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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0:55

吴启荣给我算了十一万八千六,叫我拿钱回家,别耽误他卖厂。

我把钥匙一把把拆下来,排在他的办公桌上。

排到最后一把,收购方的人进来了。

领头的女人没坐,先看了我那串钥匙。

“徐照,你下午不上班?”

吴启荣替我答:“我们这边做了精简,徐师傅已经谈妥了。设备交接由孟厂长负责,您放心。”

女人把翻到签字页的合同合起来。

“原先谈好的照旧。我签合同只提一个条件,把维修工留下。”

吴启荣手往我肩上一搭,答应得特别快。

“放心,小范是他徒弟,工资比他低一半。”

“我叫的是徐照。”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印着退货章的照片。

照片上,一扇柜门刮掉了漆,有人用白笔在露出铁皮的地方画了个圈。

“当初你们卖这批门给我,装不上,业务员说是我手底下的人不会装。徐照蹲在现场,一扇一扇试了三十六扇。回来之后,你们的报告上写,他出差四个小时。”

她点了点照片右下角。

“这里有时间。凌晨四点十七,他给我发消息说,错在我们厂。”

吴启荣搭我肩膀的手松了。

我把最后那把钥匙放下,压在他递给我的离职协议上。

“沈总,你先等等。我还有一笔钱没跟吴总谈妥。”

人事看了一眼十一万八千六,问我少算了哪一项。

“不是那笔。我要知道,在你们厂,让一台有毛病的机器停下来,得花多少钱。”

1 钥匙放哪儿

屋里的人都去看孟广福。

我们厂谁都管他叫孟厂长,我十七岁进厂,他捏过我拿锉刀的那只手,嫌我把大拇指用反了。

今天早上也是这只手,接过他送来的离岗交接单。

孟广福捏着纸杯,一口水都没喝。

“徐照,老线这个月已经停了四回。你要讲停机,到车间讲,今天有客人。”

“第四回我没停成。”我说,“我挂的牌,下午被你摘了。”

吴启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满是催他回电的人。

他反手把手机扣下。

“你今天把这事抬到桌面上,是觉得那十一万给少了?”

我还真想过要多争一点。

我妈的小面馆铺租还有俩月到期,上午我收到她发来的转租链接,照片里那口汤锅还在冒气。

我拿着离职单做过一道算术。

她的小店一年四万八,我的房贷一个月三千二,真拿到钱,有一段日子我能不求谁。

我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那台合边机,长门做出来,右下角一挂就蹭。修前隔离,试完质量复核,这两件事你得让人做到底。小范工资是低,他连锁都只领到一把,挂在谁手上?”

人事张了张嘴,扭头问孟广福:“那解除协商还办吗?”

沈禾抬手,把合同从吴启荣那边拖回自己面前。

“他不用先回答我。吴总,你让一个准备走的人等你出价,让一个准备买厂的人等你解释,咱们今天最好先解决一个。”

“那个只是初拟名单。”吴启荣说。

我笑了一声。

“小范正守着我那只柜子。保洁大姐去过两次,问里头的杯子能不能扔。”

沈禾没有笑。

她让随行的人把刚才那张照片收进文件袋,另外抽出一张白纸。

“给徐师傅一份书面撤回。留下以后,他能不能按厂里规程停机、谁可以批准复开,也写清楚。这是你和他的用工安排。我那份合同,交割前看他签过字的留任确认。”

吴启荣看向我。

这是今天第一回他把椅子转正了看我。

“你是真想留下?”

“我想亲手修好那台机器。”我说,“我也想下次来办公室,是你们请我进来。”

吴启荣脸颊动了动。

以前门外那张矮凳就是我的位子,等用印,等领料,等批一截比中性笔长不了多少的钢件。

我都等过。

这回我站着看他拨人事的内线。

撤回通知发到工作群里时,里头先是一片安静。

紧接着范小满发了张照片,拍的是我柜顶那只缺了角的白杯子。

他问,杯子洗了,放哪儿?

我用拇指打了两个字。

原位。

人事又打印了一张单子,写我暂接老线整改,设备异常可以按规程停机,复开由设备、安全和质量三边确认。

落款吴启荣签了字。

我没收桌上的那串钥匙,先请人事把单子拿去门卫室和车间各贴一张。

她拿着纸出了门,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沈禾叫人把留任确认上的日期填上。

原劳动合同继续,工龄接续,整改岗位自今天起有效,交割之后的新岗位另谈。

我看完,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禾这才翻开她的合同。

黑笔落下去的时候,吴启荣下意识去扶了一下纸。

桌上放着两个印泥盒,他揭了半天,揭的是合着盖的那一个。

我以为自己会把这一刻记得很长。

可真看见红章压下去,我只想起早上小范问我,今天的报废门要不要先搬开,免得新老板进来看见。

我说,别搬。

我在这厂里干了十九年,曾经觉得有活给我干,已经算别人看得起我。

手机忽然在掌心发热,小范打来的。

“师傅,老线刚拉了急停。孟厂长让先压一批短门,说能出货再报。”

电话里有人抡锤子,当当两下。

短门和长门共用那台机。

我一把抄起钥匙,金属齿扎进掌心。

“叫操作的人离开机器。等我下来。”

我推开门,听见沈禾在背后问吴启荣:“你不是说,老线今天全停吗?”

吴启荣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回,没人替他接。

2 红牌

老线门口堆了两层铁架,最外边一架装的都是半人高的短门。

孟广福站在黄线外,左手攥着一张领料单。

开机的老钱已经脱了手套,听见脚步,先看我,再看孟广福。

“都出来了?”我问。

老钱点头。

小范蹲在急停按钮旁边,一只手一直搭在膝盖上。

我走近了才看见,他膝盖底下压着一块巴掌长的薄铁皮。

铁皮一头翘着,沾了一点红漆。

“哪儿掉的?”

“从门底下弹出来的。砸到围栏,没碰着人。”小范说。

刚才那两声,我当成有人在敲锤。

孟广福叫他把东西放下。

“上回换规格剩的垫片,卡在里头了。拾出来,清点完,试两扇。”

“它为什么会跑到门底下?”

孟广福当着徒弟的面被我问住了,额角那块皮绷得很紧。

“我带老钱做短门的时候,你还得踩木箱够按钮。”

“那您该比我清楚,这东西弹出来,朝的是谁的肚子。”

老钱原先靠在铁架上,听见这句,站直了。

他把手套搓了两把,塞进背后的裤兜。

孟广福没再开口。

值班安全员和老钱到齐后,我们照停机清单隔离设备,分别挂了自己的锁。

我核对完设备状态,才让小范跟我在外侧看。

掉出来的铁片是垫在定位块下面的,侧边有手磨过的痕迹。

这台机器给柜门折合最后一道边。

门板送进去时,先靠牢定位块,两头位置定准了,折下去的边才和门框配得上。

垫片一跑,定位块就有晃量。

短门能出多少好货,全看它那一刻往哪头晃。

小范把掉下来的垫片装进透明袋,问我标什么。

“时间,工位,谁捡到的。贴到红牌后面。”

孟广福抓起领料单要走,我叫住他。

“今天待交的短门,已经做了多少?”

“二十七扇。”

他说完扭脸盯着我。

“还有五十三扇。小魏今天要在客户库房等到晚上九点。你去告诉他,白等了。”

我拨了小魏的电话。

他那头正在倒车,听完第一句,以为我只说晚到两个小时。

“二十七也先来啊,我客户专门给我留了卸货的地方。”

“二十七也隔离。你把装车单拍给我,钱由谁赔,让他联系我。”

小魏骂了一句很短的脏话,骂完问我能不能给个准时间。

我给不了。

他挂断以后,孟广福把手里的领料单拍在空架子上。

“你今天盖的那个章,管不了下个月工资。”

“那也不能让小魏把有问题的门拖过去。”

“你往上面走两步,去问问。吴总给那个外协厂打定金之前,借了一轮钱,谁还肯借他第二轮?”

原来外协已经付了定金。

上午我问老线是停产还是封存,人事还说等董事会研究。

我拿手机拍下待发的二十七扇门,让老钱从最外边开始挂牌。

老钱干了一半,问今天的计件还记不记。

后面跟着他这组的六个人,没人接话,全等我答。

他们平常一扇短门算四块六,长门六块,哪怕少装一辆车,平到手里也就是一袋米。

可老线这个月已经少过三袋。

我让小范把二十七扇门的工序卡都留下,等人事来核,再给隔离和清点的人记工时。

吴启荣接到电话,下来的时候,沈禾和她带的运营经理也在。

他看了一眼那块红牌,声音压着。

“急件从别的厂调现成的,差价我补。你别在群里贴机器的照片,大家一看停机,又要问几时能发工资。”

“机器的照片在停机单里。您拿调货的单子来,我替您跟大家说。”

他站在黄线外,有一会儿没出声。

沈禾让运营经理去查另一家已审过的供货商有没有同规格现货,又问我那份短门停机单能不能看。

我递给她,她看完,写了句已阅,把笔还我。

“刚才这张是你签的?”

“是。”

“那要是十一万八千六还摆在你面前,你还签?”

我肚子里那口气到这会儿才散出去一点。

“那笔钱买我下班,买不了我今天签字的手。”

小范抬了一下头,手里的记号笔掉了,弯腰在地上找了半天。

吴启荣当着我们的面给财务打了电话,确认做出来的照记件,清点按工时另记。

老钱听完,默默把空货架往门口一横。

厂里送来最后一车短门坯件,那车在空架前停住,司机降下窗户,探头问往哪里卸。

老钱指了指红牌。

“拉回仓里。我们今天停机。”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钥匙沉得很踏实。

这一次有人当着我面,把停机两个字说给了别人听。

3 谁在表上

标准短门从另一家合格供货商调到了,贵出七千多,吴启荣在付款单上签了字。

装车时他让我也去看。

我看着叉车把最后一摞推上去,才知道他什么意思。

标准门贵一点能买到,长门要按图做,眼下厂里最大那笔订单,两百四十扇,全是长门。

出门时他叫住我,把一张表在车灯下展开。

“你看看,自从给这条线留了你,省下几个钱。”

表上截了最近三个月的数据,老线的长门报废率最高的那栏写着百分之十九。

外协那栏干干净净,样件一次通过。

我指了指百分之十九。

“返修、待判和真报废分开算过吗?”

“做不出来,放在厂里都是占钱。”

“送去外协的又是什么门?”

“同一款。”他把表折起来,“你接了整改,拿得出另一套数,我认。”

我拿着表去找周杏。

她管质量,办公桌抽屉里常年藏着一包花生,厂里开长会开到中午,她就吃两颗。

我到的时候,她正用美工刀割坏掉的鞋带头。

听完我要看原记录,她把一脚蹬进鞋里,问我有几个人要看。

“先给我看。”

“照片别发出去。每张原单上都有下面人的名字。”

她拉开电脑旁边一个低柜,从两沓扣着的夹子里挑出一个灰夹。

我拿表对着夹子翻,发现十八张被归到报废栏里的卡片,处理意见写的是待判。

待判的门又有个古怪,十来扇挤在同一天,右下角全画着白三角。

我见过这些白三角。

小范怕擦错返工门,画在保护膜上,用手一揭就没了。

“这张,最终怎么判?”

周杏把纸翻过来给我看。

背面空着。

“仓库按吴总那张汇总挪到报废区,谁也没退回给我。”

“那你怎么没问?”

“问了。我一个月往他办公室送三回人手申请,你猜他有几回说过行?”

她把最底下的资料推给我。

“开会那天,他说外面样件全合格,让我学会算账。我当场跟他要了外面的报告。”

外协报告附着样件照片,背景白得晃眼,门宽相同,门高也相同。

我把手机贴到台灯底下,照片左下角印着版本,末尾一个小小的乙。

库房里那批正做的长门,工序卡最顶端是丙。

丙版加了一道内侧折边,留给客户后来换的密封条。

那道边吃掉了原先的余量,乙版能关严,丙版不一定能。

我把两张报告并排摊开。

“周姐,外面过关的这份,怎么拿到会上就跟我们是一款了?”

周杏没看报告,看的是我的脸。

“我写邮件问了。抄给孟厂长,他没回。”

我往下翻,翻到一张现场返工单。

徐照两个字写在末尾,字是我的字。

2024年那三十六扇门出了问题,我在客户那儿熬了一夜,带回一张签满名字的返工记录。

孟广福当时跟我说,一个人干半天和三个人干半天,写报告都是四个小时,差不了太多。

我还拿着那句差不了太多,去人事那儿要过两次调休。

到今天都没要下来。

我用指甲抠了抠那张返工单的纸边。

“那年留下的那扇门还在吗?”

“留样在。三十六扇的事我也记得,你回来的时候右手肿得戴不上手套。”

周杏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花生,递给我。

“你要是去跟他吵,先垫垫。上回你饿着吵,半道上胃疼,门还给他关上了。”

我咬开花生,皮粘在牙上。

以前我总想,什么时候会上能多给我几分钟,我把话讲明白,兴许就有人管。

这回我想看看,门摆到他们面前,他们还能往哪儿看。

我没去找吴启荣,叫小范和老钱把标着白三角的门一扇一扇找回来。

封存的旧样放在留样柜上层,周杏踩上凳子把它取下来。

那扇门背后贴着一张快掉了的纸。

上面有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当时跟我一起蹲库房的人。

孟广福。

我抬手托住门角,半天才想起来,那天孟广福也赶过去了。

到了凌晨三点,是他从车里拎了两件大衣过来,塞给我一件。

另一件他盖在门板上,怕我把刚修好的漆面坐花。

4 两只框

第二天早上,我请仓库送来两只检验框。

两只框长得一个样,差别在框里面那截密封条。

新框上贴着丙版标签,旧框边上有道焊疤。

我用纸把标记遮起来,让周杏给门重新编了号。

我想看看同一扇门进两只框,有几种死法。

老钱陪我们抬门,抬了两扇,说他有件事想问。

“当初改图,你们为什么光换质量室的框?”

周杏从记录纸后抬眼。

“给车间的换了。新的送到你们检验台,旧的要求返库。”

老钱说:“台面那只焊过,原来就有一道疤。”

仓库拉来的旧框,是周杏自己从库位里翻出来的。

她拿着纸走到检验台边,把那上面的一块橡胶护角翻开。

底下真有一道细焊疤。

三只框,两只旧的。

我叫小范去查那只该在台面上的新框。

他回来时身后跟着仓库员,两个人抬了一件包着防撞棉的长东西。

“库位没换,是出库扫码扫错了。交给车间的那只也是从旧库里拖的。”

那一瞬间我想笑,嘴角却抬不起来。

我们车间拿错框,筛过的东西送去质检,能有多少是凭运气对上?

周杏说:“终检框一直是新框。台面先卡掉的那些,才没有送到我手里。”

这给了我们一口喘气。

她给两只框揭了纸,把检验台的旧框搬下去,请老钱按工序卡各挂一次。

第一扇标着白三角的门,在旧框右下角卡住,换到新框,密封条服帖地收进了折边。

老钱空着手站在那儿,说了句,这扇是我做的。

第二扇在两只框里都关不上。

周杏量了右端的折边,确实过了限度。

第三扇刚好反过来,旧框里能过,新框里有条缝。

周杏拿起红笔。

“这几种门谁送来的,记清楚了。我分开开单。”

我们干到午饭,十八张待判单找齐了十六张。

里面九扇本来是好门,六扇尺寸有问题,还有一扇磕掉了角,要另外评估。

剩下两张卡上的门已经当废料切了。

小范捏着那九张合格确认,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问他高兴什么。

他说:“那天这架门是我推去报废区的。钱师傅问,是不是我们这组手不行。我说,可能吧。”

老钱正在喝茶。

听完这话,他把茶叶吐回杯子里。

“以后你知道的再说。”

“知道了。”

“还有,今天合格的九扇,给我拍一张。”

老钱要把照片发给老婆。

上个月他少拿了钱,老婆叫他别硬做长门,说咱们笨就笨吧,找个安稳的岗位也行。

我往整改群里发了复判单和框的照片,抄送沈禾的运营经理。

吴启荣第一个回,问拿十来扇能说明什么。

我打字太慢,直接给他拨过去。

“说明我们手里还压着好货,也压着真次品。过去按十九算,谁也没算清楚。外协交的是乙版样,您拿丙版来比,您觉得又能说明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问我:“九扇现成的能算进客户的数吗?”

“周杏办完放行,可以算。”

他把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财务给老钱那组补登记了九扇长门的计件。

老钱对着手机念五十四块,念完还让小范看了一眼。

我从他身后经过,听见他在给老婆发语音。

“你别把我那双劳保鞋扔了。下礼拜我还穿。”

他以为我走远了,补了一句。

“干长门穿。”

5 灶台边

我妈说铺子里有面,叫我下班来一趟。

赶到时椅子已经摞在桌上,门玻璃贴着招租纸,只留一条能侧身过去的缝。

一个戴头盔的男人正量灶台。

我妈蹲在水池边择葱,量的人说灶台能留,她才抬头说,底下那块垫砖也归你。

我把手里的续租合同放到桌上。

她一看合同封面就把手里的葱放下了。

“房东又给你打电话了?”

“我问的。你干得好好的,怎么想转?”

戴头盔的人找了个借口出去看车。

我妈站起来,用抹布擦干净手指尖。

“六点半起,九点回家。刚开店的时候我四十七,现在我五十七。你说我干得好不好?”

“我交一年房租,找个帮你洗碗的。”

“那我欠你多少钱,你心里才舒服?”

这话听得我恼火。

我问她:“我什么时候问你要过钱?”

她把煮面篮往钩子上一挂,动静不大。

“你爸走那年,我说少卖两小时面,你半夜拎了袋硬币来给我。我知道你是怕我饿着。你就没想过,我也有想少干一点的时候?”

我低头看那份合同。

那张纸是我拿到撤回通知之后打印的。

我当时想回家给她看,告诉她,我让人当着全厂的面改了主意。

房东也可以改主意,四万八我交得起。

我妈摸出一副老花镜,从我手里把合同接了过去。

她只看了铺租那一栏就递回来。

“你厂里那个信儿,下午老孟发给我了。”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能干。叫我劝你有话在家里说,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

我一肚子话一下子顶到喉咙口。

孟广福是我爸以前的牌友。

我十七岁那年,我妈端两碗面去求人,让他给我一个学手艺的地方。

第二年他教我算停机时间,说自己人得把账记得更清楚,省得欠了人家的都不知道。

现在他来教我关门。

我问我妈怎么回的。

她从围裙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八秒的语音。

我妈在语音里说,孩子是你教出来的,你有什么话,自己找孩子说。

播完她把手机按黑,盛了两碗面。

一碗葱少,一碗葱多。

我捧着葱少的那碗,吃了几口,鼻子一阵发热。

“转给谁?”

“那个戴头盔的,以前给我送菜,跟他媳妇想开家早饭铺。上家留的收款码我得撕,灶台我卖他六百。”

我看了眼我爸拿角铁焊的灶台。

“六百便宜他了。”

“那你给我八百,抬回去做饭。”

她终于笑了,手伸过来,把我那份合同翻过去,拿圆珠笔在背面给我写转让清单。

我替她算了两回账,确认六百是她自己开的价。

走的时候我拎了一盒面。

她说面多了留不住,让我找个饿着的人吃。

回厂路上,我坐在公交最后一排,给孟广福打了电话。

“明天我想找厂家看机,查定位块。原来的备件图在你那儿,给我一份。”

“你把门找回来了,大家伙高兴。我就一个事问你,早年那几张维修单,你准备往谁桌上放?”

我把手里的盒子换了个方向。

热汤隔着塑料烫着手,我这回没有松。

“谁坐那个位子,我放谁桌上。”

电话那头静了。

“图在工具室最里头,蓝柜子。”他说,“钥匙你有。晚了,别去翻,灯坏了一根。”

我答应下来。

车还没到厂,我请小范下楼吃面。

他回我,师傅我在门卫这儿,孟厂长也在,他叫车来把蓝柜子拉走。

我在下一站挤下车。

公交车还要绕大路,我抄近道,拎着面从巷子里跑了过去。

6 那个暂字

蓝柜子一半在面包车上,一半还压在门卫的手推车上。

小范把出门单举在灯下,读得很慢。

“旧铁柜一只,空柜。孟厂长,锁上了我怎么知道空?”

孟广福见我来了,示意司机先把车熄火。

他换了件便衣,胸前的拉链夹着半缕毛线,顶着风摸了两回,没摸出来。

“公司外头还有个库,吴总说老线的东西先清出去。单子是工具室照旧货架开的,回头我让他重开。”

“备件图呢?”

“在里头。”

“那就在这儿开。”

门卫把吃到一半的橘子放在玻璃台子上,起身把灯拧亮了些。

孟广福掏钥匙。

他开柜门的时候,我闻到塑料盒里那股葱油味,想起我头一回领工资请他吃饭。

他把我点的凉菜退了,说晚上回去还要吃你妈的面。

柜里有半包没用完的螺丝,有已经停产的旧机说明,还有两本硬皮记录。

我拿出最上面那本,从背面翻。

最后一张夹着的复写纸是四个月前的。

当时定位块拆下来,安装底座一边磨出了槽。

正常该找厂家换底座,把定位块装回原来的位置。

新件报价高,最快还得等三周。

我去机修间借了一块能用的旧件,中间尺寸不合,垫了片钢,试机时拿它做了五扇短门。

那晚我签了字,把纸夹在记录本里,特地写明只供短门临时试机,尽快换件。

我想找的就是这一页。

“刚写这张的时候,我是怕第二天您忘了去要钱。”我说。

孟广福盯着我手里那个暂字。

“我要了。吴总说先把这一季撑过去。”

“后来谁批它继续用的?”

“我。”

他答得很快。

我指着蓝柜子问他:“把这个拉出去,也是为了撑过这一季?”

孟广福伸手来拿本子,我没递。

他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掉了。

“你会不会替我想一想?东西留下,新东家一看,明天就能叫我跟你换位子。我跟你不同,我这个岁数出去,人家问我能不能上夜班。”

“我早上拿离职单的时候,您替我想的是哪一项?”

小范把出门单放到台子上。

门卫看了他一眼,拿着橘子出去了。

孟广福看我半天,手垂下去。

“我以为你出去有人要。”

我最恨的就是这句。

跟他说我家铺租没着落,他能替我出一笔钱。

可要他承认我也会怕,他先想到的是我手艺好,饿不死。

“有人要,是我这双手的本事。”我说,“你用它给自己壮什么胆?”

孟广福往车里退了一步,背撞到门框。

他的手还在找那截夹住的毛线。

我盯着他的手,本来还有两句狠话,没再往外倒。

我拿手机拍了备件图和记录页,叫周杏过来一起盘点。

老线的文件单独封存,旧铁柜仍然回工具室。

面包车空着开走的时候,孟广福拿了自己的外套。

我叫他等一下,把面递过去。

“我妈煮的,你回去自己热。”

他没接,目光落在袋底,那地方跑漏了一点汤。

我就放在门卫那张台子上了。

周杏跟仓库员把蓝柜子的封签贴好,问我准备怎么报。

我把那张临时试机单单独传进整改群。

连我签过字的那半页,也一道发了。

不到五分钟,吴启荣问,谁同意你当时用旧件试机?

我看着那句话,很清楚接下来哪一项会被用来压我的价。

我回他,我同意的,五扇短门,没出试机区。

我又把后面的维护栏翻出来,长门排产没有一次换件记录。

这行也得报。

敲发送以前,我往门卫室看了一眼。

那盒面已经不见了。

橘子皮还在窗台上,摊开着,边上有一滴汤。

7 那个价

第二天来的是原设备厂的工程师,带着一只窄黄箱。

我跟安全员先在黄线外说明情况,等设备隔离确认,再把人带进去。

工程师架上量具,用手推了两下定位块,让我看指针。

往里一格多,松手回不到原来的刻线。

他蹲下照了照底座。

“你们底下这块垫的,出来了就算运气好。再卡回去,哪天位置变了,查都查不明白。”

孟广福站在最外头,没人请他上来。

工程师拿旧图核了机号,说整套原件厂里不备现货。

原厂可以让配套厂照图出一套底座和定位块,先核尺寸再换,得五天。

吴启荣问:“最快能压到几天?”

“四天半。那半天要省,你先问送货的人肯不肯睡方向盘上。”

我把图摊到窗台,问如果只做底座呢。

定位块旧件上真正顶门的位置没有伤,孔也在原公差里,坏的是下面那层固定面。

工程师让我别替他说话,自己量了两遍。

“块可以用,底座和紧固件换。当地按图加工,我们复核和调试,三天能安排人回来。你们得给我看加工方的尺寸记录。”

周杏拿着表进去找采购。

厂里以前做过工装的瑞顺就在隔壁镇,加急做一件不便宜,但比买整套低。

我拿到一万四千八的报价去找吴启荣。

他办公室门开着,外协厂海峻的人坐在我的矮凳上,膝上摆了一盒橘子。

吴启荣没让我在外边等,叫两个人一起进去。

海峻来的是老板许师民,穿着件沾了银粉的黑夹克。

他把试样照片按在桌上。

“这款只换一道边,你们折成这样,我折成那样,眼睛都看不见的差别,哪里值当重算价?”

我问他什么时候拿到丙版。

他看了看吴启荣。

吴启荣说:“刚转过去。”

“那么你们什么价接的,什么价给我讲。丙版最快什么时候拿样,按原价还肯不肯做?”

许师民捏着照片往后靠。

原来的价格按每月有一千扇谈的,厂里现在只敢给他两百四十扇的数。

长边要另配工装,价钱得另谈,试样他只敢说一周。

他没什么不好意思。

“吴总先说这条线都给我,我才把下半月的活腾掉。我工人也领工资,不能白在那儿坐。”

吴启荣扶住额头,问那笔六万预付款怎么办。

许师民说做乙版样和备料花了一部分,愿意退未用的款,先各自拿凭证来对。

我以为吴启荣会骂他。

吴启荣把盒子里的橘子挑出来,皮厚的放桌上,薄的给许师民拎回去。

送完客,他坐回来重新看我那张报价。

“交货还有十二天。你修三天,喷涂排五天,中间出一回岔子,还能剩几天?”

“九扇已经放行。库存的真次品一扇一扇判,能救的从返修走。先做一批验证,再排两班做新门。喷涂的料先备,开机之前也能干。”

“我能拿你的话去跟银行说?”

“您可以拿去跟负责开机的人说。我也要告诉他们,钱没批,就别等件。”

他看了我两眼,摸到笔,笔尖在一万四千八上头悬着。

“沈禾给你开了多少?”

“还没开。您想在这个数上比一回?”

他不答,终于把字签了。

我拿报价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六万是我自己借的。给我两天,我把钱谈回来。”

我回身才发现,办公室里那套给客人倒茶的杯子早都装箱了。

外面还有一张没撕净的标签,写着吴启荣个人物品。

我把报价拿给采购,叫她催一催瑞顺。

她一翻背面,厂长会签那一栏被划了线。

底下有吴启荣新添的一句,设备整改直接报我。

采购把手机转向我。

“老孟原来在这儿卡着。你那两张一百多块的领料单,要不要一块提?”

“提。”

两张单子合起来两百三十八。

都是他让我等等,我自己掏钱买回来的。

那天下午,采购在群里发了付款截图。

一万四千八给瑞顺。

两百三十八,给徐照。

8 已经到了

付款消息底下有十几个拇指。

小魏的电话就是在那时候来的。

“你是不是在找丙版的长门?”

我说是。

“江岑那边说,仓库收到的那批,怎么有门关不上?”

我以为他把年前送的试样跟这批混了。

他把签收单发给我,单上写的是四十四扇。

运输栏里只有车牌,没有我认识的司机名字。

这四十四扇原来在我写的排产表里算已做待发。

它们提前两天被提走了。

“我接车的时候,封条已经贴上了。”小魏说,“上面说客户催,我就只数了四架。徐师傅,你告诉我,现在我要不要把手机关了?”

“开着,先请他们别继续装。”

“他们已经装了六扇。”

我捏着手机走到周杏桌边。

她找出终检记录,翻到那天,没有四十四扇的逐件记录。

仓库留的放行单上盖的是车间的章。

我把那张单子看了三遍。

车间备注栏写着按首件放行,签名是孟广福。

我想把这张单子直接拍他脸上。

照片刚要发,我听见小魏在电话里喊,对方问有没有能做主的人来。

周杏拎起她那只装量具的箱子。

“我去。你跟不跟?”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进度表,把瑞顺的对接人改成小范,又给安全员打了电话。

在外头跟客户对好尺寸以前,我连一张新件验收单也签不了。

吴启荣在我们上车前赶下来。

“派售后的去。客户那头我来谈,你在厂里盯住配件。”

“您的售后如果知道怎么区分,就给我一个名字。”

他话卡在嘴里,西装袖口蹭着车门,也没顾上拍。

最后他说:“他们要是问是不是全线停了,你别替厂里回。”

“他们问哪一批门有问题,我会回到我知道的地方。”

吴启荣抓着车门的手缩开了。

车开到江岑厂区已经四点半。

小魏坐在收货通道口,停车牌还挂在脖子上。

江岑管质量的宋岚是个比我矮半头的男人,手里攥了两副沾油的白手套。

见我们进来,他没让进办公室,直接把人领到已装门的柜子边。

六扇里面有两扇右下角已经刮出了亮痕。

另四扇能合拢。

宋岚把门慢慢拉开,又合上。

最后一点怎么推都推不进去,他抬头问:“你要不要说我们装反了?”

我看见白亮的划口就来气。

气的是这句他大概已经听过了。

我叫周杏拿图来,先确认门框版本和安装位置。

然后我把那扇刮过漆的门开给他看,手指停在蹭亮的铁边上。

“这两扇门右边偏了。剩下四扇得拆下来验,没装的三十八扇也先别动。”

“这一个个搬回去,你知道要耽误我几个人?”

“知道。我留下来搬。”

宋岚把手套摔在其中一扇的顶上。

“你能替我搬,你能替我把下周的车叫回来?”

我胸口那点火被他一句话浇灭了。

四十四扇是小魏联系的,他回来跑几趟就能搬完。

江岑那边等的是一整排柜子。

柜子没门,里头装了多少东西,都得在这儿等。

周杏量完第一扇,把结果写在宋岚递过来的纸板上。

“门的问题,我们先认。这张是第一份尺寸记录,你留原件。”

宋岚接了,看了一眼。

他推过来一辆空平车,冲着门里面打招呼。

“把两只架子腾出来。未验的贴黄,已经装了的拆下来单放。”

小魏跳起来,抬完第一扇,抽空给我比了个拇指。

我没什么可得意的。

拆到第五扇,拆门的师傅要去接孩子,我说我能接他手里的活。

宋岚给他摆摆手,把工具要了回来,自己和我各托一边。

门从铰链上卸下来的时候,他问:“明天你们还来不来?”

我看着这四架门。

这回没人能拿四个小时替我算。

“来。谁送来的货,谁来跟你对。”

9 我的字

我们赶回厂里时,吴启荣、孟广福和沈禾已经坐在小会议室。

沈禾面前放着一张客户邮件的打印件。

江岑暂停接受新货,要求厂里次日给纠正方案。

这封信抄送了吴启荣,也抄送了两周前和客户打过招呼的收购团队。

吴启荣把那张放行单往我面前推。

“老孟说,车间拿你的维修记录当设备正常的依据。你怎么说?”

“我的维修记录没写正常生产。”

“系统里写了。”

我把椅子转过去,正好看见他电脑上的截图。

我的名字排在完修确认下面。

日期是四个月前。

我填纸单的时候没点过那一栏。

孟广福终于抬头。

“系统是我让内勤录的。你写临时试机,我让她录完修。那会儿设备状态挂着停机,不改就出不了排产单。”

我不想再看那张截图了。

我想到三个月前,他还在办公室问我门角磕漆是不是老钱推货太急。

他问的时候,原来已经知道底座没换。

“我说您怎么连问都不问我,先让人给我收柜子。”

他猛地攥住椅子扶手。

“徐照,我当时接到电话,说短门不送,月底那笔货款就不给。那笔钱发出去的时候你也收了。”

“那您把工资单拿来,我把我那份给您退回去。把签名还我,行吗?”

我说完,屋里有一声轻轻的碰响。

周杏把量具箱搁在桌边。

她把四十四扇的签收单按在箱子上,问孟广福谁让出这批货。

孟广福看着我。

“这批首件试装是在车间做的,框拿错了,这一点我认。”

“终检栏为什么空着?”她问。

“那天你去外面审厂,人来提货。吴总叫我先放。”

吴启荣一下子站起来。

“我叫你想办法赶上他的车。”

“你叫我看着办。那个电话,我也可以找给你看。”

沈禾叫两个人都坐下,伸手向我。

“你给我看纸单的原件。”

周杏去拿记录本。

她回来的那两分钟里,我咬着腮肉,一直在看孟广福的手。

他右手指头握不实。

我刚入行有一回拿东西没拿稳,他拽我袖子,把我往后扯,角铁擦过他手指,肿了一个多月。

我给他买过一包膏药。

后来工厂第一次搞师徒表彰,我把红花往他胸口别,针扎着了,他说徐照你给我别稳点,一会儿要拍照。

现在我真想问问他,借我的名字那天,有没有想过我能不能拿它吃饭。

他先把手从椅背上收了回去。

周杏把本子摊开,沈禾对着截图读了两遍。

“纸上写的试机,系统录成完修,得更正。四十四扇是你们两位管理人员的出货责任,也分别写清楚。明天给客户的报告带完整时间和签名。”

吴启荣坐回去。

“报告这么出,客户要扣钱。再传出去,厂是我签字卖的,价也是我签字谈的。”

沈禾看向他。

“合同签过了。交割前的质量和赔付事项,按原来的约定进清单。该核多少核多少。你愿意明天当面去说,我可以一起去。”

她把纸单推给我。

“你的名字,你自己把那段写回来。”

我握着笔,指头一开始发紧。

我在旁边写了试机件数、日期、未授权量产,又让孟广福把代录经过补上。

他写得很慢,最后把笔还给我,说了一声对不住。

我听见了。

这会儿我只想叫他把生产哪天开始的也填上。

他说不记得,得查。

我说那就查,明天要用。

临走时,吴启荣忽然问我:“你心里是不是早就巴不得我签不成?”

我把记录本交给周杏。

“我今天在江岑拆了六扇门。真想您签不成,我在那里多讲两句话就行。”

他把桌上的纸收拢,收了两回,才把那张签收单夹进去。

“明天八点,坐我的车。”他说。

10 六十扇

吴启荣开的是一辆旧商务车,后座上有两只保温杯。

去江岑的路上,他叫我把滚到座位底下的杯子捡一下。

那杯子的盖上贴着一朵红花,底下用细笔写着个吴字。

他说那是头一回给江岑送货,人家年会上送的。

“那会儿他们就两条装配线,宋岚还在车间打螺丝。他要是跟你说话难听,你别接他的茬。”

“您要替我接?”

吴启荣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

“我去赔钱的。你做你的。”

到了江岑,宋岚给我们拿来七份装配计划。

七张纸颜色都不同,左上角订着同一张送货日期。

他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

“这是第一批装车的六十台。你们要是这批也送不上,后面的门我就换家问了。”

吴启荣说能不能把收货往后推两天。

“我能把我的验收挪半天。”宋岚摊开手,“你的门不上车,跟柜子配套的几家要一起退仓。你跟他们挨个问。”

周杏在江岑腾出来的检验位支起框,按图一扇一扇复判。

我从头陪到尾,每出来一个结果,就把标签贴到门背后。

四十四扇里面,三十一扇尺寸和装配都合格。

五扇只伤在表面,可以返厂按原要求修复。

剩下八扇挂上就别扭,我们在单子上写了换新。

吴启荣看见最后一架盖上红布,问宋岚那三十一扇能不能先算交了。

宋岚指着远处等着的柜子。

“账是六十台一批。你看能不能让我拿半个柜子收半笔钱。”

我把排产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原定喷涂计划里,这一单占的是连续五天。

只要能把首批单独做,喷涂线不用等两百四十扇凑齐再开。

“厂里还有九扇,版本对,记录齐。要是这两天修完能试出二十扇好的,单独进一次喷涂,最早能赶上你那六十台。”

“再送来四十四扇这样的?”宋岚问。

“你派一个人来,跟周杏一起看试装和记录。首批六十扇都对过,再给你车。”

我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第一张计划纸上。

“这是我电话。哪一扇卡住了,你当面叫我拆,别给小魏打,他手里只有运单。”

小魏在门外听着,探头看了我一眼。

他身后的平车上绑着五扇要回厂补漆的门。

我看到他的脖子上还挂着昨天那块停车牌。

宋岚把笔拿过去,圈了首批日期。

“我派人。三十一扇给你留在这里,免得来回磕。另二十九扇到齐,我们一起签。按六十扇先结一批货款,这个我去跟采购说。”

吴启荣的肩膀刚落下来一点,宋岚又叫住他。

“拆装的工时怎么算?”

“我付。那天我让车间赶车,质量那栏没人签,是我的问题。”

吴启荣没去看我,拿笔把这句也写了。

他写字很快,写到没人签,笔尖在纸上扎了个孔。

厂里吃午饭的点过了,我们在江岑食堂一人领了一盒盒饭。

吴启荣打电话回去,叫会计把待付的东西全列出来,供料的钱今天先安排。

我趁他腾不开手,把那两个保温杯装上水。

他接过那只贴红花的,喝了一口,说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

“另一个漏水。”

我指给他看裤腿上的水印。

他顺着我的指头看下去,笑了一声,突然说:“你觉得他们给我开价低了没有?”

他这两天第一次问我这种话。

我想了想,说:“您去看看那六十扇交完,能不能拿钱回来。等拿到了,再决定哪张纸值钱。”

吴启荣放下杯子,掏手机,重新给喷涂那边拨了个电话。

他要他们空一小炉出来。

里面的人问哪天,他看向我。

“先留第六天。试出来早了,我再求他给我往前挪。”我说。

他照我的话给人讲了。

末了,他叫住那边。

“还有,给整改组多留一张餐票。徐师傅和他那个徒弟,两个人。”

11 别替我写

我回厂时,小范正在跟瑞顺的人视频。

他一手举着图,另一手把手机支在塞尺盒上,镜头里的人问他哪里有把握。

他把工程师留的检查表举到镜头前。

“我有把握的我已经勾了。你问其他三项,我请徐师傅回电话。”

我等他挂了才走过去。

桌上摊着一张纸,字丑得像我刚进厂的时候,尺寸、加工进度和复验人倒都分得清楚。

我在纸边补了一项,叫他送件前把用的材料批号也记上。

他伸手把我的笔拿过去。

“你说,我写。”

我看了他一眼,没松手。

“我写快点。”

“下回你又不在呢?”

小范还是把纸拿走了。

他照着我说的写完,特意在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他这是从昨天那份完修记录上想到了什么。

我说:“你想问就问。”

他搬了张凳子过来,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签合同那天早上,吴总让我去顶你,我没拒绝。我回家把新工资算给我爸看,他说我们家终于有人拿整月的钱了。”

他以前在外头装过窗,活一停,工钱也停。

到我们厂当学徒以后,他爸问过我,能不能每回发工资都给孩子发个短信,老人想知道是钱晚了,还是孩子没好意思开口。

我问他:“当维修工不好?”

“好啊。可您拿着走人的单,我拿着涨工资的单,我有点不敢往您柜子那儿去。”

“那你怎么还去洗杯子?”

“保洁大姐嫌有茶垢,要扔。”

他想了想,说话更小声了。

“里头本来就有茶垢。您养到那个颜色,也费了挺久。”

我笑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工资该拿拿。我哪天真走,你也该拿。”

小范没笑,问:“那你还教我吗?”

我差点就说你这话问得傻。

看见他指甲里那道洗不净的黑印,我把话咽了。

“教。等配件到,你把入厂的几项检查做完,叫工程师过来验。机子什么情况,第一份你报。漏哪儿我再补。”

“我能报?”

“你能量,怎么不能说?”

小范把工装裤上那两只兜来回压了压。

走出两步,他又退回来问我,设备厂的人要是当着吴总的面说他量错了怎么办。

“我量错过,我站旁边陪你。”

沈禾来车间的时候,小范正把废样按版本分开,拿起一扇就喊一声,像菜市场报秤。

她靠在架边听了两次,问我手里的活忙完没有。

运营经理给我拿来两份东西。

一份是交割后的设备主管聘任意向,一份是调到集团维修中心的岗位说明。

后一份钱多,排班规整,从厂门出去开四十分钟就到。

我把后一份上的工资看了两遍。

“选这个,谁接老线?”

“中心可以派人来,也可以从现有班组里选。你留任的确认已经交上来了,后面的岗位你有得选。”

“我带出来的小范能跟去吗?”

沈禾看看远处。

“他要愿意,中心也收学员。就是你们两个过去了,老钱那几个人得等厂里的编制重新定。”

她说得平常,我听见最后一句还是烦。

我接下老线时,以为修完机器,吴启荣肯签字给钱,大家就能回到原处。

原来谁都没说过,还会给他们留原来的位置。

“那我想留老线。”

沈禾没急着收纸。

“中心这份每月多四千,你算过吗?”

“算过。一年差四万八。”

正好是那间面馆一年铺租。

我下午收到我妈的消息,她跟人把灶台价谈到七百,还搭给人家两捆没拆封的筷子。

她说没有一样东西跟了我十年我就得留它一辈子。

我看向小范。

他把手里那扇门放反了,发觉后自己转了一圈,又重新报了一遍号。

“老线留不留,让我拿完这单再谈。”我说,“这之前谁也别替我写去哪儿。”

沈禾把两份纸一并递过来。

“你拿着。下一回谈之前,先在心里给自己开个价。你前老板算过一回,我也算过一回,我想听你自己的。”

我拿纸的时候,她没松手。

“别开低了。”

我抬起眼,她才把手撤开。

她走后,我把那两份纸收进柜子。

小范问我收的什么。

我说买卖没谈完,他指了指自己刚写好的检查表。

“师傅,那我能不能也给自己开个价?”

我把领料用的计算器扔给他。

“会按乘号吗?”

“会。小时工都得会。”

这回他笑了。

12 不垫了

瑞顺送件那天早上,小范把厂门口的闸杆盯出了花。

车一到,他没去搬箱子,先把送货人和随车单带到质量室。

我故意迟了十分钟才进去。

小范已经核完批号,工程师坐在他对面,正问他最后一项怎么量的。

桌上那块新底座还泛着蓝光,四个安装孔的边倒得很干净。

他把量具重新摆上。

“第一回是这么放的,读数偏了一点。我换过位置,两边重新量,记的是后两回。”

工程师照他摆的位置又量了一遍,把两次数据都写上。

小范以为有错,站得笔直。

工程师把表还给他。

“你刚才那两句,加到记录里。下回谁接你的手,知道第一回的数怎么来的。”

小范往后看,发现我站在门口。

他的脸先红了,嘴角才抬起来。

我们把料推到老线,照清单和工程师一起准备拆装。

卸下旧底座的时候,我伸手去接,底下滚出一枚薄得跟纸似的铜皮。

掉出来的钢垫片底下,竟还垫过一层。

小范隔着手套捏起来,问我这是谁放的。

“我放的。”身后有人说。

孟广福穿着工服,站在进来的道口。

这几天吴启荣让他暂停生产审批,他依旧每天来,在工具室那排灯底下盘老备件。

他手里提着一只扁铁盒,盒盖上刻了个孟字。

“做长门总往一个方向偏,我那天先拿它找平。几扇过去了,我觉得再使使也行。”

我把铜皮递给工程师入袋,问孟广福还有没有哪处动过。

他说没了,说完把手里的铁盒往前递。

“你们拆到旧销子,用这盒里的短头冲子。长头在里面伸不开。”

我接过铁盒。

它一掀开,里头是按长短排好的几支冲子,有两支是我在钳工台学磨的时候做的。

我能认出哪支是我做的。

最歪的那支。

孟广福把它拿了出来,在手上掂了掂。

“歪得有用。”

他说的时候还带着以前教我的口气。

我让小范把东西接过去,问孟广福肯不肯把他调过哪些位置都画出来。

“图上有。你要我给谁看?”

“给我们干活的人看。”

他看了一眼围在外头的老钱和安全员,停了停,走到台边拿了张纸。

拿笔的手不好使,他用另一只手在底下托着,把铜片的位置圈出来。

圈完他还在旁边签了名,写这次谁也不用补。

工程师拆掉临时件,把新底座装回去,复核原来那只定位块的位置。

我和小范站在外边等他量最后一下。

指针往返两次,松手回在同一条线上。

我低头看那块卸下来的底座,旧螺丝孔磨成一个斜椭圆。

那个月我催过三次,最后一次自己也没接着催。

我觉得师父比我有办法,先把这一个月过完总有空回来修。

空没等到,倒是等到厂里给我算了十一万八千六。

小范把换件记录递给我时,我让他把下一次例行复查的时间也填进去。

他问写哪天。

我让他去问工程师,问完把日子贴到机外,让换班的人都看见。

隔离解除,工程师和安全员把试运行的范围划清楚。

老钱去戴手套,我把那枚铜皮装进透明袋,和之前弹出来的钢片放到一处。

孟广福站在一旁看。

“当初也就这么薄。”他说。

我把袋口扣好。

“拿掉它,用了我们四个月。”

他低下头。

我在那张圈了铜皮位置的图上补了个复查签名。

他给我留的地方正合适,一个字也没挤着。

13 灯照着门

试机第一扇是长门。

老钱把坯件放上去,回头习惯性地喊了声厂长。

孟广福没上前,只朝我指了指。

我核对好试机人和测量人,叫老钱开。

机器响了一次,门板出来,车间里没一个人开口。

小范在右边托,老钱在左边抬。

周杏让江岑来的人自己站到框前看。

右下角合上时,密封条轻轻响了一声。

那点响从前也有,短,闷,像有人把气憋着。

这次门没弹回来。

周杏按住门把,往里按,往外拉,随后记数。

老钱问:“行了吗?”

江岑来的人说:“这扇行。”

老钱转头看我,隔着防护眼镜,眼睛笑成了两道细缝。

他回头推第二扇,劲用大了些,差点把空车推过线。

一连试了八扇。

周杏写完记录,我去摸门角,才发觉自己右手一直在抖。

2024年修那三十六扇,我每换一扇都怕听见有人推门。

那天沈禾的手下五点交班,走过来问怎么还是你。

我当时想,有一回一开门就合得上,该多好。

如今真合上了,我有点舍不得去翻下一页。

第九扇就没过。

门能挂住,靠上边的缝一头大一头小。

吴启荣刚走进来,正好听见江岑的人报不合格。

他朝我看了过来。

我把不合格标记贴到门上,让小范把没压的坯件推过来。

周杏把已经合过的八扇单独放好,我们从坯件开始量。

新底座没动,坯件进机器以前,尺寸就偏了。

这九扇坯件装在两摞,前八扇是今天仓库发的,第九扇是一个星期前余下来的。

那天板材换过一批,老钱的班做短门,长门坯件是别人临时带着压的。

我们顺着这块料往回查,从同一架找出另外七扇偏的,没让它们再进去。

吴启荣绕着那架门转了一圈。

“也就是说机器修好了?”

“能照原来的位置压了。”我说,“现在挑进来的料。我要再请个人在前头核批次。”

他没问我多要一个人得花多少,叫我自己去班组选。

我让老钱带一个人守上料,钱按两个人算。

老钱一开始还舍不得离开机位,我说你把坏的拦住,这个活我才能放心给小范记。

他把手套一摘,说那先从你徒弟手里那张纸查。

小范交出记录,站在他旁边,一扇一扇把码读给他听。

验证跑完,质量和安全都签了受控复产。

二十扇新门单独去喷涂,架上除了逐件编号,还多了一张从坯件到终检的流转卡。

吴启荣站在架边拨电话,叫喷涂那边把小炉往前挪。

对方问多大的事,值得他亲自催第二回。

吴启荣看我一眼。

“就二十扇。少一扇,我今天都吃不下饭。”

我手上都是汗,去水池洗的时候,隔壁休息区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徐师傅,咱们这算能干长门了?”

我把手上的水甩掉,大声回他:“能。今天领二十扇的钱。”

老钱从旁边过,顺手把白杯子往我怀里一塞。

杯子里是满的。

他边走边说:“徐师傅,再高兴也得喝口水。我组的人手不够,少在这会儿给我晕。”

14 第一辆车

给江岑送首批门的那天,小魏把停车牌放进了手套箱。

他说这东西天天挂着,脖子上晒出一条白的,回家还叫媳妇问是哪儿蹭来的。

我坐他副驾,膝盖上抱着装流转卡的箱子。

车过减速带时,他踩得很慢,平常咣当一下就过了的地方,他能走出倒车的速度。

我说门绑过了,不会掉。

“我知道。”他说,“我好几天没敢从这儿开进去。让我多坐一会儿。”

到了装配车间,宋岚拿着计划表来接。

他把先前留在江岑的三十一扇也推了出来,六十张编号摆在台上,和周杏的卡一张一张对。

最后一张对完,他拿那张写了我手机号的计划纸去找装配的人。

半个钟头以后,装配班长从第一排柜子里探出头。

“徐师傅,有扇门底下蹭。”

我胃猛地缩了一下。

小魏比我跑得快,到了跟前又把地方让给我。

门关到一半,果然有声。

我让人别再推,拿卡确认门号,跟宋岚一起看它在哪儿蹭。

他把灯照过去,亮痕在柜底伸出来的一个临时挡片上。

旁边那台已经把挡片卸了,这台忘了。

装配班长伸手要拔,宋岚叫他先把工具拿来。

挡片拆掉,班长自己试着合门,合上了又打开。

“这回是我们的问题。”他说。

他回头让新来的小工把同排的柜子都查一遍,别给我们再喊过来。

我原先准备好伸手托门,手抬到一半,没地方落。

宋岚用手肘碰了碰我。

“你看,我也得带徒弟。”

我靠在空货架上,等那口憋起来的气一点点吐出去。

六十台装齐那会儿,我们没去催签字。

江岑的人开着那辆先前专门给我们留了半天的车倒进来,一台一台装。

最后一台推进去,小魏抬手拍了一下车尾。

“这下是人家等咱们的车了。”

宋岚签完验收,才想起来问我,怎么没带吴总。

“他说您要他签的已经签了。该我领的那张,让我自己领。”

宋岚把复印件交给我。

纸上盖了江岑验收的蓝章,底下一行补充写的是后续一百八十扇按约继续。

我在那行字上按了两秒,给吴启荣发了张照片。

他回得倒快,问清楚财务哪天能收到钱,过了一会儿又说,章给我拍大点。

回厂那天已经过了食堂的点。

计件组给我和小魏留了一盆米饭,上面倒着半盒红烧肉。

老钱把筷子往饭盆上一横,给我们讲海峻那头的消息。

吴启荣去对了料单,对方把没用掉的四万一退了回来,剩下的双方签了结算。

“他临去的时候兜里还塞着两只橘子。我以为他要跟人家打架,哪知道他请人吃橘子去。”

首批货款到账,吴启荣没有动那笔退回来的钱,先把两笔合起来补足这一轮工资和后续领料款。

那天下午,人事在全员群里发本月照常发薪。

老钱拿手机一看,嘴上说工资本来就得发,还是把米饭给我盛得高了一尖。

我妈也给我打电话。

她说面馆定了交钥匙的日子,问我那天能不能来。

“我们还有一百八十扇。”

“我又没问它们来不来。”她说,“几点有空?”

我张嘴就想报九点。

我去厂里上班起,她问我哪天能吃饭,我一向报最晚那个点。

那时候汤都熬干半寸了。

这回我看了一眼排产,没急着给自己留一整晚。

“七点。到时候我跟小范交班。”

她说行,也不多问。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小范在门口等我。

他拿着自己画的交班表,最末一格是空的。

“师傅,待解决的事写不写?”

“写。得让下个班知道哪道线不能跨过去。”

我顺手拿了张纸,让他把表再复一份给我。

那晚我第一次把他写的交班表夹在自己本子里。

15 谁按的

后面一百八十扇的排程压得很紧。

那五扇返修门先回了线,剩下的一百七十五扇,新做的从白班排到晚班。

吴启荣请喷涂那边给我们保住最后两个时段,人家说挂钩只空到当晚十点。

这话传到机旁,老钱就把吃饭时间写在白板上,谁能替谁,一格一格填。

我妈交钥匙那天下午,厂里第一架待涂的门刚推到中转位。

小范突然叫住拉车的人。

他摁的是流转暂停的按钮,黄灯亮,料架没走。

老钱离机位近,以为又是偏边,过来一看,门边齐整。

“谁按的?”

“我。”小范说。

他翻出底下那扇的卡片,指给老钱看。

同架都是今天出的新门,偏有一扇背后是修复件的编号。

它的白色条码也不知道被什么刮过,末尾辨不出来。

周杏的流转要求写了两类单独成架。

人忙起来,空车不够,搬运的人顺路把它插了进来。

送去涂完,谁也说不清一开始磕伤的那几扇到底在哪儿。

老钱说:“你先把这一扇挑出来,别让整架堵在这儿。”

小范没放手。

“得先清点这架还有没有。质量的人来签,谁带去我就交给谁。”

老钱往门口看了一眼。

喷涂的人在外面等车,喊我们早点把货送上去。

我站在离他们两步的地方,刚换好衣服。

小范转过头,找到我的脸。

以前到这儿我已经接过他的卡,叫他一边站。

他只要照着我做过一遍,等我下次来。

我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

“你叫过周姐了吗?”

“叫了。她在另一头验门,十分钟过来。”

“那你先排下一架,放行的跟待查的分开。给喷涂打电话,告诉他晚的是哪一架。”

我转身要走,小范小声叫我。

“您不看一眼?”

他拿卡的那只手绷得很紧。

我把那只手朝他身前推了推。

“叫停的单子你签了。下班之前给我看你们怎么处理的。”

老钱没跟我争,先把空车腾出来,再拿对讲机请上料的人换一条路。

我走到门外,听见小范举着电话说,二号架晚一点,我先送已经放行的三号架,您那头顺序别乱。

他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高了些。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面馆门口正在换招牌。

原来的四个红字卸掉了两个,我妈站在梯子下头扶着,后颈上落了一点白墙灰。

她回头看见我,先说离七点还差三分。

我问她新老板呢。

“拎菜去了。锅里还剩面,我留了两碗。”

我去接她扶着的梯子,她把手往外一撤,先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身上也有灰。”

我们没坐店里,端着碗到巷口的台阶上吃。

一个客人过来问以后还卖不卖汤面,我妈指着新挂上的半块招牌,说人家卖包子,你明早来尝。

那客人走远了,我把碗里那片牛肉夹给她。

她咬住一半,把剩下一半夹回我碗里。

“铺子交完,明天陪我买双鞋。我想跟你姨去走两站山路。”

我说行。

手机在那时候震了一下。

小范发来的是一张清点完的照片,两类门码各列一边。

多混进去的一扇也找到了。

周杏在底下签了名,两架分开走,涂装还给我们留着一趟。

他最后问,今天这张能不能算他处理的。

我用语音回他。

“你的名字在上面,当然算你的。”

我妈还在吃她那半片牛肉,头也没抬。

“你刚进厂那年,回来也是这么问的。老孟怎么回的?”

我记得。

他说徒弟干的算师父的,等你当师父再说。

我把汤喝完,用纸巾擦她碗沿上挂的一滴油。

“我这不当上了么。”

我妈看我一眼,笑得差点把面呛进去。

16 开个价

最后一辆车从老线开出去时,离江岑要的日期还剩一夜。

我没跟车。

小魏临走时把流转卡的箱子端上去,说只要有一张对不上,他先找周杏,再找我。

我问他怎么把我排后头去了。

“她接得快。”小魏说。

江岑第二天下午发来整单验收。

一百八十扇装完,没人拿工具追我们的车。

宋岚给我发了排新柜子的照片,站在过道边拍的,两排门朝同一个方向关着。

我存到手机里,给那张图取了个名字叫右下角。

同一天他把新一季的询价表发给销售。

长门有三个规格,其中一款每月只要四十扇,海峻上回说过,这个量单独开不了线。

沈禾把我叫进会议室的时候,桌上就摊着这三张图。

她的运营经理把前一单的成本拆开,叫我先看总数。

两次运费、返工和补漆,账面上是亏的。

我指着已经赔掉的那一栏说:“这笔我没法给您挣回来。”

他把报告翻了一页。

“那下一单呢?”

我把我和老钱算的工时拿出来。

除了修理那几天,还有几个人临时去别的组上过班,我把每半天都问清楚了。

新件和调试按正常使用分开摊,班组有人专管核料,做得慢一点。

但是过往按废料丢掉的好门不用重做,终检也省掉了找记录的工时。

按江岑三个规格分开报,四十扇那款照小单收费,其余的两款合排班次,账就能做平,还有一截利。

运营经理问:“如果他家不给四十扇那款加钱呢?”

“报到我写的这个数。他要去问外面,正好。人家不肯白给他腾班,我们也不用。”

我把报价推回去。

“还有,留下老钱和这一班。计件照做,开线点检和换型另算工时。有单一起接,少单去别的组支援也能拿够底薪。您要拿那几个人把我的工资摊薄,我这张表也可以扔了。”

运营经理先去看沈禾。

她用笔轻轻敲了一下我带来的那沓工时表。

“你的工资你开多少?”

我知道她会问。

我还是停了一下,喝了口杯里的水。

“一万四。原来设备主管那张写一万二,里头只有修机器。现在要我对工时和换型负责,我要按这份活收钱。”

沈禾把一万四写下来,问我为什么不报一万六。

“中心那份是给中心的。他们那儿能两班接电话,老线这里我得先把第二个人教出来。”

“什么时候能教出来?”

小范写的那张交班纸折在我的本子里。

我本来想说三个月,再想想他昨天给我留的停单。

“常规活他已经可以接了。独立检修按你们的考核来,谁也别替他把字签了。”

运营经理去打电话,隔着玻璃我看见他一边讲一边低头算。

沈禾把我递过去的纸反过来,在空白处给我画了三行。

岗位固定一万四,班组现有七人先按三个月订单留足,后续产能按接单核算。

小范按实际承担的活从学徒转初级技工,工钱由他自己谈。

“有一条,你接这个岗位,工资按上头的给。以后老线有问题,上报的第一时间我希望从你那儿知道。”

“我停的时候,也要第一时间知道?”

“停的时候最值这个价。”

我望着她写的那个四,忽然很想把纸翻过来给吴启荣看看。

我自己讨的。

没人开会把我写上去,也没叫我在门外等谁批准。

下楼时,老钱追着问谈得怎样。

我把老线三个月的安排给他看。

他从头念到尾,念到留足,问我这七个是现有的七个吗。

“现有的。您把数过一遍。”

他真伸手数了一遍。

最后一根指头是他自己。

他把手一合,用拳头在我肩上撞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徐照,你的多少钱?”

我仰着脸,把那三个字说得很响。

“一万四。”

老钱张了张嘴。

“怪不得你这会儿还站这儿。你是不是就等我问?”

“是。”我说。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九年,他再晚一会儿问,我也站得住。

17 他把门敞着

交割那天,吴启荣叫我上去喝杯茶。

小会议室里坐过的位置全空了,桌上只剩那两个印泥盒。

一个洗干净晾在窗边,一个跟他的旧杯子放在一起。

沈禾的人刚核完交割清单。

四十四扇门那笔拆装和来回运费,从原来约好的暂留价款里结,仓库、设备和人员都交接完了。

吴启荣把交接回执拿给我看。

“我在这厂干了二十六年。前面二十五年,没想到临走最后一笔钱赔的是一排门。”

我拿起茶喝了一口,浓得涩舌头。

“赔的是让它出去的那一笔。”

他抬眼看看我,突然笑了。

“你涨了四千多,就打算天天来顶我一句?”

“您今天就走,没那个机会了。”

他说原来想把茶几留下来,收购团队问这算固定资产还是他个人的。

他愣是想不起发票是谁付的,最后决定干脆留给老钱他们吃饭。

说到这儿他往地上指。

门边那张给人等用印的矮凳倒是他的。

当年第一间厂房租下来,他媳妇从家里搬来的。

“我拿回去,她还能垫脚晾衣服。”

他弯腰去搬,我把那只纸箱提起来。

一起下楼的时候,吴启荣跟我说他也有过把名字写在质量单上的时候。

后来越做越大,轮到他签的字,全成了同意多少钱和什么时候走货。

“门卡一下又怎么样,我前头还有几十笔账。说实话,那天如果是我替你站在黄线里,我也想赶紧拿掉那块牌。”

我往他手里的矮凳看了一眼。

“那以后想看牌,就回来看看。”

他好一会儿没吭声。

走到车边,他把矮凳搁进后备箱,我替他把纸箱往里推。

他摸着后备箱盖,跟我说:“我说你这工作谁都能做,那句说瞎了。”

我手从箱边收回来。

这句我也等过。

真听见的时候,我没打算给他说点什么好听的。

“知道就好。”

他点点头,抬手压下车盖。

再回楼里,孟广福那间办公室的门也敞着。

他在拆桌底下的插线板,后头空出一长溜印子。

我敲门问能不能进。

他挺意外,说:“敞着呢。”

我把新岗位签字单拿给他看。

他说人事找他谈过,生产审批收回,主管津贴取消,设备资料的口可以交给他整理,厂里以前的规程得重新对过。

“比原来少两千。”他说。

他把插线板线头绕了两圈,问我一万四是不是少报了。

我说:“嫌少,您当时怎么光给我谈走人的钱?”

他绕线的手停了。

“我怕裁了我。也觉得你年轻,回头我托熟人给你找个地方,你还能过年拎东西来看我。”

他说完把头偏开。

隔了几秒,他说:“原来我还想着你会送东西。”

我抬脚把旁边一只歪倒的纸篓扶正。

“您当年教我,确实费过劲。那几张单我也确实记着,哪天再想起来还得生气。您要我现在说过年去不去,我说不出来。”

孟广福的鼻翼颤了一下。

他把插线板放到桌上,半天才开口。

“门卫那天的面,我吃了。坨了,我添了点汤。”

我把脸扭过去,看走廊外晒得发白的窗。

他把桌上那只刻了孟字的铁盒拿过来。

里头的冲子照长短排好,我磨歪的那支还在老地方。

“留在维修间。小范来问过,想知道当时为什么非把头磨短。我给他画了张图,没画明白。”

“下午他在。”我说,“您过去讲。讲完让他自己画一遍。”

孟广福看着我,眼睛往下落,落在盒盖那个孟字上。

“我还进得去?”

“进得去。拿工单,跟老钱打招呼。现在我进去也得打。”

他点了一下头,没把盒子再往我怀里送。

我下楼时听见他给小范打电话。

他先说下午来一趟,停一停,又改成下午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

我没回头。

底下机修间的门敞着。

里面有人在翻一套扳手,六个尺寸逐一碰响,找到了就停。

18 两个签名

交割后的头一个月,我领到一张新工资条。

我没看见一万四。

先看见了设备值班下面单列的两百六。

上周有一次夜里来电话,我去厂里待了两个钟头,第二天把门卫那张出入单给了人事。

她当天没吭声,我以为还要拿着纸去问。

小范正好过来接白班。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工资条,反过来盖在桌上,问我敢不敢猜。

“涨一千?”

他把纸推过来。

一千六。

我往后仰了仰。

“你报了多少?”

“也是一千六。”他说,“我给人事看了三张单,一张是验底座,一张是调配件,还有一张是停门的。她问最后一张谁让你签的,我说我自己签的。”

“她后来怎么说?”

“她问我下一个月能不能把夜班接起来。”

小范把纸折成四折,从柜里找了一个信封装好。

他说他爸嫌短信小,看不清数字,他想下班带回去给老人看看。

我说下回你去谈,可以再多开一些。

“行。先让我拿到独立检修那个签字。”他说。

我本来还准备问他小数点会不会看,话到嘴边没说。

他已经能拿工资回去交代自己的事了。

我们最近接了江岑三个月的小单,那四十扇的规格也按小单价签了。

宋岚说别人倒有肯接的,只肯凑到两百扇再开工,他等不了。

老钱拿着新排班给人签字,数到第七个,在墙上贴平。

签完的人还要去看今天谁核料。

我从他身边过,他伸手拦我,叫我去机边看小范考核。

集团设备中心派了人来。

第一项是给空机找偏差,机器隔离着,桌上摆了两套量具。

小范一开始选错了一支,把数字写上才发觉同上一栏对不上。

孟广福也在。

他现在管设备资料,手里抱着新旧两版图。

我看他用牙咬了一下嘴里那颗松牙。

他教人最受不了有人量错,原先我读错一次,他能把我的手扒开自己量。

今天他抱着图,一动没动。

小范重取量具,重新核过测量位置,在第一行划一道线,保留原数,又在旁边填了更正理由。

考核的人问他,这里为什么不换一张干净的表。

“后面的人知道我哪儿容易拿错。他多看一眼,省点事。”

孟广福怀里那两张图往下滑了一截。

我用手托住底下那张,他也搭上来,两个人没抬头。

考完已过午饭,设备中心的人把签完的表交给我。

小范通过了老线常规维护的独立考核,要再往上还有几项专门的活得学。

我下意识拿笔去签。

笔帽还没揭,小范在对面伸了手。

“第一栏是我。”

我翻过表,果然第一栏印着本人。

于是我把笔给他,坐在他左边等。

他签字慢,三个字写得往右倒。

我签的是见证栏,一起身,孟广福在门外问结果。

小范说过了。

老孟说过了就过了,手却把饭卡从工装里掏出来。

“没饭的话去外边。门口现在有包子。”

小范先看我。

我说你拿了新工资,怎么也得你请。

于是三个人真去门口吃包子。

小范点了两个肉的,两个菜的,还照着玻璃罐要了三瓶豆奶。

付钱时他从兜里摸出信封,发现拿错,连忙又塞回去。

孟广福看见那一角工资条,问他现在多少。

小范把自己谈的钱说出来。

孟广福捏着豆奶瓶,抿了一口,先跟他说干得不错。

我以为下面还有一句我那会儿才拿几块。

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把肉包子往小范面前推了一格。

回厂时,小范想起来今天钥匙得给他领一串。

老孟问:“钥匙不都在你师父那儿?”

我把一张新签的领用单递过去。

上头两个人名,两串钥匙。

小范拿着单子跑起来,钥匙还没领,手上的饭卡已经甩得哗哗响。

他跑过黄线旁那张旧红牌的时候,停下来把牌扶正了些。

19 有人等我

入冬前,我妈走完了她说的那两站山路。

下山的时候鞋跟裂开,回来把一只鞋扔给我,说你就拿它当纪念。

我用两根手指捏着鞋带。

“当初买鞋我跟您说了,多试一双。您说爬一趟还能把鞋爬坏?”

“鞋坏了,我到顶了。”她说。

她把手机递给我,叫我看照片。

相册最前面一张是她跟我姨站在山顶,两个人头发都吹得朝一边,笑得眼睛没有了。

我妈把照片发到亲戚群,说下回去坐船,鞋不买新的,穿旧的就行。

我坐在她旁边,给那张照片点了个赞。

她斜过眼问我:“你前一阵天天跑那个厂,现在几时能歇?”

我想了想,问她想不想去看看我上班的地方。

周五集团来参观小批量车间,预留了亲属可以来的时段。

我妈先问,进得去吗?

问完大概觉得自己问得有点早,起身去搓了两把灶台上的抹布。

我刚进厂那几年,她来都是给我送饭。

油布袋递过门卫的窗口,人站在外边,看我什么时候把袋子接进去。

第一份工服发下来,她让我穿回家看看。

我嫌袖口上全是油,没穿回去。

周五我在门卫室给她戴上访客牌。

她从塑料片底下把围巾拉出来,问我是不是自己管一间办公室。

我带她绕过旧会议室,去看线边那张新搬来的桌子。

上面有台电脑,一个白杯子,两本夹工单的硬皮本。

她在白杯子边上摸了摸。

“这块缺了,怎么还用?”

“从来没划到嘴。换了我喝水找不着地方。”

她就把带来的布袋往杯子旁边放。

布袋里是个家用饭盒,她清早做的油饼。

我拿一块刚咬,沈禾从外边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平底鞋,进门前往工装上别了一支笔。

我妈把饭盒往她那边推,她就真拿了一块,说谢谢阿姨。

咬完第一口她看向我。

“第一次见你,你那个盒里也装了这个。”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从前去她那儿修门,我包里确实塞了两块。

修到半夜,吃的时候都硬了。

“您还记得我吃什么?”

“你吃到一半,说有两扇一定得等你吃完再动。我的人当时催着回去,你说那两扇门只要有人再推一次,漆面就没法保了。”

沈禾把剩下半块掰开。

“那会儿我想,这人既然饿成这样都敢叫我等,他说这台机器得停,我也得听一耳朵。”

我想起她签合同的那天,一屋子人以为她只是来收资产的。

她其实一开始就在找那个会让她等的人。

我问:“现在还签那份,您还提条件吗?”

沈禾看着厂房那头。

试装架边,小范正带一个新来的学员看图。

学员举着手想碰门,小范把那扇门托住,让他先看清门角的白三角。

“我还提。”她说,“让他先把油饼吃完再给我讲,免得回头你妈找我算账。”

我妈在一边笑。

她把最后一块塞给我,自己跟沈禾往黄线外的通道走。

我端着白杯子跟过去。

小范举起来的是那年留样的门,右下角的铁皮上还画着褪色的白圈。

这扇门要留着给学员看,做错了会在哪里磨出一道亮。

我妈问那是我的活吗。

“我修过。现在给他们认错用。”

“那你修好的呢?”

我指着出口边上一排待发的长门。

她跟过去数,到第八扇忘了数的是七还是八,索性往回又走一遍。

离下班还有十分钟,我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小范写,今天最后一架复核完成,设备已经交到晚班。

下面签着他的名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提起我妈放在桌上的饭盒。

她还在第八扇那儿看。

我走到她身边,叫了声妈。

她说:“我再看一眼。你急着回去吗?”

以前下班路上,她总走在我后头。

怕我电话一响,又要调头跑。

我把饭盒换到左手,右手给她扶着。

“今天不急。等您看完,咱俩一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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