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越问我敢不敢娶她时,我正跪在一排旧座椅中间,替她家电影院接一根断了的音箱线。
六年前,我也是这样跪着,在出租屋的床底找一枚滚进去的戒指。
那枚戒指最后没有送出去。
我给她发了一条分手消息,换了号码,搬离我们住过的城南,连她从外地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的请求也没有答应。
这些年,我替三百多场婚礼调过话筒,听新郎说过无数次我愿意。
每听一次,心里那根没有接好的线就响一声。
可我没想过,乔越还会回来。
她穿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影院漏雨的屋顶下面,左手没有戒指,右手拎着两杯豆浆。
我说电影院的音响老了,修好也用不了太久。
她把热豆浆放在我手边,问的却是:“陆川,你敢不敢娶我?”
我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门外,她父亲刚刚下车。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脸色变得比六年前更难看。
我以为她拿我挡相亲,或是拿这句话报复我当年的逃跑,甚至想过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处。
乔越看出了我的胡思乱想。
“没有别人,不缺救命钱,也不是演给谁看。”
她蹲下来,把螺丝刀塞回我掌心。
“我就是想知道,你欠我的那句告别,究竟是因为不爱了,还是因为你这个人,从来只敢替我做决定,不敢等我回答。”
那天早上,旧影院的喇叭终于有了声音。
而我对着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1
我把总电源关掉,先从那排座椅里站起来。
裤腿挂住了扶手上翘起的铁皮,嘶啦一声,扯开一道口子。
乔越抬眼看看,忽然笑了一下。
“还跟以前一样,着急的时候先跟自己过不去。”
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这一点没变。
我却已经六年没有这样近地看过她。
眼前的人三十一岁,头发剪到了下巴,额角贴着一小块创可贴,握豆浆杯的手指上有搬东西留下的红痕。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最后只问出一句:“你额头怎么了?”
“搬放映机碰的。”
“那东西多沉,你找人啊。”
“找了。”她看着我,“人不一定每次都来。”
我闭了嘴。
这间叫春光的老电影院,是她爷爷留下的房子,现在归她父亲乔振海。
上个月,物业找我们店修广播,说有人租下了闲置五年的放映厅,准备重新做影像活动。
我在报价单上看见负责人写着乔越,没敢问,昨天才答应亲自来。
我原本以为只要低头把活做完,就能像过去六年一样,再躲过一次。
她却连那点余地也没有留。
乔振海已经走进门,皮鞋踩过地上的水渍,停在我们三步之外。
“小越,我让你十点去吃饭,你跑这里做什么?”
“我说过不去。”
“只是跟朋友吃饭,没让你当场定下来。”
乔越抬起豆浆:“我吃过了。爸,你昨天答应今天来谈房租,合同带了吗?”
乔振海没有回答她,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认得这种目光,像估一件用了太久的旧电器,费不了几块钱,却随时可能出故障。
“小陆还在干这个?”
“嗯,开了间店。”
“做了这么多年,也该有点起色。”
我喉结动了一下。
乔越往前半步,我比她更早开口:“乔叔,我店里的账跟今天的活没有关系。音响报价六百,修不好不收钱。您觉得贵,可以再找一家。”
他愣了一瞬。
从前我在他面前,连多夹一筷子菜都觉得唐突。
乔越侧过脸看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变成一种更仔细的打量。
“爸,他是我请来的师傅。”
乔振海从包里拿出一份折过的纸,拍在前排座椅上。
“房租按去年隔壁的行情,一年十二万,只租三年。你要折腾,就自己算清楚。还有,下周江总的人会来谈整栋收购,你这边没签,他们就先看。”
乔越捡起合同,一页页翻。
“租金按季度付,装修期一个月,这两项怎么没写?”
“你开口就少收一万,不是钱?”
“我没要你少收,是先留出能施工的时间。你要我按生意谈,就别谈到一半又算父女账。”
父女俩隔着过道站着,我突然想起从前乔越在饭桌上争取去外地学声音剪辑,也是这样,指尖绷紧,脸上却不肯示弱。
乔振海收起那份合同,说改了再送来,转身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别把旧事当机会。”
门关上后,厅里只剩屋顶滴水的声音。
我蹲回去收线,接错的那根红线在掌心勒出一道印。
“你刚才的问题,还要我回答吗?”
乔越站在我身后,半晌才说:“要。”
我把工具放下,转过身。
“敢。”
这个字出口,我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但你先别现在就信。我得把六年前的事说完,你听完,再决定还问不问。”
乔越望着我,手里的纸杯被她一点点捏出褶皱。
“不是今天领证。”她声音发哑,“我也没疯到见一面就把六年当没发生。”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想过你会说不敢,会说你配不上,会说我值得更好。我练了好多句骂你的话。”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已经冷掉的豆浆塞给我。
“中午十二点,街口那家面馆。你敢回答,就别再让我坐到打烊。”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店里徒弟的电话。
“小满,中午那单我晚点去,你先把客户的线测完。有人找我,告诉他我十二点到两点有事。”
挂断电话,我把新号码发给乔越。
她没有立刻保存,而是按了呼叫。
铃声在空荡荡的影院里响起来。
她听了三声,才挂掉。
“这次别换了。”
2
十一点四十,我就坐进了面馆。
老板换了人,墙上的菜单也换过,只有窗边那张桌子还在,桌沿被碗底磨得发亮。
我没有替乔越点面。
过去我总记着她爱吃什么,便以为也知道她要过什么日子。
十二点整,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桌上两杯白水,坐在我对面。
“说吧。”
我从最难启齿的地方开始。
“那年我爸住院前,店里已经欠了供应商十八万。他瞒着我们,拿后面的货款补前面的窟窿。后来人倒下,店关了,家里还借了十万。”
她手指停在杯沿。
“这些你妈告诉过我。我要听你没告诉她的。”
我点头。
母亲去年出院时给乔越打过电话,这件事我昨天才知道。
“我那时丢了工作。老板不肯再让我隔几天请假,我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就走了。我没有跟你说,还是每天穿那件工服出门,去医院陪床,去找人要账。”
窗外有电动车按喇叭,我本能地看了一眼出口。
乔越伸手,把我面前的水杯往里推了推。
“门在那儿。你要走,现在就走,别说到一半。”
“不走。”
我攥住杯子,终于望向她。
“你拿到外地那家声音工作室的录用通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嘴上说再等等,心里却觉得,你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所以你先不要我?”
“是。”
这个字比早上那个敢更难说。
我曾经准备了太多好听的理由,父亲病重,债太多,不能拖累她,每一个都能把我包装成受了委屈的人。
可真正让我按下发送键的,是我受不了自己需要她等,受不了她看见我没有办法,也受不了她也许会权衡之后离开。
我抢在她之前,把她赶走了。
“你在消息里说,我们根本不合适。”她声音很轻,“我问你哪里不合适,你没有回。”
“我不知道怎么圆。”
“你还说,过去答应结婚,只是随口说说。”
我眼睛发酸,点了点头。
“那是假的。”
“可是我信了。”
她说得没有力气,我却像被迎面打了一拳。
那年我们租的房子只有一扇朝北的窗,冬天衣服总晾不干。
她第一次拿到剪辑费,给我买了一件好外套,我穿着它去她家,回来时说总有一天给她一个大阳台。
她说不用那么大,能摆两把椅子就行。
我把这些说过的话,一条消息就抹掉了。
老板端面经过,问我们要什么。
乔越要了小份牛肉面,不加香菜,我要了大份的。
我这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吃香菜了。
她等老板走远,才继续问:“我回来的那天,你在哪里?”
“汽车站对面。”
她猛地抬头。
我掌心全是汗。
“你给我妈发消息,说再等一班车。我妈把消息转给我。我去了,站在马路对面那家药店门口,看见你坐在行李箱上。”
乔越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天下雨。”
“我知道。”
“我箱子轮子坏了。我出站的时候摔了一跤,给你发消息,问你能不能来接一下。不是求你复合,只是想让你帮我把箱子拿到出租车上。”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对不起。”
她把水杯推开,杯底在桌面拖出刺耳的一声。
“陆川,你不是没办法告别。你是宁可看着我难堪,也不肯让我看见你难堪。”
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字替自己辩解。
面端上来,热气挡住她的脸,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过了很久,她从包里抽出纸巾,擦掉眼泪。
“我今天问你,不等于我原谅你。”
“我知道。”
“也不等于我这六年一直在等。我谈过一次恋爱,后来因为各自的工作分开,和平分的。人家肯当面说,肯把东西收好,肯送我出门。”
嫉妒毫无道理地刺进来,我却连发作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做了我最该做到的一件事。
“他做得比我好。”
“是。”
她没有安慰我。
我反而松了一点气,因为她终于不必再顾着我的脸面。
吃完面,乔越把自己那份钱扫给老板,站起来穿外套。
我也跟着站起,她抬手阻止我。
“今天别送。我要一个人走走。”
我让开过道,却叫住了她。
“乔越,那天我欠你的话,不是那条消息。”
她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那时候我爱你,但是我害怕得只顾得上自己。我伤害了你,还让你以为是你不值得。这个错在我。”
她握住门把手,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要求她回来。
她拉开门,走进了冬天正午那片很亮的日光里。
3
乔越两天没有联系我。
我把影院的两只音箱修好,拍了测试视频发给她,后面敲了一行字,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看了半分钟,我把那行字删了。
她不是没有人照顾的小孩,我也不能因为认了一次错,就伸手要回从前的亲近。
第三天,她发来六百块钱,附了一张搬运清单。
影院后面的库房要清空,她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租平板车。
我回她店里有,两点可以送到。
她说三点,她两点有电话会。
于是三点整,我推着车站在影院门外,连提前五分钟也没敢。
小满跟我一起来,嘴里叼着个包子,见到乔越喊了一声师娘。
我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
包子差点飞出去。
“叫乔姐。”
他茫然地看看我,再看看乔越,立刻把那口包子咽了。
“乔姐好。”
乔越倒没生气,让他先去看库房里那两架铁柜。
等人走远,她才问:“你店里的人怎么认识我?”
“我妈给他看过照片。”
“哪张?”
我没有装傻,打开手机里一个相册给她看。
照片里她二十三岁,抱着一只没买成的狗,蹲在宠物店门前冲我笑。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还回来。
“我后来养过狗,房东不让养,送给我同事了。现在胖得走路像煤气罐。”
我想说如果当时我在就好了,又把话咽回去。
当时我不在,这是事实。
库房有一层呛人的灰,我们戴着口罩,把能用的架子和要处理的杂物分开。
乔越并不是兴起回来玩几天,她把三年租期的开支做成了表,又把活动分成老片交流、声音工作坊和私人小型放映。
她在外地接的后期工作还能远程做,每周留三天给影院,不打算靠卖几张电影票养活一座楼。
可是她看过场地之后,仍把先前的计划划掉了一半。
屋顶要修,厕所要改,电路要找专业师傅重新检查,厅里两百张椅子,真正准备开放的只有前面六十张。
我问她为什么偏偏回来。
她把一只装着旧票根的铁盒放上推车。
“奶奶走之前,老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看一场电影。我每次都说快了。”
她奶奶走了两年。
我去过葬礼,在外面帮忙摆音箱,没进灵堂。
“那天你也来了。”乔越说,“我小姨后来告诉我的。”
“搭把手,不是什么事。”
“我知道。你别急着把什么都说成不是事。”
她摘下口罩,鼻梁上压着一道红印。
“去年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债还完了,问我要不要回来吃顿饭。我没答应。后来我找郑岚,问了你几次。”
郑岚是我们共同的朋友,现在在街口开面包店。
我不知道乔越找过她,更不知道自己这些年那些狼狈的小事,有多少已经到了乔越耳朵里。
“岚姐是不是没说我什么好话?”
“她说你现在接电话了,欠钱会说哪天还,做不来的活也敢拒绝。她还说,别因为你过得辛苦,就觉得你欠我的已经还清。”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胀得厉害。
“这句说得对。”
乔越把铁盒盖严,轻轻呼了口气。
“回来是我自己的选择,电影院也是。我看过别的场地,不非得在这里做。”
“那问我结婚呢?”
她看着我,终于没有再绕开。
“我回来看过你店两次。你都在忙,有一次趴在柜台睡着了,小满拿你的外套给流浪猫盖窝,你醒来先问猫是不是冻坏了。”
我怔住。
那件外套第二天沾满毛,我骂了小满半小时。
“我看见你,还是会心软,也会想踹你。我不想装作已经完全忘了,所以我先问,把我自己的心意摆出来。你要是还拿那些为我好的话搪塞,我就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呢?”
“现在想多看一阵。”
她把手套戴回去,冲我指了指最后一架柜子。
“可以追我,陆老板。别拿修东西抵。”
我站在原地,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走了两步,又回头催我。
“柜子要倒了,追我的事可以晚五分钟想。”
我冲上去扶住铁柜,小满在另一头叫苦,问我是不是突然没吃饭。
我明明使着劲,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往上扬。
搬完东西,我把车推进店里,认真洗了两遍手,给乔越打电话。
“周六晚上有没有时间?想请你吃饭,吃你现在喜欢的。”
电话里传来她敲键盘的声音。
“有,不过我七点才能结束。”
“那七点半,地方我发你。下雨我去接,天气好你自己来,都行。”
键盘声停了。
“陆川。”
“嗯。”
“我现在还喜欢吃火锅。”
我握着电话,低头笑得像个傻子。
4
周六那天,我穿着一件新毛衣,在火锅店门口等乔越。
小满说我头发剪得像要去入职,我没理他,出门前又对着玻璃把领子翻了一遍。
乔越踩着七点半到,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以为是给我的,手伸出去一半,她把袋子放到了自己椅子上。
“给岚姐的,别想多了。”
我讪讪收手,她忍着笑,低头翻菜单。
锅底上来以后,我把漏勺递给她,问她现在做的东西能不能给我听。
她说大多还没上线,只翻出一段已经公开的城市短片。
她负责里面的环境声和声音剪辑,镜头经过凌晨的菜市场,车轮碾过水,塑料帘子被掀开,远处有人磨刀。
我用她的耳机听了两遍。
“这里的脚步声是不是补录的?”
“哪里?”
“第二十七秒,右边那个,空间有点不一样。”
她眼睛突然亮了。
“客户非要有皮鞋声,画面里明明穿的是布鞋。我改过三版,最后用了这个。”
她开始给我讲那次怎么在凌晨四点录雨棚,讲有个收音师一坐车就晕,讲甲方要求把海浪做得喜庆一点。
她讲得很快,夹起一块土豆又忘了吃。
我把火调小,认真听着。
从前她和我说工作,我只会劝她别太累。
看着她眼里的兴奋,我忽然很后悔,以前竟没听她讲完。
“你笑什么?”她问。
“你讲海浪的时候,手差点把杯子打翻。”
她连忙收手,我接着说:“还有,我挺想听的。以前没好好听,亏大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推过来,给我看另一个版本。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常合作的婚庆老板。
他要我第二天临时去顶一个户外场,酬劳不错,但那套设备前一天出过杂音,我没试过,不能保证。
我跟他解释完,让他找有备用设备的人。
他在电话里有点急,说新郎是他的亲戚,别给他丢面子。
我捏着筷子,还是拒绝了。
挂完电话,我看见乔越在看我。
“以前你肯定答应。”
“以前答应过,差点在台上烧功放,赔过一笔。后来就学会了。”
“所以你确实会长记性。”
我抬头,知道她说的不只这一件事。
“会,就是有的学得太晚。”
乔越低下头,把一块刚熟的牛肉夹到我的碟子里。
那一点热气,竟让我半天没敢动筷子。
饭后我们沿河走,街灯被水拉成长长的金线。
她突然问我有没有结过婚。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没有。谈过一个,相处两个月,人家说我跟块没充电的砖一样,分了。”
“挺准确。”
“你能不能稍微偏心一点?”
“追人阶段,没有这项待遇。”
我笑着应了,往她那边挪近一点,手背擦到她的袖子,又停住。
她看着河,没有把手递过来。
我也没有去抓。
走到桥头,她接到父亲电话,问她那个租金方案想好没有。
她开了免提,从包里拿出笔,在一张收据背面记数字。
“爸,我不签三年。我先租三个月,按你说的租金给,修缮哪些归你、哪些归我,另外写清楚。三个月后如果做不下去,我退场。”
乔振海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回倒肯算账了。”
“我一直在算,你没看。”
他说周一拿给她看,挂电话前又问了一句她在哪里。
“跟陆川吃饭。”
我心跳忽然重了一拍。
电话里安静下去,随后传来乔振海压着火的声音。
“你非得在同一个坑里摔两回?”
“爸,我三十一了。我会看看路。”
她挂了电话,把笔收起来。
我想起他那句别把旧事当机会,胸口还残留着火。
“他不会因为你跟我来往,就把房子不租了吧?”
“那我找别的。他要做生意,我给钱;他要管我结婚,我不同意。这两件事,我会分开跟他讲。”
她说完,把收据递给我。
背面除了租金,已经写了屋顶、线路、设备几项支出。
“你帮我看看音响这块,别因为追我就报便宜,我要知道真实要花多少。”
我接过那张纸,忽然觉得比得到一个拥抱还郑重。
走到她车旁,我替她拉开门,站在外面迟迟没动。
她降下车窗。
“还有事?”
“下次还能约吗?”
她把安全带扣好,终于笑出声。
“能。不过你下次可以直接问哪天。”
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下。
她朝我招了招手,把那个纸袋从车窗递出来。
“骗你的,围巾是给你的。新毛衣好看,脖子冻得像只拔了毛的鹅。”
5
我妈看见那条围巾,比我还紧张。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手里的抹布从左手换到右手,最后问:“见着小越了?”
我点头,把外套挂好。
她立刻转身去冰箱翻东西,说要买排骨,还要去市场找乔越爱吃的那种小橘子。
我把她拉回餐桌边。
“妈,她愿意跟我来往了,不是答应嫁了。吃饭的事,我先问她。”
我妈手停住,慢慢坐了下来。
“是我着急。”
她头发比六年前白了一多半,做菜的时候偶尔会忘记放盐,却始终记得乔越不吃肥肉。
父亲走后,她在楼下超市理过两年货,去年做完膝盖手术,我才劝她不再站那么久。
我知道她给乔越打电话有多少私心。
她怕自己老了,儿子还守着一间电器维修店,晚上回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可她的怕,不能成为乔越必须回来的理由。
“以后别替我说好话,也别告诉她我有多难。她当年也难。”
我妈低下头,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
“我知道。她回来找你的那晚,是我接的电话。”
这件事我从前不肯多听,她也一直不敢再提。
那晚乔越住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问我妈,我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
我妈哭着说没有,想替我解释债务,可乔越打断了她,说自己不是来查账,只想听我说一句话。
我妈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也没接。
“后来小越说,阿姨,您别打了,我怕他连您也不要。”
我坐在椅子上,呼吸一点点发紧。
我总觉得自己那时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肩上,却不知道两个最关心我的人,被我逼得连一句话都不敢问。
我妈抹了一下眼睛。
“川子,你爸那会儿躺在床上,说不出完整的话,都还知道攥着我的手。人苦起来,总得让旁边的人知道你还在。”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翻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有一枚银戒指,内圈刻着乔越名字的首字母,商场打折时买的,四百多块。
它滚到床底那晚,我趴在地上找了很久,后来接到医院电话,连灰都没擦干净就揣进口袋。
从医院回来,我发了分手消息。
这枚戒指此后从出租屋跟到老房子,又跟到店后面的单间,像一件我不敢销毁的证物。
我没有把它拿去向乔越证明深情。
一个没送出去的东西,不能替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伤害说话。
我只是擦干净盒子,把它放进抽屉最上层,决定下次她问,我就告诉她。
周日,乔越主动问我妈能不能一起吃午饭。
我把这句话念给我妈,她愣了几秒,跑到厨房先把排骨泡上,转身又把锅放下。
“她现在还吃吗?”
我笑了,拿手机问。
乔越回得很快,说吃,别炖太多,还有下午三点得回影院。
这顿饭从一点吃到两点,谁都没有提结婚。
我妈讲小满帮她安装手机软件,结果把字调得一屏只能看半句话;乔越讲自己租房时被楼上的猫吓醒,以为天花板里住了人。
气氛热起来以后,我妈拿出一只信封,放在乔越面前。
我心里一紧。
“妈。”
“不是逼她。”
我妈把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
乔越刚毕业那年,在我们家包饺子,面粉蹭到额头上,我在她旁边笑得没心没肺。
“这些本来就有你一份,别总压在我箱子里。你想留下就留下,不想留也由你。”
乔越摸着其中一张,半晌没有出声。
照片背面是我妈写的日期,下面还有四个字:小越来家。
我妈转身去厨房,乔越却叫住她。
“阿姨,您不用觉得欠我的。”
我妈站着没动。
“我和陆川的事,让我们慢慢来。您给我做饭,我很高兴,但别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送乔越下楼时,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给我看。
“以前我以为,我要是嫁给你,就又多一个家。”
我喉咙发紧。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把照片收回信封,认真装好。
走到巷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我回头,她把围巾从我衣领里扯出来,替我重新绕了一圈。
手指碰到我下巴的时候,她也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想抱她,想得胳膊都发疼。
她却先退开一步,拍了拍我胸口。
“行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下午来干活,按工时算。”
我看着她往前走,终于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好,乔老板。”
6
签试租合同那天,乔越把我和一个做场地运营的朋友都叫了去。
朋友姓吴,比我们年长十来岁,说话不绕弯,拿着计算器把她的预算从头按到尾。
三个月房租三万,内部整理和必要设备租赁三万多,宣传、保洁、活动杂费另留一万五,能退的押金单独放着。
屋顶原有的漏水和主线路检修由房主负责,乔越不把钱花在以后搬不走的漂亮装修上。
她给自己划的试做上限是八万。
吴姐按完,问:“这八万亏完,你还剩什么?”
“生活费和工作应急的钱另存了,不动。设备尽量租,活动做不起来,就把项目带走。”
“你爸要是中途卖房呢?”
乔越把那一页翻出来,指给她看双方已经改过的安排,试租期间不提前收房,要卖也先把这三个月做完。
乔振海在旁边听得不耐烦,却没有反对。
最后一笔签完,他盯着我的设备报价单看了很久。
“租这些旧东西,一个月也要四千?”
“有一部分是向同行租的,价格写在这里,搬运和现场调试另算。您可以核对。”
我把明细递过去,没有因为他的语气再补一句可以少收。
乔越忽然从我手里抽走另一张单子。
“为什么这张没给我?”
那是我自己列的两套方案,一套设备好一点,一套简单够用,我想过把差价补上,就没把第一套放进正式报价。
她看完,问:“你准备自己垫?”
我嘴唇动了动。
乔振海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我很不愿意看到的了然。
“男人想表现,正常。”
乔越没有接父亲的话,只看着我。
我脸上热起来,当场把两套方案都摊开,解释不同的地方。
“是我想得不对。你来选,不用欠我这个人情。”
她听完,选了便宜的那套。
“我现在用不上最好的。以后做大了,我找你升级。”
吴姐在旁边笑了一声,拿笔敲敲表格。
“这句算得最明白。”
签完字,乔振海把我叫到门外。
他摸出烟,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
“小越手里存了几年钱,你别陪她胡闹,最后又剩我收拾。”
“她给自己留了退路。”
“你们年轻人说的退路,最后都是父母。”
我看着他指间的烟灰,心里那股熟悉的窘迫又冒出来。
他比我有钱,比我经历过更多事,也确实养大了我喜欢的人。
可这些并不能让他那句话变成事实。
“乔叔,我不能保证她挣钱。我只能保证我的活按约定做好。她愿意拿多少钱试一件事,已经算过,也说清楚了。”
他看了我好几秒。
“六年前你也是这么能说就好了。”
这一下刺得很准,我胸口顿时一缩。
“是,那时候我很混账。”
他反而没再接话,掐灭烟走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散去才进去。
乔越正踩在梯子上揭旧海报,小满在底下扶着,见我来了立刻喊救命,说胳膊都酸了。
我接过他的位置,抬头看乔越。
她额角那块创可贴已经摘掉,露出一条浅浅的痕。
“你爸骂我了。”我说。
她手停了一下。
“骂什么?”
我把原话告诉她,她想了想,接着撕海报。
“这一句我暂时帮不了你。”
“知道,留着以后帮。”
她低头瞥我一眼,忽然把撕下来的半张海报卷成筒,轻轻敲了下我的头。
梯子上方是一张旧电影宣传画,男女主角迎着风站在船头,纸上的海蓝得有点过分。
我替她扶着梯子,感受她每一步挪动传下来的重量。
以前我最想做的,是有一天让乔振海承认我能给他女儿好日子。
那天下午,我却只惦记等她忙完,一起去吃碗热馄饨。
扶梯子时,我不知不觉念了两遍,她都没搭腔。
揭到最后一张时,墙后露出几行铅笔写的字,是从前检修的人留下的日期。
其中有一行是我写的。
那年暑假,我来帮她爷爷修过喇叭,乔越坐在窗台上给我递钳子。
她认了出来,抬手摸了摸,又把手收回。
“这里别重新刷了。”
我说好。
她从梯子上下来,脚没站稳,我伸手扶住她腰侧。
她没有立刻避开,反而抓住我的胳膊,等站稳后才松手。
“馄饨要大碗。”她说。
我愣住。
“你刚才一直念叨,自己没听见?”
小满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我索性抓起外套,把那张报价单仔细叠好放进口袋。
“走,大碗,加蛋。”
7
春光重新开门的第一场活动,没有放旧电影。
乔越做了一场叫家门口的声音的小型分享,所有素材都是她自己录的,也请了愿意参加的街坊留下几句话。
卖早点的老程录了揭蒸笼的声音,理发店老板录了推子的嗡鸣,陈婆带来一串旧钥匙。
陈婆从前在影院卖票,钥匙有七八把,早就开不了如今换过的锁。
乔越让她把钥匙放在掌心晃了晃,问她最记得哪一天。
老太太想了半天,说记得一对年轻人买了最后一排的票,散场了还不出来,她拿着手电过去,发现两个人在商量彩礼不够怎么办。
我正在测试话筒,听得笑了一下。
乔越隔着玻璃看我。
“后来呢?”
“后来男的说,明天我再去问问。女的说,问不到咱们也得吃饭,先出去吃吧。”
“结婚了吗?”
“不知道。我卖票,又不包办姻缘。”
陈婆说得一本正经,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开场那晚来了四十二个人,比预想的多,却有一大半是朋友和街坊。
郑岚提了两大袋面包,当着大家的面说是按成本卖给乔老板的,谁想白吃先找乔老板付款。
乔越从台上下来,扫码付了钱,再转身把袋子拆开分给大家。
我在最后一排控制音量,看着她走进人群,心里热烘烘的。
有个小男孩把耳机戴反,乔越蹲下来帮他调好,孩子忽然笑起来,说听见爷爷在喊收破烂。
那段确实是他爷爷录的,老人刚搬去儿子家,不再出摊,嗓门却还亮得很。
孩子拿着耳机跑去找母亲,女人听了一会儿,眼睛红了。
那不是多么宏大的成功,可厅里真的有人因为乔越做的东西停下来,认真听了几分钟。
我想起火锅店里她提起工作时发亮的眼睛,终于懂了她为什么想回来。
活动结束,几个年轻人留下问下一场的时间,还有人问能不能让父母来录一段。
乔越挨个记下来,等最后一个客人走出去,才靠在墙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我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没喝,先抓住我的袖子,问:“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小孩把耳机拿给他妈妈的时候,我也想给我妈录一段。”
她笑起来,嘴角翘得很高。
“不是问你这个,我问声音。”
“声音挺好,中间左边响了一下,我处理了,没影响。”
她点头,又忍不住问一遍:“真的挺好?”
我终于没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乔越,你做得很好。”
她眼睛里那点强撑着的镇定散开了,笑得像当年第一次拿到剪辑费。
我以为她会躲,手已经准备收回来,她却忽然往前一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的手僵在半空。
她身上有一点橘子味,是刚才分面包时剥给孩子的那只橘子。
“让我靠一会儿。”
我慢慢放下手,扶住她背后,没有把她抱得太紧。
厅里的灯关了一半,前排还有几个纸杯没收,清洁阿姨在外面拖地,拖把碰到桶沿,轻轻响了一声。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却像有什么地方突然静了。
从她问我敢不敢娶她到这一天,已经过去一个月。
我忍着没问她是不是不生气了,只把自己的肩膀放低一点,让她靠得舒服。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还亮着。
“今晚想喝点酒。”
“去哪里?”
“这里。先把杯子收了。”
我们在售票窗口后面支了张小桌,买了卤菜和两罐啤酒。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当天的收支,门票和材料包的收入勉强盖过这一场的直接支出,房租和她自己的工时还没算。
“岚姐说第一场不算,以后有人不看面子还愿意来,才是真有点用。”
“你怕不怕?”
“怕。但今天值得高兴。”
她拿罐子碰了碰我的那一罐。
我喝了一口,忍不住说:“我今天尤其值得高兴。”
她看懂了,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红。
“靠一下就这样,你以前怎么追到我的?”
“以前脸皮厚。”
“现在也没薄多少。”
喝完酒,我叫了车送她,站在路边等的时候,她忽然把手伸过来,牵住了我。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心里一阵发烫,手指合拢,又怕用力太大。
她仰头看我,神情很认真。
“别以为这个就算结清。”
“没这么算过。”
她嗯了一声,手没有松开。
那天车来了以后,我第一次没有急着替她关门。
我站在车边,清清楚楚告诉她:“到家给我个消息。明天十点,我来帮你收设备。”
她坐在车里朝我挥手。
“明天见。”
8
第二场活动只卖出去九张票。
其中两张还是郑岚买的,被乔越退了回去。
第三场原本联系了一位独立纪录片作者来分享,对方临时有工作,只能改期,已经报名的六个人有四个申请退款。
空荡荡的大厅里,风从门缝灌进来,我把门下的挡风条重新压紧,回头看见乔越蹲在前排,擦一块根本不脏的椅背。
她没有哭,也没有大声说自己没事。
只是擦了很久。
那天傍晚,我在隔壁五金店碰见陈婆,老太太问我是不是还能帮乔越转发一下活动。
我答应下来,掏出手机,差一点就给她把下一场二十个名额都买了。
付款页面停在眼前,我忽然想起她选便宜设备时说的那句话。
她需要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下去。
不是需要我把亏损藏得好看一点。
我收起手机,回去问她愿不愿意把活动拆成更小的两种,一种亲子录音,一种给老街坊留声音,先确认谁真正愿意付钱。
乔越从椅背上抬头,眼睛里全是倦意。
“我试过了,问的人多,付钱的人少。家里用手机也能录,大家为什么一定来?”
我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所以我不能把大家当不懂。”她把抹布放进桶里,“得再找找他们愿意来的理由。”
我蹲到她旁边,陪着把地面一张小票捡起来。
“那今天先吃饭,吃完再找。”
“我没胃口。”
“我有,而且很饿。你陪我吃两口,算约会。”
她终于被我磨得笑了一下。
我们去吃砂锅,热气扑上来,她的脸色才好一点。
吃到一半,外地合作方给她打电话,新的纪录片项目提前了,要她第二天去现场看素材,后面一周都得在线配合。
她说可以,挂断电话后盯着桌角很久。
“周日那场有十二个人,我得取消。”
“我可以看场。”
她摇头。
“这一场是我带大家做声音故事,他们买的是这个。你能帮忙操作,但不能替我讲。”
我知道她说得对,仍然不舒服。
我特别想让她觉得,重新选我没有错。
她却已经拿起手机,逐个给报名的人解释,退款,再问愿不愿意改期。
有个家长在电话里发了火,说孩子期待一周,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
乔越没有拿工作冲突敷衍,认认真真道歉,答应把已经准备好的小录音包寄给孩子,仍然全额退款。
打到最后一个电话,她面前的砂锅彻底冷了。
我把服务员叫来,重新添了热汤。
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谢谢。
我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焦躁,忽然就散了一些。
第二天送她去车站,仍然是我六年前没敢跨过去的那条马路。
新候车楼修在旧楼后面,药店招牌换成了快餐店,路口多了一盏红绿灯。
乔越拖着箱子,在人行道边停了停。
我接过箱子,拉杆顺滑,一点也不卡。
“这个换了多久了?”
“两年。”
我点头,手却攥得更紧。
她看着对面,突然说:“那次我下车前买了两个饭团,想着你肯定又顾不上吃。”
喉咙里像堵了块硬东西。
“后来我在旅馆把两个都吃了。难吃得很,可我不想再出去。”
绿灯亮起来,她往前走,我拖着箱子跟上。
我没有再说那句已经说过很多次的对不起。
我把她送到进站口,把车次和她出站后的安排听清楚,问到站后能不能打电话。
她说能,随即把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握住了我的手。
“我说这些,不是每次都要罚你。”
“嗯。”
“有时候就是想起来了,会难受。说出来比憋着好。”
我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手背。
“那你就说。我听着。”
广播开始检票,她从我口袋里抽出手,接过行李箱。
走了几步,她又折回来,踮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我怔在原地,整个人像被突然打开了电源。
她已经往里走,耳朵红得藏不住。
“这次不是为了罚你。”
我隔着人群看她,连笑都笑得有些发疼。
等她进了闸机,我才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说我还在外面,等她上车再走。
她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9
乔越出差那几天,我把店里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欠款已经还清,但我没有忽然变成富人,店面租金、进货、设备维修、小满的工资,每一项都得留出周转。
真正能拿出来、不影响日常经营的钱,有十一万多。
我曾经觉得,等自己攒够首付,再站到乔越面前,也许就不会那么狼狈。
可首付永远有新的数目,房子永远有更合适的位置,等我把所有条件都凑齐,她的人生可能又过去六年。
我把账户截图和每月大概的收入整理好,没有急着发给她,准备她回来后当面谈。
这时,合作多年的音响师老唐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跟一趟巡演。
他负责设备和人员,需要一个能盯住小场地扩声、也能跟剧组协调的人,六周跑八个城市,结算扣去食宿和出行后,我能多挣四万左右。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我给他顶过三次夜场,他知道我的脾气,也知道我真能把活做好。
难处在于,店得交给小满和临时请来的熟手,收入会受影响,乔越的影院也正是缺人的时候。
老唐让我两天内回复。
我把那份日程打开,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先答应,等安排妥当再告诉乔越。
手指刚碰到键盘,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种把麻烦藏起来、只递出一个结果的冲动,比我想的还熟。
晚上乔越收工,我打电话给她。
“有份工作,我想接,但还没答复。”
我把日程、收入、店里的安排都讲完,等她说话。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的原因是什么?”
“挣钱。”
“还有呢?”
我看着柜台上拆开的旧功放,实话实说:“想看看更大的场子。现在天天修插头、跑婚礼,也能过,但我想试一试。”
她声音放松了一点。
“那就去。”
答应得太快,我反倒不安。
“影院这边怎么办?”
“我找按场次结算的人。你教一下基本操作,复杂问题再请人,不会因为你走六周就倒。”
我忍不住笑,又问:“你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她很轻的一声叹气。
“我可能会害怕。可是我害怕,也不能把你拴在一条街上。”
“乔越,我会回来。”
“别只说这一句。哪天出发,住哪里,什么时候方便打电话,你告诉我这些。我不需要每分钟查你,我想找你的时候,知道怎么找。”
我把所有已经确定的日程发过去,还把不能接电话的演出时段标清楚。
她在其中一个城市名字下面画了个圈,说那边有一家很好吃的汤面,替她尝尝。
我对着屏幕笑了好久。
她回来那天,我去接她,晚饭后把账本拿了出来。
乔越原本在削苹果,看见那些数字,抬起头。
“你要借钱?”
“不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
我把能花的、要留下的、每月不稳定的收入都说了,还说我没有房,母亲住的老房子不打算卖,往后如果结婚,先租也可以。
苹果皮在她指间断掉,落在桌面上。
“陆川,你真在想结婚?”
“从你问那天就在想。”
她看着我,好半天没有动。
我把抽屉里的小盒子拿出来,放在她面前,却没有打开推过去。
“里面是六年前买的戒指。现在告诉你,是不想再瞒着,不是拿它求你马上原谅。”
她慢慢打开盒子。
银色细圈躺在里面,小得让我忽然想躲,怕它太廉价,怕她觉得我可笑。
乔越用指尖拨了一下,看见里面的字母,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你真的买了。”
“买了。”
“那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想过以后。”
我伸手去抱她,她这回没有躲,额头撞在我肩上,哭得我胸口一阵阵发疼。
我抱紧她,任她用拳头捶我后背。
她每捶一下,我都觉得该再重一点。
可她最后停下,手指攥着我的衣服,只剩压低的抽气声。
我把纸巾拿过来,她摇头,直接在我毛衣上擦了一把脸。
“这枚不能拿来求婚。”
“好。”
“太小了,我手指比以前粗。”
我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眼里还全是水,却先笑了一下。
我终于吻了她。
可是她回抱了我,手掌贴在我后背,真实而温热。
我把脸埋在她颈边,过了很久才肯松手。
10
试租进入第二个月,乔越约我去看另一间房。
在面包店后面,一楼临街,里面有间闲着的小屋,原来堆包装箱,收拾出来能坐二十来个人。
租金比影院低得多,最大的缺点是没有电影厅的样子,窗外有人买菜,玻璃门一开,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乔越站在门口,量了几遍墙面,最后把卷尺慢慢收回去。
我问她是不是想搬。
她没回答,只说再看看。
回影院的路上,她买了两个烤红薯,分给我一个,大的那个留给自己。
我们坐在台阶上吃,风把红薯皮吹到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忽然说:“我可能租不起这里了。”
我看着她,没有插话。
“第一场以后,付费参加过的人一共三十一位。有些人真喜欢,可这个数量撑不起房租。周末场做完,我平时还要接工作,空着的时间太长。”
她把账本翻给我看。
收入不是零,活动也不是没有价值,但每一笔钱加起来,都还离维持这样一个大厅很远。
我看着那几页细密的数字,想起她第一次站在厅里说要重新开门,心里跟着发沉。
“我们可以再做点婚礼视频的试听,或者把地方租给小团队。”
“问过了。人家要灯光、要拍摄布景,这里还得投钱。吴姐说,我要是继续为已经花掉的钱找理由,会把后面的也赔进去。”
她抬头看着门上春光两个字。
“我知道她说得对,就是不甘心。”
我把红薯搁在纸袋上,坐近了些。
“我陪你不甘心一会儿。”
她看我一眼,轻轻靠过来,肩膀抵住肩膀。
我们没再谈赚钱的办法,把红薯吃完,外面天也黑了。
隔天乔振海带人来量房,是一个准备开运动用品展厅的买家。
按约定,他们只看场地,不影响活动,也不会提前收房。
乔越站在旁边,听那人说要拆掉后排座椅、把墙面全部刷白,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在配电间里收工具,听见外面声音抬高,赶紧走出去。
“我还没退租,您可以先别拿记号笔画墙吗?”
乔越攥着对方的笔,手背绷得很紧。
买家有些尴尬,解释只是做标记,乔振海让他先去外面等,转头训女儿。
“看一下能怎么样?你这地方一天坐几个人,你自己不知道?”
“知道,算得比你清楚。”
“算得清楚就别舍不得!小时候是你爷爷哄着你,现在你还想谁哄?”
乔越嘴唇动了一下,眼里的火忽然灭了。
我知道那种滋味,一个已经足够难堪的事实,被最亲近的人当着别人再摊开一次。
我走到他们之间,把那支笔拿过来,放在售票台上。
“乔叔,今天已经看完了。后面的安排你们另约,墙上的标记我会擦掉。”
他看着我,火气转了过来。
“你也陪她耗?”
“我陪她把租期做完。”
“做完之后呢?”
“她说了算。”
乔振海张了张嘴,忽然冷笑一声。
“最省事就是这句话。亏的不是你的钱。”
这句话扎中了我最不愿被看见的地方。
我确实拿着工钱,确实没有承担她的经营损失,也确实想给她多一点撑下去的力气。
可我没有拿钱出来换一句自己有资格说话。
“她请我做的活,我收钱。她难受,我陪她。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我把门拉开,站到一旁。
乔振海最后还是走了,走前扔下一句,月底之前决定续不续,他不可能一直等。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乔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以为她会哭,她却忽然发火。
“你刚才不用替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我胸口一堵。
“我只是看他那么说你……”
“他一直这么说,你替我拦一次,他就会觉得我又找个人躲后面。还有,你别每次都摆出要替我受气的样子,我看着也难受。”
我手里还拿着那块准备擦墙的布,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她说完也后悔了,伸手碰我的手腕,被我下意识避了一下。
那一下让我们同时安静。
“我不是来领受气奖的。”我终于开口,“我就是不想站旁边看你被人戳。你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告诉我,可别把我也当成来笑话你的人。”
乔越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把布放下,拿起外套。
“我出去买点吃的,二十分钟回来。你想吃什么,发给我。”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转身把手机铃声调响,当着她的面放进口袋。
她没有拦我。
我走出两条街,收到她的消息。
她说想吃馄饨,大碗,不要葱。
后面又来一条:刚才冲你发火,对不起。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很久,回她说收到,给你加个蛋。
11
那次吵完,我们没有立刻变得更好。
第二天我去做设备交接,乔越说话客气得过分,每句都带谢谢,连递一卷胶带也要问会不会耽误我。
我一开始还忍,忍到她第三次说不用麻烦,终于把工具包放到地上。
“乔越,你要是还气我,可以继续吵。别这么跟我说话。”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倦意,也有一点防备。
“我怕一开口又说不好。”
“我也怕。可咱俩总不能从现在开始按客户流程过日子。”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她旁边。
她桌上有一份工作安排,四个月的驻场后期项目,要去海城,负责整个声音小组,不再只是接别人分下来的零碎部分。
项目的负责人是带过她的老师,她已经跟对方谈了两轮,最后答复时间在这周末。
她把文件递给我时,手指用力压住了纸角。
“我还没接。”
“你想接吗?”
她点了点头。
“那就接。”
话说完,我自己先停住了。
我很想显得成熟,显得这回我可以大方支持她,可那四个月像一块石头,确实沉沉压在心口。
我马上又补了一句:“我想你接,但我也舍不得。刚好起来,就要见不着这么久,我有点不痛快。”
乔越眼里的防备慢慢松动。
“我也是。”
她把纸推过来,指给我看中间能回来休息的几段时间。
我的巡演结束之后,她的驻场刚开始,两个日程拼起来,我们可能半年都只能零零碎碎见面。
过去我们就是从一次外地工作开始走散的。
这回每个人都有正当的理由,也都有不想开口的害怕。
我盯着那张日程,脱口而出:“要不我巡演不去了,先陪你把这边做完。”
乔越的脸色立刻变了。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先放下自己的事,等哪天不高兴,再告诉自己为我牺牲了多少。”
我一下站起来,椅腿刮过地面。
“我没这么说过。”
“你不说,你会闷着。你以前就是这样,闷到最后,把我也算成负担。”
那句话让我后背都僵了。
我知道她怕什么,可我也真实地想过多陪她几天,不全是当年的重演。
“乔越,我当年错了,不等于我现在每一个念头都是坏的。”
她望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我很少这样冲她说话,那一瞬间连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慢慢坐回去,声音放低。
“我想去,也想陪你,这两样是真的。你可以说你不要我留下,但别替我认定留下以后我就会怨你。”
她过了很久才伸手,把那张被压皱的日程抚平。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你知道我要走,还会不会每天这么高兴地来。”
“会难受,但会来。”
“我知道应该告诉你,可我又想,多过几天再说。”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那些过分客气的话,也有另一层原因。
她也怕事情一旦说破,就失去眼前这点好。
我把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碰她。
“那我们都别拖。你的答复什么时候给?”
“周五。”
“我的已经答应了,下周出发。现在我还是想去。你去海城,我也想办法去看你,但不能保证每周都到。”
她点头,眼泪掉在那张纸上,晕开一个小圆。
“我刚才那句,把你说得太坏了。”
“是有点。”
她吸了吸鼻子,我递给她纸巾。
“你也别一害怕就退自己的工作。”
“好。”
她终于把手伸过来,盖在我手背上。
我们没有说永远不吵,也没说以后一定不会害怕,只把各自的日程发进同一个聊天框,约定忙得接不了电话就留句话,行程有变及时说。
周五,她当着我的面给老师打了电话,接下项目。
挂断后,她盯着手机,像一下失去了力气。
我伸手,她便靠了过来。
“陆川,我是真的想嫁给你,不是只想把当年的遗憾补好。”
我低头看她,胸口重重跳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怕你觉得我都想结婚了,怎么还一趟趟往外跑。”
我把她搂紧,脸贴着她额前的头发。
“你以前也一趟趟往外跑。拿着录音机去江边,去菜市场,凌晨把我吵起来听一只鸟叫。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人。”
她在我怀里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了泪。
我没再劝她别哭,只是伸手抽了新的纸巾,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12
跟巡演出去的第一周,我每天都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拧上。
白天进场,检查,排练,晚上演出,散场后还得装车,偶尔凌晨才能吃上晚饭。
老唐嘴上嫌我太较真,碰上临时换场地,却第一个喊我过去。
我第一次独自跟场地方沟通调整,把原来堆在侧边的两只音箱移位,听到观众坐席里终于没有那种轰在耳边的闷响,心里确实有股痛快。
这种痛快没有乔越在旁边,也是真的。
晚上我把空舞台拍给她,她回了一张影院的照片,前面只坐了五个参加体验课的人,每个人都戴着耳机,低头剪自己的小片段。
她说今天少赚一点,但没有白忙。
我盯着那句话笑了笑,坐在后台台阶上吃掉一盒已经凉透的饭。
第三站那天,我们碰上设备运输晚点,演出时间又不能往后挪,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提前给乔越留了消息,说今晚可能很晚,散场后打电话。
可散场并不等于忙完。
一只箱子的锁扣坏了,清点时又少了一卷线,等问题处理完,我摸出手机,已经凌晨一点。
上面有她两个未接来电,隔着十几分钟。
我立刻拨回去,响到快挂断才接。
她没有开灯,屏幕里只有床头那一点灰暗的轮廓。
“还没睡?”我问完就后悔了。
她翻了个身,声音发紧。
“睡了,醒了。”
我把今晚的事讲了一遍,又把手机转向身后的箱子,让她看见我确实还在后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给我看证据,我不是来查岗。”
我把镜头转回来。
“我知道。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哪。”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我今天去做最后一场的预算,发现还要再花钱,心里烦。打给你没接,我就开始想,是不是又只有我一个人在着急。”
那一瞬间,我很疲惫,也有点委屈。
我已经提前留了消息,已经尽可能做得周全,却还是没能让她安心。
我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还能怎么办咽回去,先在台阶上坐稳。
“我今晚确实没顾上你。但我不是不想接。我现在能听二十分钟,等会儿要跟车回酒店,到房间以后再打给你。”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坐起来开了灯。
“二十分钟够了,你明天还早起。”
她把那份预算说给我听,最后一场打算免费请老街坊来,不想再从这件事挣钱,但也不愿意为了热闹再砸一大笔。
我让她把想留的环节列出来,我们划掉了鲜花、临时搭的外墙装饰、根本用不上的额外灯具。
最后保留了六十个座位、一段声音和能让人好好说话的话筒。
说到十七分钟时,她忽然停住。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看了看手边凉掉的面包,说吃了一点。
她把眉皱起来,开始赶我去吃,自己又忍不住笑。
“你看,我真不是非要你接满二十分钟。”
“知道,剩的三分钟存着,下次用。”
她笑得更明显了。
电话挂断前,她看着我,认真说:“刚才有一会儿,我真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我心里猛地一酸。
我不能责怪一个曾经被我扔在原地的人,听见脚步声远了还会害怕。
“我在,乔越。我就是今天收工太晚。”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再问别的。
到酒店后,我又给她发了消息,拍了自己买的热面,连汤都喝干净那种。
她回了一只盖好被子的猫,让我睡觉。
第二天我跟老唐商量最后一场活动的日期。
那时巡演在邻省,恰好有一天半休整,我可以坐早班车回去,第二天中午返程,不误下一站装台。
老唐把日程翻了三遍,点头同意,又提醒我车票自己买,额外的交通费剧组不报。
我说知道,心里踏实下来。
这回我把车次发给乔越,也告诉她可能遇到的晚点,告诉她如果赶不及,会提前联系负责设备的师傅,活动不用等我开场。
她发来一句:我给你留座,但不把主持词交给你。
我看了两遍,胸口暖得发胀。
然后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上,贴着一小张纸,写的是陆川,不是工作人员。
13
乔越决定不续租,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四。
她先把账发给吴姐,确认退掉能退的租赁、处理材料、结清各项费用之后,整个试做大约亏了五万多,比划出的上限少一些。
这笔钱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花出去的时候没有什么悲壮,算到最后,却让她在电话里很久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以后挣回来就是。
五万多当然可以再挣,可她为这件事熬过的夜、抱过的希望,并不因为一句以后就变得轻巧。
她去跟父亲说不续租,我恰好在休息,她把电话放在桌上,没有挂。
她事先问过我,能不能陪着听,觉得不合适就提醒她停一下。
我答应了,所以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乔振海起初只嗯了一声,问哪天交钥匙。
乔越说按合同最后一天,提前两天做最后的告别活动,请他来。
“有什么好告别的?换个地方做生意而已。”
“对你是,对我不只是。”
“那你还走?”
电话这头,我握着手机,听见她深吸一口气。
“爸,我已经承认这里撑不起来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承认我蠢,承认我回来就是给你添麻烦?”
椅子动了一下,乔振海的声音近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每次都在这么说。”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哑。
“我小时候在这里写作业,奶奶在售票口给我留饭,爷爷把最后一排最中间的座位让给我。我想留住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现在留不住,我已经很难过,你为什么连我难过都不让?”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电话断了,看一眼屏幕,通话还在。
乔振海终于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样硬。
“你爷爷晚年那几年,放一场赔一场,煤费、电费、人工,都是我补的。你奶奶住院的时候,我找人接手,老爷子能在饭桌上跟我翻脸。你只记得这里好,我记得每个月要填多少窟窿。”
这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一面。
乔越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在读书,说了能怎么样?”
我把头靠在酒店的墙上,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这样耳熟。
乔越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现在不读书了。你可以告诉我你补过多少,也可以说不愿意再补。我没有让你白给我用,你提的房租,我付了。”
她翻动纸张,把最后的结算安排一项项说完。
“我尊重你卖房。最后那场,你来不来都行,但请你别再当着别人说我瞎折腾。这里没有做好,不等于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听见她说完这一句,悄悄出了口长气。
乔振海没有道歉,只问押金能不能当天结清。
乔越说可以,他们约了交接的时间。
她走出办公室,拿起电话,第一句就问我有没有听见自己发抖。
“有一点。”
“我差点没说下去。”
“可你说完了。”
她在那头笑了,笑得有些累。
“我爸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嗯。”
“但他话还是很难听。”
“特别难听。”
这次她笑出了声音。
三天后,乔振海给我打电话。
他先问最后那场到底要做什么,又问我能不能把一段旧视频里的声音取出来。
视频是很多年前家里过年拍的,乔越坐在爷爷旁边,剥橘子剥得满桌都是皮。
奶奶从画面外喊他们吃饭,爷爷说等小越听完这个故事。
视频里的乔振海还很年轻,在一旁嫌录得太久,问一张存储卡够不够用。
我说能做,让他先问乔越愿不愿意在活动上放。
他有些不耐烦,说自己的家人有什么不能放。
“那也得她愿意。”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低低嗯了一声。
半小时后,乔越把那段视频转给我,附了一条语音。
“我爸发来的,说要是不合适,放家里自己看也行。”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点没藏住的柔软。
我戴上耳机,仔细听那段有杂音的旧录音。
奶奶叫小越吃饭的声音响起来,我忽然很想回家,也很想见她。
14
春光最后一场活动那天,我坐最早的一班车回来。
进城时正下小雨,街口卖花的摊子撑起塑料布,影院门前没有红毯,也没有我想象中热闹的告别标语。
只有乔越写的一块黑板,上面列着当天的时间,最后一行是散场后请慢慢走。
我拖着行李箱进去,她正在弯腰摆椅子,听见轮子声,转过身来。
我们隔着半个大厅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椅子还没放下,我已经快步走过去接住。
“回来啦。”她说。
“嗯,回来了。”
我把椅子放稳,伸手抱她。
她在我肩上蹭了一下,很快把我推开,低头看行李箱上溅的泥。
“先擦一擦,陈婆一早把地拖了三遍。”
我笑着去找抹布,心里却被那句回来啦烫得发软。
活动下午四点开始,来了五十多个人,没有坐满,却比她原先担心的多。
我妈和郑岚坐在前面,小满跟临时请来的师傅在后面看设备。
我被乔越按到贴了名字的座位上,工具包也被她没收。
“今天你买了车票回来,就好好坐着听。”
乔振海在开场前五分钟进门,没有往前坐,选了我旁边的位置。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盒,放在膝盖上,脸绷着,谁跟他打招呼都只点头。
第一段是街坊的声音。
早市,雨棚,自行车铃,卖票窗口那串钥匙,再到一位老人说自己第一次带妻子来这里,紧张得把两张票都攥出了汗。
厅里有人笑,有人转头认说话的人,气氛慢慢暖起来。
乔越没有把声音做得过分干净,停顿、咳嗽、笑岔了气的地方,她都留了一点。
听起来不像一段等人称赞的作品,像这条街的人确实在同一个屋子里坐下来,慢慢说了会儿话。
轮到陈婆,老太太没有照着事先写的纸念。
她站起来说,从前自己总嫌年轻人散场走得慢,钥匙攥手里,恨不得一个个往外赶,现在才知道,有人愿意多坐会儿,也很好。
说完,她没哭,倒是台边的乔越先别过了脸。
最后那段家庭视频播放时,屏幕里还是旧影院后面的家属房。
乔越的爷爷把一瓣橘子放在小孙女手里,说人说过的话留不住,但你真听过,就不算白说。
画面外奶奶喊吃饭,年轻的乔振海说别拍了,菜凉了。
我身边的人忽然低下头。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递纸巾,只把腿边那盒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纸被抽出来的轻响。
视频结束,灯亮起来,乔越站在台前,手里握着话筒。
她准备过稿子,可真正开口时,没有去看。
“我回来之前,以为只要足够喜欢一件事,就能把它留下。”
她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我冲她点头,手放在膝上,不自觉攥紧。
“这三个月,我做了些好玩的东西,也亏了钱。这里太大,我现在养不起,所以按约定结束。欠大家的活动已经退费,留下来的声音,以后征得大家同意,会带去新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春光不是被我救活的,我也没有救活它。我只是有机会回来,跟它好好待了三个月。”
第一排的陈婆抬起手,用力拍了两下。
随后掌声响起来,断断续续,慢慢连成一片。
乔越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忍不住站起来,又被她隔着过道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熟,意思是别动,我能把话说完。
于是我站在原地,听她谢完所有帮过忙的人。
她念到陆川两个字时,没有说我修了多少机器,也没有提那些只属于我们之间的旧事。
她说:“谢谢你坐在这里。”
我眼眶猛地热了。
活动结束后,没人突然提出投资,也没有买家冲进来宣布保留影院。
大家帮着叠椅子,把纸杯装袋,互相交换照片,慢慢散去。
乔振海等人走得差不多,才把膝上的盒子递给乔越。
里面是旧售票窗口上的铜牌,春光两个字磨得发暗,边角还有爷爷当年固定它时留下的划痕。
“后面装修用不着这个。”他说。
乔越捧着盒子,手指从字上抚过去。
“谢谢爸。”
乔振海站了半天,又补一句:“你刚才做得挺好。”
话很短,却像费了他很大力气。
乔越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眼泪掉在纸盒里面。
我去帮她拿纸,回来时看见父亲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肩。
他手掌落下时,乔越的肩膀绷了一下。
可乔越没有躲开。
晚上收完东西,我和她坐在最后一排,等保洁把前面拖完。
她把铜牌搁在腿上,头靠着我,忽然问:“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忙了三个月,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我把手机里刚录下的掌声放给她听。
她听了几秒,抬手按停,低头笑了。
“你就会哄我。”
“还有亏损表,那个我也看了。”
她气得掐我胳膊,我顺势把她搂过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离开时,她亲手关掉所有灯。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她站在台阶下,回头望了很久。
我没有催。
等她终于转身,把手伸给我,我牢牢握住,陪她走过了这条我们来过无数次的街。
15
巡演结束后,老唐结清了我的费用,问下半年还跟不跟。
我没有一口答应,让他把确定的日程发过来,回去看完店里的安排再回复。
他笑我如今做事多了不少麻烦,我也笑,说麻烦总得先算在前头。
回城把设备交完,我休息一天,便坐车去了海城。
乔越的新项目刚开始,住在离工作室两站路的小公寓,房间不大,窗台上摆着一只从影院带来的玻璃杯,里面插了几根绿色的枝条。
她提前把门口寄存柜的取件方式发给我,让我到了先放东西,说下午五点能结束。
结果五点半,她还没来。
手机里跳出消息,制作人临时要重听一段,她得再晚一小时。
我回她知道了,先去楼下买了菜。
等她进门,已经快七点,背包从肩上滑下来,人先闻着味儿往厨房走。
“你竟然还会做这个?”
“你以前只点番茄炒蛋,没给过别的菜机会。”
她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背上。
我手里举着锅铲,忽然不太敢动。
她笑着松手,卷起袖子去洗碗,问我巡演有没有累坏,问老唐说的下一次是什么规模。
我把几件得意的事说给她听,连那个挑剔的场地方最后主动递烟也没漏掉。
她听得笑起来,举着湿漉漉的手跟我击掌。
“陆师傅,可以啊。”
我把她的手擦干,顺势亲了亲指尖。
她耳根立刻红了,抬脚轻轻踢我小腿。
那顿饭没有吃得多讲究,两个人挤在小桌边,膝盖碰着膝盖,菜装在公寓现成的三个不配套盘子里。
乔越给我看她给小组做的工作表,说第一次管这么多人,最难的不是技术,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时间最要紧。
她说完忽然停了一下,望着我笑。
“也包括我。”
我没顺势给她讲道理,只给她夹了最后一块鸡肉。
饭后,我们把碗洗完,坐在窗前的小沙发上。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盒子,放在掌心,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乔越看见了,整个人安静下来。
“我想好了。”我说。
她没有立刻伸手,眼睛落在盒子上,又慢慢抬起来。
“想好什么?”
“想跟你结婚。不是等影院做起来,也不是等我买了房以后,就现在这个陆川,想娶现在这个乔越。”
她眼里浮起水光,仍然没有放过我。
“我这边还有三个月,你回去,我还得待着。”
“那就三个月。我们各自忙完能见就见,不能见就打电话。我会想你,会不高兴,但不拿结婚换你回去。”
“以后也可能还有外地项目。”
“我也可能还有巡演,日程拿出来一起排。总不能我们结婚之后,两个人的腿都突然断了。”
她被我逗笑,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自己的手却在抖。
“房子我看了几套租的,等你回来一起选。家用我们按收入商量着放,剩下的各自留。要不要孩子、什么时候要,我们还得继续谈,你没想好,我也不急着答应长辈。”
乔越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盒盖。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按她平时戴的尺寸买的,窄窄一圈,没有夸张的石头。
我特意在买之前问过她喜欢什么,她当时骂我求婚还让人提前选,第二天却发来三张图片。
她看着戒指,忽然笑了。
“选的是第二张。”
“你发它的时候,多打了两个感叹号。”
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滚出来。
我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膝盖落在公寓薄薄的地毯上,竟然又想起六年前趴在床底找戒指的自己。
那个时候我恨不得把未来所有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可真到需要承担一点难堪的时候,却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这一次,我抬起头,看着她哭,也看着她笑。
“乔越,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有立刻答,先用手指擦了擦我的眼角。
我这才知道自己也哭了。
“我还会想起那一天。”她说。
“嗯。”
“有时候可能还会怪你。”
“可以。”
她摇头,把我的手抓得更紧。
“不是要你答应一辈子受罚。我是说,我还没把那天完全放下,但我想跟你过后面的日子。这两件事能一起有。”
我喉咙堵着,点了好几次头。
她终于把左手递给我。
“愿意。”
戒指推过去,稳稳停在她指根。
她低头看了几秒,忽然扑下来抱住我,差点把我连人带沙发一起推倒。
我搂着她,两个人歪在地毯上,又哭又笑,厨房里定时煮着的水壶啪地跳了一声。
她贴着我的脸,很轻地问:“陆川,这回还跑吗?”
我把她抱紧,吻掉她眼角的那点水。
“明天下午的车,我得回去开店。走之前抱你,到了以后给你打电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我颈窝,笑着用力咬了我一口。
“行,这个回答算你过关。”
16
我们选在乔越回城休息的那几天登记。
不是一个特别好记的日子,只是她有空,我也能把店关半天,两个人都不必从工作中仓促跑出来。
登记前一晚,两家人在饭馆吃饭。
我妈提前半小时到,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紧张得把椅子擦了又擦。
乔振海带着乔越进门,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有笑。
我替他拉开椅子,给他倒水,坐下后把我们自己的安排说清楚。
婚后先租房,婚礼等乔越项目结束,再请亲近的人吃顿饭,规模不会大,花费我们自己出。
乔振海听完,把水杯放下。
“真不等买房?”
“暂时不等。”我说。
“你们俩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这算成什么家?”
乔越把筷子放下来,想开口,我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乔叔,我以前也觉得,必须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才算能跟她结婚。后来我发现,我把这个条件想得越大,越容易拿它当不做眼前事的借口。”
我停了一下,掌心有汗,却没有低头。
“我们不能保证以后都轻松,但租房、工作、两边老人怎么照顾,都在一件件安排。她出去工作,我不会把她当没回家的客人;我出去工作,也会告诉她什么时候回来。”
乔振海看着我,过了很久,问我妈身体怎么样。
话题就这样转开,我说不上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我妈把小袋子拿出来,里面是一个薄薄的红包和一条旧项链。
钱是她这几年留的,数目不大,项链是我爸年轻时买给她的,链扣修过两次。
乔越没有当场推回去,也没有看我脸色,只是把项链小心接过来,让我妈替她戴上。
“谢谢阿姨。”
我妈手抖得扣不住,最后是乔越反过来扶着她,两个人一起扣好。
我坐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
吃完饭,乔越陪我妈去洗手间,乔振海跟我在门口等。
他问我还恨不恨他当年说的话。
那年他在饭桌上说,喜欢有什么用,陆川这样的条件,连自己都顾不好。
我记了六年,记到每次想起乔越,先想起自己不够格。
“难受过,现在偶尔也会想起来。但我没跟乔越好好说,是我的问题。”
乔振海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饭店门外的路上。
“那话太难听。”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他。
“我当时觉得,吓一吓你,你就知道该把日子过好了。后来小越一年都不肯回家,我才知道,也把她吓坏了。”
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有点不自在。
“我不是说,你们现在一定过得好。我还担心。”
“您担心可以问我们,别只猜。”
他说了声嗯,听不出有多少答应,却没再摆出那个估价的眼神。
乔越和我妈出来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女儿。
是给她的结婚礼金,不附买房、不附回城,也没有要求改婚礼的日子。
乔越先问他这些,他脸都黑了。
“你爸送个红包,还得答题?”
她笑着接下,抱了他一下。
他僵住,两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在她背上。
第二天,我穿着熨过的白衬衫去接乔越。
她刚从楼里出来,乔振海便追到门口,把一把伞塞给她,嘱咐下午可能下雨。
然后他看着我,说:“办完带她回来吃饭。”
我用力点头。
去登记的路上,乔越一直摆弄那枚戒指,转一转,又转回去。
我问她是不是紧张,她说没有,过了几秒又承认有一点。
“现在反悔也来得及。”我逗她。
她立刻攥紧我的手,眼睛瞪过来。
“你敢。”
我笑着把她的手握稳,不再说那种话。
轮到我们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认真听工作人员的话,核对信息,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那一笔竟比我过去签过的所有设备交接单都沉。
红色的证件拿到手,乔越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举起来,让我看照片里我们两张有点傻的脸。
“陆川,你笑得像刚收了一笔大账。”
“比那个高兴。”
我拉着她走到门外,太阳从云边露出来,照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我第一次叫她老婆,声音比想象中小。
她明明听见了,却故意抬头。
“你说什么?”
我低下头,贴近她耳边,又叫了一声。
这次她终于没忍住,笑着撞进我怀里。
17
乔越的驻场项目结束时,天气已经热过一轮,又慢慢凉下来。
那几个月里,我们见过六次,有时是她回来,有时是我过去,最长的一次分开了二十六天。
日子没有因为领了证就自动顺起来。
我在店里忙昏头,答应买的东西照样会忘;她连续熬夜以后脾气很坏,会嫌我问三遍吃没吃饭却没听见她说真正烦的是什么。
有一次我们在电话里吵到十点,谁都不肯先挂,最后手机发烫,乔越先问我,是不是把充电线压在枕头底下了。
我低头去找线,她在那头笑了,笑完继续说刚才的事。
那晚没有谁认输,我们只是终于把话听完,第二天照常互道早安。
影院的费用结清了,押金也按约退回,乔越把最后的账单单独存好,算上后来卖掉的材料,仍然实实在在亏了五万多。
她没有把那张表删掉,也没再每天打开看。
原来的房子卖给了展厅经营者,春光的招牌被卸下那天,她在外地开会,我先问她要不要照片,得到答复后才拍给她。
她看完,说别拍拆墙,自己不想看。
我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等她回来,我们一起租了间两室的小房子,楼层不高,阳台也不大,摆两把椅子就剩一条窄窄的路。
我坚持要放大桌子,她坚持留地方晾衣服,我们拿胶带在地上比划半天,最后买了一张能折起来的。
我妈第一次来,站在阳台上说晒得到太阳就好,随后开始嫌我把绿植浇得太勤。
乔越挽着她的胳膊,赞同得格外响亮。
我站在两个人后面,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想要的家,好像就是这样,明明多了不少嫌弃,却连空气都变得热闹。
面包店后面那间小屋,乔越也租下了。
她只租自己确实需要的部分,主业仍然接声音后期,工作坊每月做两次,人数不多,提前报名,不够人数就调整时间。
那块旧铜牌挂在门边,下面是她重新写的工作室名字。
第一堂课来了八个人,其中一个是当初因为活动取消、发过脾气的家长,带着孩子拿来那个她寄过去的录音包。
孩子说,已经用它录下了家里水壶烧开的声音,还录了妈妈打呼噜,被妈妈删掉了。
乔越笑得扶住桌子,给孩子腾出一个靠窗的位置。
我送完设备准备走,她顺手从包里掏出我们家的钥匙,让我回去收衣服,说天气预报下午有雨。
我把钥匙挂在指头上晃了晃,故意问老板能不能给点跑腿费。
她当着那八个人的面,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孩子们立刻起哄,那个妈妈笑着别过头。
我拿着工具包走出去,耳朵一路烫到街口。
我们的婚礼就在那年秋天办了。
郑岚的面包店打烊后,挪开中间几张桌子,请两家人和最亲近的朋友坐下,总共不到三十个人。
没有人需要跨过花海,也没有大屏幕循环播放我们六年前的照片。
乔越穿了一条自己喜欢的白裙子,走进门时抬手提着裙摆,嫌门口那盆绿萝挡路。
我把花盆挪开,她看着我笑,眼睛亮得让我一下忘了准备好的话。
小满在后面起哄,说师父跑了三百多场婚礼,终于轮到自己掉链子。
我回头让他把话筒关小一点,他偏不,笑得比谁都大声。
我妈坐在前排,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乔振海把纸巾盒推给她,动作和那天我在影院做的一样。
轮到我说话时,我没有再念那份改过好几次的稿子。
我看着乔越,手心出汗,却没再想躲。
“这些年我替很多人调过话筒,每次听新郎说我愿意,都觉得这三个字离我特别远。”
她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按在我掌心。
“后来你回来,问我敢不敢娶你。我说敢,其实那天连下一句话都快说不出来。”
厅里笑起来,她也笑,眼睛却慢慢红了。
“现在还是紧张。但是乔越,我愿意。我愿意跟你过有好事也有坏事的日子,挣来的钱一起商量着花,没想明白的事坐下来再想。你回来,我接你;你出门,我送你。”
她从我手里接过话筒,吸了一下鼻子。
“我也愿意。不过明天我要睡懒觉,不许七点就叫我吃早饭。”
大家笑得拍桌子,我也笑,低头吻她。
那顿饭一直吃到很晚,最后是我和乔越一起把桌子归位,小满抢着洗杯子,郑岚站在门边赶我们回家。
我妈跟乔振海都已经坐车走了,门口只剩我们两个人,手里提着没吃完的蛋糕。
走过旧车站时,乔越慢慢停下脚步。
她看了一眼马路对面,伸手捏了捏我的指头。
“那句告别,你不用再想怎么补给我了。”
我转头看她。
“那天已经过去了。我不想每天拿一个没等到你的人,跟现在这个牵着你的人比。”
她说得很轻,眼里仍有一点难过,却也有笑意。
我把蛋糕换到另一只手,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绿灯亮起,我们一起走过斑马线。
第二天,她真的睡了懒觉。
我八点半得去店里,做好的早饭盖在锅里,站在卧室门口,还是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闭着眼把手伸出来,像是有点烦我,又不肯让我就这么走。
我走过去,握住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我去开店,中午回来。再见,老婆。”
她把我的手拉到唇边,迷迷糊糊亲了一下。
“再见,老公。回来记得带葱。”
我应了一声,把买葱记进手机,轻轻带上门。
这一次,我知道她在哪里等我。
她也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