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科语文,开考前五分钟,我突然听见了一片嗡嗡声。
声音是从我周围传来的。
同桌的心声:“完了,古诗词还没背完。”
班花的心声:“这道作文题……我提前押到过原题。”
监考老师的心声:“这一排,坐着我塞进来的三个关系户,一人给我二十万。”
我坐在那里,握着笔,浑身发冷。
高考,这场我以为是人生最公平的考试。
原来,从监考老师到同班同学,全是戏。
第一章 开考前五分钟
六月七日,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考点外,人山人海。
我,陈默,江城七中高三(7)班,年级排名两百三十七名。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努力了三年却始终在本科线边缘挣扎的普通人。
我妈在校门口攥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默默,妈不求你考上清华北大,妈只求你争气一点,上一个本科,妈这辈子就满足了。”
我点头:“妈,我尽力。”
哨声响,进场。
我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第17考场,第5排,3座。
我坐下,深呼吸,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
就在这时。
我的脑子里,突然,像被人拧开了一个开关。
嗡。
一片嘈杂的声音,从我周围的空气里,涌了进来。
“完了完了完了,古诗十九首我昨晚才背到第八首……”
“这该死的空调,吹得我脑袋疼……”
“陈默?他坐我旁边?就他?年级两百多名?呵,这次我又稳了,我请了清华的硕士生做了两个月押题,作文题我都背了三篇范文……”
我猛地抬头。
声音,是从我旁边传来的。
说话的人,嘴巴,全是闭着的。
我的同桌,周子昂,年级前十,班里的“学神”,此刻正闭着嘴,一脸平静地看着桌上的准考证。
可我听见的那个声音,正是他的。
“这该死的空调,吹得我脑袋疼……”
声音又响了一遍。
我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考场后排,一个打瞌睡的女生,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都没说出来。
心声。
我在听他们的心声。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不是在看小说。
我自己,成了小说里那种“开局获得金手指”的主角。
【叮。】
【“心声读取”功能已激活。】
【有效范围:方圆十米。】
【时效:高考全程。】
【提示:宿主,好好利用。】
【提示:你将听见,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我僵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九点整。
铃声响。
监考老师走上讲台,拆封试卷,分发。
语文,第一科。
我拿到试卷,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看了一眼作文题。
题目是一个材料作文,关于“平凡与不凡”。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被题目吓的。
是被心声吓的。
我左边,坐着我班的班花,林晚晴,年级第五。
她的心声,清晰地飘进我脑子里:
“这个作文题……和“错题本”家教机构上周发的内部押题卷,一模一样。”
“范文我背了。”
“开头结尾,全背了。”
“陈默那种人,这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种渠道。”
“差距,是注定的。”
我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我扭头看她。
她表情平静,正低头审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列提纲,是全班公认的那种“好学生标准姿态”。
可她的心声,冰冷,傲慢,理所当然。
“差距,是注定的。”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口。
我复读式的努力,我凌晨五点半的闹钟,我刷了一千三百套卷子的晚自习。
在她嘴里,是注定的差距。
【提示:宿主。】
【这只是开始。】
【你会听见更多。】
【而这个考场里最肮脏的声音,来自讲台。】
我抬起头。
看向讲台。
监考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讲台后面,低头翻着手机,藏在试卷袋的阴影里。
他的心声,传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的呼吸,停了。
“十七考场,这一排五个座,坐着我塞进来的三个关系户。”
“一人二十万,三个,六十万。”
“今天这场语文,他们的‘资料’已经提前送进去了,就在他们各自的文具袋夹层里。”
“只要我盯着监控死角,不放快门,神仙都查不出来。”
“高考?呵。”
“高考,就是穷人的独木桥。”
“有钱人,坐的是游艇。”
我僵在座位上。
全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我抬起眼皮,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一排。
第5排,1座,2座,4座。
三个男生,坐姿松弛,眼神平静,文具袋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
其中一个,是我的同班同学,赵天成。
他爸,是江城建工集团的董事长,我们学校体育馆的冠名赞助商。
他的心声,也在我脑子里响着:
“老周办事就是靠谱。”
“资料明天就能用上,下午数学的更全,连大题的最后一步都写了。”
“陈默?”
“他跟我一个考场,真是天意。”
“让他看看,什么叫命。”
什么叫命。
我低下头,看着眼前那张语文试卷。
看着那道作文题。
看着“平凡与不凡”五个字。
我忽然想笑。
我努力了三年,相信了三年的东西,在这个考场里,被人当成了笑话。
不公平。
我人生里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重量。
【宿主。】
【系统听见了你的心跳。】
【愤怒,是最没用的情绪。】
【但愤怒之后的行动,是最有用的东西。】
【你听见了所有人的心声。】
【那么现在,请开始你的第一次反击。】
【提示一:三个关系户的文具袋夹层里,有夹带,页码、位置,我可以告诉你。】
【提示二:监考老师的手机,此刻正在录像存证。】
【提示三:你说,你想要公平。】
【那么,公平,要你自己拿。】
我坐在那里。
九点二十分。
考场里一片沙沙的写字声。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把所有的恐惧、愤怒、委屈,全部压进心底。
然后,我抬起了手。
“报告老师。”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考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文具袋坏了,笔掉进去了取不出来,能换一个文具袋吗?”
监考老师的心声,瞬间炸了:
“什么?换文具袋?”
“这小子是哪一排的?”
“第五排?”
“他旁边就是赵天成?!”
“不行,不能让他乱动,万一他看见了夹带……”
监考老师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标准的监考员表情,温和,专业:“同学,怎么了?”
他弯腰,来检查我的文具袋。
而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
我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说:
“老师。”
“你手机屏幕亮了三次了。”
“监控拍不到讲台下面,但拍得到你的脸。”
“你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监考中心的后台回放,一帧都不会少。”
监考老师,僵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同学,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然后,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我说的四个字是:
文具,夹层。
第二章 举报
监考老师站在我的桌边,僵了整整十秒。
他的心声,乱成了一锅粥:
“他怎么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
“谁告诉他的?!”
“不可能,这个局天衣无缝,钱是我老婆收的,交接全在车上,没有第三个人……”
“他怎么可能知道文具夹层?!”
“冷静,冷静,老周你冷静……”
“一个两百多名的废物学生,他能干什么?他没有任何证据,他只是在诈我……”
“对,他在诈我。”
“只要我不承认,他就什么都不是。”
监考老师挤出一个笑,压低声音:“同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东西坏了就举手示意,不要扰乱考场秩序。”
“不然,我按作弊处理。”
他直起身,要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又开口了。
“老师。”
我的声音,还是不大。
但这一次,我是让他听见的。
“你衬衫第二个扣子,松了。”
“你昨晚没睡好,因为收钱的人昨晚给你打了电话。”
“你左边口袋里,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上面写的是三个座位的编号和‘语文14:30数学’几个字。”
“你老婆叫刘玉兰,这笔钱,她是替你儿子出国留学收的。”
监考老师,猛地回头。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鬼。
他的心声只剩下一句话在疯狂循环:
“见了鬼了……见了鬼了……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我看着他,笑容不变,声音压得更低:
“老师,我可以继续考我的试。”
“你也可以继续做你的监考。”
“但是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收起来,别亮。”
“你的三个‘客人’,你亲自上去检查一遍文具袋。”
“你自己,把那些夹带,拿走,封存,签字。”
“这叫自查自纠,监考员主动发现作弊,上报后属于‘成功处置’,你没有责任。”
“相反,如果让我来发现……”
我顿了顿,看着他。
“我在答题卡背面,已经用铅笔写下了三个座位号和一个日期。”
“考完试,答题卡全部要上交扫描。”
“扫描件,会存进省考试院系统三年。”
“老师,你猜,谁会看到它?”
监考老师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心声,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才浮起一个声音,疲惫,认命:
“……好。”
“我照办。”
“你赢了,小子。”
他走上讲台,用广播的声音宣布:“考生们注意,现在进行考前文具统一自查,请大家配合,打开文具袋。”
他挨个走下来。
走到第5排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三个文具袋。
1座,2座,4座。
夹层里,各抽出了几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考题回忆,答案要点,范文模板。
监考老师当众把纸页放进备用试卷袋封存,登记,签名。
整个考场,鸦雀无声。
1座的男生,脸色惨白。
2座的男生,手一直在抖。
而4座的赵天成。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是难以置信,是愤怒,是一丝恐惧。
他的心声,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
“陈默。”
“是他。”
“是他干的。”
“这个两百三十七名的废物,他怎么做到的?!”
“谁给他的胆子?!”
“他完了。”
“他绝对完了。”
“我爸不会放过他。”
“我会在成绩出来之前,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高考的记忆。”
我迎着他的目光,安静地,转回我的试卷。
拿起笔。
在作文题上,写下第一行字。
【宿主,干得漂亮。】
【但请记住。】
【你撕开的,只是这场考试的一个角。】
【真正的战场,在成绩出来之后。】
【在那之前,小心你的同学。】
【他父亲的能量,远超你的想象。】
第三章 数学
中午,考点门口。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啃我妈塞给我的面包。
我妈在人群里找到我,挤过来,一脸紧张:“默默,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发挥正常。”
她松了口气,又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默默,妈跟你说个事,你别声张。”
“今天早上,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找到咱家楼下了。”
“他说是你们学校赵董事长的助理。”
“他给了妈一张卡,说……说里面有两万块钱。”
“他说,只要你考试的时候,帮个小忙。”
“帮赵天成,把他的答题卡,跟你的换一下。”
我咬面包的动作,停住了。
我妈还在说,声音发抖,眼睛不敢看我:“妈没敢答应,妈也没敢骂他,妈就说他留了电话,让妈……让妈跟你商量。”
“默默。”
“妈知道这是犯法的。”
“但是妈问了,他说就算查出来,也顶多是‘答题卡污损处理’,不会判刑,我们家还能得两万块……”
“妈是没用的人,妈这辈子没让你过过好日子,你要是能上本科,以后……”
“妈没资格劝你,妈就把这件事放这儿,你自己决定。”
我妈低着头,手里的瓶盖拧来拧去,手指都是抖的。
我看着她。
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她为了给我陪考特意穿上的那件红T恤,看着她鞋尖那块洗不掉的水泥灰。
她做了二十年水泥工的食堂帮厨。
她的心声,轻轻地飘过来:
“默默肯定不会答应的,我家默默是正直的孩子。”
“我就是……就是想让他知道,妈到这一步了,妈真的尽力了。”
“两万块,是他爸半年的药钱。”
“可再缺钱,这种事,咱家也不能干。”
“妈就是嘴笨,妈不会说‘咱不能干’这种有底气的话。”
“妈没读过书,妈怕说错话,耽误了孩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妈。”
我说:“你不用商量。”
“这事,不用我决定。”
“因为没用。”
我笑了:“赵天成的答题卡,就算给我,我都嫌占我地方。”
“我自己的卷子,我自己写。”
“我考多少分,是我自己的。”
“妈,你的儿子,不用换答题卡。”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唰地一下下来了,又赶紧擦掉,用力点头:“好,好,妈就知道,妈就知道……”
她把那张银行卡和写着电话的纸条,撕了,撕得很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们没注意到。
考点对面的马路,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膜,里面的人,举着一部手机,长焦镜头,对着我们。
拍下了我妈撕卡片的每一个动作。
车里的心声:
“拍了。”
“撕卡拒贿,配合违规监考操作,两样素材都齐了。”
“陈默,你挺硬气啊。”
“硬气的人,摔下来的时候,最疼。”
“赵董说了,高考成绩出来之前,要让这小子和他妈,社会性死亡。”
“明天,短视频平台,见。”
【宿主。】
【听见了?】
【对方已经动了。】
【接下来,是舆论战。】
【而舆论战的规则只有一条。】
【真相,要抢先一步说出来。】
【否则,真相就会变成别人嘴里的故事。】
第四章 下午,数学,心声暴露了
下午三点,数学。
还是第17考场。
监考老师换了人,但那位收钱的老周,以“巡考”的身份,站在了考场后排。
他的心声:
“三个关系户的资料,是‘晚自习辅导讲义’,开考半小时后,‘辅导老师’会在楼下‘答疑’,用激光笔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打小抄。”
“对面江城国际大厦,22楼,会议室,全程有窗帘做遮挡。”
“大人答题,楼外打小抄,监控只能拍到墙面反光,拍到什么就是‘玻璃幕墙正常反光’。”
“这手法,全国巡考组来了都查不出来。”
“陈默……”
“那小子上午那一手,把我吓出冷汗。”
“但他能怎么办?他有证据吗?他有录音吗?”
“他一个穷学生。”
“这个下午,我只需要确保,那块玻璃,反一次光。”
我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一切,后背发凉。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我举起手。
“报告老师,我要上厕所。”
老周的心声:“让他去,厕所在外楼道,去了正好,他不在的时候玻璃反光。”
我走出考场,没有去厕所。
我拐进楼道尽头,掏出我自己的手机。
是的,我没有上交手机。
因为开考前,系统提示过我一句话。
【提示:手机是你唯一的武器。】
【考点的“手机上交袋”,由监考员保管。】
【你上交的那一台,是备用机。】
【你的真机,在你的袜子里。】
这是作弊吗?
不算。
我上交了手机,我只是“上交了一台手机”。
至于哪一台,规则没写。
我用手机,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省教育厅的高考举报热线。我报了考点、考场、时间、手段,要求立即出动无线电监测车。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江城本地一家媒体的热线,一个以“暗访调查”闻名的记者。我说我有重大线索,要求现场会合。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一个我最想不到,也最想让对方接的人。
我拨通了赵天成父亲的电话号码。
号码是赵天成心声里念出来的,“我爸的私人号码,烂在心里都别告诉任何人”。
电话通了。
我开口,声音平静:
“赵叔叔,您好,我是陈默,赵天成的同班同学,也是他今天下午的考场邻座。”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油腻,笃定,充满施舍感:
“哦,陈默啊。”
“我听天成说过你,那个……家里困难的优秀孩子。”
“中午的事,是我们助理考虑不周,卡你妈收下了吧?不要也没关系,心意到了。”
“小默啊,我说句掏心窝的话。”
“这个社会,读书不是唯一的路。”
“你考个二本,我安排你进我公司,三年之内,拿到的钱,比考什么重点大学都多。”
“何必呢?”
“何必把天成的事,闹大呢?”
“大家都是聪明人。”
我听着,笑了。
“赵叔叔,您说得对,大家都是聪明人。”
“所以我想跟您这个聪明人,确认三件事。”
“第一,您助理中午塞给我妈的那张卡,您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行贿考生,妨害考试公正,这位助理一个人扛的话,三年起步。”
“第二,下午四点半,如果您公司的会议室里,有人用激光笔往考点玻璃幕墙上打小抄,无线电监测车全程记录,信号源直指江城国际大厦22楼,也就是您的会议室。那就不只是妨害考试了,那是组织考试作弊罪,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七年。”
“第三。”
我顿了顿。
“那辆停在考点对面、拍我妈撕卡片的黑色轿车,车牌尾号,877。”
“如果那段视频,被剪辑后发到网上,配的文案是‘贫困考生家长涉嫌倒卖高考答题卡’……”
“我会在我发出去的第一条视频里,放出您助理塞卡、我妈拒收、以及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备份。”
“赵叔叔,您猜,网友先信哪一个?”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我能听见对方的心声,第一次,乱了:
“这小子……他怎么连车牌尾号都知道?!”
“他调查过我?!”
“不可能,他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
“不对,这孩子不对劲。”
“老周那边的意思是天衣无缝,可他句句都打在关键点上……”
“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赵天成父亲沉默了很久,挤出一句笑:“小默,你这孩子,想象力很丰富。”
“叔叔没有做过你说的这些事。”
“你说完了?没别的事,叔叔在忙。”
电话挂断。
【宿主,他不信。】
【或者,他假装不信。】
【那么,就让证据自己开口。】
【四点二十八分,玻璃幕墙,会亮。】
【你的监测车,会记录。】
【而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这个下午,变成全网直播。】
第五章 全网直播
四点二十五分。
我走出考场,数学提前十五分钟交卷。
不是我牛逼到提前做完。
是我必须在这个时间,站到该站的位置。
考点对面的天台咖啡店,三楼,靠窗。
我提前一小时,订了这儿的靠窗位。
包里装着,我妈的老式手机,支架,还有那个记者。
对,记者来了。
姓何,何记者,四十岁,背着个双肩包,看到我就问:“信号源的事,你确定?”
我说:“确定。四点二十八分到四点三十五分,请把镜头,对准对面江城国际大厦,22楼东侧窗户。”
四点二十八分。
整。
22楼东侧,窗帘缝隙里,一束极细的、绿色的光,刺了出来。
落在考点三楼教室的玻璃幕墙上。
反光,抖动,成点,成线,成字符。
何记者的长焦镜头,稳稳地,拍了下来。
我的手机,也架在支架上,对着直播。
是的,我在直播。
账号是我高考前一晚注册的,名字叫“一个高三考生的自白”,粉丝数:0。
我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3。
其中两个,是何记者和她助理。
第三个人,头像是一只橘猫。
【叮。】
【提示:橘猫头像的观众,是省考试院的督查专员。】
【你的第二个电话,比你以为的,管用得多。】
【好好答话。】
直播间里,橘猫头像发了一条弹幕:
“同学,请陈述事实,不要夸张,我们全程在看。”
我看着弹幕,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声音很稳:
“大家好,我是一个刚参加完高考的普通考生。”
“现在,你们看到的这束绿光,来自考点对面江城国际大厦22楼,正打在高考考场的外墙上,内容包括数学大题的答案要点。”
“接收方,是考场内三名特殊考生,监考员收受好处,全程放任。”
“我已向省教育厅热线举报,无线电监测车已于四点二十分抵达考点外,正在定位信号源。”
“我手中有三样东西。”
“监考员收受六十万元的线索记录,行贿考生家长的银行卡与通话录音,以及刚才这束光,接下来十分钟的视频。”
“我叫陈默,江城七中,高三七班,一模年级237名。”
“我陈述的每一个字,我负法律责任。”
“也请省考试院,还我们这些普通考生,一个公平。”
直播在线人数,开始跳。
3,37,412,2966,18432……
评论区炸了:
“卧槽,今年高考最大瓜!!”
“绿光?我以为只在电影里有?!”
“等一个后续,蹲住。”
“孩子你疯了,你可知对面那栋楼是谁的产业?”
“江城建工,赵氏集团……好家伙,这能量,孩子你跑得掉吗?”
在线人数跳到五万的时候。
四点三十五分,绿光熄灭。
与此同时,考点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辆带“无线电监测”字样的白色车辆,停在了江城国际大厦楼下。
几个工作人员下车,抬着设备,径直走进大厦。
我关掉直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何记者拍拍我的肩,压低声音:“孩子,你刚才那段陈述,会被剪进今晚的新闻。”
“但我要提醒你。”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对方一定会反扑。”
“他们最擅长的,不是对抗证据。”
“是让你这个人,先烂掉。”
“学生早恋、精神病史、家庭纠纷……什么都可能。”
“你,接得住吗?”
我看着她,点头。
“何记者。”
“我听得见他们的算盘声。”
“他们下一步打什么牌,我提前知道。”
何记者愣了一下,笑了:“口气不小。”
她不知道,我说的是字面意思。
第六章 网络反扑,来得比想象中快
晚上九点。
我家的破楼道里,挤满了人。
我妈,邻居王婶,还有闻讯赶来的三个同班同学。
我妈的手机,响个不停。
短视频平台上,一条视频,正在疯传。
标题:《震惊!贫困考生家长高考当天拒收两万后,被曝长期向考生倒卖“内部资料”》
视频里,是我妈,在垃圾桶前,撕碎银行卡的画面。
配的解说词,字字诛心:
“撕卡,是做戏。”
“知情人士透露,该家长长期从事‘考辅资料’生意,与多名监考人员存在利益往来。”
“本次高考舞弊事件,疑似为该家庭自导自演,目的是抹黑 heroic 捐资助学的本地企业家,索要封口费。”
评论区,已经六万条。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多黑幕。”
“人穷志短,现在明白了吧。”
“这家人真恶心,吃相太难看了。”
“求扒这个叫陈默的,听说他一模才237名,就这还碰瓷学神?”
我妈蹲在楼道里,手机摔在地上,人抖得说不出话。
王婶捡起手机,气得直骂:“造孽啊!这还是人吗!”
邻居里有人小声嘀咕:“无风不起浪啊……”
我妈的心声,碎了一地:
“默默……妈连累你了……”
“妈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骂过……”
“他们凭什么……”
“卡是妈撕的,是他们先塞的,凭什么反过来咬我们……”
我蹲下来,扶住我妈的肩膀。
“妈。”
“你抬头。”
“看我的眼睛。”
我妈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说:“三个小时之内,这条视频,会消失。”
“发视频的账号,会被封禁。”
“他们的运营公司,会被顺藤摸瓜。”
“你信我吗?”
我妈呆呆地看我:“默默,你……你哪来的本事……”
我说:“妈,你儿子高考这两天,学了一门新课。”
“这门课,叫‘听得见’。”
我没时间解释。
我进屋,打开手机。
因为九点十四分,系统弹出了提示。
【宿主,舆情的源头,找到了。】
【发视频的账号:“江城升学指南”。】
【实际操控人:赵氏集团公关部,外包给“星潮传媒”。】
【星潮传媒的运营总监,今晚十点,会在公司开复盘会。】
【会议的心声,是这场反击战的全套剧本。】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去现场。】
【带着你的手机,把那场会,开成直播。】
“去现场?!”我盯着提示,“公司在写字楼里,我凭什么进去?”
【提示一:星潮传媒今晚加班,保洁人手不够,临时招募小时工,时薪30,登记就进。】
【提示二:你妈是食堂帮厨,你穿她的工装,没人怀疑。】
【提示三:会议室的门,十点十分,会为送夜宵的外卖员,开一次。】
【外卖,你可以顺路送。】
我看着这行提示,愣了三秒。
然后笑出了声。
系统,你真是个人才。
晚上九点四十,我换上我妈那件洗得发白的帮厨工装,背着一个外卖箱,走进了星潮传媒所在的那栋写字楼。
电梯里,我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稳住。】
【你现在的身份:外卖员,编号尾号520,送四份炸鸡一杯奶茶。】
【他们点的外卖,比他们的良心值钱。】
九点五十八分,我推开星潮传媒的门。
前台小妹头都没抬:“外卖放桌上。”
我把炸鸡放到会议桌一角,然后,没有走。
我站在桌边,慢吞吞地收拾外卖盒,像个老实巴交的打工仔。
会议室里,六个人,围着一个大屏幕。
屏幕上,就是我那条疯传的视频。
运营总监姓孙,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敲着桌面:
“数据很好,播放破两百万了。”
“但问题是,赵董那边觉得不够。”
“明天上午十点前,要出第二波。”
“方向就两个:第一,扒陈默本人,成绩差、背景差、人品差,最好扒出他初中留过级;第二,他的母亲,做戏实锤,最好能找到她和‘内部资料贩子’的合照。”
“照片没有,就P。”
“文案没有,就编。”
“记住,网络时代,事实不重要。”
“热度,才重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
而他们的心声,此起彼伏,飘进我的脑子:
“孙总监这话说的,跟真的一样,其实他自己都心虚……”
“P图P图,上周那个P的图,被网友反锤了,罚款两千……”
“这单奖金三万,冲了,管他良心不良心……”
“诶这炸鸡挺香的,拿一盒……”
我站在角落,把每一句心声,连同他们嘴上的原话,用手机,全部录了下来。
录音里,有他们的声音。
而我的账号后台,直播间,悄悄地,开着。
【宿主,提示。】
【你正在录的,不只是他们的罪行。】
【是他们的原话加心声对照表。】
【明天上午十点,他们发第二波黑料前。】
【你先发。】
【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
【《高考舞弊操盘方,雇水军毁掉一个考生家庭的全过程实录》。】
第七章 先发制人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我回到家。
我没睡。
我坐在电脑前,剪辑。
素材有四段。
第一段,星潮传媒会议室的录音,剪辑掉一切涉及“声音来源”的部分,只留他们嘴上说的原话。孙总监那句“照片没有,就P。文案没有,就编。热度才重要”,被我剪成了片段循环。
第二段,我妈撕卡的完整视频,正面拍,明明白白,配上她今天的原话:“再缺钱,这种事咱家也不能干。”
第三段,赵氏助理塞卡时被邻居拍下的画面。王婶有个习惯,喜欢拍楼道监控回放存手机里。那张脸,清清楚楚,正是今天中午的黑西装男人。
第四段,我自己的露脸自述。
“我叫陈默,江城七中高三七班。”
“高考第一天上午,我所在的第17考场,查获三份夹带,监考员涉嫌受贿六十万元,已被控制。”
“当晚,有人花两万块行贿我的母亲,被我母亲拒绝。”
“随即,我的家庭,遭遇了一场有组织、有剧本、有预算的网络围剿。”
“现在我放出对方的内部原话:‘照片没有就P,文案没有就编。’”
“我不需要你们同情我。”
“我只需要你们,记住一句话。”
“当你看见一个普通家庭被骂上热搜的时候,请等一等。”
“也许,他们只是不肯弯腰。”
凌晨一点,视频发布。
凌晨一点四十,播放量破十万。
凌晨三点,破一百万。
热度,压过了他们那条视频。
而评论区,风向,肉眼可见地扭转:
“全程录音,人赃俱获,这就是今年最硬的锤。”
“撕卡那一幕我看哭了,这位母亲的手,全是茧子。”
“星潮传媒?扒了,我能扒到他们上辈子。”
“陈默加油,你数学考得怎么样?别管这些牛鬼蛇神。”
凌晨三点二十,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江城警方通报:高考考点作弊案,五名嫌疑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通报里写着:犯罪嫌疑人周某,系考点巡考员;犯罪嫌疑人赵某某、孙某某等,涉嫌组织考试作弊罪、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
我盯着“孙某某”三个字,笑了。
孙总监。
炸鸡那么香,你先吃牢饭吧。
凌晨三点四十,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默,我是赵天成。”
“你到底想要什么?开个价。”
【宿主,鱼咬钩了。】
【注意,这是极限拉扯的真正开始。】
【他不是来求和的。】
【他是来钓你的底牌的。】
【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心声的反义词。】
我看着这条短信,想了三秒。
回了八个字:
“我要一个道歉。公开的。”
对面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回:
“可以。”
“明天上午,江城一中门口,我爸亲自出面。”
“他会当着记者的面,向你和你母亲道歉,赔偿你们精神损失五十万,并承诺恢复你的名誉。”
“条件只有一个。”
“删掉所有视频,撤回所有举报材料。”
“考试院那边,你自己去销案。”
我盯着这五十万。
说实话,我动摇了零点五秒。
五十万,我妈要做十年帮厨。
但是系统在这时,弹出一行冷冰冰的字:
【宿主,他的心声:】
【“道歉会是假的,摄像机是我们的人,视频剪出来,会变成‘赵董宽宏大量,资助贫困考生’。”】
【“销案?做梦。销了案,那六十万的录音就没有法律效力了,老周就能翻供,我儿子就能出来了。”】
【“这个傻子,五十万就卖了核弹。”】
【“卖完,就让他在江城,待不下去。”】
我盯着屏幕,慢慢地,笑了。
我回复:
“可以。”
“上午十点,江城一中门口。”
“我带律师来,你带钱来。”
对面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还跟了一个握手表情。
我关掉屏幕。
躺下之前,我只说了一句话,说给系统听,也说给明天的赵天成听。
“你想用五十万,买我的核弹。”
“那我明天,就在你的道歉发布会上,让你亲口,把这颗核弹,按在你的脸上。”
第八章 道歉发布会,变成大型社死现场
上午九点五十,江城一中门口。
人山人海。
不只是记者。
是听说消息后,自己跑来的家长、学生、还有各家媒体。
何记者也在,她穿着防刺背心一样的外套,站在最前排,小声对我说:“赵氏那边来了六台摄像机,全是他们自己的人。”
“台子上坐的是赵董,赵天成,还有他们的律师团。”
“孩子,这是鸿门宴。”
“他们要让全网看到‘赵董大度赔钱’,然后把你钉在‘讹诈者’的耻辱柱上。”
我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带了一位真正的律师。”
我身后,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律师,姓秦,省律协的理事,高考公平公益诉讼领域的第一人。
她昨晚看了我的全部材料,只说了一句话:“这案子,我免费接。”
“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以后每一个考场里的普通人。”
十点整,发布会开始。
赵董西装革履,走上台,对着话筒,声音洪亮,感情充沛: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市民。”
“今天,我代表我个人,向陈默同学及其母亲,郑重道歉。”
“我儿子赵天成在高考期间的行为,给陈默同学的家庭造成了困扰,我个人深表歉意。”
“我愿意支付五十万元,作为对陈默同学家庭的精神补偿。”
“同时,我也呼吁大家,不要网络暴力任何一个孩子。”
“孩子们,都是好孩子。”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他们安排的“媒体”立刻举起相机,咔嚓咔嚓。
他们的心声,在台下一片欢腾:
“拍到了拍到了,这个鞠躬角度完美!”
“标题我都想好了:《大爱!江城企业家鞠躬道歉,50万雪中送炭贫困考生》!”
“就等陈默收钱删视频了,他敢不收,我们明天就发他‘勒索富豪’的黑稿!”
我站在台下,等他鞠完躬。
然后,我走上台。
我没看观众。
我看赵董。
我伸出手:“赵叔叔,谢谢您的道歉。”
“不过在我们握手之前,我想先问您三个问题。”
“请您,当着所有摄像机,回答。”
赵董的笑僵了一下:“小默,今天是道歉会,不是提问会……”
我提高了音量:“那这三个问题,我就在您道歉的同一份声明里,一并回答大家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外放。
孙总监的声音,在音箱里,清清楚楚:
“‘数据很好,播放破两百万了。’”
“‘明天上午十点前,要出第二波。’”
“‘扒陈默本人,成绩差、背景差、人品差。’”
“‘照片没有,就P。文案没有,就编。’”
“‘记住,网络时代,事实不重要。’”
“‘热度,才重要。’”
全场,哗地一声。
几十台他们自己的摄像机,忠实地,拍下了这段录音,拍下了赵董瞬间惨白的脸。
赵董一把抓过话筒:“这是伪造的!这段录音是伪造的!陈默,你敢不敢做声纹鉴定?!”
我笑了。
“赵叔叔,做鉴定好啊。”
“不过鉴定之前,我先问您第一个问题。”
“今天中午,也就是现在,您的公关部办公室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备份硬盘,里面存着给我妈P的‘合照’原图、水军排期表,和一份您的亲笔授权签字?”
赵董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的心声:他怎么连硬盘都知道?!那个硬盘藏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除了我和公关总监,没有第三个人……
“第二个问题。”
我说:“您的助理,昨天下午,是不是去过星潮传媒,销毁了会议记录?”
“销毁记录的过程,被您公司自己的考勤摄像头拍下来了。摄像头在消防通道的拐角,您以为它是坏的,它没坏,它只坏了您想让它坏的那三天。”
赵董的嘴唇,开始抖。
台下,真正的记者们,哗地举起了手。
何记者第一个喊:“赵总!请问录音里提到的‘第二波黑料’,是否存在?!”
“赵总!请问硬盘在哪!”
“赵总!警方是否已经拿到了您的授权签字?!”
赵董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
而一直站在他旁边的赵天成,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压着嗓子,声音阴狠:
“陈默,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一个垃圾,你凭什么?!”
声音虽然压着,但离得近的话筒,收进去了。
同时收进去的,还有他自己的心声。
因为就在他吼出这句话的同一秒,他的心声也在我脑子里炸响,而我脚边的、秦律师悄悄架起的那台定向拾音设备,忠实地记录了场内环境音。
他的心声是:
“爸,别签!签了就完了!”
“老周绝对不能活口,他在里面待不了几年,他会把所有事抖出来……”
“想办法,让他……”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话筒,传遍全场:
“赵天成。”
“你别吼了。”
“我替你把没说完的话说完,行吗?”
“你想说的是:‘老周在里面待不了几年,得想办法让他闭嘴。’”
全场,死寂。
赵天成僵在原地,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
他张着嘴:“你……你胡说!我没说过!”
秦律师这时上前一步,举起手机屏幕,面向全场媒体:
“各位,刚才赵天成同学的这句话,场内定向拾音设备完整收录。同时,昨晚赵天成给陈默发送的短信、通话记录、以及他本人在聊天中的多项承认性表述,全部已做公证。”
“另,我代表陈默同学及其母亲,声明如下:第一,五十万赔偿,我们不收,我们只接受警方依法办案;第二,所有举报材料,已于昨日全部递交省考试院与警方,不存在‘撤回’的可能;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赵董,一字一句:
“针对赵氏集团涉嫌的诽谤、伪造证据、组织网络暴力等行为,我们已正式提起诉讼。”
“今天的这场发布会,全程录像。”
“欢迎赵总,把它作为呈堂证供。”
赵董,瘫坐在椅子上。
台下,几十台摄像机,红灯,闪成一片。
他们精心准备的“宽宏大量”剧本。
被他们自己的摄像机、自己的话筒、自己的儿子,原原本本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叮。】
【恭喜宿主。】
【极限拉扯,第一回合,完胜。】
【但系统提醒你。】
【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
【那三个关系户的成绩,此刻还压在省考试院的处理流程里。】
【而你自己的成绩……】
【两天的考试,你发挥得如何,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别慌。】
【我听见你在考场上,落笔的声音了。】
【稳得,不像一个237名。】
第九章 成绩
六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查分。
我没用电脑。
我就坐在自家饭桌前,用我妈那部老手机,手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我的准考证号。
我妈在旁边,手捂着胸口,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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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分:653。
语文128,数学141,英语135,理综249。
年级排名,从237名,到年级第九名。
我妈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一把抱住我,又哭又笑,语无伦次:“653!653!默默!653!你爸的药钱!妈给你凑学费!妈砸锅卖铁都给你凑!”
我心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落了地。
这个分数,报本省最好的那所大学,稳了。
而与此同时,全网,都在刷一条新闻:
《江城高考舞弊案后续:三名违纪考生成绩作废,三年禁考》
新闻配图里,一个熟悉的名字,排在第一。
赵天成。
他的心声,我自然是听不见了,人已经被采取了强制措施,隔着几十公里。
但新闻下的热评第一,替我说了:
“寒门用命换公平,豪门用钱买捷径。这一次,钱输了。”
“热评第二:陈默653分。注意,这个分数是他自己考的,一分没靠别人。”
“热评第三:他就算不举报,也能上本科。他举报,是为了下一个考场里的我们。”
我妈抹着眼泪问:“默默,网上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一分都没占?”
我点头:“妈,我一分没占。”
“我占的,是他们漏出来的那点 sunlight。”
“哦不对。”
我纠正自己。
“我占的,是那束打错了方向的绿光。他们把它打向作弊,我把它,打回了他们自己脸上。”
我妈听不懂,但笑得眼泪直淌。
下午,学校打来电话。
不是班主任。
是校长,亲自打的。
电话里,校长的声音又急又喜:“陈默同学!你……你那个,新闻我看了!你为我们学校,为我们整个江城的教育,做了件大事啊!”
“学校决定,授予你‘优秀毕业生’称号,另外,你的学费……”
我说:“校长,学费不用免。”
“我要的公平,已经拿到了。”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校长:“你说!”
我说:“我想回一趟学校。”
“我想去高三七班的教室。”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我们班主任,李老师,她在我一模237名的时候,没有放弃我,是她在全班面前说‘陈默只是没开窍,他会飞’。”
“我想当面,谢谢她。”
电话那头,校长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有点哽咽:
“陈默,你快回来。”
“李老师……”
“李老师她这几天,天天在办公室,跟人念叨这个新闻。”
“她念叨的那句话,我学给你听。”
“她说:‘我就说嘛,我教了三十年书,我看学生,看的就是骨头。’”
“‘那个孩子,骨头是硬的。’”
第十章 教室里的最后一场心声
六月二十六日,我回到了江城七中。
高三教学楼已经清空了,走廊里堆着要搬走的旧课桌。
高三七班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李老师在讲台上,正低头收拾东西,把一沓一沓的旧试卷,装进麻袋。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见是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陈默啊。”
“来看看你的座位?”
我点头。
我的座位,第三排,靠窗。
桌面上还留着我高考前刻的一个小字:“稳”。
李老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那张桌子。
她忽然说:“陈默,问你个事。”
“你老实回答我。”
“高考那两天,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老师,您说什么呢……”
她摆摆手,笑:“不是坏事。你别紧张。”
“我是说……”
“你一模237名,二模198名,按正常发挥,你撑死上一本线。”
“可你高考653。”
“数学141。”
“你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用的解法,我们老师办公室里,几个教了二十年的老数学老师,围着研究了半小时。”
“那不是刷题刷出来的解法。”
“那是……看透了题目本质的人,才写得出来的解法。”
“陈默。”
她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我不问你能力从哪来的。”
“我只问你一句话。”
“这两天的考试,你自己写的每一笔,对得起你自己吗?”
我看着她。
李老师的心声,轻轻地飘过来,温柔得像她上课的板书:
“这孩子,眼神不对。”
“他这两天看人的眼神,像是能看见别人兜里的东西。”
“不管是天赋,还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关心一件事。”
“这孩子,用这双眼睛,看见了黑暗之后。”
“有没有变成黑暗本身。”
“从目前看……”
“他没有。”
“他把那双眼睛,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我教了三十年书。”
“这个,我看得出来。”
我喉咙一哽。
“李老师。”我说,“每一笔,都对得起。”
“我没有换答题卡,没有夹带,没有看任何人的答案。”
“我只听。”
“我只听见了真相,然后,我把真相说出来了。”
李老师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那就好。”
“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能力之一。”
“多少人有一双好耳朵,却一辈子听不见别人说话。”
“你有。”
“你还敢说。”
她忽然笑了,指了指讲台:“去,上讲台站一分钟。”
“就以你现在这个身份,年级第九,全网都在夸的那个陈默。”
“站上去,看看。”
“以后你飞得再高,也记得这个角度。”
我走上讲台。
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摆满旧课桌的教室。
四十几张桌子,四十几把椅子。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照得像在燃烧。
我站在讲台上,忽然,听见了。
明明教室里没有人,明明那两天的心声权限早就失效了。
可我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响起了这片教室曾经有过的心声,一层一层的,像回声:
“完了,古诗词没背完。”
“我押到作文原题了,差距是注定的。”
“我爸不会放过他,让他看看什么叫命。”
“妈没读过书,妈怕说错话耽误了孩子。”
还有一句。
一句很轻很轻的,来自我自己高三某个深夜的心声:
“我会不会,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在讲台上,站了一分钟。
然后我笑了。
我冲着那片夕阳,冲着那些回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说:
“不会。”
“没有谁,注定是谁的差距。”
“听见了黑暗的人,要做点亮的那个。”
【叮。】
【“心声读取”系统,任务完成度:100%。】
【评测结论:宿主在获得“看见真相”的能力后,未堕落,未投机,未复仇过度。】
【您听见了一百七十三个人的心声。】
【您打倒了三个,保护了一个。】
【剩下的,您选择了放过。】
【这很了不起。】
【最后一项结算。】
【奖励: None。】
【因为公平,不该有奖励。】
【公平,本身就是奖励。】
【再见了,陈默。】
【愿你的下一场“考试”,】
【人生这场。】
【也这么硬。】
第十一章 尾声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妈把通知书,在小区楼下的石桌上摆好,对着拍了张照。
发在了一个只有七个家人的小群里。
配文:“默默考上了。”
我爸在老家住院,回复了一个大拇指,三个字:“好小子。”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楼下有小孩在玩,几个初中生围着一部手机,看那个老新闻。
“哥,你说这个陈默学长,他后来去哪了?”
另一个说:“听说他去省城上学了呗,还能去哪。”
“我是说……他那个能力,真的假的啊?听心声?”
“假的吧,营销号瞎编的。”
“要我说啊……”第三个小孩,慢悠悠地开口,“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听见的时候,没有装聋。”
我靠在楼道的窗边,听着,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
何记者发来消息:
“后续跟进完毕。老周案判决:十年。赵董,十二年,当庭没上诉。星潮传媒吊销执照。考试院出台新规:全省考点,监考员手机统一入柜,高考考场加装无线信号监测。”
“新规的文号,我发你。”
“有个小细节,他们定新规讨论稿的时候,内部给这套监测机制起了个代号。”
“你猜叫什么?”
我回复:“叫什么?”
她发来两个字:
“陈默。”
“他们说,用了你的名字,是提醒所有监考员。”
“考场上,永远可能有一个学生。”
“沉默地,听着一切。”
我握着手机,站在夕阳里,笑了很久。
然后我回她最后一句话:
“何记者,帮我谢谢他们。”
“还有,麻烦转告全省的考生一句话。”
“就一句。”
“如果你也听见了什么,不要怕。”
“说出来。”
“这个世界上的公平,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听见的人,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