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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1:18

第一章 嗓子

那天我讲到 “杨六郎点兵”。

“点 ——”

这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声。我张着嘴站在案后头,台下三十几个人看着我。

有人笑了一声,接着一只茶碗砸在我脚边的地上,碎成三瓣。

“哑了?” 前排一个屠户说,“讲不了就退钱。”

我没退。我站在那儿,把醒木磕了三下,磕得很响,响到我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台下的人还是散的散、骂的骂。

马班主从后头出来,把我拉到廊下。

“十四,你这嗓子废了。”

“没废。” 我说,“歇两天就好。”

“歇两天?”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你看这个。郎中写的,倒嗓。三个月不许大声。三个月,我的场子空三个月?”

我没说话。

“今天这场的钱我不能给。” 他说,“你砸的是我的招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守夜场倒是有个活。” 他说,“城北义庄。一夜三十文。”

我愣了一下。

“义庄还有人听书?”

“义庄没人听书。” 马班主说,“义庄只有死的。”

“那讲给谁听?”

“讲给死的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

“一夜三十文,管一顿饭。你要是肯去,今晚就去。”

我没答应,也没推。

我欠着城东王记棺材铺一口棺材钱。我爹上月十八走的,棺材是赊的,说好七天给钱,如今二十七天了。王掌柜每天来一趟,来了不进屋,站在门口,手里拿个小本,翻一页,看一眼,再翻回来。

三十文。

三十文能买二斤面,或者半副药。

接。

二更,我出了南门。

城北那条路不好走,两边是荒地和乱坟。走到半道,风起来了,风里有一股味道,是纸烧过又浇了水的味道,湿的,甜腥。

义庄在路的尽头,土墙,两扇门板,一扇好的一扇朽的。门板上的字掉了漆,只剩一个 “庄” 还看得出。

门口挂着一盏灯。灯是白的,纸糊的,光从里头出来,把门口一小块地照得发青。

我站在门口,先把气顺了顺。

这地方我从小就知道。河阴县的死人,没人认的、路上倒的、冻死的、淹死的,都往这儿抬。停三天,三天没人领,就抬去城南乱葬岗。

我活了三十二年,从没进去过。

我抬手推门。朽的那一扇没推,我推的是好的那扇。

门轴响了一声。

里头是黑的,只有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是板。我数了数,三十七块。

三十七块板上,三十七个人。

都盖着白布。

有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手里提着灯。他五十上下,个子不高,脸削得厉害,穿一件灰布短褂。他把灯举高了照我。

“讲书的?”

“是。”

“姓什么?”

“姓任。”

“任什么?”

“任十四。”

他点点头,好像这个名字他听过。

“我姓卢。” 他说,“这地方我管了三十年。” 他把灯递给我,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纸条折了两折。

“拿着这个。上头就一条。”

我借着灯看。

纸条上写着六个字:三日之内,不许喊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卢七说,“你在这儿,别说人名。一个都别说。”

“说了呢?”

他没答。

他把灯往架子那边一让。

“讲吧。” 他说,“天亮前,别停。”

我走到架子跟前,把灯放在地上,坐下了。

我这辈子讲过几千场书。讲过瓦舍里满座的场,讲过下雨天只有七个人的场,讲过庙会上小孩哭大人笑的场。

我没讲过这种场。

我清了清嗓子。清了也没用,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开口。

“列位。”

没人应。

“列位。” 我又喊了一遍,“今日讲一段《杨家将》。”

我把醒木磕了一下。

架子上的白布,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风。可屋里没有风,门口那盏灯的光一动不动。

我抬头,一具一具看过去。

三十七块板上,三十七个人。

全都坐着。

第二章 第二十七块板

我讲了一夜。

头半个时辰,我腿是软的。

三十七个人坐起来,白布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来的是脸。白的,肿的,眼睛没闭。河阴县这个夏天热,泡过的、烂过的,都在里头。

我想跑。我甚至算了一下,从这里跑回南门,要跑多久,王掌柜会不会在半道上把我堵住。

我又算了一下三十文。

我坐回去了。

我讲的是《杨家将》。杨六郎点兵,点到最后一个人,兵不够。我讲到这儿,停了一下,喘口气。

架子那边有声音。

是布,布擦着木头的声音。

我没敢回头。我把气接上,往下讲。讲杨六郎怎么把最后一个兵也点上去,讲他怎么把自家的家丁编进营里。

布声停了。

讲到三更,我摸着一点门道:他们怕停。 我一停,白布就往下滑;我一开口,白布就不动。所以句和句之间不能留空,宁可把话讲得又快又碎,也不能留那一口。

我讲到五更,嗓子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喉咙里像有一把沙子在磨,磨得我眼睛发酸。我讲到最后,把醒木一磕,说了一句:“今日就到这儿。”

三十七个人,一块一块地躺回去了。白布落下来,落得很轻。

天光从墙缝里进来,先是青的,后来是白的。

我坐在地上,手抖得点不着灯。

门外有人说话。

不是卢七。

我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瘦,穿一件青布短褂,脚上一双布鞋。他靠着门框,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

我看了看他的鞋。

昨天夜里下了雨,我来的时候那段路全是泥。他的鞋,是干的,鞋底是干净的。

他在这儿站了不止一夜。

卢七这时从后院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馍。他把东西放下,从腰里解下一串铜钱,数了三十个,摊在架子上。

“三十文。” 他说。

我收了钱,把钱串在自己腰上。

“门口那个人是谁?” 我问。

“姓陈。陈四郎。” 卢七说,“南门卖炭的。”

“他站在这儿做什么?”

“站了三夜了。”

“听书?”

“不是听书。” 卢七说。

他把那碗水推给我,自己也蹲下来。

“他婆娘前天抬进来的。” 他说,“摆在第二十七块板上。三日到期,今天满,明天一早抬去乱葬岗。”

我端着碗,没有喝。

“他是来守着的?”

“他是来等的。” 卢七说。

门外那个人动了。他走进来,走得很慢,走到架子前头,一具一具数过去。数到第二十七块,站住。

他没有哭。

他伸手,把白布掀开一角。

掀开以后,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我把碗放下,走过去。

第二十七块板上,是空的。

板是干的,上头有一个人形的印子,是躺过的人留下来的。

可人没了。

第三章 三本册

“她自己走的。” 卢七说。

“走的?”

“听的。” 他说,“你昨夜讲了什么?”

“《杨家将》。”

“讲到哪儿?”

我想了想。

“讲到杨令婆挂帅。” 我说,“七郎八虎都死绝了,老太太自己挂帅,带着一群媳妇出征。”

卢七把手里那碗水放下。

“她婆婆死得早。” 他说,“她嫁过去第二年,婆婆就没了。她一个人伺候那一大家子,伺候了二十年。”

我懂了。

“她听见了‘挂帅’,就想起她婆婆了。”

“不是想起。” 卢七说,“是认了。”

“认了什么?”

“认了路。”

他把这句话说完,站起身,从柜台后头搬出三本册子。

第一本封皮上写着一个字:进。

他翻开。头一页:

七月十四 亥时 男 四十上下 身长五尺二寸 灰布褂 左脚六指 无人认。

第二本封皮上写着一个字:出。

他翻开。里头写着:七月十六 辰时 城南王家庄 王姓 领走。

“进册记抬进来的。” 卢七说,“出册记领走的。领走了的,写上谁领的,领去哪。这两本,三十年没断过。”

“第三本呢?”

他把第三本推过来。

封皮上没有字。是空的。

他把它翻开。

第一页上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划了不止一遍,纸都破了,底下的字看不见。

“这本记什么?”

“记讲书的。”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个讲书的呢?”

卢七把册子合上。

“划了。”

“划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他说,“他的名字,我不能再写。”

他没有再往下说。他把三本册摞起来,摞得很齐,抱回柜台底下。

那天上午,义庄来了人。

一个女的,三十左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布。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背上背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瘫着,两条腿垂在她身子两边,一动不会动。

“我找卢庄头。”

卢七从后院出来,看见她,站住了。

“周家的。”

“是我。”

“你婆婆还……”

“还喘气。” 她说,“一天三顿稀的,喘得挺好。”

“你来做什么?”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

里头是三十文钱,串成一串。

“我买个位子。” 她说。

卢七没伸手。

“义庄的位子不卖给活人。”

“我不是买给我婆婆的。” 她说,“我是买给我的。”

我在旁边站着,听得后脖子发凉。

“前天夜里,我男人回来了。” 她说,“他从门口进来,一句话不说,上床躺着。我给他让了地方,我坐在地上看着他。天亮,他还在。他躺在那儿,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胸口还起伏。”

“那你出来的时候,他……”

“还在。” 她说,“我今早走的时候,他还在我床上。”

她抬起手,把额头上那块布解下来。

“先生。” 她对我说,“我这三天,一口饭没吃。”

“不饿?”

“不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害怕的样子,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不知道我现在算活的还是算死的。” 她说,“我只知道,我要是今天晚上还回去,我男人就会翻个身,给我让出半个床。他一让,我就得躺进去。”

“所以你要个位子。” 我说。

“三日之内,不许喊名。” 她说,“没被喊名的,就走不了。我睡在这儿三天,三天过了,我就知道我到底算哪一头。”

卢七站了很久。

他弯腰,把那串钱收了。

“位子三十文。” 他说,“不包饭。”

“我带了自己的。”

“板子上不许铺席。”

“我带了草席。”

“草席也不行。” 卢七说,“板子就是板子。”

周娘子把婆婆往上托了托。

“那我婆婆睡哪儿?”

“她不算。” 卢七说,“她还有气,她是活人。”

那天下午,义庄多了一个人。

陈四郎没走,卢七也没撵他。

他蹲在第二十七块板旁边,一蹲就是一天。他不说话,也不吃不喝。天黑的时候,他头一回开口。

“先生。”

“嗯。”

“我婆娘昨儿夜里走了。”

“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她脚上穿着一双鞋。”

“什么鞋?”

“我的鞋。” 他说,“男鞋,四十二的号,她穿着大,鞋后跟拖着地走。”

他抬起头看我。

“先生,她抬进来那天,是光着脚的。”

“尸首抬进来,都是光脚的。” 卢七在旁边说,“鞋归家里人。”

“我给她纳的那双鞋,一直搁在柜子里。” 陈四郎说,“青布的,鞋面上有一朵花,我纳得不好,花歪了。她生前没舍得穿。”

“现在呢?”

“还在柜子里。” 他说,“她穿走的是我的。我回家一看,鞋柜空了,就剩我给她纳的那双。”

他说完这句话,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

第四章 城北那条巷

“尸首会自己穿鞋吗?” 我问。

卢七正在扫院子。他停下扫帚。

“不会。”

“那走的时候穿着鞋的,是什么?”

“认了路的。”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

“认了路的,回家一趟,得带一样东西走。” 他说,“不拘是什么,一双鞋、一件褂子、一把梳子。只要是家里人的。”

“带走了呢?”

“带走了,就说明它来过了。” 卢七说,“它来过一趟,家里就少一样东西。少得越多,下一趟来得越快。”

我站在院子里,想起陈四郎。

“陈四郎家少了什么?”

“一双鞋。” 卢七说,“他昨天夜里回去过一趟,天亮回来,鞋柜是空的。”

那天上午我没回家。

我出了义庄,往城北走。

城北有一条巷,叫糖坊巷。巷口有个卖糖的,摊子还在,人不在。糖化了,粘在木板上。

巷子走到一半,第三家,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门是开的。

我挤进去。

院里有一张桌,桌上三碗粥,都凉了,结了皮。

桌边坐着一个人。男的,四十上下,靠着椅背,头歪着,脸上是笑的。

里屋炕上躺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孩子。

三个人,脸上都是笑。

“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问旁边一个妇人。

“今早。” 她说,“我家就在斜对门。昨夜三更,我听见有人敲门。”

“敲了几下?”

“三下。”

“后来呢?”

“后来就没声了。” 她说,“我以为是回来了,就没敢开。”

“以为是回来了?”

那妇人看了我一眼,把嘴闭了。

我蹲下来看门槛。

门槛是木头的,磨得发亮。门槛上有一层灰,白的,很细,掺着纸灰,脚一踩就散。

我捏了一点,在手指头上搓。

是义庄的灰。

我又站起来,往门里走。

屋里很整齐。碗摆着,被子叠着,孩子的鞋摆在炕底下,一双,摆得很正。

老太太的脚露在被外头。

光着的。

孩子的脚也光着,脚底板上有一点灰,是炕上的灰。

男的脚在桌底下。

光着的。

我回头,问那妇人:“这家几口人?”

“三口。”

“他们穿的鞋呢?”

那妇人愣了一下,往门后头看。

门后头有一个鞋架。

鞋架是空的。

我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门槛上的灰。

灰上有脚印。

往里走的,三个。一大两小。

往外走的,只有一个。

“三个进去。” 我说,“一个出来。”

那妇人脸白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 我说,“昨夜敲门的,不止一个。”

我把手从灰上抬起来。

“三个进去,把家里三个人换了。出来那一个,穿着他们三个人里最合身的那一身。”

院里没人说话。

风把门吹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

我又蹲下去,看那一个往外走的脚印。

脚印很浅,是布鞋底,往巷口去的。

我顺着脚印往外走。

走到巷口,糖摊子旁边,脚印没了。

地上是一小片灰,跟门槛上的一样。

灰里有一双鞋。

布鞋,男式的,四十岁的人穿的号。

鞋摆得很正,鞋尖对着巷子里面,两只鞋头上都粘着几粒化了的糖。

我站在那儿,把那双鞋看了很久。

第五章 闸

我把那双鞋提回义庄,放在柜台上。

卢七看了一眼,没伸手。

“第几个了?” 我问。

“糖坊巷是第三个。” 他说,“前头还有两家。一家在南门,一家在西街。”

“死了几个?”

“南门两个。西街一个。” 他说,“糖坊巷三个。”

“都是脸上带笑?”

“都是。”

“都是光着脚?”

“都是。”

我坐在柜台边上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庄头。”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比这多。” 卢七说,“我知道它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一夜去几家。我知道它们进门先做什么,走的时候带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拦?”

他把手里那块抹布放下。

“拦不住。”

“怎么拦?”

“讲。” 他说,“只有讲。”

我没听懂。

“你昨儿夜里讲了一夜,糖坊巷死了一家。” 他说,“你不讲,死的是一街。”

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柜台沿上。

“回来的那个,得听。” 他说,“它站在门口,等着里头有人开口。你开了口,讲的是别人的事,它就听不进去自己的名字。”

“它要听自己的名字?”

“它要听自己的名字从活人嘴里出来。” 卢七说,“名字一出来,它就认了路。认了路,它就进来了。”

我坐在那儿,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我想起昨夜那句 “不许喊名”。

“所以我讲一夜书,等于替全城人挡一夜。”

“你是闸。” 卢七说,“闸落了,它们停在门槛外头。闸一提,它们就进来。”

“闸提了会怎么样?”

“上一个提过一次。” 他说。

“上一个讲书的,讲了几夜?”

“六夜。”

“第七夜呢?”

“没来。”

“为什么没来?”

“他儿子出痘。” 卢七说,“那时候城里正闹痘。他儿子烧了三天,第七夜烧到四十度,他不敢走。”

“他那一夜没讲。”

“没讲。”

“然后呢?”

卢七把账台底下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那行被划破的字。

“那天夜里,城北死了四家。” 他说,“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家四口。他,他婆娘,两个儿子。门槛上也有灰。”

我没有说话。

“他自己走进来的。” 卢七说,“没有人抬他。”

“自己躺上板的?”

“自己躺上第三十块板。躺下去,还给自己盖了白布。” 卢七说,“我给他记了进册。记完了,我在第三本册上写了他的名字。”

“写完又划了。”

“写完又划了。” 他说,“划了,他的名字就不能再写。写了,他就回来。”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捏紧了一点。

“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是闸。”

“闸能走吗?”

“能走。” 卢七说,“走到哪儿都行。你走了,这地方今夜没人开口,城北今夜死几家,我不知道。”

他把柜台上的三十文推到我面前。

“三十文一夜。” 他说,“我从来没跟你说这三十文买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串钱。

三十文一夜。三夜九十文。

王记棺材铺那口棺材,一百二十文。

“我讲三夜。” 我说。

卢七看着我,看了很久。

“上一个也这么说。” 他说,“他讲的也是三夜。”

天黑的时候,我又进了那间屋子。

灯放在地上,我坐在架子跟前,把醒木摆在膝盖上。

我先数了一遍板子。

昨夜三十七块。

今夜三十八块。

我一块一块数过去,数到第三十八块,看见上头躺着一个人。

白布盖到胸口,脸露在外头。

是陈四郎。

他睁着眼。

“先生。” 他说。

“你怎么躺上来了?”

“我婆娘明早抬走。” 他说,“我躺在这儿,她兴许会回来找我。”

我蹲下来。

“你躺在这儿,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你自己要是回不去了呢?”

陈四郎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先生。” 他说,“今儿别讲《杨家将》。”

第六章 路引

那一夜我讲的是《三国》。

我避开了《杨家将》,也避开了所有带 “家” 字的段落。我讲赵云,讲他在长坂坡上一个人杀进杀出,怀里抱着个孩子。

讲到 “子龙把阿斗绑在胸口” 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改口说 “把东西绑在胸口”。

三十八块板,一块都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停了一辆板车。

车上铺着草席,草席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有人的形状,很薄,很平。

陈四郎站在车边上,两只手垂着。

“抬吗?” 抬车的人问。

“抬。”

“你跟不跟?”

陈四郎没有答。他看了卢七一眼。

卢七摇了摇头。

“抬人的,不许跟。” 他说。

板车走了。

陈四郎站在门口,一直站到看不见那辆车。

然后他回屋里,走到第二十七块板跟前,坐下了。那块板是空的,上头的印子还在。

他把手放在印子上。

天亮以后,我出了义庄。

我没有回家。

我往南门走。

我心里有一句话,走了两条街才想明白:这城里死多少人,跟我姓任的有什么关系。我讲三夜,拿九十文,还棺材钱,然后我走。

哪一夜我不讲,死的是哪条街上的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街上没有人。

铺子全关着。门口撒了灰,灰上压着一只碗,碗里是水。有几家门口挂着红纸,纸上是墨画的符不像符的东西,一个圈里头三道杠。

我走过糖坊巷口,那个糖摊子已经收了。地上有一小片昨天我见过的白灰,被人踩散了。

南门到了。

门洞底下站着两个门吏,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城门半开着,外头是路,路上有车辙。

“路引。” 坐着的那个说。

我站在那儿。

“什么?”

“路引。” 他抬起头,“出城要路引。县衙开的,一张三十文。”

“我没有。”

“没有就回去。”

“我出城办点事,很快就回。”

“回去。” 他说。

我把手伸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串钱,六十文,是我这两夜挣的。我掏出来,想递过去。

手在口袋里摸到另一样东西。一张纸,折了两折。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

纸是黄的,很旧,边上磨破了。

上头写着三个字。

任十四。

是我的名字。是我的笔迹。

可我从来没有那样写过自己的名字。

我讲书的时候,案上摆一块木牌,牌上写 “任十四说书”。那两个字我写得很快,横平竖直,“十” 和 “四” 都写得很挤。这张纸上的三个字,写得很慢,“任” 字最后一笔是往下拖的,“十四” 分开写,四的那个口,写得很方。

我写不出这样的字。

我十二岁那年,我娘带我去县衙上户籍。户房的书吏问:孩子叫什么?我娘说:任十四。书吏把笔递给她,让她自己写。我娘不认字,握着笔在纸上画了半天,画出来的 “十四” 就是这样 —— 四的那个口画得很方,像个小窗。

这张纸上的字,是我娘的手,照着我娘当年画的样子描的。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个字。

三日。

门吏在旁边敲了敲桌子。

“路引。” 他说,“没有就回去。”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口袋。

我转身往北走。

走到义庄门口,天已经大亮。

卢七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第三本册,翻开着。

他抬头看我。

“你回来了。”

“册子给我。”

他把册子递过来。

第一页上,那一行被划破的字还在,划痕很旧,纸都破了。

下面多了一行。

墨是新的,还没干透。

任十四。

我抬头看卢七。

“不是我写的。” 他说。

第七章 三十文一个位子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我后来才知道。

周娘子睡在义庄的第一夜,天亮回家一趟,去拿她婆婆的药。她男人还躺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

她拿了药就走。

出门的时候,隔壁的王婶看见她。

“你男人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

“那你咋不害怕?”

“我睡在义庄。”

“睡在哪儿?”

“睡在板子上。”

王婶那天上午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条席子、一只碗、一个枕头。

“三十文?” 她问。

“三十文。” 卢七说。

王婶把钱数出来,放在柜台上,往屋里走。

我拦在门口。

“庄头。” 我说,“你收钱,就是让人住进来。”

“我不收,” 卢七说,“他们夜里翻墙。”

“翻墙进来了怎么办?”

“翻墙进来的,没位子,站着。” 他说,“站着的人,站到天亮,就是死的。”

我回头看那间屋子。

三十八块板。板上躺着三十八个。

“板子满了。”

“满了就加。” 卢七说,“后院还有二十块。”

那天中午,门口就排上了。

第一个人是王婶。

第二个是南门卖豆腐的刘二。

第三个是个老头,姓赵,六十多,怀里抱着只鸡。

“我鸡也算一个位子,行不行?” 他问。

“不行。”

“那我跟鸡挤一块。”

“板子只够一个人。”

“我瘦。”

卢七看了他一眼,让他进来了。

到下午,门口排到巷口。

来的人带什么的都有。草席、门板、被子、枕头、一斗米、两只碗、一个孩子。

有一个女的,带着她六岁的儿子,儿子手里攥着半个馍。

有一个男的,把自家的门板扛来了。门板上还有没撕干净的门神。

我看着那条队。

队里的人,脸上都不怕。

他们脸上是别的东西。是那种算过账以后的表情 —— 三十文,比什么都便宜。

天快黑的时候,我拦住卢七。

“庄头。” 我说,“这么下去要出事。”

“已经出事了。” 他说。

“出了什么事?”

“你今天下午数过板子吗?”

“没有。”

“我数了。” 他说,“后院那二十块板,抬出来十二块。抬出来的时候,板上有印子。”

“有印子?”

“有人躺过。” 他说,“没登记,也没人抬进来。它们自己躺上去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那条队。

队里有说话声,有孩子哭,有人在骂自家的婆娘。

义庄三十年没有这种声音。

“庄头。” 我说,“义庄为什么安全?”

“因为没有家。”

“现在有家了。” 我说。

卢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队。队里的人,抱着被子,抱着碗,抱着孩子,抱着门神。

他们每带进来一样东西,这个义庄就多一分 "家"。

天黑,我进屋讲书。

屋里挤满了人。三十八块板,板上躺的是死的;板下坐的是活的。活人坐在死人板底下的地上,抱着自己的被子。

我坐在架子跟前,把灯放在地上,把醒木摆在膝盖上。

我开口。

“列位。”

没人应。

我讲了一个案子。讲的是一个县官断案,讲到一个偷鸡的。

“这个偷鸡的,姓张,叫张三。”

台下有人应了一声。

“哎。”

我停住了。

“我刚才听见有人应。”

没有人说话。

“谁应的?”

后排有个人影动了动。

一个老头,坐在板子底下,抱着那只鸡,慢慢抬起头。

“先生。” 他说,“你叫我?”

“我叫的是张三。”

“我就叫张三。” 他说。

我把醒木捏紧了。

“庄头说过,” 我说,“这儿不许喊名。”

“你没喊。” 老头说,“你讲了。你讲了,我就听见了。”

他把鸡往上抱了抱。

“先生,我耳朵好。” 他说,“我这辈子,就剩耳朵好。”

灯芯爆了一下。

我抬头。

三十八块板,白布一齐动了。

第八章 清位

我把那个名字咽回去,重新开口。

“话说这河阴县里,有个偷鸡的。”

我不说张三。

“这个偷鸡的,姓什么,咱不知道。人家都叫他‘那个偷鸡的’。”

三十八块板,白布慢慢落回去了。

我这辈子讲过几千场书,从来没这么讲过。

讲一个案子,全是 “那个”“这厮”“一个东西”。讲到该报名字的地方,我就绕。绕到 “这个人” 身上,绕到 “有一个男人”,绕到 “那天来的那位”。

行里管这个叫避名。

饭馆里叫 “那位客人”,衙门口叫 “那桩事”。我没想到,这门手艺在这儿能救命。

我一夜没停。

天亮,白布落下去了,屋里热气散了一半。

卢七进来了。

他手里捧着册子。身后跟着两个抬工,都是五十上下的汉子,一个脸黑,一个没舌头 —— 老哑。

“清位。” 他说。

“什么?”

“三日”。

他把册子摊开。

“义庄的规矩,尸停三日。三日之内不许喊名,三日之上,抬走。抬去乱葬岗,或者家属领走。”

“板子上的,三日到了?”

“有八块到期。” 他说,“其中一块,是活的。”

他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着:七月十六 戌时 女 三十上下 蓝布衫 自己来的 三十文。

“周家的。” 他说。

周娘子从板子底下坐起来。

她脸色很差,眼底下一片青。她三天没吃饭,嘴上是干的。

“我的三天到了?”

“到了。”

“我男人还在我家躺着。”

“我知道。”

“我回去,他给我让地方。”

“我也知道。” 卢七说,“可规矩是规矩。”

“破了规矩会怎么样?”

“破了,闸就不算闸。” 卢七说,“谁都能赖在这儿。赖到什么时候?赖到义庄挤满。挤满了,外头没人讲书,城里就得死一整条街。”

他往旁边让了让。

“抬。”

两个抬工上来,一人抓她一只胳膊。

周娘子没有叫。

她两只手抓住了门框。

门框上有钉子,生了锈。她抓得很紧,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抬工往前拽。

她的手指头从门框上滑下来,一根一根地滑。第四根手指的指甲翻了,翻了半边,血从指甲底下渗出来。

“庄头。” 我说。

卢七停了一下。

“她那个位子,我买。” 我说,“三十文,续三天。”

“续不了。”

“我给六十文。”

“续不了。” 他说,“三日是死规矩。活人不能续,死人不能催。谁也不能开口子。”

“那谁能续?”

卢七看着我。

“死人。” 他说,“死人不走,位置就占着。尸首只要还在板上,三日就从头算。”

我转头看周娘子。

她还在抓着门框,抓得越来越松。

“松开。” 我说,“我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先躺回去。”

“躺回去他们还是要抬我。”

“这一回不一样。” 我说,“这一回,你躺到第二十七块板上。”

她愣了一下。

“那块板是空的。”

“那块板不空。” 我说,“那块板上有印子。”

我把她扶过去。

第二十七块板上,人形的印子还在,一深一浅,是躺过很多天压出来的。

“躺上去。” 我说,“把布盖上。别说话,别动。你只要不动,你就算躺着。”

“我不是死的。”

“你是三天没吃饭、三天没觉睡、被抬到门口、指甲翻了的那个人。” 我说,“躺上去,就跟死的一样了。”

她躺下去了。

我把白布给她盖到下巴。

我回头看卢七。

“她现在不争位子。” 我说,“她就在位子上。”

卢七站着,看了很久。

“你这个讲书的。” 他说。

“我这辈子就干这个的。” 我说,“把人哄进故事里。”

那一夜我讲了一个新故事。

不是案子,不是《三国》,不是《杨家将》。

我讲一个女人。我讲她男人从门口进来,躺在她床上,给她让了半个地方。我讲她三天没吃饭,不饿。我讲她走的时候,把婆婆背在背上。

我讲的时候,白布底下的人一动不动。

我讲到五更,把醒木一磕。

天亮了。

白布底下的人坐起来了。

她坐得很慢,像一根撑起来的竹竿。

“先生。” 她说,“我饿了。”

周娘子的指甲还在流血。她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抬起来看了看。

“我婆婆呢?”

“在后院,卢庄头给的。”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回头。

“先生。”

“嗯。”

“我算活的了?”

我没有答。

卢七在门口,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她不算死的,也不算活的。” 他说。

“那算什么?”

“算一个位子。” 他说。

那天早上,义庄门口又排上了队。比昨天更长,排到了巷子拐弯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队尾站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瘦,穿一件青布短褂。

脚上一双鞋,青布的,鞋面上有一朵花,纳得歪了。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

第九章 还鞋

“陈四郎。” 我说。

他抬起头。

他瘦了很多。第一夜他站在门口,脸是青的;现在过了五天,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

“先生。” 他说。

“你穿的是谁的鞋?”

“我婆娘的。”

“她抬走那天,穿的是你的。”

“对。” 他说,“她穿走了,我把她的送回来。”

“送回来做什么?”

“不送回来,她一直在路上。” 他说,“她穿我的鞋,不合脚,鞋后跟拖着地。我把她的鞋还给她,她就能走了。”

我把手按在门框上。

“你进屋了?你回家了?”

“我回了一趟。”

“家里还剩什么?”

“什么都不剩了。” 他说,“床、门、柜子、米缸,都没了。柜子里就剩她那双鞋 —— 青布的那双,她生前没舍得穿。我拿出来穿上了,穿着走过来。”

我回头看卢七。

卢七站在院子当中,两手垂着。

“庄头。” 我说,“他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这是什么规矩?”

“第三条。” 卢七说,“它带走的,得有人还。还了,它就上路;不还,它就在城里一趟一趟地走。”

“还到哪儿?”

“摆回去。摆在门口,门槛上,鞋尖朝外。”

“谁还?”

“家里人。”

卢七看着我。

“要是没人还呢?”

“那就一直走。” 他说,“走到鞋烂了,脚也烂了。”

那天上午,队排到了巷子拐弯。

陈四郎没有排队。

他把那双鞋放在门槛上,鞋尖朝外,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七步,他站住了,回头。

“先生。”

“嗯。”

“我婆娘入土了吗?”

“前天一早抬走的。” 卢七说。

陈四郎站住了。

“她的板昨天夜里就空了。” 他说,“空的板,抬什么去埋?”

“板空了,规矩不能空。” 卢七说,“三日到期,位子就得清。我给她清了一块板、一床白布,还有她那件蓝布衫。埋的是衣裳。”

陈四郎低下头。

“衣裳我认得。” 他说,“袖口上补过一块。”

“补的那块是我给缝的。” 卢七说,“针脚不好看,你别嫌。”

陈四郎点点头,往城北去了。

他走路的时候,脚上什么都没穿。

我在义庄站了一上午。

我看那条队。

队里有三十几个人。他们抱着被子,抱着碗,抱着门板,抱着孩子。他们来买一个位子,买的是 "三日之内不被喊名"。

我心里头有个东西在动。

这城里,每一户人家,都少了一样东西。

一双鞋、一件褂子、一把梳子。

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各家各户的门后头、柜子里、炕底下。它们被拿走了,可家里人还不知道要还。

“庄头。” 我说。

“嗯。”

“要是全城的人都把东西摆回门槛上呢?”

卢七抬起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我说,“我就随口一问。”

那一夜是第四夜。

我该走了。

我说过讲三夜,拿九十文,还一口棺材钱,然后我走。三夜讲完了,钱在腰上,棺材钱也还了。

我没走。

那天下午,卢七问我一句话:你今夜要是不开口,城北今夜死几家,你说个数。

我说不出来。

所以第四夜我进了那间屋子。

屋里挤满了。四十七块板,板上躺着,板下坐着。空气里全是人的热气,被子里的潮气,孩子身上的奶味。

我坐在架子跟前。

我拿起醒木。

这三夜的书,我讲得都不好。

第一夜讲《杨家将》,第二夜讲《三国》,第三夜讲一个偷鸡的,第四夜我讲了一个女人的故事。今夜第五夜,我不知道讲什么。

我想起一个人。

我想起教我说书的那个先生。

他姓程,别人都叫他程六。他死在十年前,死在自己的场子里。

那天他在瓦舍讲《五代残唐》,讲到一半,倒在案上。台底下三十几个人,看着他倒下去。

没有一个人上去扶他。

讲到这儿,我才发现我的嘴已经动了。

“列位。” 我说。

“我有个先生,姓程。人家叫他程六。”

底下没有人应。

“他教我第一句话。” 我说,“他说:说书人开口,先给台下人一个名分。”

“什么叫名分?就是让人知道自己是谁,让台下人知道,自己坐在哪儿。”

我讲他讲话的时候爱把袖子往上撸。

我讲他讲到高兴处,会把醒木举过眉毛。

我讲他死在案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醒木。

我讲到这儿,抬头。

第一排坐着一个老头。

六十上下,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袖子撸到胳膊肘。

他把醒木举过眉毛。

他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走。

我讲不下去了。

我的嘴还在动,可没有声音出来。喉咙里那团湿棉花又回来了,堵得死死的。

门边,老哑把手里的烧火棍举起来,在地上敲了三下。

三声,很响。

第十章 还

三声落地,屋里四十七块板,白布全落了。

不是一块一块落,是一齐落。

布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像雨。

我站起来,想接着讲。

我张了嘴。

没有声音。

不是哑,是喉咙里空。我使劲,脸涨得发疼,出来的只有一点气。

程六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站在门槛上。

他身上没有鞋。

我伸手去抓他,抓了个空。

那一夜,城里出了事。

先是我在义庄听见的。

先是一声,很轻。

接着是一片。

城北那边,有人敲锣。敲得乱,不是报时辰的那种敲法。

我出了义庄,往街上去。

街上已经有人了。有人抱着孩子往南跑,有人往北跑,跑到半路站住,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死了几家?” 我抓住一个。

“糖坊巷全都开了门。” 那人说,“门全开着,里头没人说话。”

我跑到糖坊巷。

门全开着。

每家门口都站着一个。

糖坊巷第三家,那三个笑着的人,站在门口。

卖糖的摊主,站在自己的摊子前。

南门的方向,也有。

西街,也有。

它们不进屋。

它们站在自己家的门槛外头,一动不动。

它们不进屋,是因为门里没有它们的东西了 —— 它们在等,等有人还。

我站在街上,嗓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我不该讲。

我该喊。

我回到义庄,拿了醒木。

我把醒木拿在手里,走到街心。

街上有一百多个人。有人抱着被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是从义庄跑出来的,怀里还抱着自己那条席子。

我把醒木举起来。

第一下。

声音不大,可街上安静了。

第二下。

第三下。

我把醒木举着,张了嘴。

“还 ——”

这个字出来的声音,我自己都不认。

是破的,是哑的,是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一块。

街上的人看着我。

“还。” 我又喊了一遍。

“各家,把东西,还回去。”

“摆在门槛上。”

“鞋尖朝外。”

没有人动。

我知道为什么。

他们不敢开门。门一开,门口站着那个。

“我先来。” 我说。

我往南门走。

我家在南门里,一条窄巷,第三户。

我走到我家门口。

门口没有人。

我进屋,进屋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翻箱子底,翻出一双鞋。

鞋是我爹的。我爹上月十八走的,他的鞋一直搁在箱底。他走的时候我从义庄领了他,出册上写的是 “任姓 领走”,我签的字。

我把那双鞋捧出来。

我跪在门槛上,把鞋摆正。鞋尖朝外。

我摆的时候,手一直抖。

摆完了,我站起来。

“就这样。” 我说。

我嗓子破得厉害,可街上的人都听见了。

第一个跟上来的,是卖豆腐的刘二。

他跑回家,抱出来一件褂子,摆在他家门坎上。

第二个是王婶。

她拿出来的是一条头巾,摆得很正。

第三个是那个抱着鸡的赵老头。

他家没什么好还的。他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把那只鸡放在门槛上。

鸡站不住,歪着头走了。

“鸡不算。” 有人说。

“鸡是他家的。” 另一个人说。

再往后,就乱了。

一条街的人都在跑。开门的、翻箱子的、抱东西出来的。有人在门槛上磕了头,磕完了不起来。

有人抱着自己家的东西,跪在门口,对着门口那个说:“这是你的,你拿走吧。”

全城都在还。

我一个人站在街心。

我知道光还不行。

还了,它们拿了就走。拿了走了,它们就不进屋。

可是它们拿了东西,还要 "认路"。认路得听见名字。

我这辈子,最会的就是这个。

我张了嘴。

“列位。”

声音是破的。

“我没名。” 我说,“我讲了一辈子别人的名字。”

“今天我把你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回去。”

“这家,姓刘。这家,姓王。”

“这个门,是李家的门。这个门槛被踩了二十年,踩出了坑,是李家的门槛。”

我念得很慢。

我念一家,一家门口就有人抬头。

我念到糖坊巷,念到第三家,念到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

“这一家。” 我说,“有个孩子。六岁,男孩,睡着的时候手里攥着半个馍。”

“他娘叫他什么,我不知道。”

“他娘今天要是还活着,让他娘自己叫。”

我停了停。

一个女的从人群里冲出来。

她跑到第三家门口。

“狗儿。” 她喊。

门口那个六岁的,抬起头。

“娘。”

它转了个身,走进门里去了。

天亮的时候,街上没有人了。

每个门槛上都空空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我坐在街心。

醒木在我手里,还热着。

我张了张嘴,试了试。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试了三回。

第三回,喉咙里出来的只有气,气是干的血腥味。

我这一辈子,从十二岁开始学讲书,讲了二十年。

从今往后,我讲不了了。

天亮以后,义庄空了。

板子都收起来了,后院只剩架子。

周娘子搬回家了。她走的时候,把婆婆背在背上,和来的时候一样。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陈四郎的鞋还摆在门槛上,鞋尖朝外。他的那份也还了。

卢七把三本册摞起来,搁在柜台上。

“先生。” 他说。

我抬头。

他把第三本册翻开。

第一页上,那一行划破的字还在。

下面那行 “任十四”,没有了。

纸是干净的,什么也没有。

“我写不上了。” 卢七说。

我没说话,我说话也没声音。

他从柜台后头拿出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四个字:任十四说书。

“你的。”

我接过来。

木牌是我自己写的,字很挤。背面是空的。

我在义庄门口坐了半个时辰。

我拿起一块炭,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慢慢地写。

写得很慢。

我写了一个字。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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