句话是他说的,我抄下来了。
一个人说的一句话,被另一个人抄在本子上,这句话就变成了两个人的。
考研那半年,我们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困。
他困的时候会喝咖啡。
他不喝速溶,他自己带一袋咖啡粉,用保温杯冲。
我第一次闻到他咖啡的味道,说,你这咖啡怎么这么苦。
他说,苦才不困。
我说,苦了这个不好喝。
他说,我喝咖啡不是为了好喝。
后来有一天他给我带了一杯。
他说,给你冲的,你要不要。
我说,我从来没喝过咖啡。
他说,那你少喝一点。
那天我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他在旁边看着,笑了。
我说,你笑什么。
他说,你皱眉头的样子很好看。
我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说,你这个人。
他说,我这个人是实话。
那半年我一共喝过十一杯他冲的咖啡。
第十二杯是我自己买的,我有一天早到了,他还没来。
我冲了一杯,放在他的位子上。
他来了看见,说,你什么时候会冲咖啡了。
我说,我看了你半年。
他说,你看我冲咖啡干什么。
我说,我看你做什么都记。
考完那一天,我们两个人从考场出来。
天很冷,风很大。
他说,我们去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不能随便。
他说,今天我请你。
那天我们两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
我吃了很多,他一直在给我夹菜。
吃到一半他说,许知夏,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我考研考本校,是因为你在本校。
我愣了一下,说,你早就想好了。
他说,我大四上学期就想好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怕你觉得我缠着你。
我说,我不觉得。
他说,我现在说了。
那天火锅的热气把他的眼镜糊了,他摘下来擦。
我看着他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好。
他做一件事,会先想别人的感受。
一个人这样活着,很累,但是很可靠。
13
考研结果出来那天,是三月初。
我在宿舍里查的成绩,查到自己过线,坐在床上叫了一声。
方晴从上铺跳下来,说,多少。
我说,三百八十六。
她说,稳了。
我说,不一定,看排名。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丧。
那天下午我去了图书馆,我想看看他。
他在三楼,坐在我们的位子上,手里拿着手机,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抬起头看我,说,我过了。
我说,我也过了。
他说,多少。
我说,三百八十六。
他说,我三百七十九。
我笑了,说,那你比我低。
他说,我比你低。
那天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谁都没有说话,坐了一个半小时。
外面天黑了,阅览室的灯亮起来。
他忽然说一句,许知夏。
我说,陆平。
他说,我们以后还一起看书吗。
我愣住了。
这句话就是我划掉的那一句。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问过这句。
他说,你写的那张纸我看见了。
我说,我划掉了。
他说,你划掉了我也看见了。
那天的灯很亮,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一直在想他考不上。
这个念头很难受。
我知道他准备得很久,他很努力。
但是我怕他差一点点。
差的这一点点,会让一个人很难过。
那天下午我上楼的时候,腿在软。
他坐在那儿,手机在手里,一动不动的样子。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说,我过了。
我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一下就热了。
我说,我也过了。
他说,多少。
我说,三百八十六。
他说,我三百七十九。
我说,那你比我低。
他说,我比你低,但是我过了。
那天我们没有像平常一样各看各的书。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坐了一个半小时。
外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说,许知夏。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心里存了那么多年的字,被他一喊,忽然就全部散开了。
他说,我们以后还一起看书吗。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问过这句。
他说,你写的那张纸我看见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们两个人的分数只差七分。
七分这件事,我记了很久。
我想,我们两个人一起复习,一起吃饭,一起在这里坐了半年。
最后差七分。
这七分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是他很在意。
那天晚上他说,我比你低七分。
我说,七分不多。
他说,不多,但是我知道我在哪儿差的。
他说,我有一道题答偏了,我考完就知道。
我说,那你明年补。
他说,我不补,我过了。
那天他笑起来的样子,我到现在记得。
那不是得意,是松了一口气。
一个人准备一件事,准备了一年,最后过关了。
过关的那一下,人是很轻的。
14
那天以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变了,又没变。
我们还是上午他来,下午我来。
但是我们开始在图书馆门口一起走过去。
他开始等我。
我下午两点半到,他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说,我买了两瓶。
我说,你为什么要买两瓶。
他说,因为我猜你要来。
我说,我每天都来。
他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要买两瓶。
我们一起上楼,走到三楼,坐在同一个位子。
他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
我们两个人还是很少说话,但是不说话的时候,气氛变了。
以前不说话是隔着,现在不说话是挨着。
方晴问我,你们在一起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们算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们牵手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们干什么。
我说,我们一起看书。
她笑了,说,你们真行。
那张划掉的纸,我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看见。
他说,那天我回来早了一点,你不在。
他说,我看见桌上有一张纸被揉成一团,扔在桌脚。
他捡起来,展开,看见上面那句话。
他说,我看完那句话,坐了很久。
他说,我想马上写下来告诉你,我写了一张纸,写完又撕了。
我说,你为什么撕。
他说,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写这一句。
他说,我是你的同桌,还是别的。
我说,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说,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那天我们两个人说开了很多事。
他说他大三就想说他喜欢我。
他说他一直不敢,因为他觉得他什么都不能给我。
他说,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台旧电脑和一支铅笔。
我说,我也什么都没有。
他说,你有你的书。
我说,那不算什么。
他说,那对我来说算。
那天我第一次听见一个人这样说话。
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说他自己的怕。
一个男生把自己的怕说出来,比说一句喜欢更难。
那天以后我们在一起了。
我们两个人的恋爱,跟别人不一样。
我们不逛街,不看电影,不出去吃饭。
我们在图书馆坐着,一人一本书。
有人说,这样谈恋爱太无聊。
我说,这样挺好的。
我们在一起以后,方晴来图书馆看过我们一次。
她坐在旁边那张桌子上,看了我们半个小时。
走的时候她说,你们两个人在那儿坐着,像两个老头老太太。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们两个人一人一本书,谁也不说话,中间还互相递水。
她说,这不是热恋,这是过日子。
我说,过日子不好吗。
她说,好,但是你们太早了。
那天她走了以后,我在便签上写,方晴说我们像老头老太太。
他回,她说得对。
我写,你觉得我们对。
他写,我觉得我们对。
那年我二十一岁,觉得他说得对。
有一次我们两个人去看了那两棵银杏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银杏,树龄约九十年,一九三一年植。
他说,一九三一年,这学校还没建。
我说,那这树是别人种的。
他说,是先种的树,后建的楼。
我说,那我们这楼是给树让位子。
他说,是。
那天我们在树下站了很久。
我说,你说这两棵树看了多少人。
他说,看了九十年的人。
我说,那它们什么都记得。
他说,记得,但是它们不会说。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树记得的事情比人多,但是树不说话。
第二天他看见,说,你这句话写得好。
我说,你要不要拿去做论文。
他说,我写的是漕运,不写树。
15
真正牵手,是在四月。
那天我们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外面下着小雨。
他撑开那把黑伞,就是我借过的那把。
他说,进来。
我站在伞下,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我们走了大概十米,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干。
我没有抽回来。
我们就这样走到宿舍楼下。
他说,到了。
我说,到了。
他说,那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许知夏。
我说,嗯。
他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从大二就想了。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说一句,能不能一起看书。
他说,我准备了两年,一直没说。
那天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雨还在下,我没有上楼。
我在那儿站了五分钟,忽然笑起来。
我想,我准备了四年,他准备了两年。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六年,才说了这一句话。
四月那次牵手,之前有一个小节。
那天下午我们在三楼,我趴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对面,书没看,一直在看我。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他说,你睡了四十分钟。
我说,我怎么会睡着。
他说,你太累了。
我说,你怎么不叫我。
他说,我叫了,你没醒。
他说,我把你的书收起来了,怕你压着睡。
我看见我的书被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那天我心里很暖。
我想,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面前睡着,是一种信任。
我这个人从小就睡不着,宿舍里有人说梦话我就醒。
在那张桌子上,我睡了四十分钟,一个梦都没有。
那天傍晚我们出去,外面下雨。
他撑着伞,我走在他旁边。
走了十米,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干。
我说,你的手这么凉。
他说,我这个人手一直凉。
我说,那我给你捂。
他说,不用,你手也凉。
那天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走回宿舍。
路上他一句话没多说。
我想,一个人表白可以靠说话,在一起要靠手。
手比嘴诚实。
牵手以后,我们两个人有过一次很长的谈话。
那次是在江边,我们两个人坐在堤上。
他说,许知夏,我想跟你说一下我家里的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父亲在县里做小生意,我妈是老师。
他说,我家不富,一套房子,一辆旧车。
他说,我以后要养他们。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会不会觉得压力大。
我说,我家里也不富。
那天我们两个人把家里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我父亲在厂里做技术员,我母亲在药店。
我家里只有一个房子,还有一点存款。
我说,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也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说,是。
我说,那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你觉得不够。
我说,我不觉得。
那天江边很冷,风很大。
我们两个人坐了一个小时,说的话都是家里的账。
我想,一对年轻人在一起,最实在的一次谈话不是喜欢不喜欢。
是家里的账。
这个话说明白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16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要毕业了。
毕业之前,图书馆做了一件事,把三楼的老桌椅又换了一遍。
那个登记本被收走了,说是要留档。
我去找管理员,问能不能把那个本子给我。
她说,这个要留档吧。
我说,我就在那一页上写了个名字。
她说,那我给你拍张照。
她拍了那张照片,打印出来给我。
照片上第一页写着,三楼靠窗,一人一位。
下面是我的名字,许知夏。
再下面是他的,陆平。
我把那张照片夹在我的书里。
毕业那天,我在我们的位子上坐了一个下午。
那天他不在,他去参加毕业典礼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两棵银杏树。
四年前我来的时候,那两棵树还没有这么高。
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第二行是一句话。
写的是,陆平,四年,谢谢你。
我把纸压在桌子中间,用一个杯子压着。
然后我走了。
研究生二年级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吵过一次。
那次是因为他要去外省开会,我说你早去早回,他说会开三天。
结果他去了六天。
我在那六天里每天都去图书馆的位子坐着,一个人。
第六天他回来,我在位子上等他。
他上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车站的味道。
他说,我回来了。
我说,你说三天。
他说,会延长了,我想给你打电话,我怕你在上课。
我说,我下课了。
他说,那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课。
我说,你可以问我。
那天我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算,你算不到我在这儿等你。
他站在桌子旁边,半天没有说话。
后来他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他六天的日程。
他把本子推给我,说,你看。
我看了,日程上写着,第六天,回去。
下面写着两个字,晚了。
我看完那句晚了,气就没了。
我想,这个人还是用纸条跟人道歉。
我说,你为什么不在纸上写一句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我说,说一句有这么难吗。
他说,不难,我就是怕我说了你不理我。
毕业前那一个月,我们两个人都在忙。
他要写本科毕业论文,我要准备研究生的入学材料。
我们在图书馆的时间反而少了。
有一天我上楼,发现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袋子。
我打开看,是一本书,很旧,是《诗经》。
书里夹着一张纸,写着,这本书我看了三年,送给你。
那是他第一次送我东西。
我把那本书翻了一遍,发现他在页边上写了很多字。
他写的字很小,一笔一画,写的是他自己的注解。
有一页上他写,这个字古人读什么音,我一直没查到。
我在那下面用铅笔写了一句,我查了,读这个。
第二天他看见,笑了,说,你这个人不肯认输。
我看到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是我没见过的。
写着,二〇一九年六月,陆平,赠许知夏。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别人的赠书里,忽然觉得自己很重要。
那本《诗经》我到现在还留着。
书很旧,封皮已经起了毛,书页黄了。
上面有他的字,也有我的字。
我们两个人的字在同一本书里,这件事我觉得很好。
研究生那三年,我们两个人一起读这本书。
他读国风,我读雅颂。
有一回我读到一句,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读完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我们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把这一句抄在了我的本子上。
后来我们结婚,我在喜帖上印了这一句。
方晴说,你们两个人真会。
我说,我不会,我是抄的。
17
第二天我回到那个位子,是早上八点。
桌上我那张纸还在,杯子还在。
我拿起纸,看见下面多了一行字。
是他的字,一笔一画,写着,陆平。
下面还有一句话,许知夏,我比你多准备了两年,我不能再多准备了。
那句话我看完,站在桌子旁边,很久没动。
阅览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人,都在看书,没有人抬头。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那天上午我给他发了第一条消息。
我写,陆平,我在三楼。
他回,我马上来。
十分钟以后他上来了,穿着毕业那天的衬衫,领口有点皱。
他站在桌子旁边,说,我以为你走了。
我说,我没走。
他说,你为什么不早一天留。
我说,我留了,我留的是那天下午,你那时候在典礼。
他说,我典礼结束就来了,晚上九点。
他说,我看见你的纸,我坐了一夜。
我说,你坐一夜干什么。
他说,我怕你走。
那天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坐了一个上午。
我们说了很多话。
我们把这四年攒下来的话全说了。
毕业那天,我一直以为他会上来。
毕业典礼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他坐在下面,我在后面。
我们两个人的院系不同,典礼是一起办的。
散场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见他,他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指了指楼上,意思是,我上去。
他点头。
我上到三楼,那个位子空着。
我坐下来,拿出纸和笔,写了那张纸。
我写的时候手很稳。
我写完,用一个杯子压住,站起来看了一下,就走了。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问他,你那天为什么上不来。
他说,我被人拉去拍照,拍了四十分钟。
他说,我上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说,我看见你的纸,我以为你走了。
我说,我确实走了。
他说,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说,因为我觉得,万一你不来,我也该走了。
他说,我要是不来你会怎么样。
我说,我会难过,但是我会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许知夏,你这个人嘴太硬。
毕业那天,我其实在楼上等了很久。
我等了四十分钟,他没有来。
我想,他可能不来了。
我坐的姿势很不舒服,我的手一直在抖。
写完那张纸以后,我站起来看了一下,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
走到二楼,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
楼梯上没有他的影子。
我想,这大概就是结局了。
四年,一张桌子,三十六张纸条,一杯咖啡。
我走到一楼,出了门。
外面太阳很大,照在银杏树的叶子上。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大二那年他在这里看树。
我想,一个人在一栋楼里坐四年,最后带走的东西只有几本书和几张纸。
这件事说起来很小。
但是对我来说,那是四年。
18
研究生三年,我们还在那个图书馆。
我们两个人的专业不一样,他在历史系,我在中文系,但是我们还在三楼靠窗第二个位子。
那个位子后来成了我们的。
管理员知道我们两个人,她说,你们两个不用登记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们登记了五年,谁都知道这个位子是你们的。
那三年,我们两个人会吵架。
吵架的原因都是很小的事。
有一次是因为他把我的书拿走了,没放回原位。
有一次是因为我在他写论文的时候说话。
有一次是因为他不吃饭,写到晚上十点。
吵完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第二天他来,会在便签上写,昨天是我不对。
我回,是我嗓门大。
我们两个人吵架从来不超过一天。
我想,这件事大概跟我们这四年的习惯有关。
我们习惯了用纸条说话。
有些话写出来比说出来好。
写出来的时候人会想一想。
说话不用想,想多了反而说不出口。
研究生那三年,我们两个人闹过一次大的。
那次是因为他要去外省开一个学术会,去了半个月。
他在那边,每天晚上给我发一条消息,说,今天开会,晚上吃了什么。
我每天回一个字,好。
第十五天他没发,我等到十二点,也没有。
第二天他回来,我一句话没说。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你为什么昨天不发。
他说,我手机没电了,会开到很晚。
我说,你可以借别人的。
他说,我没想到。
我说,你没想到我会等。
那天我们两个人吵了一架。
吵完他出去,走了半个小时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他说,我写了,你看看。
纸上写的是他这半个月的日程,一天一行。
最后一行写的是,第十六天,回去,许知夏会生气,我要道歉。
我看完,气就没了。
我想,这个人吵架都用纸条。
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对不起。
他说,我怕我说不好。
我说,你说一句就行。
他说,我说一句不够。
那天晚上他真的说了一句对不起,说得很笨。
我笑了。
他研究生毕业以后,去了一所中学。
那所学校在城北,他从我们家要走四十分钟公交。
他教历史,教三个班。
第一年他备课很认真,每天晚上备到十一点。
有一次我看他的教案,写得比我的稿子还细。
我说,你教初中历史,用得着写这么细吗。
他说,用得着。
他说,我教的学生里,有一半人以后不会再学历史。
他说,我这一节课,可能是他们一生里唯一一次听人说明朝。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一动。
我想,一个人做一件事,想的是别人一生里唯一的一次。
这样的认真,不是为了一节课。
是为了一次机会。
他教了五年,有一次他跟我说,他有一个学生考上了历史系。
他说,那个学生在课堂上问过他一个问题,明朝为什么亡。
他说,他讲了四十分钟。
他说,那个学生后来跟他说,老师,我要学历史。
那天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很亮。
19
研究生毕业以后,我们两个人留在了江城。
他在一所中学当历史老师,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在江边,六十平米。
我们两个人的书加起来有一千多本,搬了三次家。
我们在那间房子里做了一个小书架,靠墙,两米高。
他整理书的时候按年代分类,我按主题分类。
我们两个人为了这个事吵过一次,最后折中,按年代分,年代里面按主题。
我们的第一个家具是一张旧书桌,从旧货市场买的,一百五十块。
那张桌子是浅木色的,桌面有一道划痕。
他说,这张桌子像我们三楼那张。
我说,不像,那张更旧。
他说,那我们以后再买一张。
我说,不用,这张挺好。
那张桌子我们用了四年。
2021年,我们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摆了八桌,都是家里的亲戚和同学。
方晴来做我的伴娘,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她说,许知夏,你终于说话了。
我说,我说话了。
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那天他来接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站在门口,说,许知夏。
我说,陆平。
他说,我们以后还一起看书吗。
我说,看。
那天我们两个人的婚礼上,他念了一段话,念的是他写给我的第一首诗。
就是那张折起来的纸,五行诗。
他念到一半的时候,我哭了。
我们结婚前一个月,方晴问我,你们两个人打算怎么过日子。
我说,什么怎么过。
她说,你们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以后在家里不说话,会不会闷。
我说,我们两个人在家里也说话。
她说,说什么。
我说,他说学校的事,我说出版社的事。
她说,就这样。
我说,就这样。
她说,那你们聊什么有意思的。
我说,我们聊书。
她说,聊书也算。
我说,算。
她笑了,说,你们两个凑一块,真是不吵人的一对。
我说,我们吵过一次。
她说,那次算什么,你们吵完一句话就过去了。
我说,那就是我们。
我们的婚礼,方晴从头哭到尾。
她站在我旁边,说,许知夏,你还记得你大三那年写的小说吗。
我说,记得。
她说,你写了一个假的结尾。
我说,现在变真的了。
她说,你这个人是真行,四年不说话,最后嫁给他。
那天她喝多了,抱着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这个人一直觉得你太安静,怕你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说,我没一个人过。
她说,你现在有一个人跟你一起坐着了。
婚礼上他念诗的时候,念到第三行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念完最后一行。
那首诗最后一行写的是,光里的人不说话。
他念完说了一句,但是她后来说话了。
全场笑了。
我也笑了,眼睛是湿的。
婚礼上他念诗,念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
他停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台下的人都在笑着看他。
他念完最后一行,说,但是她后来说话了。
那一刻我在台上想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想起二〇一五年秋天,我在图书馆三楼那个位子上坐下,看见一张便签写着,上午用,下午空。
我想,如果那天我走了,这一切都不会有。
一个人一生里有很多个下午。
我那个下午没有走,我就有了后面的十年。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方晴拉着我说,许知夏,你今天笑得很好看。
我说,我今天累。
她说,累也笑得好看。
20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四年。
我们的书房里那张旧书桌还在。
我在上面写稿子,他在上面写教案。
有时候我们两个人同时坐,一人一边。
那个桌子的抽屉里有一叠东西,是那三十六张便签。
我把它们按时间排了顺序,用一根线系起来。
有时候我会把它们拿出来看看。
最近的一张上面写的是,明天早上我七点到,位子我先用。
最旧的那一张上面写的是,我今天要用到六点,你要用的话我挪到旁边。
那两张纸之间隔了四年。
四年,三十六张纸,一杯咖啡,一把黑伞,一个位子。
我们两个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们现在说了很多话。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当年不说话。
他说,因为我怕说话以后,你就不来了。
我说,我也是。
他笑了,说,那我们两个人都白怕了。
我说,不白怕,我们两个人黑了四年。
那天晚上他去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说,你写一句话。
我说,写什么。
他说,随便写。
我在纸上写了一句,陆平,三楼靠窗第二个位子,我明天还用。
他看完,笑了,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陆平,知道了。
那张纸我夹在了那叠便签的最后。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一生。
一个人写一句,另一个人回一句。
写给对方的东西,比说出口的更结实。
我们两个人用四年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话不着急说,说了以后要一起过。
我们现在的日子很普通。
早上他六点起来去跑步,我七点起来做早饭。
他去学校上课,我去出版社上班。
晚上我们两个人回到那间六十平米的房子,一个在书桌上写东西,一个在旁边看。
周末我们有时候会回学校,走到图书馆三楼。
那个位子还在,靠窗第二个,现在坐着别的学生。
我们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
有一次一个学生问我们,你们找谁。
他说,不找谁,我们以前坐这个位子。
那个学生说,坐多久。
他说,七年。
那个学生愣了一下,说,七年。
他说,七年。
我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他说,许知夏,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那四年没说。
我说,我不后悔。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四年,我们两个人每个下午都在一张桌子上。
我说,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旁边坐四年,已经很难了。
他笑了,说,那我们后来怎么就说话了。
我说,因为我们不能再坐同一个位子了。
那天我们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那两棵树还在,牌子上还是写着九十年。
我说,这树都九十年了,我们才十几年。
他说,那我们也种一棵。
我说,我们种在哪儿。
他说,种在我们家楼下。
后来我们真的种了一棵,是银杏,很小,只有一人高。
种下去那天他说,这棵树要长到九十年,得等我们老了。
我说,那就等。
我们种的那棵银杏,今年已经有两个我那么高。
我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看一眼。
它的叶子在秋天会黄,黄得跟学校那两棵一样。
我说,我们这棵树要是长到九十年,我们都不在了。
他说,那它还在。
我说,它在那儿给谁看。
他说,给路过的人看。
那天我想起他说过一句,他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槐树被砍了。
我想,一个人种一棵树,是因为他记得被砍掉的那一棵。
我们种这棵树,是因为我们在图书馆楼下看了四年的那两棵。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接力的。
你看过一棵树,你种一棵。
你坐过一个位子,你的孩子以后会坐别的位子。
我今年三十岁,我有一间书房,一张旧书桌,一千多本书,一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的丈夫。
我有一叠三十六张便签,一本旧《诗经》,一张写着名字的照片。
这些东西是我的。
我二十三岁那年,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二个位子上,认识了一个人。
我们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坐了四年。
现在我三十岁,我们两个人每天都说话。
我常常觉得,那四年其实没有白过。
因为我们用那四年,学会了怎么在一个人旁边坐着,不说话,也不难受。
这件事,比说话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