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金海来买我那八间房的时候,我爹正在门口给客人洗泥鞋。
他左腿伸得笔直,屁股底下垫着一张矮凳,手里的刷子一甩,泥点飞到了杜金海锃亮的皮鞋上。
放在三个月前,他宁肯挪到水沟边站着,也要把坐的地方给这双鞋腾出来。
那时候,杜金海在集口开酒楼,我爹在他门外摆摊卖篾筐。
有一回我爹疼得直不起腰,想借他门口的长凳坐坐,杜金海叫伙计把凳子抽了,说一屁股汗,下一桌怎么坐。
如今杜金海拎着个鼓鼓的皮包,绕过那盆泥水,当着我爹的面把价钱抬了两遍。
“你点个头,把租约让给我。这里换成我福临宾馆的分店,你爹以后上我这儿坐,茶钱我都免他的。”
我爹没吭声。
他拿块旧布把刷干净的布鞋擦了擦,搁在一双小孩的红胶鞋旁边。
那一排鞋都朝着院门,主人正在屋里睡觉。
我打开桌上的登记本,八间房的格子里,写的是卖菌子的、收菜籽的、修秤的,还有一个头天背着娃走了二十里路的女人。
“您要住,等有人退房。”
我把皮包推了回去。
“您要买,先去问问他们,明天想在哪儿醒。”
杜金海把手从皮包上拿开了。
“程远,等下个月修路,挑担子的人走不到你这扇门,我再来问你。”
说完他走到院外,拨了个电话。
我听见他喊对面的人过来量地,把西边那条能推车的坡也圈进他的卸货场。
1 四把钥匙
我爹让人从长凳上撵起来那天,八间老屋已经刷过墙,头四间能开门住人了。
开头四间的手续先跑完,我原想等后四间的床也送到再挂牌,好叫人一眼看见八扇窗户都亮。
谁知出门买把锁,先看见我爹被他自己的篾筐绊了一跤。
早市刚散,福临酒楼门口都是买盐买面的,几个伙计往外摆午饭的桌子。
我爹坐的那条凳子被挪到了门里。
杜金海站在台阶上,手里卷着一张订席单。
“顺叔,你摊位压我半截门脸,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多少年了。你要歇,外边树底下多的是地方。”
树底下挤着等车的人,满地削下来的甘蔗皮。
我爹慢慢站直,抬起胳膊遮住裤腿上的湿印。
“我给你搬进去就是。”
他还真要去抱那条凳子。
我攥住他的手腕,底下的筋一跳一跳的。
“杜老板,一壶茶多少钱?”
杜金海放低了那张单子。
“我这儿到饭点了,要坐得吃饭。阿远,你回镇上做买卖,多少也懂点这个。”
“我懂。您留着凳子等您的客人,我也回去开门等我的。”
我蹲下让爹扶我的肩。
他不肯,先去捡散在地上的筐,一只摞一只,手抖得第五只怎么也扣不上去。
有个戴蓝布帽的妇人用脚勾住滚走的竹提手,弯腰帮他摞好了。
她身边放着两只编织袋,袋底洇出巴掌大的一圈水。
“你那儿有椅子吗?我坐一会儿,给你钱。”
我指了指集市东尾的巷子。
“有床,今天开张。白天歇两个钟头十二块,住到明早四十八。您要是只想等车,院里有长凳,坐多久都不收钱。”
杜金海笑了一声。
“还十二。你问问人家来卖一口袋葱,能剩几个十二?”
妇人把手机从围裙内袋摸出来。
“我卖菌子,一斤二十四。今天还剩十二斤,下午接货的人才到。你屋里有地儿搁我的袋没有?”
“门口有阴凉的架子,离地一拃,您自己看得见。”
“走。我的腰也快折了。”
她两手拎袋,我爹下意识伸手去接。
这回我把他的筐全抱了起来。
“您带客人过去。我拎筐,您给我领路。”
院子在老面粉坊背后。
门口搭着原先过磅的小棚,棚下有桌、有长凳,墙上钉着一排刚装好的铜钩。
从棚里往里看,东西各四间平房,中间一方天井。
头四间挂着钥匙,另外四扇门暂时锁着。
我把手里四把刷了蓝漆的小木牌一字排开,请妇人挑。
她数了数我手里的,又往里看。
“八间,你就四把?”
“另外四把等新床来。您可以先替我挑挑毛病。”
她选了三号。
许青禾刚把房里的床单拉平,直起腰看见她,一脚把门后的空桶踢到了墙边。
她以前在县里宾馆做客房,这两个月回镇上开洗衣铺,我求她来替我盯头几批床品。
“头一位?”
“头一位。”
她抢在我前头,把床尾的两只枕头都竖起来,让妇人靠着试试。
妇人坐下时还挺着腰,等脚挨到床边那张踏脚凳,才慢慢把后背放下去。
她吸了口气,两只手一起捂住脸。
“我早上四点起来,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刚才满街只想找个地方,把这双脚从鞋里拔出来。”
许青禾带上门。
出来时,她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
十二元到账,备注是歇脚。
我在外头搬了九年东西,替宾馆抬过酒桌,给大卖场卸过冰柜。
最穷的时候,一个人拆两个人的货,一上午挣七十,主管捏着点工单说我晚来六分钟,扣十块。
十二块的进账,比那时候揣一张红票子跑出去吃饭还叫我高兴。
我拿着手机找我爹。
他没坐我给他备的椅子,正在棚下站着,手在一截松掉的桌沿上摸来摸去。
“爹,您坐下。”
“我帮你紧个钉子。”
“用不着。”
我说急了,他把手缩回去。
我在长凳旁蹲下,替他把沾泥的裤脚翻起来。
“我开门头一个客人是您带来的。老板请领客的人坐一坐,行不行?”
他这才坐下去。
那双膝盖并在一起,只坐了凳子的半边。
我往旁边一挨,故意把他往里挤了挤,他骂了我一句小兔崽子,终于把左腿伸直了。
棚外又探进来两张脸,问这里能不能等下一趟车。
我爹比我先开口。
“能。里头还空着,进来。”
两个人才坐稳,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送床的师傅,接起来,是把院子租给我的何姨。
“阿远,我早上经过,看见你油漆都刷好了。剩下那四间,你先别往里搬大件。”
我抬头看向空着的四扇门。
“您家要用?”
“你给我留了半个月的签字时间,这才第九天。有人想租后头四间,一间多给你两倍的钱。晚上我带人过去,你也听听他干什么用。”
2 另一半院子
傍晚何姨来了,后头跟着个穿橘色马甲的人。
他的拉货车还停在集口,车顶有块晒褪色的牌子,写着贺记山货。
我认出他来。
蓝布帽妇人下午等的接货人,就是他。
她叫罗大姐,午睡起来把鞋带重新打了个结,坐在我棚底下数钱。
贺老板嫌她的菌子捂了一上午,压了一回价,她把袋口一扎,他又给提回去一块五。
两个人最后都赚到了钱,临走谁也没看谁。
贺老板进院先看后四间的门槛,问能不能卸。
何姨说:“门槛好好的,卸它干什么?”
“推斗车。这排屋我放周转筐,东边靠墙那间搁台秤。你刚说的价,我按年给。”
他连要借哪口水龙头都看明白了。
我领他往院门口走了一趟,从那里掉头推个空竹筐回来。
筐口擦过三号的窗,窗帘被风卷了出来。
“住三号的人一睁眼,就能看见您称货。要是里头碰巧是您的卖家,您愿意让他瞧见您转手的价吗?”
贺老板指着对面。
“你把窗焊死也行。”
“那这买卖得您自个儿找地方做。我开窗给客人透气。”
何姨喊我名字,嫌我话说得冲。
我请贺老板先到棚里喝水,从柜里拿出我们签的那份约。
八间老屋荒了七年,她原先想整院租,来过三拨人,都嫌房顶和水管要花钱,空着空着,院里蒿草长过了腰。
我在外头干卸货攒了些钱,回来买了一辆旧面包车,本打算接送货的活。
跑了一个月,我算清镇上哪条街有活,也算清一辆车怎么过日子,偏偏一到逢集就看到我爹把裤腿往膝盖上卷,站在别人窗底下揉腿。
最后我跟何姨说,先租四间,剩下四间的水电屋顶也一并修。
她给我留半个月,要是谈妥就续上四间,谈不妥,后四间修的东西我认账,她收回去招租。
当初我赌没人抢。
没想到贺老板一眼瞧上的,是我刚修好的水沟和门。
“贺老板给的钱,我出不起。”
我把约翻到最后一页。
“但您留下这四间租给他,我这边生意开不了多久。以后隔着半个院子拉货、吵架,晚上谁来找您,您想想。”
何姨把桌上的杯盖按得一响。
“你一开口就是以后。我女儿刚换了工作,她租房押一付三的钱这个月底得给。”
我点开银行余额,何姨没抬眼,倒是我爹站在远处,手指把筐沿上那根篾刺摁了又摁。
后四间的床,钱还差最后一笔。
再付完一年租金,兜里就只能留下铺盖钱和周转钱。
“八间,一年一万四千四。明年续交按原价,签满三年。”
我把笔放在纸上。
“今天付清头一年。后四间您交给我之前,咱们两家一块把屋里的东西点了。”
何姨抬了头。
“今天?”
“今天。”
她往棚里看了一眼,贺老板正咬着纸杯边沿喝水。
“他一年给一万九千二,那还是四间。”
我把手机收回来。
“那您租给他。我的首年租金照旧到秋天结,后头四间的修缮我吃了,今后少租我一扇门也好,多租他一扇门也好,您都按纸上写的来。”
我爹手上那根刺折了。
他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何姨喊住他。
“顺叔,当年我家开磨坊,你给做过几年筛子。你觉得他能在这儿干下去?”
我最怕我爹替我赔笑。
他抬手把篾刺丢进垃圾桶,坐到棚下那条长凳上。
“你问他能给你多少钱,别问我能替他赔多少钱。”
何姨又望了我一眼。
她出门跟贺老板说了几句。
两人说到把院门另配一把钥匙,好让他半夜往里拉货,贺老板声音高了起来,说何姐,这一条你先答应过我的。
何姨进来时,把他喝水的纸杯一并收了进来。
她手在桌上停了一会儿,把笔盖拔开。
“一年一付,头年今天付。你那过磅棚的灯也给我留着,我老伴没了以后,走这条巷子总踩水。”
“我换成感应的,您走近了它就亮。”
她签完,我当面转了钱。
手机弹出扣款时,我的手背绷得发酸。
我一抬头,她把那串沾着旧面粉的钥匙从围裙兜里捞出来,一把一把解。
我说不用解,整个环都给我。
八把钥匙握进手里,我爹已经把那条长凳挪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弯下腰,在地上摸到一片碎砖,往晃动的凳脚底下一塞。
然后他重新坐上去,重重压了两下。
3 八间满房
隔了十一天,最后一张床装好,后四间跟着开了门。
许青禾来交洗过的床单,车后座上还捆着她以前在宾馆用的手推车。
我想叫她推进来,她说那是自己花五十收的,借我一下午,晚上照样骑回去。
“洗你的单子,我收钱。要我铺,另算。”
我捏着刚挂上的八号钥匙。
“先欠你四张床行不行?”
她把车往身后一拉。
“你在县里被人欠过工钱没有?”
“欠过。”
“那你怎么问得出口?”
她嘴角一弯,我才知道自己又挨了一记。
我跟她约好,一个月到点结,铺床按次,有人退房换洗就给她发消息,她手头有别家活先做别家的。
她听完把车推进去,说第一回白送,免得我拿被角擦地板。
八间全开的那个晚上,只有三间亮灯。
一个跑村里修秤的师傅住一号,两位婆媳合住五号,还有个送种苗的司机租了六号。
我在棚下熬到十点多,越看那五把钥匙越来气。
我爹把装钉子的纸盒子拿出来,问我空着的钥匙能不能挂低一点。
“挂低了也没人来拿。”
“我摸得着。你明天去睡,我看半天门。”
我回屋才躺下,听见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
往常那声音催觉,那天我翻来翻去,只在想早上几点发头班车。
天刚泛白,昨晚的三间客人都续了房,罗大姐的蓝布帽也出现在巷口。
她一边肩膀挑菌子,一边挑个装干衣服的塑料桶。
跟在她后头的有四个人,俩人拿着跟她一样的桶。
“今天下午收货的才来。我在村里嚷了三遍,说这儿十二块能躺下。他们问我拉五个人来,有没有一块钱挣。”
我问:“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挣一张先挑的床。”
她指了指三号。
我把钥匙给她。
她挑来的四个人只租了两间,说夫妻俩一间,一对亲家一间,省下的好拿去吃早饭。
五间空房一下就剩两间。
许青禾到的时候,看见棚里堆满了塑料桶。
她一句闲话没顾上说,先让我把每个人的桶跟房号对上,再从车篮里翻出一包能撕下来的纸贴。
“下雨天桶上都是水,别贴把手,掉了又得猜。”
她说一句,我照做一句。
有个卖桃的客人把一把零钱放到桌上,说他只想借一条毛巾擦擦桃筐。
我拣了块洗得发白的布给他。
他没动。
“我有钱。你跟我说多少钱。”
“布白借。您要是赶晚车,帮我看看巷子口那张牌,逆着光能不能看清价。”
他把钱拢回去。
快中午时,他拎着两袋卖剩的桃子回来,说牌上只看得到旅店两个大字,价钱糊在木纹里了。
他拿了一把四号钥匙,掏的是那叠刚换回来的零钱。
“把十二块写大点。咱是知道价才敢往里进的。”
我去把牌卸下来,翻面刷白漆。
我爹拄着竹竿从外头进来,胳膊底下护着个淋湿的孩子。
孩子的妈跟在后头,背上一个空竹篓,裤腿上面贴满从乡道刮来的草籽。
“车上不肯再挤,她娘俩等傍晚那趟。我领她们来喝口水。”
那女人接过水,只给孩子喝。
我问她从哪儿来。
她说杉坳。
我跑货去过那地方,过了能通车的桥,还得走两道山梁。
她前一晚从家出来,走了二十来里,搭上邻村送菜的车,才赶上早集。
我蹲下问孩子,鞋里能倒出鱼来不。
孩子连鼻涕都顾不上擦,扒着红胶鞋的筒口低头看。
他妈终于笑了一下。
“他晕车,听说晚上还要坐,又跟我闹。要不,给我开一间?能到明早的那种。”
我把最后一把钥匙摘下来。
她递钱时从上衣内袋摸了三回,先摸到一团纸,再摸到孩子的一颗水果糖。
最后她把皱巴巴的五十摊在桌上,按平了,让我数。
我找回两块。
她把其中一块塞到孩子手里,叫他去给姥姥打电话,说娘俩找到地方住了,晚饭吃了就睡。
那孩子举着钱找电话,我爹把自己的旧手机掏了出来。
傍晚八扇窗全亮着,有两间白天退了又住进来,账本上第一次没有空格。
我拿着相机往门外退,想把八扇窗一并照进去,退过头撞着个路人。
转过身,是杜金海。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刚钉好的白牌。
“原来你门口这条沟,堵的都是我的客人。”
他拿手在八间房前比了比。
“这块招牌连屋子,盘给我吧。你算个价,我照你花的往上加。”
4 空桌
那天我跟杜金海说,买卖刚开张,等我自个儿收不下去了再说。
他也没追问,反而从兜里摸出两张印着福临的代金券,叫我带爹去吃饭。
券我放在他的车门把手上。
三天后又逢集,福临宾馆在市场挂出了二十八一夜的牌子。
原来他也能把价写得那么大。
底下的小字说前三十位,店门在酒楼二层,柜台就在当初抽走长凳的位置。
三号空了一上午。
快十二点,罗大姐骑着邻居的三轮车来了。
我刚要给她拿钥匙,她说:“我今天住福临,三个人一人省二十,明早上集还有热包子。”
我伸出去的手转了个弯,把钥匙挂回去。
“吃包子记着多吃俩。”
她看我一眼。
“你这边降到二十八,我现在就给。”
四十八的钱,我也算过。
光头一回洗床单、换被套、擦地、烧热水,十来块就出去了。
遇上两个大人挤一间,毛巾和水都得用两份。
杜金海楼下有酒席,住进去的人吃一盘炒肉,他多少还能捞回几块。
我这院里只有长凳。
“我降不了。您今儿去尝尝包子,下回想来,三号还在。”
罗大姐一扬手,把两个空筐放在棚里。
“空的能放吧?他家上楼不让扛东西,说有味。”
我让她找了架子的空位。
人都走了,许青禾从西排后头拎出一床带着水印的被芯。
是三号上一个客人晾湿衣服弄的。
我拿手按了按,底下还是凉的。
“还洗得过来吗?”
“洗得过来。你得让人有地儿晾东西。”
她给我看自己车上的绳。
我们把棚边空着的短墙拉了两排可收的晾绳,又在货架旁边摆了三只旧塑料盆,弄脏的鞋不能再往窗下随便放。
我想请爹帮着收鞋,一回头他正把棚里的热水壶往外端。
壶嘴撞在门框上,他肩膀一抖,另一只手竟然去捂。
我把壶抢下来。
他脸一下红了。
“我还能端个水。”
“您能。可您为什么什么都端?”
“我在这儿坐半天了。”
我拿抹布包住烫手的壶柄,在长凳对面坐下。
“那就看半天门。您看了,我才有空出去。”
“就开个门关个门,谁不会?”
“您知道谁是来赶车的,谁是来挑筐的。刚才有个人在门口晃了三趟,我还当他找茅房。”
“老单来收萝卜,东头市场转了一圈都没遇上小贺。他的车只能停十分钟,心急。”
我搬来两张没人坐的方桌,把它们并到一起。
在外面跑货时,司机常常在车上耗半个钟头等人,收货的电话里说到了,人其实还在两条街外。
镇上的事只会更难问。
许青禾在店里贴过取衣号,替我找了块没用完的小白板。
我分三栏,问谁赶哪趟车,找哪个买家,有什么货要顺手带。
她接过笔,把我的最后一栏擦掉。
“叫人留句话就行。你又没开货运站,丢了一袋谁赔?”
我重新写。
找人,等车,留话。
傍晚我爹头一回照这板子办成事。
老单提前来了,萝卜卖主在三岔口找车,我爹坐在原地打了两个电话,把人叫来,把桌下新扫出来的空地方腾给他们放秤。
他拿起笔,把那两个人的名字一起划掉,笔画拖得老长。
罗大姐正好从外头回来拿空筐。
她把福临的热包子搁在桌上,两个,一个菜的,一个豆沙的。
“那边房是比你这儿大,可我明早五点下来,还得上这儿找贺老板。他只认你爹这张桌?”
“认筐吧。”
我爹已经把带她名字的蓝条拴回了筐把上。
她伸手挑起那条布。
“下个集,三号先给我留着。账我今天付。”
说完她把包子往我面前一推。
“菜的是给你爹的。你要吃,豆沙掰一半给我,二十八的房钱我还指望靠这几个包子回本呢。”
5 天亮前的账
入夏后有一个集,我半夜接到罗大姐的电话。
她和几个人凑了一车早熟李子,天亮前要进集,司机却把他们放到了旧车站。
那地方连路灯都拆了,离市场还有两里地。
“人有四个,货有六筐。你帮我找一下拉货的小车,谁来都行,我给钱。”
我爹年轻时给磨坊送筛子,来过旧站好多趟,知道从市场到旧站,步行能抄一段路。
我开面包车过去时,车灯照出一地青李子。
一个筐裂了,罗大姐跪在地上捡。
我把车停好,从车厢翻出原先拉零碎用的两个空筐。
“能卖的往这里放,破皮的单独捡,别掺进去。”
她伸手拿起个沾泥的李子,往衣袖上一擦,扔进了自己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在了袖口。
“这一筐是我妹家的,她丈夫刚走,一整个坡等她一个人摘。我怎么拿这一筐回去见她?”
我把手电递给她,自己蹲下来捡。
许青禾从她铺子那边出来帮忙,推着两轮板车到旅店门口等。
旧站那条路窄,我一趟拉不完,来回跑了两趟才把六筐货送到棚下。
罗大姐把几个人分成两拨,两个人去排摊位,另外两个在棚下分货。
棚里的小灯照得不够远,我把跑夜路检查轮胎用的灯从车里翻出来,挂到分货的桌子上头。
她突然问:“你有买家电话没有?最底下这一层都挤软了,摆上摊不好看,得赶在日头出来前卖掉。”
我倒知道有一家做果酱的。
给它卸玻璃瓶的时候,店主叫我整车货倒回去重装,因为头一排有几只被太阳晒烫了。
我打电话过去,说先看货,再谈价。
对面打了个哈欠,挂了。
过了半个钟头,店主骑电动车过来,捡了几个切开看,软的留一半,太熟的挑出去。
他带走一筐半,罗大姐当场收了一百八。
她把收钱的页面截图发给妹妹,又把挑出去的那小盆李子端到水池边。
“软归软,有几个可甜。给你爹尝尝。”
我爹起来得晚,出来就吃上了一只,酸得把眼睛闭成两道缝。
我在旁边笑,他把剩的半个往我嘴里塞。
那天罗大姐的货卖完得早,四个人在我这儿要了两间房,门一关睡到中午。
睡前她把给车的两趟运费付了,问我可不可以以后都接货。
她早先想从福临柜台借个地方搁筐,伙计叫她等厨房来人把味儿收一收。
“我拉货能接。您想常用,提前一晚说,别等掉沟里了才想起我的车。”
她嘴一撇。
“你开店还记客人的仇啊?”
“我只记半夜把我喊起来的。”
我当天把运货的价也写在小白板背面。
车自己跑得过来才接,客人照旧坐班车,价钱按趟先说,免得人困在路上还要猜。
后来凑车的人多了,许青禾叫我把车留在旅店,先把货下到棚里,天亮了再让各家领,司机省得挨个找摊。
她拿着笔给筐系两联纸,撕半张交货主。
我夸她比我值钱,她把最后一张纸反手贴到我脑门。
“丢货照赔,你这个价也得写。”
我们就在棚下坐着,听东边卖豆浆的敲开了第一桶冰。
我问她以前为什么离开县里。
她把纸条从我额头揭下来,折了一道,才说:“别人都说我房间收拾得最快。我想换一家,问了老板,能不能让我跟着前台学排班算账。老板说我一个顶两个,挪了她上哪儿找手那么快的人?”
“你铺子现在干得挺好。”
“对。现在手越快,我越能早点关门。”
她把最后一把钥匙递给我。
“比如今天,我已经早到了一个钟头。你那块牌该翻过去了,三号等着换床。拿钱的人,起来。”
我拿钥匙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背有好几处洗坏了的皮,指尖倒是热的。
我问她后头还接不接新的洗衣活,她打量着我。
“有就接。你别因为我接了,就连说好了的钱都往后排。”
我回棚里把上个月的洗衣钱转给她,一并把那半夜推车的钱也加进去。
几分钟后,她在对门的铺子里回了个字。
准。
我趴在桌上看着那个字,过了半天才想起来把白板翻过去。
6 两条路
开店第三个月快过完时,许青禾在棚里给我过了一回账。
她找了一支红笔,划掉我本子上两个进账,说都是同一笔,手机收了我在纸上又记一遍,拿计算器一摁,怪不得我总觉得能挣。
我等她把数字重新摁出来。
零碎去掉,拿一个平常月算,住店和歇脚能收六千多,跑货的钱另记。
搁一千二进信封等着明年续租,再刨去水电、洗涤和杂费,我还能剩两千来块。
开店的钱离挣回来还远,我却已经能给我爹看一看我自己的工资了。
他把纸翻了个面。
“给我多少钱,在哪儿?”
“您想拿?”
“我坐这儿两个月,怎么不想拿?”
我真乐了。
他从前拿四个筐换一个电饭锅,硬说筐费了他两天工,少说了一天,怕叫我看不起他挣钱慢。
我问他一个月想要多少,他拿着那支红笔,端端正正写了个八百。
写完望着我,像是随时预备把头一个数字擦掉。
我把纸抽过来,往下加了一行。
碰到逢集替我看晚班,另加二十。
“您自己写哪天来,哪天歇。我照这个付。”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兜里。
午后没客人,他提着自己的旧布包去了街上。
回来多了一盒薄荷糖,糖纸亮闪闪的,我认出是小时候只有他去县里卖东西才给我捎的那种。
他拿一颗放我面前。
“预支你两块,下月从工钱里扣。”
我把糖纸剥开,嘬了一口,还没舍得咬,罗大姐从集口跑进来。
她在市场的摊位贴了一张施工告示,让我过去看看。
从集市东尾到老面粉坊,最近的路经过一截盖板沟。
沟早些年被拉砖的车压坏过,市场想趁雨季过后把它换了,还得重做下面的排水。
从下个月起封那段路,告示上写的工期是八周。
我把纸上的小图拍下来,回去在棚里摊开。
“东边断了,北边的石阶还能走。”
我爹用红笔从山墙后面绕出一个弯。
那段路通上街,得多走六百多米,还有四十几级台阶。
人空手过得去,一根扁担两头挑着货,走过一趟就不想来第二趟。
我把红笔移到西边。
旅店门朝南,巷子前头往东是集尾,往西有道缓坡,经一片闲置的堆货地也能推车进来。
平常这边绕一点,但我用自己的车拉李子,就是从西坡拐的弯。
“走这儿。牌子提前立,免得客人跟着旧路闯。”
我刚画完,隔墙传来铁锹刮石头的声音。
出去一瞧,有两个工人拿着皮尺,从坡脚往上量。
杜金海家的伙计我认识,名叫小钟。
他在纸上抄下最后一个数,把皮尺收回铁盒。
“杜老板准备租这片。他酒楼门口禁停货车,以后打算在这儿下东西。”
我朝坡顶努了努嘴。
“留条缝给人过去行不行?”
小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你问老板。车尾搁哪儿他都还没定。”
等他走了,许青禾把那张图拿到大门外,沿围墙比了一遍。
她指了指与西坡相反的方向。
“这儿画的是门?”
那是旧磨坊的卸面门,贴着我们东排房子的后山墙。
门封了很久,门前还砌着两步高的台阶。
从里头过去,是何姨没租给我的一片小晒场。
“过了晒场能上菜街。她把场子借给亲戚晒挂面,跟咱没关系。”
我说着把图折了起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西坡上那条白线。
钱一到手,我爹刚能去买一盒糖,我怎么都得把客人带进来,让他把下个月的钱也挣着。
7 三万五
杜金海来那回,正赶上逢集后一天的早晨。
我爹坐在院门口刷鞋,替前晚住店的孩子刷一双带稻田泥的红胶鞋。
边上那盆水洗到第三遍,杜金海一双皮鞋刚迈过去,沾了泥。
他没计较,进来把皮包拉开,让我看两沓钞票。
第一回他只随口问。
这回他备了钱。
“院子交我,房租我另跟何姐谈。你装修的本钱我按单认,多给两万。这是头一笔,你签我就留。”
我把登记本翻开,让他看这几天排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一眼,把两万改成两万八。
我摇头。
他又把身子转向我爹,说以后去他那儿坐,茶钱不要。
我爹刷鞋的手顿了一下。
杜金海大概觉得有戏,摸着皮包说,三万五,不能再多了。
我把他的皮包推回去,问他八间的房客明天想在哪儿醒,谁替他们答。
他果然去坡上给人打电话了。
等那几个人量完回来,他绕到棚下把窗帘一撩。
“你以为我拿块破地吓你?那地方我本来就缺,谁来租这八间我都得用。”
我知道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他的酒店在上街,那几个车位常年停满了人家的车,下货全挤后半夜,之前他为一车冻鱼跟楼上的住客吵过。
“我付过路钱。您划一条沿墙的线,推车过就行。”
“不行。我货车倒车,连司机都叫我先在坡下拦个人。”
他把刚从小钟那里拿来的纸给我看,拿指关节一敲。
“你非要让客人进也行,我管。货车不在的时候,小钟带人走。你棚里那个找人等车的板子归福临,来镇上的车我帮你叫,过夜的先送我那里,满了再领你这里。”
我把那张纸举到他眼前。
“这条线从哪儿画到哪儿?只值你一个板子?”
“你看轻你这块板子了。贺记现在收货都过来翻一眼,哪个村来几个人,他们知道,你爹也知道。”
他连板子后面有什么都看过。
我想象他的人站在长凳前问今天进了几筐货,有钱住店的往左,问完就走的往右。
我捏着那张纸,捏得边角折了进去。
“咱们没得谈。西边是您花钱租的,八间屋是我花钱租的,谁家要摆几把椅子,各人看各人的门。”
他把纸抽回去,低头折成两折。
“租金交了,墙一砌上可推不回去。你别等砸手里再来找我。”
他拿着钱走了。
我爹把洗好的红胶鞋搁在廊下晒,鞋尖一前一后。
我过去给他挪齐了,他又把其中一只挪回去。
“墙根漏太阳,靠前一只干得快,一会儿再换。”
我蹲下来没动。
三万五,够我把旧车换成好一点的二手货车,还能多留几个月家用。
我故意没问他动没动心。
他自己开了口。
“你别为了我,跟杜家赌气。现在他肯给你挣三万五,我替你记着,免得以后吵架你赖账。”
“您倒先想吵架了。”
“你小时候跟人赌摔跤,裤子都撕了,还说只要我不笑,你就算赢。”
我伸手捏了捏鞋面。
红胶鞋洗过以后很亮,鞋底的缝里还有一点黄泥。
“我刚才想过拿钱。我还想先喊他加到四万。”
我爹低头看我。
“然后呢?”
“然后我想到您跟老单说,一点半那趟车只在老槐树底下停,让他过了桥别多走。您记得这些,杜金海记得您在他店外占了半截门脸。他说要管这块板,我听着来气。”
我爹抓着刷子,目光移到棚下那条长凳上。
“那你给我找个能走人的门。要是没有,我搬条凳去北边石阶底下。四十几级,我总能替你把人接到第一阶。”
我替他把那只快干的鞋往后换了换。
“凳子留给您坐。我先去背一趟货,看四十几级有多难。”
8 四十七级
封路头一天,北边的石阶是我爹数的。
四十七级,中间有两处能把扁担放平。
他让我在上街口贴箭头,再在那两处各搁一个凳子,谁累了都能放下东西歇歇。
箭头都贴齐了,我以为能把这一个集应付过去。
清早接到货,我把车停到北边石阶顶上,跟帮工一块往下搬。
两个司机在上面等着拿空筐,下面还有早到的客人催钥匙。
我下去再上来,第三趟就开始往回看。
四十七级不算多,走一趟腿热,走七趟我捏不住筐把。
山里来的客人把豆角、鸭蛋都扔在阶沿上,谁也不敢先往下走,生怕哪只筐被后面来的人一脚踹下去。
我正扯着嗓子叫人,罗大姐提了个灰布袋从上街赶过来。
她妹妹家的脆李熟了,提前打电话留过床。
“车把李子下在集口。贺老板八点半走,我让人先替我看一眼,你快喊个手脚快的把它送过来。”
我算了一下,从集口推东西绕到上街再搬下来,贺老板的车开了都未必赶得上。
“货别动。我过去叫他到集口收。”
我跑下石阶,从旅店拐去施工围挡旁边。
沟面揭了,一长溜架着铁皮,工人指给我的路就是我刚跑下来的那条石阶。
我掉头往西,杜金海的卸货场已经架起铁栅栏,墙内两辆车正在卸食用油。
小钟看见我,把手举起来。
“车在倒,过不了。杜老板在后头等这车鱼,你有事给他打电话。”
我把电话掏出来,贺老板先打过来。
“我给你半个钟头等那批李子,够照顾了吧?冷库九点半收车,我得走。”
我一边顺石阶往上跑,一边喊住他,求他先去集口看一眼。
他说他拐不到集口,那边卡车进不去,改天我提前说。
隔着栅栏我眼睁睁看见贺记的车顶从坡下闪过去,橘色的牌子只剩一个角。
快九点,罗大姐拿着两块退回来的标签在棚底下等我。
她妹妹托在早市边上代卖,只来得及卸开头一筐。
“他按一块九收的,集尾那家看我们急,一块一。少出来的,我总不能叫我妹一个人担。”
我跟她说下回早一点找贺老板。
她把湿标签从指头上抠下来。
“我把这趟当真了。你要是做不了,上车前告诉我,几十斤果子我就不往这儿送。”
她留下床钥匙,去集尾找她妹妹。
我把她先交的房钱退了,又补过去五十,算我没按说好的时间交货。
她收了钱,连着回我两条语音。
第一条说收到。
第二条叫我把话听进去。
傍晚棚下那壶水只烧了一回,我想叫我爹回家,怎么找也找不着。
北边石阶上传来竹竿砸在石头上的声响。
我跑过去,见他坐在第一级凳子旁边,膝上搁着个装满咸菜的小坛子。
一个戴花袖套的老太太扶着墙站在下面。
“我就说我慢慢挪,他非说上面等车的人催呢。”
我把坛子接下来放到墙边。
我爹要起身,左腿抬起来一截又落下去。
他前些年在县里送编好的笼子,车还没停稳就去接货,摔下踏板,养了三个月才站直。
我看见他又把手往裤腿上放,脑袋一下热了。
“让您看门,谁让您给人搬了?”
他撑着石头,抬眼看我。
“那谁让你把凳子搁上头的?我能把人从这儿看过去?”
花袖套还在下面。
我咬着牙没说话,回棚里找车钥匙,叫许青禾过来陪他,我先把车开到上街接。
那天是我背着他走完剩下的石阶。
他的竹竿夹在我们中间,顶得我肋条疼,他也没放手。
等坐上车,他才把手松开。
“有一截滑,最底下七级,你明天把青苔刷了。”
我低头把安全带往他身前带。
“我先送您看腿。”
“行。”
他用两只手把带子接过去,低头找扣眼。
“那你记住是七级。”
9 谁的手
我爹歇了五天,腿上的肿消下去一些,嘴上已经开始嫌药膏有味。
那五天有一晚八把钥匙全挂在墙上。
上街的箭头倒是贴得整齐,顶着日头走过来的人,坐一会儿,问下一班车几点走,有的又走了。
我在棚里翻罗大姐上一回的付款,才想起来她把五十收了以后,没再问我要过三号。
许青禾推了两筐干净床品进来。
我让她搁着,摸手机结钱,才发现这个月洗的还没上个月一半多。
她把那一叠用棉绳捆得齐齐的被套往我面前一放。
“刚从福临回来,他问我愿不愿意只给他家洗,按最低五百套给钱。”
我捏着手机没抬头。
五百套够她买台旧烘干机。
“那您忙好了再来。我的单子少,放最后。”
她推车的脚一停。
“你拿什么口气跟我说这个?”
我听出自己阴阳怪气,还是把憋着的那句漏了出来。
“我这儿的筐也是你教我绑的,他连这个都想拿去。你要过去,哪天小钟站我这棚里教我怎么给筐贴条,我怕我揍他。”
她一甩车把,轮子撞上桌脚。
“我在县里能做两个工,老板就非叫我做两个工。你这里只有半个工,又惦记着我的另外半只手。你们可真能算。”
棚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想说我的意思是舍不得她走,嘴都张开了,突然想起来,在我那句话之前,我连她愿不愿意洗那五百套都没问。
她的手背新裂了一道小口,我那天替她贴纸时看见过,洗过衣服就得换一张。
我把放在车后座的另一筐床品搬下来。
“钱今天结。福临的活你想接就接。刚才那句我混账,你没欠我这半只手。”
她没顺着台阶下来,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先看单。七号你上个集换过两回,别少算一次。”
我认认真真对完账才把钱转了。
她推着空车到门槛,停了停。
“福临要我把铺子里的散活全推了。我跟他说,多少套我都按次算,别的店送来我照收,他愿意就把单子拿来。”
我想说杜金海肯定不答应。
她回过头,脸上那点气还在。
“他把单子拿来了。先洗六十,赶周末两场喜酒。”
我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她从车把上取下布袋,抽出一张纸往我怀里拍。
“还有你们家顺叔,腿没好也闲不住,让我推着空车从菜街走到晒场。我画的是车进去要占多宽,他量的是门前两级有多高。”
纸上的线歪歪扭扭,转了三个弯,拐到东排的山墙背后。
许青禾把车横过来,让我看轮子外沿两寸的位置。
“差这一点,进去就能掉头。你要只想开到八周修完,买几辆小车帮你爹上下石阶。我觉得你还得再开几年,何姨那边得问。”
我把纸摊在车板上。
“我爸去哪儿了?”
“在铺子里替我写那六十套的单。拿碗药膏压着纸,我还得回去擦。”
我过去时,他已经写到第五十三,在桌上排着两排撕好的纸条。
我把图放到他眼前,没提他偷偷去过晒场。
“您画的这儿是石头?”
“是水口。何家院里洗晒面架子的水从那儿走,你不能一开门先把人家的水堵死。”
他抬笔给我在纸上补了一段短线。
那段短线正好压着门洞。
我才明白许青禾说的差一点在哪里。
10 晒面的人
何姨听说我想从东墙开门,头一句问的是晒的面往哪儿摆。
我拿了图过来,以为她会先问一个月加多少钱。
她把图往自己那边扯了扯。
“场子你看见了,你看见每天是谁把它扫干净没有?”
我没见过。
何姨叫我第二天一早来。
我四点半到,东边天刚有一点白,一个穿塑料围裙的女人蹲在晒场尽头,把木架上上一天留下的面头往盆里扫。
那是何姨的外甥女春姐。
她丈夫在外头做木工,一年回来两回,她管着两间晒面的工棚,腿上还趴着一个刚睡醒的小女孩。
孩子嘴里叼着半根没煮的面,摇摇晃晃跟她走。
我等她把架子擦完,把纸上的路指给她看。
“从门洞直过去,沿外墙走。客人不用进您棚里。”
她把拖鞋往边上一蹬,让我看她的脚底。
“我自己进来都得换鞋。你住店的客人挑两筐芹菜,路上有一截烂泥,走的时候担头扫一下,粘到面上我怎么卖?”
我伸手比了比。
贴墙留一道窄过道,湿鞋的人从外侧走,里面加隔挡,两个晾架往空着的角上挪,地方其实够。
春姐听到挪架子就笑了。
她领我到菜街出口,指着对面的屋檐。
“九点以后,太阳才从那边挪过来。你图上那个空角,过了午还不见阳。晒潮了你吃?”
我把图翻过去,拿笔画了她现下摆架子的地方。
孩子把那根面咬断,半截扎到了纸上。
我沿着掉下去的那截面头往下画。
“过道可以往里拐,绕开您这一排架子。菜街口窄,咱们车得一辆一辆进。”
何姨伸手把图按住。
“那边角上有个水口。”
“我爹说了。旧门的两步拆了,做个斜坡,落水从底下走。怎么留,请干活的人先来看。”
春姐没接话,先牵孩子去洗脸。
她把孩子的小拖鞋放在木架前头,自己挽起裤脚去拎水。
我跟过去把水提到架旁,她没有谢我,蹲下来问我还欠她姨多少钱。
“今年的交清了。”
“我姨说你一个月挣两千多,院子还要开门挖沟。她又不是年轻时开磨坊,今儿帮你出几百,明儿还能帮你收回来。你要是修了不干了,水倒流把我那两间泡了,她还得给你把门封上。”
我第一反应是说我不会不干。
话到舌头上,我把水桶往她身边推了推。
“我出施工的钱,再留一笔复原钱在何姨那儿。门和沟修完一起试,跑一回水,坏了您不点头我就不进人。客人早晚从墙边过,进出扛货的人我守头几天。”
她抬起水瓢,半晌没舀。
“放一筐货在过道上怎么办?”
“您拍照喊我,我来搬。出了线再犯,您当天把过道停掉,客人走原路。”
她抿了抿嘴,问我认不认识卖防尘板的。
我跑货时拉过一回,她叫我把样子拿来,要能洗。
她们俩没当场签。
我回去照她的架子重新放线,下午又来了一趟,推着一辆装空筐的板车,两个人跟在后面看我在哪儿得掉头。
第二天,春姐在纸上圈出两块地方,告诉我哪块是她的,哪块可以过。
何姨叫我找人来出价。
她签字前,看见我把图叠了几道塞在裤袋里,突然问我:“你忙到现在,早饭吃了吗?”
我摇头。
春姐从屋里端出三碗煮烂了的挂面,说今早贪睡,架子抬出去晚,坏了一小把,让我帮她吃掉。
那面有一点淡,何姨给我们各自滴了两滴香油。
我端着碗坐在她们的晒场上,望着被我踩出半个鞋印的线,知道从明天开始,我有一截路得自己挣钱去铺了。
11 车钥匙
来量活的泥工把门槛敲了敲,先蹲下看水沟。
旧晒场比我们院低,他要把沟口清到外头能排水的位置,还得把出门那条土坡铲平。
连短坡、门、隔板和铺地,两拨人报了价,低的也要一万七千八。
再加何姨手里留的三千复原钱,我上哪儿掏两万多?
我蹲在院门口翻了半天手机。
想找人借,联系人从头翻到尾,最后看到那辆面包车的二手车商。
车买来不到一年。
车门上沾着一块蹭不干净的胶,我每次找钱买轮胎,都顺带看一眼那地方。
我刚回镇上时,我爹坐过一次副驾。
我们把后排放倒去邻镇收竹子,竹叶在他后脑勺上划,他不肯往前挪,说儿子头一回买车,要让他在里头坐端正。
到地方他也没下去,隔着玻璃朝人喊,外头风大,有话到我儿子车里说。
我问车商能卖多少,对面说看了再给数。
那天下午我爹站在洗衣铺门口,隔着街看见车商拿根手电照轮胎。
他回棚里倒了两杯水。
一杯端给车商,一杯留给我。
车商开价两万,我要两万三,最后咬定两万一千五,过户那天付清。
他开车出去试刹车,我爹才问我:“门还没打,你先把车卖了。下个月要是交不上水电,你去哪儿拉货挣钱?”
我把水喝了半杯。
“我今天去贺记问了。他们有辆小货车夜里收完货,清早空着回冷库,我可以按趟雇。集日还有两家在上街拉三轮,谁的单子谁接。先问过价了,给人家留钱,剩下那一点才是咱的。”
“你以前那车怎么用,你说了算。”
“所以不舍得。”
我拿车钥匙朝地上轻轻掷了一下,接在掌心。
“可我开着车把五筐货拉到四十七级台阶顶上,下一步还得您来搭手。爹,我得把这一段接上。”
我爹盯着我手里的钥匙,没说卖,也没说不卖。
车回来以后,他走到车尾,把自己做的一个新筐从里面抱了出来。
筐里有块织得歪歪扭扭的厚垫子。
我说怪不得副驾的坐垫软了。
他把垫子连筐放到我的长凳上。
“后头那摞旧货单也拿下来,别等人家开走了,你又去追。”
过户那天,对方把车开走,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等到车声和尾气味都散了,才想起来应该往回走。
手机到账两万一千五。
我先转了施工头款和复原钱,又把另外约好的尾款在账上圈住。
本子合上的时候,许青禾给我发消息,贺老板来问有没有地方卸空筐。
我跑回去,发现他已经打石阶上下来了,鞋尖沾着灰,手里拎着半壶茶。
“你说你那条路能走板车,我先问清楚。到我该收货的时候,里头横两车洗好的床单,怎么办?”
许青禾正在棚里往车上叠被套,没抬头。
“照先后过呗。你的李子从车上滚下来,我还怕压脏我的被单。”
我拉过白板,在右边画了一个空格。
“哪一趟几点到,先写上。该您的时候让您的筐过,有人堵路我出来搬。”
贺老板看我写下他的车牌尾号,拿手抹了。
“我有三辆车,一辆小的两辆大的。你记什么车,记人,写老贺。”
我照办。
他拿壶盖碰了碰我的纸杯。
“上回罗家那批李子我没接到,她在集上看见我,拿一袋软的叫我自己回去做酱。我一袋也没敢接。你把路修好,再叫她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完站起来,我让他坐稳,多喝一口再走。
他抬手往北边一指。
“上头那个三轮师傅等我。他说现在要不是看你爹的面子,没人愿意停那儿等。”
我去看白板。
那上头只有一个老贺,旁边空着的位置足够再写十个。
我把笔递给许青禾。
她没跟我争最上面的位子,写了许青禾三个小字,底下加了一句,过早没开门,别敲。
12 第一辆车
动工的时候,旅店还从北边进人。
我把门外的长凳撤到离施工远的一头,我爹拄着竹竿过来,按他的意思把靠背拆了。
“走上来的人热,坐着凉一凉。腿不好的坐边上,从凳头起来容易。”
有人从上街下来问东西搁哪儿,他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扶,先问那人预备住几天。
有人来找买家,他把电话抄在纸背面,让人走以前自己打。
他不给人搬东西了。
偶尔我路过,他会朝我抬一下下巴,叫我过来搭一只手。
等东边门装好,何姨挑了个没客人的午后来试水。
她带了两个桶,春姐用晒场的水管冲了一遍路,我沿着沟底走,拿手电照进水口。
有些面絮沾在旧的铁网上,水下得慢。
干活的人把铁网换成容易揭起来的盖子,我又拿桶在门边浇了一回。
水绕过新坡,顺着清开的沟流出去,春姐的木架底下始终是干的。
何姨先跨了过去,又绕回来摸了摸坡上的细纹。
“等起了霜,有人滑了你得扶。”
“我明早摆扫把。”
“摆了也得扫。”
春姐已经去挪挡板了。
她给我看菜街出口,那里挂着何姨写的牌子,进出靠墙,过道不搁货。
底下一行是她自己添的,听见有人喊让一让,就把车拉到线里。
傍晚第一辆过门的车,是许青禾的。
她偏在车上摞了两筐洗衣铺的湿床品,车轮一边大一边小,一拐弯叮当响。
我伸手去扶,她叫我往门洞里站,让她看见人能不能错身。
我贴着门站,车把离我肚子还有半个拳头。
她进了院,刹住车,转过来冲我伸手。
我摸了摸裤兜,问她是不是昨天那笔忘给了。
她笑得眼睛都眯了。
“门开成了。程老板,来一下。”
我把手伸过去。
她抓着我的手晃了两下。
这一个多月,她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
我正想再多握一会儿,她已经放开了,招呼我把她的空筐从车底拿出来。
“明早有雾。门口那块牌得加个灯,你又要上街买灯泡了。”
这回我买了两个。
一个给何姨的小晒场,一个给菜街口,让拐进来的人看清地上的线。
通车后的头一趟生意,我约的是罗大姐。
她的李子快过季了,换成一批新核桃,我去摊前把整条路跟她说清,又请她先从外头跟我推一趟空车。
她问要不要预付床钱。
“等您那车按时进了门再付。”
她挽起袖子,从菜街口推到院里。
有一段车身挨着隔挡,她把车一拐,没碰上。
第二天贺老板的小货车在街口早到了十二分钟。
三个卖家都醒着,两个刚从一号和三号房出来,一个坐在我爹边上吃烧饼。
我用小板车分两趟把货推出来,核桃在棚下过完秤,由贺老板的人装车。
罗大姐摁灭手机,跟她妹说钱收到了,还能再睡一个钟头。
她从贺老板面前过,往他手里塞了把青皮的。
“挑好的给你了。你吃了它,下回别迟到。”
贺老板拿那把核桃搓了搓,舍不得掰,揣裤兜里去了。
我回棚里才看见,市场的罗主任也站在那儿。
他没穿市场那件绿背心,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你们这个,能从四点开始接?”
“看量。十来筐约得开,三十筐一齐塞进来就乱了。”
他拿笔在小本子上记了个十。
原来每到集日,外村的早货在路口等开市,车停得散,常把早班客车挡在外面。
市场里装卸位置有限。
等秋货大集,得多找个地方把提前到的货卸下来,按摊位时辰往里放。
“福临报了个地方。你这儿做得顺手,有心思也报个数。大集先试两个点,跑得顺就跟市场签一季。”
他话才说完,春姐家小姑娘从门洞出来,拿手指我。
“有个人把一袋葱放在线外面!”
我赶紧出去,把葱拎回线里。
后头那句签一季,我一路想了两遍。
再回棚时,我爹已经把他压在凳上的厚垫子卷起来,给罗主任留出了空位。
我拿起笔,把刚才那个十前面加上了两个字。
每批。
13 算上坐着的人
市场把试运的两张报价贴在办公室外头。
杜金海的名字排在我前面。
他那边有大车位,能放整批扎紧的货,司机转弯不用倒第二把。
报价比我低一截,底下还加了一句,住宿的客人可以从装卸场借车推到宾馆。
我报了每批十筐,三点半起每隔半个钟头接一批,只收能从菜街推得过去的货。
往下另列一栏,院外过磅棚可以坐着等摊位开门,等车的也能进来。
主任把纸揭下来,在桌上摊开。
“你俩再对一遍,到底什么能接,什么不能接。大集那天我照单排人。”
杜金海指了指我报价单。
“你这地方总共几个人?店里住的那一拨还没起,又来一拨放筐,还有人往凳子上坐。到时候你爹连个端茶的位置都没有。”
我把我爹写的轮班纸从兜里拿出来。
“早上他只在桌前记到货,四点半以后换我。客人进房有许青禾,交给她的钱我另算。两辆板车,一个到点出去,一个等着。”
“听着挺省人。”
杜金海抓起自己的纸,在下面补了个数字。
“小钟他们四个人,货多了我还可以叫厨房来人。你往哪儿叫?”
我心里一跳。
要真有一摊比约好的多出十来筐,我那点位置得立刻堵上。
我开口之前看了眼棚里的座位数,突然想把长凳收了,挪开几张桌子,把那一片全空给货。
那样我能多报十五筐。
旁边来填表的一个卖鸡蛋的大娘低头看了会儿纸,问道:“住店那边的车我不借,我只挑两个篮子。你们谁家让我坐等天亮?”
杜金海转头问她跟哪辆车下来。
她指着纸的最后一行,说自己从上寨过来,车四点多到,摊七点开。
“您一个人?四点外头凉,我让小钟给您开办公室。”
“我还有个老头,他腿比我差。”
杜金海顿了顿。
“有椅子。您俩都坐。”
大娘想了一下,还是问我:“你那边要先买票吗?”
“椅子不用票。您篮子多少只,我按数给您记,别把鸡蛋跟豆腐摞一块儿。”
她伸出两根手指。
我在我那张纸上画了两个圈。
杜金海看见了,叹口气,像我又犯了开张那天喊十二块的毛病。
“程远,你一张凳子就值两篮子鸡蛋?”
我没理他,先问主任,要是一个村来了车,里面有两家筐摞得高,剩下两家得等人,怎么分?
主任让我把人照原先的纸找齐。
我走到贴通知的墙边,按自己前几次接货的习惯,把货主和车号分开抄了两列。
大车去西边,够一车的过完数直接走。
拼车来的小摊分人、分筐,领之前得能把人叫着。
要是有走不动的老人,人和货都安排在东边,板车走菜街,人在棚下坐。
两张单并排一比,有些大车装得多,去了我那儿反倒得拆。
有些小摊各买各卖,丢给杜家的伙计,到开市还得再找两遍人。
杜金海盯着我写完,伸手把贺记的大车划到他那一列。
“这车我接。我不管旁边的司机睡哪儿,出不去我给他让位置。”
我又把同一车带来的三个小户写在自己这边。
主任看了半天,点了点写在最下头的那栏。
“你这里只照十筐排。到时再有人来,你要守不住这个数,过道一堵,后头的车都得等。”
我回去把桌腿搬了几遍。
傍晚许青禾过来,看我站在长凳前,问要不要把它挪到墙根。
“摆这儿。人进门就能看见。”
我爹在本子背面试着写了一个大大的满字,问我怎么挂。
我想了想,找了块硬纸,一面写货位已满,一面写凳上有座。
中间穿一道绳,分着挂。
我爹捏着纸片试了两回,抬头问我:“要是来的是罗家嫂子呢?”
我把罗大姐的名字从抄来的单子上指给他看。
她小车那趟排在五点半,装的还是妹家的货。
“她几点来,也认这块牌。”
我把牌挂好,嘴上说得稳当,心里盼她最好一次都别看见它。
14 凳上有座
大集那天,头两批都过得快。
四点四十,我给最后一筐芋头的筐沿系上黄条,抬眼见菜街口来了卖鸡蛋的大娘。
她挑着两只篮子,老头在她后面,一步只挪半只鞋。
我接了篮子,爹把那条厚垫子摊开,让老头坐。
老头摇摇头,说老伴挑着东西,他一路还没帮上忙。
大娘放下扁担,按着他的肩往下压。
“叫你坐你就坐,回去那截上坡,我还指望你给我扛这根棍呢。”
老头坐下,两手还搭在膝上。
我爹把他面前的凳头擦了擦,拿自己的搪瓷缸给他倒了一杯水。
过了五点,先到的货原本有六筐该往里送。
来领货的摊主打电话说,他的摊位还没腾,前头卖活鱼的车车胎瘪了,挪不动。
棚下的十筐一只也没出去。
我把货位已满那张牌挂出去,爹把凳上有座挂在旁边。
还没站稳,菜街口就响了两声车喇叭。
罗大姐的小货车早到了。
她先从副驾跳下来,又伸手把妹妹扶下来,两个人一块问我能不能把车上的柿子先卸到院里。
六筐柿子,最上头有两筐已经转红。
“让车早点走吧,司机六点还得到镇西去接一趟。我们把这筐垫在那筐上,不占你地方。”
她捋袖子就去掀后门。
我拦住了她。
“院里的货出不去,眼下叠不了。您让司机在原地等,我打电话问西场有没有空位。”
她妹妹顺着我的手往里看。
“那个棚底下不是还能摆两筐?”
棚下坐着卖蛋的老两口,还有刚退房的修秤师傅。
大娘听见了,抓住老头胳膊要站起来。
老头手背上沾着一片湿,是刚才喝水洒的,他一急,水又从杯口漫出来一些。
罗大姐把他按回去。
“别起来,我来早了。我答应司机快一点,急昏头了。”
她对妹妹说这句话时,声音还硬着。
我知道她怕什么。
上回为了那批李子,她倒回去替她妹妹补了差价,这回要是再赔,司机往后宁愿绕开她家那条山路。
我走到车旁,电话打给小钟,问西场能不能代卸六筐,暂放半个钟头。
小钟说有位,拿号牌来。
我低头翻号牌,才看见罗大姐带的是东边的蓝条。
西边照另一张单收,单上没名字,小钟不能替不认识的人开车尾。
杜金海在电话那边听见了,直接接了过去。
“我这儿大车快出去了。你把人带过来,谁的货谁领。六筐我收六块,待会儿让一辆空三轮捎到集口,车钱你自己跟人家谈。”
我抬眼,罗大姐一直盯着我。
“行。跟您的伙计说,柿子一个筐一抬,别摞。”
我转身跟司机说,往西走七分钟,到卸货场就能卸。
罗大姐叫妹妹留下,她跟车去。
妹妹抓着她胳膊没放,问她认不认识去的路。
我爹在棚下把两联纸分好,一张从我手底下推给罗大姐。
“我认。你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司机往哪儿拐。你妹妹在这坐着,我给她留一只杯子。”
他把另一联递给妹妹,说等车往摊上送了,他叫她过去拿货。
许青禾刚把七号客人的门关好,推着车出来。
我问她能不能代看一刻钟,我去一趟西场。
她把车刹好,摘下围裙。
“房都交给我。你把柿子送到摊上,别光把人领走。”
我跟车到了西场,杜金海已经让小钟把地上的空篷布抖开,四个角压好。
西场灯亮,我看见他身后的大车正在出门。
先下六筐,司机签字走,三轮车到,把柿子送到集口,再用两辆板车分着送到摊边。
那头瘪胎的鱼车刚推走,第一批等着的芋头也终于从我店里出发。
罗大姐把盖在柿子筐上的布一揭,县城来的老主顾还在等。
那人挑出三只按软了的,别的照昨天说好的价收。
钱刚到手机上,她妹妹就从人堆里挤了过来,一手提着扁担,一手还捏着我爹给她的那联纸。
罗大姐把手机往妹妹面前送。
她妹妹抬手去接,指头在屏幕上碰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儿点开。
她问我三轮车钱多少。
“我先垫了。您以后接了下一趟,把车钱算进价里。今天这个差价就别往自家口袋里填了。”
她把钱找给我,抬头望了一眼四周。
“我姐呢?”
罗大姐已经提着两个空筐进棚,问那把三号钥匙还在不在。
我爹说在,低头从抽屉里拿。
卖鸡蛋的两个人也慢慢站了起来。
老头抓住凳头自己站稳,把垫子卷好交给我爹,再把大娘的扁担接过去。
他们走了十来步,大娘不知怎么又折回来。
“我家老头说,你下个集还叫不叫他坐?”
我爹举着那卷垫子。
“您俩下个集还来,我照样放这儿。”
罗主任就在门外,手里的表上记着两边的发车时辰。
我以为他要先问我为什么把六筐送去了西场。
他伸手扶正菜街口那块快歪掉的牌,问我:“你们家这条凳子,能不能一直放这儿?”
我看见我爹拿三号钥匙的手举了起来。
“能。您得给我把椅子那一栏留在纸上。”
15 两块牌子
大集过后第二天,市场叫我和杜金海去结试运的钱。
罗主任把两张收货表并在一起。
西场走了五辆大车,还有临时转过去的六筐柿子。
东边实收四十一筐,有三户货主和家里老人一块在棚下等到开市。
他问我临时加的那辆三轮,花了多少。
“十二。代放的六块另算。”
我把单据递过去。
杜金海把手背往桌沿上一搭。
“我那六块收了,你要让市场还他,别回头从我这边扣。”
罗主任笑了。
“各自的试运钱照报的结。我要问你俩,下一集还有临时溢出来的,能不能提前约个能叫得应的人?”
杜金海看我。
“你肯把货往我这儿送,当然行。”
“赶不上下一班就送。谁临时要从您那边找床,您把我这里的牌挂一张就行,人愿不愿意过来让人自己定。”
他的手慢慢收回去。
早先他要整个白板,我以为他听见我这句还得沉脸。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报价单抖开。
“那我也摆一张福临的牌,写清上面几间房,几张床。有人想住得宽点儿,你替我指路。”
我说可以,照他开张时写二十八块那么大写,别让人到了柜台才知道哪一间是那个价。
他拿笔点了点我。
“你这张嘴,跟你爹可真不像。”
“他把活干好就成。我干得不好,还得靠这张嘴去求您借地方。”
他说这还差不多。
市场最后同两边各签了一季。
西场照大车档期结钱,我这里每月八百块,四点和五点半各接一批拼车小户,给等摊的人留座,期末再看使用的记录谈续期。
棚下同时暂存的上限仍然写十筐,底下多了一行,候场不占货位。
纸拿到手时,我顺着那一行读了两遍。
这八百块我以前拿来付爹工钱,总觉得是从我自己兜里拿给他的。
现在他的名字就在纸后面的值班表里,开头的到货栏是他记的,签字那一栏也有他的位置。
我请罗主任等一等,跑回院子把爹叫过来。
他洗了把手才来。
签的时候他戴着老花镜,笔杆攥得紧,顺字最后那一捺越过了格子。
他把笔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以后我还坐原来那儿?”
“您说坐哪儿。”
“原来那儿。离水壶近。”
杜金海看他戴着镜的样子,拿着那张表没立刻走。
“顺叔,开春我楼下添了两条凳子。你以后去集口累了,随便坐。门口那个小钟我跟他说过了。”
我爹摘下眼镜,把它折好放进衬衣兜。
“有席你留给吃饭的人。哪天我摆完筐想吃鱼,我自己进去点。”
他讲得很平,手上把纸角慢慢按平。
杜金海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串车钥匙,转了一圈又放下。
“哪天我请你教小钟,货签那个白条怎么撕开两半不弄错。”
我爹看看他。
“明早五点来。过时我还要打牌。”
回去时我忍着没笑,一进院就问他什么时候学会打牌了。
他把老花镜掏出来戴上。
“谁还非得真打?明早我想睡到七点。”
我翻了白板,告诉他明早五点我在,晚一点也替他挡着。
他往后走了两步,又回来,指着我刚买的泡沫板。
“写个字,留他一把凳子。不然他来了一圈,还是要站着。”
隔了两周,东尾那截盖板沟修完,围挡拉走,原先从集口到旅店的路又通了。
我把那块写了大价钱的白牌从巷口扶正。
罗大姐挑着空担子从东尾拐进来,刚走到棚下,看到西场的人推了一辆小车从新门进来,车上两桶盖了盖的菜籽。
她指着两边问我:“以后还开那头?”
“开。走近的门。”
她一屁股坐到长凳上,竹担搁在脚下。
“好。那我进来走这头,出去走那头,省得跟人抢。”
我爹给她倒了水,又问她要不要钥匙。
她把空杯往他面前一放。
“等我卖完回来再要。我就是过来试试,走这么近,还有没有人叫我坐。”
16 关半天门
秋凉的时候,许青禾的铺子里进了一台旧烘干机。
机器送来,她一个人抬不进门,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有没有空过来干十分钟。
我赶紧撂下手里半桶地板水,跑到对门。
等把机器移到她画好的方格里,我一回头,铺子门边摆着两盒新买的护手霜。
我问:“手又裂了?”
她把袖子往下扯。
“这回是我自个儿拿钱买的。买一送一,你搬了机器,送的那盒给你。”
我说:“你让一个大男人抹这个?”
“你这个大男人上回换床单,把一块新布勾出两根线。我就怕你不抹。”
我当场拧开一盒。
两只手搓得太香,她把窗户都开了。
等我把盒子装进兜里,她拿出那本记录洗衣件数的册子,底下夹着半张单。
以前县里那家宾馆的老板找过她,想按以前的工钱把她叫回去。
同一条街上另外一家小旅馆也来问了价,愿意把换下来的床品每周送来,先做两个月。
她已经跟人家说好。
“下星期开始,我最多替你接早上一班,隔一天一次。再多,我连给自己烘条裤子都得排队。”
这要放在两个月前,我多半要问她,福临占了她几天,县里的又占了几天。
我拿出手机记下日期,跟她约好现有的早班怎么算,剩下我自己找临时的人。
“那你什么时候给自己烘裤子?”
“下礼拜三。那天下午我挂牌歇业。”
“就烘裤子?”
她把册子翻过去,拿钝了的铅笔写自己的电话。
“想吃上街的酒酿。一个人又端碗又占位,老觉得来不及喝。”
我摸着兜里的护手霜,嘴已经比脑子快了。
“我去占位。”
许青禾把笔尖停在纸上。
“你旅店下午不干了?”
“干。我请我爹替我坐一会儿,他要是嫌我一个钟头只给十块,我给二十。”
她一抬下巴。
“你到时候又跑回来,跟客人说你让人家等久了呢?”
我想起封路头一天来回跑那七趟石阶,也想起她在桌脚旁踢歪的车轮。
“我把要交接的事写纸上。那天下午我就陪你吃,三号要换被单,我也不回来。”
她没说好,伸手拿过我的手机,把礼拜三那个下午画了个圈。
到了那天,我把要登记的两位客人给爹讲了一遍。
他又让我讲了一遍。
讲完他问:“你到底去干什么?”
“喝酒酿。”
“就喝个酒酿,把最难的三句话写纸上给我就行。去吧。”
我先去上街,挑了个靠窗的位子。
许青禾来得比我晚,她穿一件浅绿的外衣,头发扎得低,手里只拎了串自己的钥匙。
我发现我以前好像总在看她手上提着什么,头一回看她空着手朝我走来,忘了叫老板添凳子。
她自己坐到我身边,问我热的凉的。
我说随她。
“你想喝什么?”
我又说随她。
许青禾把菜单拎起来,作势要放到隔壁空桌上。
“我叫你来占位的。位置占好了,你想走可以走。”
“我想喝热的,煮两个小汤圆,碗里少放糖。”
她这才放下菜单。
“我那碗多放点。”
老板端酒酿来的时候,两只碗不一样大。
我把大的给她,她却把汤圆捞给我一颗,说给搬机器的人加饭。
我低头吃,吃到一半,抬眼见她嘴唇上沾了半颗糯米。
我本想指指自己的嘴,话到嘴边又跑了个弯。
“我有阵子关了棚里的灯,还要跑出去看你那边关没关。”
“看我关了,才放心?”
“看见关了就想,也许你还从后门出来倒水,我能再碰你一回。”
她舀酒酿的勺慢了下来。
“你怎么不来敲门?”
“我怕你开门先问我,几号房的床单又没换。”
她笑出了一声。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趁她没再问,一口气把底下的话说了。
“许青禾,我想跟你谈对象。你哪天歇,我想跟你出去转一转。你哪天接了一大堆活,我也想来见你。我可以等你关门,你要愿意,我就进去。”
她抬手擦掉嘴唇上的那颗米,手没放回桌上。
手心朝上,搁在我们两只碗中间。
我把手压上去,她往回勾了勾。
“那天我叫你来握手,你握一下就想半天。下次可以直接牵。”
我用拇指摩挲她虎口上那处很浅的伤。
上头的皮新长好,摸起来滑一点。
我们把酒酿吃完,坐到玻璃上的热气全散了。
她问我现在想不想回去看看。
我说想。
“那走慢点。”
她把手从桌上挪到我外套兜里。
我的护手霜还在里面,那盒子压着她的指节,她拿起来,换到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里。
17 交下一年
开店满一年那天,何姨没来催租。
她在晒场上盯着人修一架开裂的木架子,春姐的女儿蹲在门边,把一颗掉下来的钉子夹在两只鞋之间玩。
我把钱转过去,再拎着账本去找她。
何姨听见手机响,手上还扶着一截木头。
“你生怕我不知道哪天收钱?”
“怕您忘了,我还想往后交。”
去年交钱那一刻,我手边就剩一点床品钱。
这一年最淡的时候,进账连水电都得倒贴。
后来熟客回来,跑乡下修秤、补锅的几个人把这儿当成了落脚地,逢集前后留两宿,有些晚上比白天还有生意。
市场到冬天又同我续了一季,西场和东边还是两张单。
一年下来,房钱歇脚加上暂存的钱收了八万出头。
租金、水电、洗涤、帮工和我爹的钱都算进去,再留点修补用的,头一年的买卖剩了两万出头。
新一年的租金从那两万里转出去,手头还能留下几千应急。
当初修那八间的本钱还没回来,车也没买回来。
可我翻到续租那页,头一回敢数我们有多少个下一年。
我给何姨看她手里那份旧约,先前的租期还剩两年。
东门那块晒场当时另签,过道的使用期限跟院子一起走。
“我还想往后续三年。院子和东门都续,您跟春姐要有什么条件,一起写。”
何姨抬眼瞧我。
“你不怕我加价?”
“后两年照原来的。续的那三年您开个数,我还还得起就还。”
“你这嘴能说出个好听的来吗?”
她嘴上说我,手上已经在围裙上蹭了蹭,摸出自己的手机来。
她女儿打电话一听说还租给我,先问那盏感应灯还亮不亮。
何姨说亮。
“妈你自己觉得行就签。我就说别一会儿租房子,一会儿租放货的,半夜哪个司机打电话你都得起来开门。”
何姨没急着接话,问我那三千复原钱还留不留。
“留。您今年叫人修架子要从我这边过,说一声就行。哪天我真不做了,两边怎么收拾还照原来写的办。”
她把手机扬起来,对她女儿说了一句听见了吧。
春姐从棚里出来,把她女儿脚边的钉子捡走。
她先跟何姨商量工棚也跟着续,再跟我商量晒场有两天要换围挡,借我的门搬木料。
我点了头。
她把小孩抱起来,腾出一只手把我的账本合上。
“往年我姨春天出门收摊费,钱一半装不进兜里,回来嫌我不帮她说话。你以后钱准时交,我就替你说一回。别的我还照样挑毛病。”
我们那天下午把三份纸写明白。
后三年年租涨一千二,哪扇门通到哪块地方都写上。
何姨从围裙里摸出一把短铜钥匙,说我当初把旧钥匙环拿走了,还漏了一把开棚下抽屉的。
我把它拿给我爹。
他试了试,打开以后,柜里有上一批留下的散纸签。
他一张一张理好,推上抽屉,问我晚上要不要去吃鱼。
我还当他要我买回来做。
他去里屋换件干净衬衣,叫我上街,福临的酸汤鱼。
走到店外,我隔着门看见小钟正把两把凳子擦干净。
我爹朝他挥了下手,指指里面的空桌。
“给我下条鱼。三个人,两斤就够了。”
我问还有谁,他说给许青禾打过电话,等她关铺子。
杜金海从柜台后面出来,叫厨房挑条活的,又问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涨工钱了。”
我爹往靠窗的位置挪过去。
“阿远给我多算了一天。明天我想歇。”
杜金海拿着那张菜单,看看我,又看看我爹。
“顺叔你也休息了?我明早还想叫你帮我瞧瞧那几张贴坏的货签。”
我爹拿过单子看价,头也没抬。
“我徒弟在。你去找他。”
杜金海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
“对。我学得慢,纸签记错了还要您等。”
杜金海拎着笔一笑,过去把单给厨房了。
许青禾过来,鱼正端上桌。
我爹帮她拉椅子,她看他起得利索,问他腿怎么样。
“今天好。明天不知道。”
他说完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自己碗里。
这一口他吃得细,刺挑净了,再舀一点汤。
我伸手找手机想先结,刚把手机摸出来,他就在桌底下踢了我一下。
我把手机放回去。
吃到后来许青禾跟他争最后一块鱼,他把筷子架在碗上,说这顿他出钱,谁都得让着他。
他夹完那块,转手搁在她碗里。
18 靠门的凳子
第二年梅雨来得早。
新门的坡上落了一排青苔,我爹在牌上添了个慢字,顺便把我买来那把扫帚换成短柄的。
我问长柄有什么毛病。
“挡路。往墙上一靠,人走过去老把它蹭倒。”
他说着把短柄那把往墙钩上一挂,刚好齐肩。
这天早上我跟许青禾在菜街口等人送新做的牌子。
原来那块白漆起了皮,十二块的十剩个横,打眼看上去像两块。
这回用老面粉坊卸下来的一块旧木板做。
许青禾说要写名字,我想了半天,想起我爹每次接电话,人家问在哪儿,他就说白牌下面,八间房那个院。
新牌上我请人刻了八间旅店。
右边仍然刻着十二和四十八,刷的蓝漆,离远也能看见。
送牌的人没来,先来了个背书包的小孩。
他裤腿卷到膝盖,两脚却光溜溜的,左脚边有一只红胶鞋,右手提着另一只。
我蹲下问他怎么光着脚。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我:“你是不是那个问我鞋里有没有鱼的人?”
我把那只胶鞋捡起来,看见鞋头小小的,已经翻出一道白边。
还是原来那双。
“你脚大了,还穿得进去?”
“穿不进去了。妈妈叫我带过来给舅舅家的弟弟。我那双湿了,刚才在棚里脱下来给我妈晒。我看见这边有水,过来踩了一脚。”
我把他领到院里,找了双店里小号的拖鞋。
他妈妈从棚里出来,手上端着两只冲好的搪瓷缸,已经跟我爹说上了话。
这一年来过三次,她说上次来那孩子还够不到柜台,现在换她得抬一点手,才能把热水从他头顶端过去。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团糯米糍,底下压着个用报纸包起来的小包。
她拆开,让我看一枚银色的小钥匙。
“我妈在镇上租了两间屋,离集口就走几步。以后碰上早集,我带他来她这儿睡,省得再跟着我走山路。”
我问今天还住不住。
“今晚不住。我来看看顺叔,说声谢谢。头一回我娃在这儿打电话,电话一挂就睡着了,我叫他起来吃晚饭,叫了两遍没醒。”
孩子坐在长凳边上,已经把两只红鞋都穿上了手。
他踩不进去,拿手钻倒是正好。
他用那双手在凳子上踏了两步,冲他妈笑。
“我知道。第二天你给我买了肉包子,我咬开以为是馒头,馅儿在里头,我还哭了。”
他妈愣了一下,伸手捏他的鼻子。
“我还当你都忘了。”
她坐在我爹那张厚垫子上,跟我说杉坳还有两家想送今年的新笋下来,问我下个集哪一趟车能走。
我朝爹看,他正把夹在报纸里的糯米糍掰开,糯米沾手,张着十根手指擦不到。
他说四点半那趟还能加两筐,让我把号码给她抄一遍。
我过去抄,孩子用穿鞋的手指着我的手机,问我能不能给他拍张照。
我蹲到他面前,拍他把胶鞋从手上拔下来,一手一只,整齐地放在长凳旁边。
拍完他把鞋收好,拎起自己的书包。
他妈在门口招呼他,外婆在那头等着买包子。
走之前她把两只搪瓷缸洗了,倒扣在架上,说下回卖笋回来还借这两只。
送木牌的师傅下午才到。
我跟他把新牌抬上去,从菜街口走远一些,看价钱有没有写小。
许青禾靠在门边问我累不累。
我爹那天的班已经下了。
他把白板交给我,先回去睡了个午觉,又拎着鱼竿折回来,说天要放晴,去河边占个地方。
路过棚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着长凳给我看。
我以为哪只脚又晃了,伸手就去找砖。
他把那张厚垫子拿起来,拍拍下面露出的木纹。
“坐一会儿。你俩从早上到现在,有人在这儿挨过一下没有?”
我还有两间床单没换,水池旁也有只漏水的壶。
许青禾先坐了。
她把裤脚拎起一点,往身边挪出半张凳子。
我去把壶的水倒了,把剩的活在手机上记好,坐到她留出来的地方。
往集市走的两扇门都开着。
菜街有人拎着菜,原先的巷口慢慢走来一副担子。
那副担子在门边停下,竹筐底挨着地。
挑担的人往屋里看了看,手已经去掏裤兜了。
我把自己的腿往里收了收。
“先坐。靠门这边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