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领到房本那天,我弟拿着她家的钥匙,在楼下给三个外人分房间。
“大的那间能放两张床,小间归胡师傅。阳台那个缝纫机得留着,我妈没事给你们缝缝工服。”
他把手里那把包着绿胶布的钥匙举起来,说今天就能看房。
我认得那把钥匙,胶布还是我缠的。
妈上个月托我给新房换个灯,我图省事,转手把备用钥匙给了在附近开店的弟弟。
我想的是亲哥俩,谁跑一趟都一样。
我妈下了公交,胳膊底下夹着个超市送的布袋,走得挺快,过马路的时候还跑了两步。
我弟远远招呼她:“妈,正好,有两件被罩你拿回去洗一下。”
我去接她的布袋,她往旁边让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一本红本,打开来,拿食指压住自己的名字。
她刚才在窗口就看过了,这会儿又念了一遍。
“许春兰。”
我弟笑了:“是你,没人跟你抢。给我看看多大面积。”
妈把本子收好,朝他伸手。
“钥匙先还我。”
我弟举着的手一下垂了下来。
“你拿了他们多少钱?”妈问。
刚才还抢着问能不能带电饭锅的一个姑娘,把手机捂进了围裙口袋。
我弟往我这儿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小时候他打碎碗,长大了他要借钱,每回轮到他挨骂,他都看我。
我妈替他带了二十年娃,我替他答了半辈子话。
这次我听见他自己说:“一人六百。”
1
我弟陈顺把钥匙放到妈手里时,还用拇指压着钥匙齿。
“就住五个月,过了旺季,我立马叫他们搬。”
妈使劲一拽,绿胶布擦过他的指甲。
“不住。”
他看看那三个员工,嘴上没改称呼,音量已经变了。
“妈,这几个人后天就得从老宿舍搬出来。你现在说不住,我上哪儿给他们找地方?”
我妈把钥匙揣进了贴身的裤兜。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我问过小满。小满说你一个人住也嫌冷清。”
我侄子陈小满刚满二十,技校毕业,在我店里学修冰柜。
他今天请了半天假,说要去给奶奶拿搬家的纸箱。
我妈过桥时膝盖疼,幼儿园那会儿给他送忘在家的小枕头,从来没迟过。
到了上个月,他往妈家骑车送菜,自己摔了一跤,我妈还把那块冒血的膝盖拍给我看,说幸好当初给他买的是好头盔。
陈顺知道提谁才能叫她多站一会儿。
她停了一下,却是去问围裙姑娘:“你叫什么?”
“葛燕。”
“钱交给谁了?”
葛燕看看她老板,摸出手机:“扫店里的码。陈老板说先把押金给了,挑床位的时候好说话。”
妈让我把号码留给他们。
“退钱找收钱的人。谁要是拿着箱子来了,找我,我下楼把今天这句话再说一遍。”
我一边报手机号,一边看陈顺的脸。
从小到大,他听到我妈说得这么绝,通常还有后手,譬如有人递上去一个正做噩梦的孩子,或者他自己说一句这回当真过不去。
我也在等。
陈顺张嘴之前,妈先转过来问我:“这钥匙你拿去干什么了?”
“换灯。”
那盏厨房灯是我挑的,带个能洗的罩子,妈炸东西油烟大,抹起来方便。
我原本想把这事一起说出来,给自己捞回一点好。
“后来呢?”
“给陈顺了。我想着他顺路。”
“你送出去的是我的钥匙。”
她说完就往门洞里走。
那三个人还站在榆树底下,我把剩下两个号码加完,才提着她的布袋追上去。
袋子里除了房本,还有两个用纸包着的桃酥,到三楼我手没托稳,滚出来一个,磕在鞋尖上。
妈捡起来,将碎屑兜回纸里。
“窗口那个姑娘拿给我的,说今天她过生日。一个给你,一个给小满。”
我问她:“你领证怎么不叫我?”
“叫你来拍照,你会接着给谁发?”
我手机相册里还有她签买房合同那天的照片。
她要戴花镜,头垂得低,我叫她抬了抬下巴,自己先发进了家里四个人的小群。
陈顺回了一串鞭炮,紧跟一句,妈这下可有地方享儿孙福了。
我那天还给他点了个赞。
到了四楼,妈用手在门边摸了一下。
门上早贴了张红纸,是前房主搬走时留下的褪色福字,右下角夹着一角印刷纸。
我抽出来,是我弟快餐店的送菜单,背面拿粗笔画了一张床位图。
厨房那儿有两个挨着的小方框,一个写着灶,一个写着许姨。
我本来以为留缝纫机的话是他随口说的。
“还有一个房间呢?”妈在我边上问。
我用指甲沿着线找,在进门那条窄窄的过道里,看见了他给她画好的一张折叠床。
妈把那张纸折成两折,塞回我手里。
“你弟字还是这么丑。小时候他写家长签字,写个许,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把门打开,新换的厨房灯还亮着。
半开的橱柜底下,有一捆印着陈顺快餐的塑料饭盒,桌上放了一卷割好了口的保鲜膜。
她用那卷膜压平刚才折过的纸,回头叫我。
“陈照,你既然会找人换灯,就陪我等个换锁的。”
我手机已经摸出来了,先弹出来的却是我弟刚发的一条消息。
“哥,你让妈看看我给她转那六万时写的什么。她说房是她一个人的,你也这么说?”
我第一反应是把屏幕转给妈。
手抬到一半,我想起她上四楼之前问我的那句话。
这两分钟里,她打发走三个想来住的人,拿回了钥匙,连那张给自己画了折叠床的纸都看完了。
我却差点又端着我弟的话,递到她手边,等她替我拿主意。
我把手机收回来,打给常来我店里配钥匙的贺师傅。
“师傅,四楼,换锁芯。麻烦现在跑一趟,贵点我付。”
电话那头问门上现有几把钥匙。
我看看妈裤兜里鼓出来的小角。
“两把在家。另外还有没有,就说不准了。”
2
贺师傅到之前,妈让我先把饭盒数了数。
一百套,黑底透明盖,侧边一列细孔,是陈顺专门订来装煎饺的。
他店里早上卖不完的饺子,进这种盒,司机中午吃时底皮还脆。
我拿起来翻了翻,下面压着一袋标签,名字是春兰手包饺,订餐电话留的我弟的。
“这个你见过吗?”
妈对着厨房的灯看了一下。
“字见过。你弟叫我写名字,说门口春联落款用。”
那两个兰字的点一高一低,确实是她的笔迹。
她嫌做美甲麻烦,可见不得自己写字没笔锋,每回写名字,都要在报纸上先试一遍。
现在那名字印满了一袋纸,掀开头一张,底下还密密麻麻排着一样的。
我忍不住给陈顺拨了电话。
“你把咱妈的名字印盒上,打算干什么?”
“那是我试的外卖。哥,人我已经叫回去干活了。你先看六万的事,你怎么没回我?”
“你说清楚,过道放张折叠床给谁睡?”
那头有炒勺碰锅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中午休息用的,他已经看好一款带软垫的,花好几百。
我听见妈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水开得大,我就拿着手机走去客厅窗边,想骂一句狠的,先看见底下陈顺的旧面包车。
车顶绑了一卷草席,车窗后挂着我给他修了两回的平安扣。
小时候骑车摔断胳膊,怕妈发现,他能用那只手托饭碗,一声不出地吃完半碗饭。
我稍微一犹豫,他就把电话挂了。
“过来,照。”妈在厨房叫我。
水已经关了,她把一张标签放在水里试着揭,胶黏得紧,纸搓烂了,名字还能看出个轮廓。
“去年你从我这儿拿过一本存折,蓝皮的,你记得我放哪儿了吗?”
我想起来,老房子腾空前她用不同颜色的布袋装东西,红袋装证件,蓝袋装零钱和票据。
存折在我工具车后座的纸箱里,她让我拿着,腾房那天她要看小满的毕业展,我按原样搬的。
我下楼去拿,正好碰上贺师傅。
他拎着一包锁芯让我选,我挑了最贵的那款,妈瞥了一眼价钱,拿起中间那盒看了看,又问两款保修一样不一样。
听说一样,她就挑了中间那盒。
“前头那个钱你也不用抢。是我的门,我付,这个账我第一笔就要自己记。”
她真拿了个小本子出来,写下二百二,写完让贺师傅开收据。
我在我妈面前花钱,向来只有她骂贵和我抢着扫两个步骤。
我攥着一早准备好的手机,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给她添的事远比我能扫出去的钱多。
贺师傅卸开面板时,小满来了,怀里抱着压扁的纸箱。
“不用这么多,把厨房那堆东西装上就好。”妈说。
他看了看门上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没问原因,先把装锁芯的泡沫盒挪到桌角,又仔细去叠他的纸箱。
妈身后的折叠床图纸给压在了泡沫盒底下,只露个角。
我叫他先别忙:“你跟你爸说奶奶愿意叫人住进来?”
小满两只手都还在纸箱里。
“他说让葛燕姐她们来给奶奶搭把手,我说那挺好。奶奶住那么高,我又不能每回都来搬米。”
“搭把手。那你见过你爸画的图吗?”
我把纸抽出来铺在桌上。
他低着头找了半天,看见许姨两个字时,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贺师傅叫试锁,我站起来,妈拍了拍我的胳膊,自己去了。
她关起门试,里面一下,外面一下,快得我跟小满连一句小声话都没来得及说。
试好,她把新钥匙从桌上拢起来,数到第三把时停了停。
小满一向替她管旧房的备用钥匙,书包弄丢过,钥匙还拴在裤腰上。
他的手一动,往桌边挪了点。
妈把剩下的两把也拢进自己手里。
“先都放我这儿。”
小满把手缩回去,往裤子上蹭了一下,去把摆在橱柜下面的饭盒装进箱。
我在蓝皮存折里找到了夹着的两样东西,一张是九年前妈从厂里领的一笔钱的回单,另一张是她去年腊月写给陈顺的借条底稿。
她没戴眼镜,数字写得都抬着头,唯独两万后面摁的那个点又红又重。
我把借条和存折一块儿递给她,说陈顺刚才提六万了。
“我知道他会提。”
妈合好两样东西,把桃酥递给小满,叫他先垫一口。
“昨天他还跟我说,那六万他一分也不要了。”
3
纸箱没封口,小满抱下去的时候,一套饭盒从缝里滑出来。
妈倚着刚换好锁的门框,喊他慢点。
等楼道脚步声没了,她才把手机递给我。
昨晚九点五十七,陈顺发了一条语音。
他说妈,你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六万我送你,欠条撕了吧,你叫我在你那儿支个灶就成。
妈在底下只回了两个字,不行。
“我还当他想找个地方试菜。我要是真点了头,今晚他们就能把铺盖卷放进来。”
她合上手机,让我看存折上当年那笔十一万。
厂子关线,她提前几年离开车间,那是厂里一次结清的钱。
拿钱那年小满十一岁,学游泳嫌泳帽勒,我妈为了找顶不勒的,坐公交走了三家体育用品店。
陈顺也在那年开了第一家快餐店,付完盘店钱,发现灯能亮,电带不动炉子,烟道还漏,一晚上蹲在我修理铺门口抽了半包烟。
“十一万都进了他店里?”
“给了他整十一万。我自己贴了七百多,给小满交了游泳费。”妈说。
我拿存折的手指用力过了头,封面上多了一道指甲印。
我记得他开店那年给我发的照片,左右两台齐腰高的供餐柜,一边是荤盘,一边是素盘。
他跟我说是他跟前妻刘惠两口子咬牙攒下来的,我去给他装冰柜,还送了一台我舍不得拆零件的旧饮料柜。
“他说有你这笔钱?”
“当初当面说的是借。头几年还了七万,后来我一催,他就说欠我的迟早是小满的,要不干脆留给他念书用。”
我把借条捋平,上头是母子两人的名字。
去年冬天,妈卖掉老院子那套房,到手五十三万八,买眼下这套要六十三万五。
她自己攒下的再加四万旧账,离尾款还差两万,陈顺索性一笔转了六万过来。
四万结旧账,另外两万是妈开的口,借到今年腊月,用她每月的退休金一点点留足了还。
记账的那天,我在外地装一排冷柜,收到妈发来的俩字,齐了。
我一高兴,买了两包机场的糖炒栗子带回来。
“转账他写了什么?”
“他写的是给妈买房。我看见了,想着里边确实有为买房借的钱,没揪他这个字。”
妈说完又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借条有两份,头挨着头,陈顺伸过来一只手,手边那份上有他摁红的指头印。
“他捏那条,我捏这条,他说拍一张以后账好认。原样那份在我旧棉衣兜里,你别又给我搬丢了。”
我点点头,想起自己以前造过一句挺得意的话。
不偏不倚,一边半斤。
从我结婚起,妈每次给我跟陈顺蒸肉,两个铝盆总是一样沉。
我老婆何静怀着女儿的时候闻不得大油,我说我这盆给陈顺算了,妈当夜端着粥追去我家,说她下回给我们单独做。
后来女儿出生,何静转了白班,我请过几个月钟点工,自觉出的钱挺硬气。
最多只在抱怨时拿这事跟我弟比,想的全是我给家里省了多少。
至于妈那些年天天在哪张床边睡觉,我连一门心思算公平的时候都没问过。
“妈,另外那两万我替你填上。利息你想给多少就给,我现在转你。”
妈没接我的话,先把借条塞好。
“我手上有两万零一千三,存单下个月到期。你今天要往里添,以后你想在我这里支个灶,我是不是还得再跟你算一遍?”
我急着解释自己从来没那个意思。
话刚出来,我看见窗边的空灯盒,确信自己要是明天有事,大概还是会顺口叫她帮忙,想起来时手就伸过去了。
楼下传来一声车喇叭。
从窗户看出去,陈顺揭开后备厢,把那箱饭盒猛地往里一推,没推好,自己又躬身进去扶。
小满在边上拉了他一下,他甩开了。
妈站在我后面,说把窗关上,四楼一开窗,人骂谁都听得见。
我合窗之前,手机里冒出来一条新通知。
陈顺把转账截图发进了陈家的大群,里面十八个人,最远的亲戚三年没见过一面。
图片底下他说:“钱是我出的,我妈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有懂事的帮我问问,这房要是我一分钱没给,她拿什么买?”
4
先在群里说话的是我姑陈玉芳。
她在菜站卖了几十年豆腐,最恨别人借钱不留字,过年收压岁钱都给孙子包里夹一张写了名字的纸。
“六万是六万,房卖了多少钱是另一码事。小照,你妈这会儿跟你在一块儿?”
我刚打了个在,陈顺又搁了一张图上来。
是妈在他店门口抱小满的照片,孩子睡着了,她偏着头抵在孩子脑门上,袖口往上窜,露出腕子上一圈烫伤。
“我开这个店图什么?当初要不是为了孩子,我去外地跟人跑车,一个月挣得比现在多。”
我气得在群里打了一长串,说你要真出去跑车,孩子还不知道归谁管。
刚要发,妈问我借手机。
她没看我打的字,跟我说用你的手机给你姑打一个,我自己的接起来是你弟占着线。
陈玉芳的听筒一通就吼:“你怎么还换锁呢?他坐店门口说以后回家连碗水都讨不到。我刚进来,一屋子看我。”
“你去看看他后备厢。”妈说。
“我看他后备厢干什么?”
“里头有一箱饭盒。你抽一张贴纸看,人家要往我家厨房送什么活儿。看好了你拍进群里,你在场,你说的话有人信。”
姑挂电话之前哼了一声,告诉我妈,说她一盒豆腐都没舍得拿出来给那桌人尝,现在哪还有脸问他们来干什么。
等照片发出来,我弟没先解释饭盒。
“妈没工作,在家闲着闷,给她弄点活,她还能挣零花。姑,你就看一张纸,你问了吗?”
我把自己刚打的字清空,问妈能不能把借条拍上去。
她把折好的借条给我,又要我加一行,别把我卡上剩那点钱拍进去。
我在桌上拍了两遍,用手掌挡住蓝皮存折,照片发上去的时候,手心里的汗给桌面蹭了个印。
我写,六万里四万是还的,纸上写得清楚,另两万妈到期会还,店里收的三份钱今天退。
发完我补了一句,我给他那把钥匙只请他换灯,事出在我这里。
群里一下安静了。
最先回的是陈顺。
“哥,你报修还讲上门费,我来换灯出钱出力,你就给我算这个?”
我把他以前给我发的那张买灯小票找出来。
灯我买的,叫他顺手去快递柜取,换灯他说十五分钟就完活,要我一顿烧烤。
我给他转过两百,他在底下回过一句吃不了这么多,下回还有活记得找我。
我对着截图看了一会儿,最后给他发的是:“妈让你拿东西可以找我约。她不请你,你就别再来开门。”
我说完就有点怵。
我爸死得早,妈上夜班时,我跟陈顺头对头躺一张床。
他做噩梦,把我脚趾掐出个青印子,第二天从别人家杏树上偷了杏,裹在单子里叫我先挑一个大的。
父亲那边的亲戚说我最像长兄的样子,实在是我知道一开口就有人夸我好,太容易了。
现在群里没人夸,一个平时见面总叫我喝酒的堂哥发了条语音,叫我适可而止。
他说一笔账摆到长辈面前,你们哥俩过年别处桌吃饭了?
我妈听见了,挺平常地说:“今年我在自己这儿吃,你叫他找桌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瞧我一眼,也笑了,笑完弯腰把那卷保鲜膜从床位图上拿开。
纸受了潮,沾在桌面上,她慢慢用指尖挑起团成一团。
两点零三,葛燕把退款截图发给我。
她说陈老板叫她自己解决住处,问我店里有没有人知道这附近哪里能租到床。
我正琢磨找谁问,陈顺从大群里撤回了那张旧照片。
撤不回的转账图还挂在最上面。
妈又等了一会儿,等群里再没人说话,才叫我看她手机。
小满刚给她发的消息,一共两行。
奶奶,您还留我的碗吗?
我爸说今天晚上换我跟他住。
5
那只碗在老房子打包过来的一口搪瓷盆里。
我妈去翻的时候,我隔着桌子给小满回,说你这会儿人在哪儿,我去接你。
他发了个车站定位,离我们两条街,紧跟着又发来一句,我有车。
然后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把刚找出来的碗搁在桌上,打开免提。
“奶奶,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小满说。
“哪句?”
“说您冷清那句。”
“是有点冷清。住四楼,想看个收废品的都得趴窗台上。你说得没错。”
小满没想到这一句,半天才问:“我能上去吗?”
妈说能,问有没有吃的,要不要带一把葱上来。
他说有,没过十分钟,门上就响了两下。
这个孩子以前回老房子,进门得先嚷一声,走廊里循环晾着的床单都让他钻出条道来。
他现在背着干活的双肩包,提一把比包还长的葱,在门坎外站着,等妈把门开到够两个人过。
“进呀,把葱放厨房,我刚才买了一斤面条。”
小满的肚子叫了一声。
妈故意往门外看,问走廊上谁养了猫。
他扑哧一下,脱鞋时眼睛已经红了。
我下去买鸡蛋,回来两个人各坐条板凳,妈剥葱,把葱根扔进他的手里。
他捧给她看,说这个家门口连块地都没有,还能往哪儿栽。
妈指着南阳台,那里搁着前房主不要的两个空花盆。
“往那边拿。穿你的鞋,砖还没拖。”
等煮好面,小满下意识从那只带缺口的蓝碗边上绕过去,伸手拿另一只。
妈问他:“前头还要找,这会儿到了手边,嫌碗旧啊?”
他把蓝碗端过来。
小满小时候摔过一只一模一样的碗,蹲垃圾桶旁边哭,说碎了就不能吃饭了。
妈那天领他去街边杂货店,买了两只,一个让他用,一个留着再摔时替。
后来他淘气扎破我妈晒在院里的米袋子,端着这只新碗去把米一捧捧收回来,还说吃的时候自己专挑有沙子的那份。
小满把碗里的两块蛋拨到一边。
“爸在店上头腾了张行军床,叫我把铺盖拿过去。他说我都挣工资了,该我给家里支一点。”
“要多少?”
“六百。我说我可以跟同学合租,他就问我住店里为什么还要他掏钱,住您这里就处处有人替我想。”
他说得慢,最后半句几乎没声。
我把筷子一放,想说去我家,客厅有沙发。
我又想到何静凌晨起来喝水,在自己家还得摸黑,想到女儿陈禾周末难得回来,在沙发上趴着才能跟她妈说上话。
我住一百平的房子,从来都是张嘴就能往里添人,至于谁挪,这事通常轮不到我。
“你学校那边住了三年,你还想和同学一块儿住吗?”我问。
“有一个同学在这边跑安装,他也找房。”
“我问问店里附近有没有能合租的。你自己看,工资表我明天给你,你拿笔算能不能过。”
小满攥紧筷子。
“我以为你会让我去爸那儿,说对他有个照应。”
我想起有一回他爸忙,小满在我店里写作业,我嫌他趴得近,把他连椅子往旁边一拖。
我抓着柜门教他说你爸就指望你有出息,读不进书也得读,他问我读出来还得回快餐店吗,我说你是他儿子,你上哪儿能上出个别的姓。
他今年在我店里修好第一台冰柜,我还指着给客户看,说这是我弟的孩子。
真要跟陈顺分清点东西,我连叫人名字都得重新学。
“今晚你要想留下,我把北屋收拾出来。”妈说。
小满抬起脸,妈伸手把他衣领折进去的角翻了出来。
“有一个晚上算一个晚上。你住外头也好,门响了我能起来开。搬来一直跟我过,我以后跟朋友出去,回来一看你还蹲在这儿等我开饭,我可不干。”
小满吸着鼻子问哪个朋友。
“你姥姥楼下原先那个陶老师。她约我学游泳,周三头一天,到时候这儿谁也别来叫我开门。”
我都忘了妈从什么时候认识的陶老师。
小满记得,说领他游泳比赛去领名次的那个,给她留过前排的位子。
“你看,你比你大伯记得清楚。”
妈说完去添面,小满低下头,从碗边一点一点把鸡蛋舀起来。
他妈离婚后出门跑货运,小时候每年生日都寄新鞋,晚了几天他能数出来,却从没问过她什么时候来跟他吃碗面。
我看着他吃了两口,才问:“你爸这两个月的事,你跟你妈提过没有?”
他嘴里还含着东西,先摇了头,咽下去以后又点了一下。
“她问过我,为什么三个月的生活费都进了我爸的店。我没回她。”
6
第二天我刚卸下一台冰柜,刘惠把她的货车停到了店外头。
车门打开,她探出头问能不能挪点地方,别回头有搬机器的从车底下给她开一道口子。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开车,倒着进我岳父家那条窄街,路两边的人都要出来看。
她跳下车,把两袋橘子搁在门口,朝正在拧压缩机螺丝的小满喊:“你昨天叫我来,到这会儿想好怎么说了没?”
小满拿袖子一抹鼻尖,蹭上一道黑油。
“想好了。我不回爸那儿住。还有三千块,您说过给我的,我给他垫了冷柜钱,我要回来。”
“那就去要。你钱在我手里的时候,问我要倒是挺响。”
小满把扳手搁下,又问她能不能跟他一块儿去。
刘惠摘掉手套,捡了个橘子掰开,硬皮带下一溜白筋。
“我今天能等你到三点。四点得进仓装货,晚半个钟有八十块要扣。”
我把昨晚算好的工资表打出来递给小满。
他一会儿得跟我出去看一个故障,我问要不要让学了两年的师兄搭手,他把工资表折好,说等下午修完再去,今天这活他想从头跟到尾。
刘惠把半个橘子塞他手里,说车就在这儿停,吃完中午饭也等得起。
那天要修的是食堂一台老冰柜,管子不漏,柜里温度却降不下去。
小满蹲在机器边上量了两回,问我厂里留没留旧图,图上这个控制器和机器背后装的不一样。
我把搭在柜角的抹布递给他。
“你判断谁换过,就先把接线看清楚。”
他擦干净柜身上看不出字的贴纸,又拿手机放大一截线上的标记。
等故障排掉,食堂的蒸箱刚掀锅,小满手上一层汗,没有马上跟我要验收单,先自己站着听机器走了一会儿。
回去路上他说,爸老说你给的工资是看奶奶面子,做得好坏都能拿。
“以后奖金按单算,做错也得返工。今天这单我只签我的名字,下回你能自己上门,签你的。”
小满看了我一眼。
到了店里,他没去擦手,先让他妈看了一眼那份工资表,问只靠底薪够不够和同学租房。
刘惠沿着表往下找,找到扣出去那顿午饭的价钱,才说:“你找到房我给你拉一趟,人跟铺盖都算。押金你要是不够,告诉我差多少。”
我把钥匙锁进工具车,开自己的车跟上他们。
说好了我不进去,等到了店门口,看陈顺后厨有人拿着盆往外走,我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葛燕两手全是油,盆里是碗托和没泡开的干抹布。
她把桶接过去,叫我顺便给我妈捎声谢,说退款的人齐了,她借到同事一晚的地方,后天再看。
我看了眼紧闭的后门,问他们店里楼上真能住人吗。
“老板搁箱子的地方,有个小窗。隔壁租的宿舍退了,房东换人,要他们签一年,陈老板嫌贵。”
她说着把抹布抖开,一截干角抽在自己手腕上。
“他答应我们干到冬天都有床的。房找不着,早班我就得换,最早的车赶不上包第一笼。”
我问陈顺店里是哪里急用了钱。
“磨坊那边送面粉的上礼拜来过一趟,走的时候把已经进门的两袋又搬回去了。您问我老板,他比我清楚。”
帘子掀了一下,刘惠扶着门先出来,小满跟在身后,手里捏着手机。
陈顺转给他一千,另外两千说周末给,孩子钱还到一半,他连转账密码都输了两回。
“余下两千你记着,周日晚上八点,过了就给他打电话。”刘惠跟儿子说。
陈顺在门槛里头追出来,把手里不同颜色的两只塑料袋递给小满。
“一袋酱牛肉,一袋肘子皮,放冰箱能吃两天。你奶奶嫌店里的调料重,你单独吃,别把两袋拌了。”
小满一只手接了两袋,塑料袋把他几根手指勒白了。
他还是站着,问陈顺昨晚为什么非叫他搬走。
陈顺说:“店里那张床刚焊过腿,怕你来没地方睡。我是你爸,你不跟我住,一辈子跟奶奶住?”
“您当时说,我要是不走,奶奶那套房就彻底跟咱家没关系了。”
小满把话说完,自己往刘惠的车边走了。
陈顺张着嘴站了一会儿,转过来跟我说:“哥,你留下,我跟你借一万八。”
7
陈顺把我带到二楼,先去窗边拍了拍那张行军床。
床脚一圈焊疤,上面放着一套洗过的蓝格床单。
那是他跟刘惠分家的时候带走的,小满幼儿园尿床,床单洗了一冬天,蓝色都快泛白了。
“我没预备让他们住这上头。”他说。
我试了试床,晃得厉害,他蹲下给歪的那条腿下面塞了一截硬纸板。
楼下开单的小铃一直响,他倒水,先往墙角看,等铃声停下来,才继续说他那一万八。
原来年初他听说附近要开新的冷链站,先找管饭的人谈,谈下早上八十份、中午一百二十份,先试送两周,按天结,真签了再月结。
这事他没撒谎,他拿得出单子。
可是给人送饭要先垫料钱,旧铺装修还欠供应商,仓里催过几次,他答应让母亲先做早上那一批,免一笔请人的钱。
“她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我说我要接站上的饭,她说我做事别贪多,有剩下的拿来她包。要是早几年,她能主动说到店里帮我。”
我想起来,爸刚没那几年,过年摆摊卖熟食,妈一人管前头找钱和后头切肉。
我跟弟俩半夜爬起来要啃骨头,妈总说你弟没吃过这块,挑带肉的给他。
后来有年我领到第一份工资,给她买羊绒衫,问起最想要什么颜色,她笑得蹲在椅子边取不下围裙,说你妈还有喜欢的颜色啊?
那天我买的是促销的紫色,她干活总怕溅油,一直套在塑料袋里。
我现在才发现,我连那句话都给她当成宽我的心。
“她说给你包剩下的,就记包剩下的。早上八十份你自己做齐。”
陈顺把杯盖咔的一声往桌上一扣。
“我找得到人还来找你?葛燕刚说要是早班挪不了,她就走。人家的店能直接给九百房补,我这儿给得起?”
我伸手去拿那个订单,瞧见甲方写的是两周试送。
他绕开我的手按住纸。
“这两周干下来就能签。”
“你给人把试送的盒饭做出来了?”
“样品吃过,说可以。”
“新人招不到,老的人要走。就算住进妈那里,你上哪儿找钱填第二个月?”
他没说话,紧绷着下巴对着窗户,还在等我说帐号发来。
我真给他兜过一回。
五年前他想开分店,顶铺的尾款拖了三天,我拿了家里预备给女儿配矫治器的钱先垫。
他拖了四个月,怕见何静,过年从我家门口绕过去。
何静知道后就跟我算明细,下一回我开口想说都是一家人,她要我把那几个月陪陈禾戴着坏了的旧保持器去医院排队的时间也算在里面。
我为那点钱跟她吵了两天,心里怨她存心叫我丢人。
“没钱能跑几个锅就跑几个。伙计的工钱清了,小满那两千先还给他。”
陈顺俯下身,把行军床边上露出来的床单叠好。
“你闺女读书一学期花多少钱,你回去记个账。小满从满月就在我妈跟前,到十七上技校才住校,毕业了照样回她那儿吃饭。花的是我的钱,这个账怎么没人记?”
“你是他爸。”
“妈收过我钱。她说给小满留,以后攒起来一块儿给他。”
我站着没动。
我记得那些年她买菜用现金,给孩子报补习班,总往抽屉里找一个装糖的盒子。
我没见过另外一笔她自己留用的钱。
陈顺以为我犹豫的是这个,把床单往里塞了一把,追着说:“你们今天帮我打这两周。妈就晨起搁锅煮一回,你替我顶垫料钱,回了款我给她开工资。”
楼下铃又响了,紧跟着有人喊陈老板。
听见那声,他条件反射先喊了一句来了,喊完回头瞪我。
我把空杯推回他那边。
“你下来自己跟伙计说,哪天搬,欠多少,做不做早班。我今天只听她们答。”
那张试送单最后还是被他折起来塞进了衣袋。
他拦在楼梯口,问我实话,到底有钱没钱。
“有。”
我看着他,等他把楼梯让开。
“我得留着给自己交下月的铺租。”
8
我下去时,葛燕正和胡师傅把晚上要卖的包子从案板上起下来。
我弟在楼梯上停着,等她们把手里的活做完,才问明天搬宿舍,东西多不多。
胡师傅说多,有一把他从乡下带过来的摇椅。
另外一个叫齐良的,正在把店里优惠券一张张塞进送餐袋里,听见问话,拿出手机给陈顺看。
“我买了明晚回去的票。老板,发工资我还能收到吧?”
陈顺那声问话本来响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答的时候隔着一个柜台我都费劲。
“你要走,现在算给你。”
齐良把手里的优惠券收在一个角上,叫葛燕晚上收摊记得把桌角用纸壳包起来。
他说了我才发现他右胳膊上有两道结痂,店里那张折叠桌有一角包皮是翘起来的。
等陈顺拿出发工资的本子,葛燕把面盆推远一点,开了口。
“我租到早上能走过来的房,早班照上。这半个月我要是租不到,就上到七点的班。您看能不能排,排不了也麻烦结一下钱。”
“早班一天二十,我给你添到三十呢?”
“您新单子一天多出来八十个,您要我几点来?”
陈顺拿笔敲了敲账本,自己也知道那个钟点没法说出口。
后厨有人过来催,说包子再不蒸,醒得要塌。
葛燕擦了擦手,说先做完今天的。
她过去以后,我问陈顺,那家冷链站缺八十个早饭,缺不缺一百二十个午饭,能不能只谈一个。
陈顺把工资本往上翻了一页,露出底下夹着的一张印刷好的分店价目表。
他显然早就想好要给新店起什么名了,春兰两个字比陈顺还粗。
过了片刻他把纸翻过去,喊胡师傅忙过来帮他核一下这半个月的工。
我知道他不会再来问那一万八,开车走了。
快到妈楼下时何静给我打电话,问晚饭吃鱼还是吃素。
我说你想吃鱼就买鱼,前几天不是说想吃汆丸子吗。
她头一句问,陈顺又要借多少。
我让这句话噎住了,直到车前面一辆电动车让开才出声。
“一万八。我没给。”
“你说的是钱没借出去,还是回家还得跟我商量?”
“钱留着,下月铺租。”
何静那边一下没了声音,我以为她在挑鱼,等了一会儿她说:“陈禾把她写写画画那些纸打了个包,我看见了,问她要寄去哪儿,她说腾桌子,怕你领小满回来住。”
我把车开过了妈那栋楼,找了个地方停在路边。
上一次陈禾过生日,陈顺送来一个比她脸大一圈的蛋糕,小满抢到唯一那颗草莓,偷偷放回她碟子里。
开学小满去住校,两床被子在我家摊了三天,陈禾的画图板找不着地方摆。
我记得这两件事,却一直以为放在一张桌上算,就能把谁的亏欠抵过去。
“现在还在打包吗?”我问。
“她一会儿下晚自习,你自己问她。”
何静顿了一下。
“鱼我买了,就九个丸子,谁来都分不出第四碗。”
我到妈那儿时,她在给阳台上的葱浇水。
花盆没底托,她拿了条不要的毛巾铺在地上,水漏下去,毛巾肿起一块。
我问她以前陈顺拿给她的钱,一般都怎么花。
她回屋端了一只方盒出来,里头装着一打兑奖印花,好几张缴费条上还有小满用蜡笔画的扁鸭子。
“奶粉,校服,后来是眼镜,还有他比赛的时候队里要凑钱租车。你想看这些?”
“陈顺说,剩的你攒起来说要给小满。”
妈指给我看盒底直直的一道划痕。
“好几年前有过六千。你弟有天过来,说有人上门搬备菜柜,我垫进去,叫他翻过年给孩子买台电脑。”
“后来钱呢?”
“后来你给他送了台旧的。他说够用。我也没再要。”
妈从一叠纸里找出那张六千的取款单,递过来时,瞥到上面的日期,忽然把纸抽了回去。
“这张别复印,回头小满笑话我。那天是我生日,他踮着脚在后院给我摘的枇杷,还青着,摆了一盘。”
妈把单子折起来,自己走到阳台上,把漏了水的毛巾往外拖了拖。
“照,跟你弟说一声,两万的钱我提前还。少几百利息就少几百,我等够了。”
9
妈那笔存单是在老纺厂的储蓄所存的。
她走惯了从厂前门穿过去,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厂早改了库房,绕半圈再走要多过两个灯。
她叫我在外头等,自己排到中午,出来时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糖饼。
我问提前拿出来折了多少,她从口袋里掏出银行打的小条。
四百多块。
妈捏着糖饼往嘴里送,糖已经流到指甲边上。
“我在你们老陈家过了三十几年,过年做一桌饭,你们姑都肯事先来问一句,嫂子,忙不忙得过来。”
我把银行的小条捋直。
她看我那样,手揩在糖饼的纸上,说这一趟算我贴给我自己四百多块,心里还挺阔。
她不大敢在手机上输五位数,回去先给陈顺转了二十块,叫他看收没收到。
陈顺说收到了,接着问要买什么菜,下午他带回去。
妈说这是试一下号码,你等着,借的两万我今天还。
转出去两万,另外一笔二十块让他退了就好,备注特地填上原来借条的日期。
下午刚过两点,妈的手机响了一声,弟给她原样转回两万零二十。
弟在下面留了语音,说你拿着,我那天说送你就送你了,说了的话还能咽回去吗。
我打给他问要卡号,他半天才接,接了只说了一句。
“妈想跟我断,二十年的账,拿两万就能断干净?”
我一脚撞在凳子腿上,却先抬头看了我妈。
她坐得端端正正,两只脚都踩在地上,穿了一双刚洗干净的布鞋。
“你开免提。”她说。
我照做,她把手机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钱我欠你多少,借条上有。你小时候换尿布的账,算给我听听?”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很轻的响,不知道是陈顺搓火机还是他在开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怪我让你带小满?”他问。
妈没立刻答。
我小时候考完试把卷子卷成筒递给她,有一种特别煎熬的时候,也是这么等,先看她抿不抿嘴。
“有回他五岁,半夜起疹子,我找你,你在隔壁县吃人家乔迁酒。你跟我说,妈你反正熬得住。”
陈顺说那次他喝多了,后来还回去看过。
“我知道你喝多了。你半夜往我门口吐,我左边拎盆接你的,右边拿了个盆接孩子的。第二天你起来,喊的是谁把你车锁了,你要出去买早点。”
我记得那个车锁。
她拿了我原先锁货柜的链子,锁上陈顺的摩托,叫我天亮之前别给钥匙。
我以为她心疼车,早晨听陈顺说赶着去给她买煎饼,我还故意问他要不要顺路给我带一套。
“那天我想过,这孩子你自己养去,我到你姑菜站搭把手,一天也能挣二十。小满一醒叫我,说奶奶,我想喝喝你的水。”
妈说到这儿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响。
“我管他,是我喜欢他。我坐在床沿上给他挠背,他难受了会攥我裤腿。这事我认。你要把这几十年摞一块儿卖给我,说我收你两万,连这套房的门都归你开,我买不起。”
弟叫了一声妈,拖得很长。
我妈已经把桌上的盖杯扣上了。
“你想哪天拿,先给我个话。借条跟钱当面交,我就带这两样。你要找个见证,你姑合适。”
她按掉电话,忽然问我糖饼还有没有。
我说我这半个没咬,她接过去,把黏在纸上的边角一点一点揭下来。
她牙不大好,嚼了挺久,才看着我说:“你小时候也难管,你弟吐,你给人家找糖吃,说嘴里苦。”
我笑出声,又觉得脸上烧得疼。
这会儿我仍舍不得我弟刚才那声妈,听见她说糖,我甚至想问她能不能晚两天再还,好歹等他回一口气。
她吃完糖饼起身去洗手,我替她把未读消息点开。
陈顺发来一句,把钱存着,等哪天大家还能坐下吃饭再说。
我妈甩着手上的水滴走回来,看完只让我回了一个日子。
这周日,下午三点。
10
回家时陈禾的房门虚掩着,袜子从门底下露出半截。
她一只脚站在门后,手里拿着裁纸刀,另一只手按着个夹纸的大信封。
看见是我,她先把脚收进去,跟我说鱼在冰箱,妈妈说吃之前拿出来蒸一下。
“你忙你的。我来看看你这个。”
她把信封往身后拿了一点。
我站在门外头,试着记她上次给我看过的画,记起来一个戴红头盔的人,在街上推一辆卖鱼的车。
她说我把两张混一块儿了,一张是人推鱼,一张是小满在院子里帮奶奶晾衣服。
“奶奶去年告诉我小满哥从她手里接过两次撑衣杆。第一次十一岁,够不着,第二次十九岁,够得着了,裤子给刮出一个口子。”
她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画。
撑衣杆一头上歪着个刚洗出来的蓝床单,有个小小的人在边上,双手把床单整个兜住。
我以为是我妈,陈禾说那是她自己,原来我连这事她也知道都不知道。
“你留着在自己桌上画吧。小满找他同学看房去了,包裹用不上。”
她听到看房,问小满哥自己挣的钱够不够。
“俩人凑,差不多。手头够不够的,他自己跟你刘姨说。”
陈禾把信封合上。
“也不是说他不能来。他要是来的时候先告诉我,我还可以帮他铺垫子。你上回当着三个人说,那阳台书桌挪一下就成,我说我的东西挪不了,你就问我是不是连哥哥也不认。”
这事我记得。
那张桌子还是我自己钉的,我一副这是我东西的腔调,叫她把平时削下来的铅笔屑倒掉,再给桌脚擦一擦。
我当时没办法答应给小满单独腾间屋,就夸了陈禾一句懂事,好像给她叫这个名字,挪东西这活就能值一点。
“我那天很不讲理。”我说。
陈禾没说话,脚尖伸出来一点,把掉在地上的袜子夹了进去。
“我现在要画东西了。”
“行。鱼熟了叫你。”
我把冰箱门打开时,里面灯没亮。
何静在厨房门口说换过灯泡也没亮,我那天答应看,工具还摆在柜子上。
我揭开蒸盘,汤底冻成薄薄的一层。
怪的是,明明开铺子修人家的冰箱,我家冰箱的灯坏了,已经有半个月。
我先把鱼蒸上,蹲下去查门边的开关。
何静靠着台子吃花生,一颗颗用手掰,没问我是怎么跟陈顺说的。
我问她怎么每天一听说我去见弟弟,就知道是钱。
“你那天从冰柜厂带回我爱吃的枣,自己没吃,留到晚上拿去给他了。我跟你急,你说再去买一袋,可是我想吃的是下午桌上那袋。”
她摊开手,是两颗已经去了红皮的花生。
“你每次给出去的东西,当下是你弟缺的。你那个心思得罪人,知道吗?”
我把修好的灯开给她看。
里面有三个碟子,一盒青菜,都单独盖了盖。
我以前觉得她碟子多了要占地方,现在她拿其中一个给我,说吃完这顿还得洗,别一会儿又急着往外走。
刚开饭,社区里跟我熟的物业小吴打来电话。
妈给他留过应急联系人的号码,他问我,四楼是不是打算换业主。
我一惊,筷子上的丸子掉在鱼汤里,溅了陈禾一袖子。
我给她递纸,听小吴说下午有人来打听过,说是四楼房子的出资人,问楼下推拉门哪里换,想再加一套进出卡。
“他说他管这儿的出租,我问业主叫什么,他说是他妈。也没拿什么凭证,门卡肯定没给他办。”
我问他哪个时候,那边说下午三点过一刻。
正是我妈叫我给陈顺发周日见面的时间之前。
小吴打电话过来,是因为后来另有人提着两桶油来过,自称是员工的家里人,给找不到房的孩子送东西。
提油来的人留下电话,让认得业主的把话捎一声,他明天早上再来。
他姓葛。
我把鱼蒸得太过了,丸子从筷子尖再落下去时软得已经夹不起来。
何静先把袖口有鱼汤的女儿撵去换衣服,才问我要不要给妈去个电话。
“要打就别躲厕所。她想怎么讲,你听清楚。”
11
妈听我说完提油的事,直接找了葛燕。
那姑娘正在回宿舍的路上,听明白是谁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东西有没有收。
妈说人也没见着,想问问怎么回事。
“我爸之前跟人说,我进的是本地有宿舍的店,现在房子叫我自己找,他觉得我拿不出押金又没告诉他。他手里那两桶油是老家榨的,谁给我办事,他就想给谁两桶。”
她说着脾气也上来了。
“我在店里包了七个月的包子,破一个算两个,我都照样填单子。怎么我自己租个房,倒要他来帮我求情。”
妈问她明早有没有空,一起在楼下等她爸。
我想说我也去,我妈先问我泳衣在哪儿买,陶老师说头一次去不能穿有金属扣的。
我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跟她说陈禾在那家店买过,等明天我来接你,一块儿挑。
第二天我开车到楼下,正赶上葛燕的父亲。
他穿一件肘上钉了块布的夹克,两桶油都拿在同一只手上,见我妈人走近,忙把另一只手伸了出来。
妈和他握完手,把油扶正。
“她租不了我这儿。这楼跟您那边也一样,买了住,一层一个过日子的法,孩子起那么早还得跟着我绕。”
那人满脸堆着笑,说不绕,可以请你老人家来定个规矩。
还没等妈答,葛燕从背后叫了他一声。
她骑共享车过来的,车没锁牢,响了七八下。
她烦得不管车,走上来抓着一桶油就要提走,葛父扶住另外一桶,手在提手上箍得紧紧的。
“老家人家给我凑的工作,你说来就来了。现在遇上事了,叫我回去,你姨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怎么说?”
葛燕撒开手。
“你就说她还在找。明天我看一间房,离市场要走十分钟。我打电话问陈老板了,他肯让我上七点的班,把第一笼交给胡师傅,我少拿早班的钱。”
“那边人家给你钱按月发不发?”
“上个月的结了。以后有拖的,我去找他,我长得有嘴。”
我等着妈插上一句。
她才不上去劝,弯腰把共享车停稳,帮葛燕把一截卷起来的裤腿抻平。
“胡师傅早上做得急,生胚要记得盖层布,回头你跟他说,皮皱了卖相不好。”
葛燕垂着脸,点了点头,把两桶油都放回她爸手里,说叫他送车站去,老家坐车有地方放。
她爸推了推她,说你先走,我现在没到点。
她走了以后,他小声问我妈,怎么当妈的从头到尾不急。
妈摸着车座上的灰,跟他说我第一次急的时候,把自行车蹬进排水沟了,前叉都给我撞歪了。
那人陪她笑了两声,总算提着油走了。
我看着他绕过小区入口,问妈什么时候还有自行车掉沟里的事。
她想了一会儿。
“你头一回跟人去外地学手艺,说到了一定打电话。过了两天还没打,车站说那趟车半路换过车,我满街找你一个师父的号。”
我说我那时候工作了一天就去吃饭,喝了酒就睡,怎么都找不出一句好听的。
“知道。后来你寄东西,信封上把我名字写成春芳,那封信我只看了一遍。”
她从我手上接过车门,扶着门框坐进去。
我开出小区,她才问我:“一会儿买完泳衣,能不能顺路找下你姑?”
“说两万的事?”
“拿剪刀。她的剪刀在我这儿,我答应她拿去磨,装车前得先回趟家。”
我有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见她把车窗摇下去,袖口给风扑得直动。
她把剪刀几块钱磨一把也记得,我长到十八岁办第一笔邮汇,却写错了她的名。
到了路口,我又把车往回拐。
钥匙在我妈自己裤兜里,她上楼,我开着窗等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她抱着一包用旧报纸裹好的剪刀出来。
12
周三是妈学游泳的头一天,陈顺偏偏也是周三找到了她。
他没上楼,骑着店里送饭用的小电三轮,等在泳馆门口。
那时我正替陶老师搬鞋柜底下一个滚进去的水杯,听到门口有人问,哪位是许春兰的家属。
我出来,陈顺拎着一袋刚洗的香椿芽,说妈喜欢吃这个,旧房搬了以后,院里那棵树再不摘就老了,他求原来隔壁的大爷给掐了两把。
他站的是正冲女更衣室那条道,我拉了他一下,他一抬肩把我手抖开。
“我知道她进去上课。我早了十分钟,想跟她讲一声。”
“周日见,你还有什么急事?”
他从车后架搬出一个白色的保温箱。
“我把早饭停了,午饭只接六十份,人家也肯给我试。小满的钱我今天能结,妈这两周要是愿意,我做饭给她尝,她能不能先留个钟点教我包饺子?”
我以为没听清。
“六十份午饭,和她包饺子有什么关系?”
“以前店里冻饺都是她过年帮着攒的,你吃得出来,一掀盖油不往外冒。我自己包过,送到站上摊开一锅皮。人家说我们菜单有这个,想试试。”
他掀保温箱盖,里面捂着两只皱巴巴的煎饺,还有并排放好的肉馅和一团软塌塌的面。
我往里看时,他捏住箱角问我,妈不会今天一整天都在这儿吧。
“你当她多爱游泳,她连头发湿了都嫌重。”
他上回听见妈学游泳,有人递话过来,他大概只记得她要从这扇门出来。
我叫他坐,顺手看了一眼课表。
妈报了八回课,最前面两回是试水,她怕在别人跟前摔跤,泳帽都叫陈禾教她戴了两遍。
里头鞋柜的门响了一声,妈挎着半湿的布袋出来,腿还有点打漂。
我过去抬手,她把布袋挂我胳膊上,说手不用扶。
“我憋气憋了十三下。陶姐数到十就不数了,我叫她再数,自己鼻子里头全是水。”
她呛得咳了两声,边咳边乐。
陈顺把保温箱往她面前一端。
“妈,你先尝尝我这个,我弄半天怎么总漏底。”
我觉得他挑的这个开头坏透了。
妈却低下头,看了眼里头的东西,问有纸没有。
陈顺赶忙用手腕夹着盖给她抽纸,妈抽了两张,先擤了鼻子,然后拈起一只煎饺掰开看。
“馅装多了,你这张皮还一边厚一边薄。”
他马上把面团拿出来,左右张望,想找一张干净的地方给她放。
妈拢了拢散下来的湿头发。
“回去少装点再试。吃进嘴的是馅儿,你要个个摆出来一样大,馅儿可以拿勺量。”
“你以前从来不拿勺。”
“我十三岁就会包了。”
妈去拿自己的包,陈顺没松开布袋另一侧。
“您回头抽个空。就一次,像教我小时候那样。要有你那个味儿,午饭一加,我这月工钱就松快了。”
我妈指着他扣在箱盖边上的菜单给他看,油把底下列的小字洇了一块。
“别人还没说订,你就印上每天供应。你今天再去找个店,找一天包饺子的人,给钱,问问人家一天能给你包几个。”
陈顺的手绕过单子,把保温箱盖合上了。
“我来的时候想,小满的钱还完,您也许能高兴点。”
妈把香椿芽提起来,掂了掂,分成两小把,把第一把递给我拿。
“那钱还完给小满看,他高兴得着。”
她留了另一把,往车边走。
走出老远,妈站住,叫身后陈顺一声。
“我从来没嫌头发湿。我嫌睡觉时没人看孩子,头发洗到一半就得出来。”
她把湿布袋从我手里接过去,放到后座。
从车窗里我看见陈顺站在台阶上,用手压住被风掀起来的菜单,一把将它从保温箱盖上撕了下来。
13
周五小满请我下班后送他去趟旧房。
他说有件东西想拿,买主同意了,人在院里等,顺便把那截旧撑衣杆也给他们收走。
我把车停在过去晒床单的墙根,墙上两道灰,一道是孩子跳起来够墙头留下的脏手印,一道是拆了悬挂的铁架留下的窟窿。
院子已经给买主洗过一遍,小满沿着墙站了会儿,从窗格底下摘下来一个小圆铁盒。
我还在找他的大件,没想到他要的是这个。
他坐进车里,用工作服擦上面的泥,给我看里头三颗玻璃珠、一枚铜钱,还有个套了红绳的奶牙。
挂绳的扣子是妈打的,我妈会打这个结,老帆布袋的抽绳掉了,给她拴过就再没脱开过。
“我七岁藏在那儿的。爸说我掉完了牙就接我去住,我把最后一颗藏起来,奶奶问我掉没掉,我说咽肚里了。”
他捏着牙把红线绕了两圈。
“后来我跟爸住过一阵,在我妈走了以后。过了半个月,他说我晚上磨牙,白天叫我带奶奶回来给他煮饭。”
我记得那半个月。
我觉得孩子该学着跟父亲过日子,还劝过妈少去看两眼,少去两回,他哭不出人来,就不哭了。
“你那时候想跟奶奶说什么吗?”
“我没想让她知道。我怕她去接我。爸给我买了个挺大的铁轨,说要放我房间里,我不回去,他就要送给别人。”
他说得很平,手指在铁盒里面拨弄那三颗珠子。
“我现在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有这回事。问了他肯定得说那铁轨花了他二百多。”
我问他那两千还了没。
“还了。昨天夜里两点,转完还问我锅里有没有热水。”
小满把铁盒揣几次都没揣住,后来塞进胸口的拉链兜。
“我们跟同学租到房了,骑车十五分钟,两千头一个月连押金,我自己的钱就够。妈给我拉铺盖,您能不能帮我们看下那个二手冰箱值不值三百?”
“你先看。我去了,你把值在哪儿说给我听。”
他同意了。
在小巷里出去得把右边的车窗往里收,我一偏身,看见他手机地图上的新地址保存的是回家。
我想起他说我爸那儿,我奶奶那儿,说了这么多年,每个地方拐几道弯他都认得。
这个地址是他自己找的。
我把他送过去,看两个小伙子从三轮车上抬起那台冰箱上楼。
小满先喊他的同学等一下,把过门石拿纸壳包上,两个人一二三一提,柜门往我怀里栽下来,我刚想上手,才发现他腾出膝盖把它卡住了。
半个钟头后他下来还我那捆纸壳,告诉我里头灯亮,压缩机听着也行,门封条得自己换一根。
说完他叫我等一等,给我从楼上拎下来一小袋垃圾,指他看见小区垃圾桶放在哪儿。
还真像我从前去谁家上门,那人把我当客人,好歹送到一个我认路的地方。
到车上我才发现他把铁盒留在我前头的储物格里。
给他发消息,他说劳驾我周日捎给奶奶,跟奶奶说那颗牙没咽下去,他一直舍不得扔。
我回他说,你周日自己来吧。
他隔了一会儿问是不是因为借条。
妈只约了我姑和我弟,我敢给他留在门外的位子,里面的位子得由她来留。
我说你先问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吃面,她还给你留着碗。
临走等红灯,我弟的号码跳出来。
“哥,妈让我找你确认一下。周日让姑做见证,她要在我店里还钱?”
“你怕谁听见?”
那头停了一拍。
“我原以为她是怕别人听见。她说在店里,我回头再朝谁张嘴说房子的事,谁都能叫我把今天的话复述一遍。”
他把电话挂了。
灯已经变了,边上有人抢先一脚油门。
我摸到那个硬邦邦的铁盒,把它稳稳放回储物格里,再把车往前开。
14
周日下午,陈顺把靠里面那张折叠桌空了出来。
尖角已经用一层硬纸板包住,上头打了两圈透明胶,我姑摸了摸,说一看就知道谁弄的,陈顺小时候补书封也是用牙咬的胶带。
她拿来一只老式计算器,说下午还有一板豆腐要压水,叫我们两边讲准了再按。
我妈把借条拿出来。
她还带了一张早晨写好的还款收条,写明陈顺收了这笔钱,借款两清,底下空着日子和他的名字。
拿花镜上桌的时候她还发现有根头发搭在镜腿上,摘下来掖在裤边。
葛燕正在柜台拣坏了封口的筷子,瞧见我们来了,问要不要倒水。
妈说不用,你忙你的。
她这次没带布袋,也没带能证明房子是自己的那本证,桌上就摆这两张纸。
“你愿意收现金,我能去取。愿意转,我现在转。”她说。
陈顺把借条来回看了两遍,忽然问:“假如您买的是一楼,当时还差六万,您会不会找大哥张嘴?”
妈抬眼:“一楼贵十几万,我就不够买。”
“我说的是假如。”
“那你听真话,照要是有这个钱,我也不借他的。他去年问我铺子里能不能空出两个月少给自己发点钱,我为什么再去占他两个月?”
我没想到那句话她还记得。
去年有一次我交铺租周转不开,原本只想在她面前念一声不好做,赶紧转口讲女儿考试的事。
陈顺把借条放下,看看我。
“哥,你去群里说一句,有一天妈也得人照应,只要她开口,我来。怎么到了你手里,倒像是我稀罕住她那间房?”
我这两天也巴不得有一句体面话,让我替他往群里补。
亲戚常说我弟花得大手,也常说我心眼小,小时候他吃过的零食,我不只记牌子,还记一共有几颗。
我甚至预备好了,等账一清,我给大群发一句弟有难处,给我弟也给自己盖回两层遮羞的布。
“你当她闲着,她就得照顾你的人。谁还敢跟你开口说自己有难事?”
陈顺舔了下嘴唇,提起壶来把自己的杯倒满。
“这房您买着,我就问一句,真有一天要靠人,您准备叫谁来?”
妈本来已经摸了手机,听了这句,又把手机搁了下去。
“谁肯来,我问谁。我现在愿意走四层楼回来,进门把今天中午剩下的饭热一热。过两年腿疼了,我看楼下有没有小房子,我可不爱住谁家里天天给人热饭。”
我姑按了一下计算器的开机键。
“都听着了。陈顺,六万里头两万是借的,这个认不认?”
“认。”
“剩下四万呢?”
我弟看着对面墙上的灯牌。
那灯牌是他盘第一家店时从废货里挑出来的,一行红字原先写家常盖饭,常字坏了,妈拿透明纸剪了个常补上去,白天看不出是两样。
他盯着那个字,半晌才答:“以前开店,我跟她借的。”
姑把计算器拨到他面前,叫他把数按出来。
陈顺起初一动不动,后来手指伸过去,按了个二万。
两万最末了一个零出现的时候,妈把自己的手机也举起来。
钱转了过去,弟看完提示,从围裙兜里掏了支油笔。
他签名写得急,那个顺右边的一点停在纸上,慢慢晕成一个黑疙瘩。
妈请姑签个见证,也签在同一张纸上。
她拿起来等墨干,我弟已经把借条撕了一半,嘴里说你要我退她们的钱我退了,要我不用你那套房,我也没再找人搬。
“你还到物业问门卡了。”我说。
柜台那边拣筷子的动静停了。
陈顺把撕下来的半截纸攥了半天,手心上留下一道红印。
“问了。我想她总不能把楼下也锁出来。”
他往身后扫了一眼,像是这一趟走进来,现在才看见店里还有几个人。
“房我没份。哥,你给我把群翻出来,我自己发。”
我手放在兜里没动。
“你手机在桌上。谁说的,谁找。”
他把自己手机拿起来,在已折叠的群消息里往下找。
我姑抄起计算器往布包里放,塞到一半看我妈,我妈还在等。
等陈顺把自己写的那几句话递过来让她看,她才把签好字的收条沿着空白处折好。
他写的是:“房是许春兰自己买的。六万有四万我以前欠她,两万刚还清。员工宿舍是我先乱许的,她从没答应过。以后别帮我去问她。”
妈点开大群,指了指右下面的那个键。
“你发给他们。我已经知道了。”
15
我弟摁了发送以后,第一个回他的,是说过年不让我们挨桌吃饭的堂哥。
他说早知道这点小事你们自己就能讲开,我掺和什么劲。
我看得来火,手刚伸进口袋,妈从我身后拿过她的布袋。
“去买豆芽。小满晚上来吃面,你要吃也算你一份。”
我跟妈出店门时,葛燕从柜台后面出来,追到门口,说房找到了,就在棉纺路尽头,跟另一个姑娘合住。
一个月四百八,窗户朝西,她上了两个闹钟,还是只打算上七点的班。
她说完把一卷没用完的袋子捏在手里,问六十份午饭那事以后是不是老板自己再去找人。
我回头时,陈顺已经在收桌上的杯子。
他听见了,隔着半间店跟葛燕说:“六十份先做两个热菜,胡师傅留店里做原来的。你肯帮我多做一个钟,我按钟给你加。”
“下礼拜得休一天,我去签租房的字。”
“行,你把哪天告诉我。”
葛燕把袋子放回柜里,声音比刚才高一点,说她今天回去就把日子定了。
买豆芽时我妈看见摊上有新摘的豌豆尖,又改口今天只炒豌豆尖。
我把菜放到车上,刚关车门,就看我弟从店里出来,围裙换成了外套。
他手里提着一小扎捆在一起的冰棍,走到近前先给我一根。
小时候只要他在外面闯完祸,就从院里抓两颗花生塞给我,这样到家我只能跟他一个鼻孔出气。
我没吃,帮他把外头那层湿纸揭掉,底下露出四根冰棍。
“你拿到店里请人吃吧。”
他说想见一眼小满,问我晚上方不方便过去。
妈看了看他手里冻得滴水的冰棍。
“你先问小满愿不愿意。他要愿意,你们在外头说。今晚我跟他吃饭,你别跟来。”
小满后来给他回的是下午六点楼下见。
我比约好的点早一刻钟到,拎着锅鱼汤,开门的是妈。
小满已经把那颗奶牙拿给她看过了,她正戴着花镜,对着窗外的光解上头的红绳。
她说绳老了,过一阵就掉,下回她拿根缝沙袋的线给他换。
小满蹲在她脚边,很郑重地说算了,我要留原来这根。
妈看了看他,给他把绳绕好,原样放回去。
六点到的时候,小满端着半碗豌豆尖往下跑。
他说他爸没吃过奶奶这么炒的,蒜要在锅边烫一下再搁,今天他站边上看过,下回可以自己弄。
我到楼下拎忘在后备厢的面条,看见父子俩坐在花坛边沿,中间放着一只蓝碗。
这会儿冰棍早化透了,陈顺把塑料袋攥在掌心,冰棍棒在当间儿打晃。
“那个铁轨还在店里。我想拿过来,又赶上上面压了两箱面,你要真想要,我去挪。”
小满说:“我想起来的是您要送给别人。”
他爸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我就想把你喊回去,我跟你妈分开,店里谁都知道。你再走,我有时候睡醒了,从里头锁的门,起来都不知道先找谁。”
小满没说话。
“你大伯小时候跟我在一屋睡,我看不见人,把手往那边一搭,能挨着他的脚。”
我拎着面条站在几级台阶上,脚下一动,塑料袋刷地响了。
我弟也听见了,他望了我一眼,没叫我下来。
他把掌心里快滴出来的甜水换了只手拿,对儿子说:“你那个铁轨我拆过,原先想送,真没舍得。”
小满把碗往他那里推了推。
“我不要了。等哪天您店里歇,您能来我住的地方坐一下。我做豌豆尖,炒坏了您得吃。”
陈顺说行啊,说得很快,伸手端那只碗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给你奶奶带回去吧,这缺口还在,别给她磕坏了。”
那天我妈盛了三碗面。
小满把蓝碗洗好,问放哪儿,她指指左边没放盘子的那格。
他站那儿想了一下,跟妈说下次买只一样的,我想装一只拿走。
妈把最大那撮豌豆尖挑干净,捋掉了老梗。
“你昨晚不是给我看了照片嘛,你那个柜子有四层。就拿这个回去,渴了也能接点水喝。”
小满把碗放好,说吃完再拿。
我低头喝面汤,底下有他特意给我留的一截脆蒜。
隔着桌子我抬起脸,妈也在喝汤。
汤滚热,她喝得慢,我俩谁都没催他。
16
过了半个月,我在市场碰见了胡师傅。
他那把摇椅从老宿舍搬出来,塞不进新租的小房间,拆了两条扶手扔在我店里,问我能不能帮他改窄。
说完椅子的事,他问我店里做饭的钟点工还找不找了,说他每天下午有空,中午以后陈顺那里没他的班。
我才知道冷链站没跟陈顺签长单。
两礼拜的饭按天结,走完最后一趟,人家说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又有两天过了十二点才送全。
原本要他再试两个礼拜,价钱往下砍一块,陈顺掐着六十份算了两遍,没接。
我去他店里时,他正把那块写着蒸煎小食的灯牌卸下来。
送餐的箱子已经擦出来了,盖子打开晾在桌上,两根捆饭盒的带子晒在上面。
“柜子卖了。”他指指墙角。
原来堆饺子的那台大冰柜挪走,底下有一小片没被油烟熏过的地砖,连缝都是白的。
看我盯着那儿,他说不卖空着也得耗电,等午市上来,哪天要用再买个小的。
“我开一家店,最后开回原来的样子,你回家告诉妈,叫她放心。”
我问他行军床还在不在。
他一脚踩住我挪过来够灯牌的凳子。
“在。我自己睡。要不我来回跑趟家干什么,晚上十一点半收拾完,早上五点半还得起来。”
我帮他把牌子往下一抬,后面两枚挂钩居然有一枚是松的。
“什么时候能歇?”
“还想按以前那么干,就不能歇。现在周一晚上只做外带,七点打烊。”
他说完从窗台挪过来两卷没揭封的贴纸。
我以为还是印着我妈名字的那一批,掂起来一看,下边放的是空白卷。
他往打印机里穿了一截,也不问我,低着头试印,打出一张店名,字歪到一边,于是又按着按钮一点一点调。
“卖柜子的钱,先给面粉铺两千,余下的欠款从每天流水里扣。下个月的工钱单留出来了,葛燕三点下,胡师傅干到午市收,早班补贴给他。”
我顺手拈了一张坏标签,还没想好说什么,我弟忽然叫我把手机拿出来看日历。
“下周一,几点方便?我去小满那儿。路都认得,就是他让我问你,冰箱门边整好了,带不带点肉叫你也尝一口。”
“你问他。我哪天都能去,店离得近。”
我把卸下来的灯牌靠在墙上,那块立得不稳,我用脚往后送了一点。
陈顺看我挺高兴,放下手里的两卷纸,问起我妈游泳学到哪儿了。
我说她怕在深水区踩不着底,昨天刚学会在浅水里把脚松开一下,只要一松手,能漂过去半米远。
妈每次练完都给我发语音,一开始十三下数到了二十四,这回专门把手机拿到陶老师耳朵边,叫人家作证她飘了一块砖那么远。
陈顺听我这么说,笑得嘴角出了纹,笑完又低下去调打印机。
“你问问她,周一她想不想尝酱肘子?我给带一小碗过去。”
我掏手机,他把手伸上来,挡了一下。
“我自己问。她要是先约了人,我也等等,就在小满那儿等。”
他站起来,从墙上扯下来那张督促伙计记工的挂历,翻到下个星期,把周一那一格画了个圈。
画完他用笔头敲着纸,跟我说他以前觉得关店半天就是少半天钱,现在一过七点半,最后一个点餐的要两碗汤,他为了那两碗汤等到九点,还要开灯开火。
我说你早听葛燕的,也不用到这会儿才去算。
他没跟我顶嘴,伸手问我要那张坏标签。
贴纸粘过手,不粘了,他捻着卷了卷,把写了我妈名字的旧样从抽屉里拿出来让我看。
他把大张的拿去给印刷店剪碎了,只剩下裁下来没舍得扔的一个,边角修得很齐。
“哥,我当初觉得用她的字,她会高兴。”
“她收到你的香椿,高兴了。”
他说不上话,轻轻搓了一下标签中间。
我以为他要接着把那一张保存起来,他却撕了纸,规规矩矩地擦干净桌面,把那团纸装进了围裙兜。
下楼我看见他把新打出来的第一张贴到饭盒上。
四个字,陈顺快餐。
他把盒盖翻过来一看,有点儿偏,又揭起左边,重新按了一遍。
17
到周一,我原本排了小满跟我去换一块柜门玻璃。
老板临下班才来电话,说送过去就得装上,明天展柜要用,可以多给我们一百块。
我照旧要朝里屋喊一声,余光看见墙上的排班表。
小满名字后面下午六点那一格是空的,他四点多来找过我,说家里要煮饭,今天头一回试那个灶,五点半得回。
我当时答应过,还告诉他闻到燃气味先别开灯。
电话里老板问我人到底有没有,我说两个人去,一个我,另一个我得另叫,要等二十分钟。
这一百块最后给了我请来的隔壁店伙计。
我装好玻璃,赶到棉纺路后面那条巷子,楼底下一排晾衣服的横杆,有一根歪得厉害。
我刚摸出手机,楼上就有人推窗,是陈顺,冲我摆手说爬到三楼,靠右。
上去一进门,我先闻见很重的蒜味。
两双拖鞋摆在门边,其中一双明显是新买的,底下的纸片忘了剪,踩着哗哗响。
陈顺穿袜子站在窗边,把空椅子往身后挪,给我使眼色。
我以为妈没来,刚想问,小满在厨房连着咳了几下。
我探进去一看,豌豆尖半边绿半边黑,锅里还冒着烟,妈正在水池边洗手。
“小满喊我吃现成的。我没带围裙,来的时候还特意没换衣裳。”
她穿的是我领头一份工资给她买的那件紫羊绒衫,袖口刚用两条橡皮筋扎好。
小满伸了两回手想接她手上的毛巾,第三回被她一把捉住手腕。
“你把煤气关没关?”
他回头去拧,妈把毛巾在架子上挂好,转身走了出来。
跟小满合租的同学上晚班,小满留了一份饭,拿那只蓝碗倒扣在大盘子上,盘子边上露了两块干煸的肉。
我妈坐在桌边,看见碗沿上的缺就乐。
“这玩意你炒得真不错。没裂。”
小满拿盘子往上抬了一下,叫她别急着得意,真正要吃的菜还在锅里。
陈顺去把他带来的肘子拆开。
今天既没用他新贴的饭盒,也没装在塑料袋里,是口圆肚子的碗,拿碗沿卡住一个盖,外面又包着布兜。
我认出来,是小时候我爸喝馄饨汤用的碗,上面一笔一笔刷了两层釉。
以前上坟,陈顺总拿这个碗装供饭,谁问都不记得中间放哪儿了。
他把碗挪到我妈面前。
“我减了酱。您看我爸以前要是吃这个,还嫌不嫌咸。”
妈挑了一筷子,吃完端起自己面前的清水喝了一口。
“现在谁想吃谁说。你想吃咸点,下回上桌再给你搁碟酱。”
我弟小心翼翼也挟了一筷子,过一会儿承认确实还是有点咸。
小满从锅里一铲子把菜盛出来,朝碗中间斜的一倒,菜叶边上黑了点的都露在上头。
他先问这回谁尝,陈顺用筷子尖挑了根黑的,挟起来吃了。
“挺脆。”
小满耳朵有点红。
“爸,您不用说好吃。”
陈顺睁大眼睛又嚼了两下。
“脆。昨天我炸的茄子都没这么脆。”
这一回我们四个人都笑了。
桌不大,筷子都得竖起来使,小满给我们盛饭时才发现家里只有三双筷子,陈顺刚才拿的是蒸锅里挑出来的两根竹签。
他把筷子换给了自己爸,找了把勺子,照样把一碗饭全吃下去了。
吃完饭我弟问妈,明天他开车,能不能陪她去泳馆。
“明天我有伴。周五下午你要一道出门,就找个能跟我走快点的地儿。”
我弟想了一会儿,说市里的游泳比赛下个月开,他可以先去问哪天有票,俩人去看一回。
“你别先买。买之前让我看看,坐哪儿能看到蹬边那一下。”
“那我先问到价钱再发给您。”
到楼底下陈顺的车正好和我停在一块儿。
他问妈坐谁的车,我把两边车门都开了,妈看了看自己的那双布鞋,说她想绕路走回去,得试试刚吃的那几口饭能不能消化。
陈顺叫她手贴着车别绊着,她往边上让,我们两个人就看着她一点点走出车灯照着的那片地。
我弟把自己车门关了。
“哥,我小时候那次,真是给你去偷的杏。你后来挑小的那个,还给我吃掉了。”
“怕你吃多了拉肚子。”
他嗯了一下,使劲揉了揉鼻子,没跟我抢这句话。
我们在车边陪她走到看不见,才各自上车。
18
五月最后一个周五,陈禾把一张画拿给我妈,说想参加学校的展览,先问画里的人肯不肯。
她们在一楼水表箱边碰的头,我妈刚买完菜回来,手里还有一串用橡皮绳缠在一起的空瓶子,预备拿去给隔壁收废品的老太太。
画上一个戴泳帽的人,架着两条胳膊伏在浮板上,两只脚蹬得水一直溅到池边。
那天我妈头一回从池边蹬到红线那儿,陶老师把手放在她浮板底下,从头到尾没托。
水里有几条横纹,深蓝都挤在脚边,人脸倒是白的,鼻子皱作一团。
妈看了半天,问:“怎么我都睁不开眼?”
陈禾说奶奶,那天您也没睁。
“那我看看画框,是不是我看见过的那种薄薄的,画放进去就没有这么多白边?”
学校只给了纸夹,陈禾以为她嫌简陋,妈又把袋子放下来,用手比了一截。
“你在这儿写上我名字,留这么大。你大伯上次拍我买房,发到群里,人家看完只知道我是陈顺他妈。”
我在旁边听着,脸上一热。
“陈禾有个好主意。去看比赛也带上吧。举起来,隔着一个池子人家都知道你叫许春兰。”
妈说那画可不许带出学校,湿一下找谁赔去。
比赛的三张票是陈顺先带她去馆里看过座位才买的,选在转身那头的四排。
他原本说帮我们全家买,我妈叫他留给真想看的人,结果只有他俩和陈禾说去。
小满那天要跟同学换一根旧冰箱门封,已经约好了拿件的时间,我问他能不能再商量一天,他铁面无私地说,门封一天不换,他就得拿凳子顶一天冰箱门。
今天我来接陈禾,顺便把妈阳台还没有装的晾衣架拿过去。
除了这根架子,后备厢还有四五个塑料凳,是我听说她要在屋里请人,一并给捎来的。
妈要了两个,剩下叫我带回去,说阳台地方小,人多了会嫌吵。
“请的谁?”
“陶姐,中午过来吃口现成的。人家上回请了我吃她儿子买的烤鸭,我照着学,买了半只。”
我搬东西跟在她后面,三楼拐弯时,后头又响了一阵脚步。
陈顺捏着一条花围裙上来,叫住她,说店里剩下来一个挂钩,安阳台上能挂条毛巾。
围裙是在他上衣兜里新叠的,打过水,花边都软了。
“店旁边开调料铺,人家送的,放后备厢沾了点味儿,我拿洗洁精漂了两遍。”
他说是来看阳台那个架子安得牢不牢,我把架子拎得高一点,叫他现在试一试。
他伸手晃了一下,说我看你这套螺丝少带一个。
我说还有一盒在车里,下来我就给你找。
妈倚着门边,没去扶我碰响的那个架子,专门拿手捏住了围裙的两个角。
“安东西下礼拜再安。今天我请人吃饭,架子先靠这儿。这围裙我拿了,你下去吧。”
陈顺两手已经伸出来,原本要帮我一起扛架子过门坎。
听完他把手塞进兜里,摸出那只挂钩,递给妈。
妈拿在手里掂了下,又还回去。
“我门边已经有一个。你店里留着,围裙洗了就有地方挂。”
他答应了一声,回了半层楼,又转头问:“看比赛那天还坐我的车吗?”
“坐。你别提前半个钟来,我能自己下来。”
他把挂钩拎在食指上晃了晃,叫我搬完了下楼去店里坐坐,他正想和我商量冷柜要多大。
我说店里有两个旧的,我给你报个价,合适就上门给你装。
他没再提什么自家人,划开手机,把我上回留在群里的店铺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我把晾衣架靠着墙放,妈叫我进屋洗手,桌上扣着一碟小桃酥。
我拿了一块,咬在嘴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得喝水往下顺。
她趁我站在厨房水池边,去北屋把窗打开,手推了两下才推到底。
小满刚在这儿睡过那一晚,她还说窗台低,叮嘱我什么也不要放上去,怕他踩着往外够。
现在窗台上摆着两个小瓶子,里面各泡了一截我侄子当初带来的葱,底下的白根已经乱作一团。
她说小满昨天来掐走了两把,拿回去配面,还在他那儿留了空碗,哪天想尝他的手艺可以空着手过去。
我抹干净杯口,把杯子倒扣到架子上。
从前进她屋里我总想挑两眼哪里能替她拾掇。
我望了一圈,阳台角上那台缝纫机确实留着,上面罩了一块新布,布面上还搁着她写了一半的纸。
她要参加的游泳课还有一堂,下个月的课表她自己用笔圈了两处,一处周三上午,一处周六下午。
我问她想去哪个班。
“还没挑好。两个班我都能去看一眼。”
外面有人敲门,我离得近,过去拧门把手。
是陶老师,她拎着一兜洗好了的枇杷,问许春兰在不在家。
我妈在北屋听见了,隔着走廊应了一声。
我把门开大,拿起摆在门边的工作包,给她腾出进门的地方。
走到三楼,我听见我妈在楼上跟陶老师说,往后别挑发黄的,青的她也要尝。
她笑起来时我在楼梯转角抬了个头,伸手一摸裤兜,里面一把家门钥匙,一把铺子的钥匙,都还在。
我就揣着我自己的两把钥匙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