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有五家园区的人同时等我发车,我把钥匙搁在一只搪瓷碗里。
碗是我爸吃面用的,白底蓝边,磕掉了一块瓷。
对面坐着我二叔,他手里有两辆随时能出库的车,还有一份肯替三家园区垫运费的合同。
我手里这份连订书钉都没钉透,翻到最后,五家园区该签的地方还空着一个。
外头已经有人下班了。
玻璃上贴着一层白雾,我媳妇方芹用袖口擦开一小片,让我看见站在门口的老杜。
老杜六十二,左腿弯不彻底,半夜送完食堂的泔水,还得再过两条街找车。
今天他身后站了一排人,没人往暖和的值班室里挤。
他们怕一进屋,错过车。
二叔把他那份合同朝我推了一指宽。
“你妈过世那年,谁给你爸开的车,你还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
殡仪馆出来,雪粒子打在前挡风玻璃上,我爸坐副驾,一路捏着一张没用掉的地铁票。
二叔开了四十公里,没叫我们掏一个子儿。
我把那份合同推回去的时候,按住纸的手都在抖。
然后我转身拉开了身后的门。
门外,五个园区的工人头一回站到了谈班车的桌子边。
老杜把手放上去,掌心里压着三张皱巴巴的打卡纸。
“陆老板,我想问句实在的。你车上那个地铁座,今晚还让不让穿油裤的人坐?”
“让。”
我从碗里拿起钥匙。
“这回轮到你们挑地方坐。”
1
六个月前,第一张地铁座椅是我拿一辆摩托换来的。
我爸在地铁车辆段干了二十七年,退休以后照样早晨五点半醒。
那天他把我叫到城西的再生物资仓库,只说带双手套。
我到了才知道有一批旧车内装走完了处置手续,堆在卸货棚边,上面贴着隔日清运的黄纸。
一条深蓝色座椅扣在木托上,底面朝天,露出被刷子刮干净的编号。
我爸拨开一把鸟啄过的棉絮,用指头敲了敲。
“你小时候说要买一列地铁送我,先买这个也行。”
那时候我白天给二叔修班车,晚上替请假的师傅开车,欠了三万八的工钱没结。
摩托是我工资按点发的最后一年买的,骑了八年,冬天一打火能把整条巷子的狗吵醒。
我爸说完便走开去看别的东西。
我蹲在托盘前,把那条座翻过来,坐了一下。
靠背又直又凉,两腿底下却托得实在,站了一夜的人一坐就能明白。
方芹在瑞丰园区检成品,夜里十二点十分交班,二叔的车十二点整开。
她走快了,工装裤的磨边就往脚腕上抽。
我去接过她,见她和七八个人在路灯底下等网约车,哪一台靠边,一圈人就同时抬头。
有一回下雨,她蹲在快递柜外面给新来的小姑娘捂胃,等我过去,她递给我十三块钱。
“人家拼车的份子,你收着,她明天还敢叫你。”
我当时没接。
回家她把那十三块塞在糖罐底下,我第二天抓糖才摸到。
仓库管事的人跟我说,零买可以,库里没人替我拆,算上剩下几条一起过磅更划算。
我给收二手摩托的打了电话。
对面问我着不着急,我说急,他当即减了两百。
我爸从货架背后转出来。
“我叫你来是因为有人问我还能不能修,没叫你卖车。”
我攥着那双手套跟他说。
“修得了我就给你派活,修不了你也回去照样睡觉。”
“你拿回去往哪儿放?”
“往班车里放。”
我说得痛快,心里其实发虚。
上周二叔才让我把一辆下线的短车拆件,车原来的座全卖出去了,只剩空地板和一排清早结霜的窗。
我在那间车厢里睡过三夜,知道从司机位望出去,天亮前看见的第一盏灯是瑞丰南门。
当天我把摩托骑去给人验车,回来搭了我爸的三轮。
两个人合力把那条蓝座抬回修理棚,搁在退下来的车厢地板上。
我借了张厚纸板,铺在边上画车厢的样子,画到第二排,被我爸用鞋底抹花一角。
“下面这么空,夜里人站不稳往哪儿扶?”
他从废筐里捡起根扶手,给我比了个位置。
“坐地铁不缺站着的地方,这车上可没你的站票。”
二叔推开车门的时候,我刚扶着我爸坐下试腿。
他没往座上看,先把报废车辆的出库单甩给我。
“明天拖走,你再拆点有用的出来。”
“车能不能卖给我?”
“手续都到拆车厂了,你想买个壳回来种葱?”
我说我想跑瑞丰的交班点,十二点二十从南门走。
他这才摘下嘴里没点的烟,用烟头在那条蓝座上划了一下。
“陆闻川,你开过夜班,自己算算。七八个人,一人收十三块,空车开过去,再把他们一家家送到门口,光你一个人开都挣不着钱。你还想上哪儿找人替你换班?”
“我从南门接,上槐桥那头一站下。一个人十三还是按一车算,得看谁跟我签。”
“你先看看谁让你进门。”
他把烟叼回去,靴子踩着踏板,车头都晃了一下。
“欠你的三万八年底给你。你今天下班,记得把棚钥匙拿来。”
我爸把手按在座面上,两根手指陷在那道浅浅的凹槽里。
我知道他在等我跟二叔服软,去问明天还要不要人。
二叔刚走到院门,我拿上钥匙跑过去。
他回头时嘴角已经松了,我把钥匙往他掌心一放。
“年底几号?你写一个。”
他嘴角又抿回去了。
我从出库单下面抽出复写纸,搁在车头盖上请他写。
二叔看了一眼我爸,笔落下去,扎破了两层纸。
他写的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那天离年底还有一百三十七天。
我把第二联叠起来揣好,回头要抬座,我爸已经把绳子穿过去了。
他打的是他在车辆段绑工具箱的结。
我们把蓝座从旧车里抬出去,从头到尾,那张座上真正坐过的人只有我爸和我。
2
方芹第二天买了把皮尺,回来见我把那张座搁在厨房,当场就拆了包装。
她量了门,扭头问我这东西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屋里。
我给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坐,她把尺带一抻,停在蓝座扶手最宽的地方。
“摩托卖了多少?”
“两千四。”
“废铁花了多少?”
“带运费一千七,剩下几条在爸那儿。我有收据。”
她把收据翻过来看了一遍,又在桌上翻找。
我掏出二叔写的欠条,知道她找的是这个。
她看见日期,脸色沉下去,转身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
往年我在二叔那儿拿不到钱,先欠的是水费,后欠的是她妈托我们代买药的钱。
都是她掏,我说等发了就给她。
我们坐在一个桌上吃饭,我倒也真能等,直到她懒得开口。
我把七百块放到收据旁边。
“这钱先交家里,养老的钱不动,我出去找活。班车的事我还想试,也有句话问你。要是南门有车,你们肯等到十二点二十吗?”
“你先别说‘你们’。我肯,你兴许只能拉到我一个。我有时候十二点十五都交不完,十二点二十你还肯等吗?”
我说肯,她从锅底铲起一个烧焦的蛋边,给我搁碗里。
“七八个人,七八种等法。你明天自己来问。”
她叫我穿长袖,南门那盏灯下面蚊子比人多。
第二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南门,学着门房大爷,把两条裤脚塞进袜子。
十二点整二叔的车打着转向灯开出去,玻璃上只有两个脑袋影子。
几分钟以后,门口才陆续有人刷卡出来。
方芹在最末尾,跟着她出来的是那次雨里蹲着的小姑娘,叫徐曼。
她拎一个银色饭盒,往远处看了两三回。
“我叫我哥来,他又睡着了。”
她家在槐桥东,走回去要经过一段没有人行道的货运路。
那天另有三个装配工肯等车,问我是不是今天就能走。
我说还在找车,有人笑了,径直往大路上去。
方芹没替我拦,在皮尺盒上垫着纸,让留下的人各写下自己能来等车的日子。
她特意加了一列,问下雨肯花多少钱。
徐曼说下雨能出十八,平时最多六块,一周上六天班,天天十三她不如去住厂里八人间。
门卫出来倒水,说我站的地方再过一会儿要开货门,叫我往没有灯的那头挪。
我走过去看,货车车斗上斜插着根钢管,比车身宽出来半米。
我那张画了半天横竖线的纸板,原先连停车的位置都没画进去。
回家路上,方芹把名单给我,自己拿着手机记了一遍那几双脚是怎么走的。
“我想把质检组长考下来。这个月的夜班我一班也不能缺,你到时候开得成,我买我的位子。”
“我还要你的钱?”
“我有两只手,工厂只给我一份工钱。回了家另一只也归我。”
到家她换了拖鞋,伸手去端那盘昨夜留的鸡蛋,我先把盘子抢过去热了。
此后连着三晚,我去槐桥那头、货运路和南门之间蹲点,白天骑共享单车到处找修理活。
第四天,给我派活的是何岚,前些年从二叔家出去,和人合伙开了一家客运公司。
她那儿有辆十九座的短巴,白天接冷库的人,夜里基本空着。
我在她院里换完门泵,问她愿不愿意拿这辆车试一条错峰线。
她散开我的名单,伸出一个指甲,把上面重名的徐曼扣掉一笔。
“六个人。你摩托能驮几个?”
“驮一个,还卖了。何姐,你给我一个能坐人的数,我去把人凑出来。”
她叫我带她去看我画的车。
报废车早拖走了,厂里只肯借我一间存轮胎的屋。
我爸把它扫出来,几条蓝座用绳箍着竖在墙边,最早那条放在中间,底下垫着半截木枕。
何岚坐了一下,站起来拿手机照座椅底下。
“这玩意儿原样上路,你找谁我都不给你钥匙。”
我说我知道,想用它能拆下来的座面和靠背,底下该是公路客车的骨架和固定件,得请她认识的客车厂来看,审不过算我的。
“我问的是,为什么非它不可?”
我把那张皱了边的名单拿回来,翻给她看背面。
徐曼在那儿画了一条带子,说她哥电动车后座有这个,她困的时候手还有地方勾。
我照着画了个握把,往边上挪过两回。
“他们认识这个座,知道还能往里挪一个。我想给他们一辆上去了就能睡着的车。”
何岚拿我爸的皮尺量了量座面。
她在木枕侧边写下一个电话,走之前又添了一句。
“到我这里,车和司机归公司调度,账摊开算。纸上能写多少个,得先看车上有多少扣得住的安全带。”
3
客车厂的人姓魏,第一回见面就把一张检验不合格的照片塞给我看。
照片里一只脚踏从地板上掀起来,螺丝还在,连着扯下来的两块薄铁皮。
他问我,照片里这个人要是往前再走半步,会抓住什么。
我看了半天,说前面还有张座。
“那张座要也是这么固定的呢?”
我把自己的图往回抽了一下。
他说厂里正在做一批三十三客位的客车,用有成套试验记录的独立座椅。
厂里原本就能做几种饰面,那批蓝壳要挨块挑,取样看材质,能回用的才上原厂座椅,承力的骨架和连接件一个不能动。
他问过装配组,愿意先拿几块来给我做样。
座面窄,左右还得留出空当,看着像一条蓝座,底下是一人一个位置。
我爸一直在梯子旁边站着,听到这儿,伸手拂了一下那堆旧壳。
“给我留一块,我想拼个能坐两个人的,放站牌边。”
“站牌还没影呢。”
“当年地铁通到槐桥,我也是先坐到交班那天才看见站牌。”
我爸把那块蓝壳提了起来,缺掉的边贴着他外套,跟他腰上那把尺子一样长。
我本来预备好一肚子话给魏师傅讲我在二叔那儿换过多少排座,最后是我爸领着我去给人搬箱子。
厂里让我们隔着护栏看他们拆样车,我见一副座椅框架被整排吊下来,回去把自己纸上打的那几处孔全擦了。
后来那两排座在厂里来回做了两轮,蓝色留在后两排,一共六个位置。
头一回做样,蓝壳包住了扶手底下一截能抓的地方,我爸一伸手,只摸到滑溜溜的塑料。
魏师傅叫人把饰面收窄,第二轮拿回来,胳膊垂着就能握住了,蓝壳上还看得出几道细细的鞋划痕。
我挑了一道最浅的,用拇指擦了半天,没擦掉。
魏师傅瞧见了,递我一张白布,叫我别浪费劲。
“装完再擦,固定检查做过,车才能交。”
我在旁边给他递工具,最后那块座面是我托着放上去的。
卡进去的声音倒没多大,咔嗒一下,我把手拿开了,还舍不得下车。
何岚本来就要添车,魏师傅把验过的蓝座给她看了,她从厂里订了那批短巴里的一辆。
车在厂里原装交付,办妥登记和营运手续才进她的调度表。
她肯按夜租给我,白天照样排去接客户,内装的钱和头一笔用车押金我得出一半。
我修过她院里大半的车,抵掉了一部分,其余还差七千六。
我去城里一家冷库找了个夜里修叉车的临工,凌晨四点出门,那几天厨房的电子钟只有五点半一档亮过。
有天回家,我见方芹趴在桌边,压着练习题的一角。
她在备组长考试,拿我从库里带回来的包装箱,当作业本后面的硬板用。
我给她搭衣服,衣服下去,她肩膀先抖了一下。
“方芹,起来睡。”
她伸手在桌上摸,摸到了放在那里的银行卡。
“里面五千,借你。第一个月有收入,先还两千。还不上,剩下的我也照算在账上。”
我把卡推回去。
“我多给冷库干几夜就凑齐了。”
“你上回边开车边打瞌睡,我在后排看见了。”
那是还在二叔那里顶班的时候,她搭过一趟我的白班车。
我一路想着别让自己犯困,等她说起才知道她和一个带小孩的女人换了个座,坐到我能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地方。
原来她在一个一个剥橘子,剥给我听。
我把卡压在手底下,低头去看她今晚错了哪几道题。
她把题收走了。
“你就说认不认这笔账?”
“认。等我领到第一笔给你看入账,多少都给你看。”
她把眼镜摘下来,眼镜腿上有一截透明胶,老是夹头发。
我替她挑开两根,她抬手叫我别动,顺势把整个人往我胸口一靠。
她睡着以前,问我蓝座一共有几个。
我说六个。
“你给我留一个就行,先别把六个全许给我。”
蓝车进车队那天,我带我爸去认车。
他拍了拍第一排的头枕,说那条从地铁上拆下来的长座,他已经在家拼得能坐了,叫我以后端碗去厨房外面吃,别再守着窗户等二叔的消息。
出车前魏师傅来拍交车照,我爸特意往后站了两步,说这几排做得像一个厂里出来的,他沾个边就够。
我把他拉上踏板,叫魏师傅再拍一张。
车前头的牌子还是空的,车里新旧两种蓝搁一块,亮得我眼睛发疼。
4
蓝车头一晚出库,载客单上只有四个人。
我拿红笔圈了个十二点二十,何岚把单子从我手里抽过去,叫调度邱姐念给我听。
“瑞丰南门,暂定点在门卫室东侧。槐桥东,公交站过了靠里。四个预约,瑞丰买一趟车,试三天。”
“现在五个。”
我指着院门外,我爸把人带过来了。
那人下巴上有一道黑,见我往他脸上看,抬手擦了一把,黑道成了两道。
他叫孟齐,瑞丰冲压班的,原先坐二叔十二点的那趟,最近厂里把几个出货工位推迟了十五分钟。
我在南门问人的时候他没吭声,因为二叔那边管车的人说过,换了班次就自己想办法,没坐完的卡过了月也退不了钱。
我领他上去补了名字,顺便问他愿不愿意挑个靠窗的座。
他把鞋底在踏板上蹭了蹭。
“就这儿吧,下车方便。”
他说的是第一排过道边,挨着个放灭火器的红箱。
我没劝。
司机位上坐的是吴师傅,我在前排靠过道,负责看名单和认停靠点。
吴师傅是何岚找来的,平时没什么话,一声咳嗽有三种意思。
头一种是该坐下了,第二种是杵那儿碍镜子,第三种是你要再说话自己开。
他头一回咳嗽时车还没出院子,我就被训回座位上了。
到南门比预计早了八分钟,门卫正撑开一张折叠桌写夜巡记录。
车头驶过时他把笔一撂,走过来贴着玻璃看。
我怕他叫我们挪,赶着下去递纸。
他摆摆手,把桌上那条落了一夜灰的抹布攥过来,在我车头那块白牌上轻轻蹭了一下。
瑞丰管后勤的冯姐给我们签的单子,他白天见过了。
“牌上写大点。过了十二点这儿全是送货车,姑娘们隔老远认不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下午写的字规矩得像要交给老师,中间还留了半行。
我把白牌抱下去,跟门卫借了支粗头笔,横着加了六个黑字,夜班车,槐桥东。
写完再抬头,方芹已经站在车外面了。
她搀着徐曼,两个人一手一个饭盒,徐曼脚没伤,纯粹是困得睁不开眼。
我刚开口要喊媳妇,方芹冲我抬了抬下巴。
“陆师傅,这车到槐桥东多少?”
“三天试坐,车费瑞丰付了。你要是非想给我点什么,帮我看看这字大不大。”
她退后两步,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再大点还有人问,你站下面也是干这个的。”
我把白牌挂好,站在门口挨个叫人。
最后一个装配工十二点十八过来,兜里揣着一张五十的票子,非问我是不是要办月票。
他说儿子刚上托班,他每晚得先回去给孩子的水壶消毒,要是司机照应,贵点也认。
我给他指了到站时间,说今天能让他赶回去烧水,剩下的到第三夜再谈。
吴师傅从镜子里望过来,我立刻钻上车。
车离开南门拐上货运路时,正对面来了一排拖挂车。
灯打进窗子,亮一块暗一块,中间没有脚步声,也没人捏着手机催网约车。
徐曼坐在蓝座上,安全带勒着工装外面的小钥匙袋,她把饭盒抱在怀里,两手还在盒扣上,头已经歪过去了。
方芹把她的饭盒挪过来,拿自己的工作服垫在两个盒盖中间,颠簸过去,只听见一声闷响。
我从侧窗玻璃里看她。
她也从玻璃里看见我,故意把眼闭上。
槐桥东到了,前排的孟齐第一个起身,却没往门口走。
他试了一下蓝座,从左边坐到右边,摸摸握把。
“我妈原先住院,我下了地铁过去送过半年饭。就是这个蓝。”
他说完从后门下去,把一只空的保温袋甩到肩上。
我最后才下车,方芹在站牌旁边等我。
我给她看冯姐签的试车单子,一趟四百二,三趟跑完一起结。
她摸了摸签字的地方,纸薄,灯打过去,印泥那一点鲜红全透到了背面。
“算给我看。”
我在站牌下面给她掰手指,扣掉何岚的车和吴师傅的工钱,再算上空车回去要烧的油,一趟剩得不如干两钟头叉车。
可那是我出了二叔的门以后,头一笔有人因为等到了车,肯付给我的钱。
我一抬眼,方芹把手伸过来,十根手指全摊开。
“那你算慢点,挣不过来的,先算我这边。”
我抓着她一只手,借了她两根指头,什么数也没算出来。
5
三天试完,瑞丰开会,桌上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生产经理。
冯姐把验收单拿过去,经理签得很快,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抬了头。
“陆师傅,往后你这车十二点二十走,有没有可能?”
我说那三趟都是这个点走的。
“我问的是有没有可能往早了调。十二点零五,跟以前那辆错个五分钟。”
他管的是园里最大的机加工厂,十二点前就出得来,夜间刷卡超过十二点十分的,连小厂加起来才五十来个。
我问那五十来个去哪儿。
他把签完的单子往回一收。
“去跟他们自己厂谈。通勤费我这边出,先管我自己的人,你说对不对?”
冯姐在他旁边咳了一声,拿出一张新表,问我能不能一车跑两趟。
跑两趟,第二趟发车就到十二点五十以后了。
我把点位写给生产经理看,跟他算第一趟上槐桥的时间。
他用指节扣住表,叫我先听他说完。
“老陆那边给我们报三百五,熟门熟路。他说可以等到十二点零五,我干吗要换人?”
我坐着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老陆是我二叔。
我把试跑单拿出来,五个名字旁边各有一道黑线,都是我人在门口对了打卡时间才画上去的。
他指着方芹的名字问,是不是我家属。
我把那张纸往回掖了掖。
“是。她也上十二点十分的班。”
他把杯盖旋上了。
“那你去接她。园里的事我们再考虑。”
办公室外头是一条晒得到太阳的走廊,我往外走时,听见冯姐还在跟他争,说要不就去问几个晚班的小厂,有没有愿意一起出钱的。
我等到她出来,她把三张签过的单据给我。
“财务周五给钱,下一趟先别来,没跟人谈妥,门口也不能乱停。”
我当她这些话是打发我,一张张把单子接过来,没给好脸。
她没走,在我背后把窗台上过期的领水通知揭掉了。
“我也十二点下过班。闻川,我能签三趟,第四趟谁肯签,你有话直接给他。”
晚上我去南门告诉人家暂停,方芹知道得比我还早。
车间主管找她谈了,说试用期快到了,别在内部群里推家里的买卖。
那天徐曼没出来,方芹说她找了宿舍里一张上铺,要先住上一星期看看。
我有些恨自己早上答应派车的时候给人留了话,说只要一个人来,车就有。
我问方芹今天怎么回。
她冲着货门以外指了指。
“我跟门卫说了,今晚从东门走,有一辆拼车。”
我跟着她走了十几分钟,到了才知道蓝车上另外三个要回槐桥的人都挪到了这边。
司机嫌绕,临时加了五块,正开窗跟前面的人吵。
过路的拖车喷了一股热风,把徐曼写过的那个名字从我手里吹得哗啦响。
方芹说要给我发一个人的电话,转头却发现我在用手机给邱姐拨号。
“你找她干什么?”
“何岚那儿开得出小车。我包一趟,今天先把人拉回去。”
“多少钱?”
我嘴张到一半才想起来借条也是她的,不能说跟她没关系。
她伸手过来,本来我以为她要按掉电话,她只是把我的手机从耳朵边压到了胸口。
“你有钱包一晚上,我也有。明晚上呢?咱俩轮着包,包到徐曼生孩子?”
我很想冲她来一句三天前你还不是这么说的。
她把我的手机推回来,自己走到拼车那边,问另外三个人愿不愿意一块上。
带水壶的装配工说等一等,他老婆给他借了辆自行车,明天就骑来。
他那晚还是上了车,坐副驾,临关门前把安全带往外抽了两把,金属扣怎么都对不准。
我走过去帮他扣上,他低着头说不用麻烦。
车走以后,方芹把电话发给我。
是陈记做冲压件的老板,手下有八个人跟孟齐一样拿着过期车卡。
“他们今天来找我,要我给你带句话。工钱低,这两年招到的人一半住槐桥东。要是敢保证一直有车,陈老板肯坐下来听你的价。”
我抬头,她人站在货门边上,灯有一下没一下,她抬手把我往身边拽了一把。
有辆空拖车从我刚才站的地方转出去了。
她没松手,直到带我走上了有台阶的那一侧。
我把那个号码存进去,备注里写了八个人,想了半天,又添了个问号。
车停了,接下来我每听到一个肯坐车的人,都得先学会问他谁掏钱。
6
陈老板约我在瑞丰东门见,拿着他儿子学琴的计时器,把二十分钟拧到了头。
“我十一点半接完货,出来就这点空。”
他后来一共拧了三回。
头一回是孟齐把八张车卡排在桌上。
第二回是冲压机那头有个师傅打电话来,说天一凉他妈就得去做透析,再没有晚车,他只好换白班或者走人。
第三回,陈老板自己叫了一碗面,让我慢点说他怎么才能付少一点。
我把他领到隔壁银柳园区的西门,梁主管答应等我们到十二点。
从瑞丰东门翻过槐桥的引桥,顺着辅路往前两公里就是银柳。
我早先蹲点时见过那儿散班,有一批做塑封的工人往桥这边走,拎饭盒也是同一种银色的。
他们有座位,厂里找人包了辆十几座的小巴,只是出钱的塑封厂不肯替隔壁分拣仓捎人。
我问他的八个人能不能只包八个座,跟分拣仓的人凑一趟。
陈老板没明白怎么跟陌生人分,有一个他厂里的工人没坐上,是不是还得出八个人的钱。
我说买的是八个位置,他想换谁就换谁,空着的钱还得付。
可是他手下的人没坐上,要查我这趟有没有按点到,该赔的我签在纸上。
银柳分拣仓的梁主管就站在门房外面,她关灯之前应我一声,让我们顺路去她那儿看看。
她那晚有六个工人拼了一辆小面包,靠后两个坐在空筐上。
梁主管出来喊了两声,有一个人从车里跳出来,把头发挽到耳朵背后。
“姐姐,坐一下能少走半小时。今天人少,还能坐正一点。”
梁主管问我,这路上我肯不肯多停一站,槐桥东下完,还有几个人住机务家属区。
我拿手机算了一下,过去到蓝车该回库的加油站正好顺路,吴师傅也说那边有能停靠的地方。
我跟她说可以,条件是别把交班单上总也出不来的人全往车上塞。
“你先把下班时间给我。我不拿车催你们交班,你们也别拿交班扣着车不让走。”
她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先跟我握了手。
我正觉得站在两个园区中间,头一回没哪扇门非要替我开不可,陈老板在后面把我拉住了。
“我买五个座。三个跟我同村,怎么也能凑个车。”
孟齐的名字在那三个里头。
那晚我回去没敢直接告诉孟齐,问方芹,能不能从这个月给家里拿的钱里扣两个座出来。
她没说行不行,叫我先问陈老板平时谁愿意换座,别替人偷偷掏了钱,又来一句自己挨得起。
我第二天去问了。
陈老板开始疑心我把他跟梁主管说的话往厂里传,见我带了七份空白意向纸,才叫孟齐他们中午出来见我。
我问他们几个人还愿不愿意做这个班,要干到几点,有没有打算固定出一点钱。
有个人算三块再加上厂里的补贴能接受,有个人不肯,说找不到车就去投诉,凭什么叫我们谈钱。
孟齐把工牌翻来翻去,说他确实报了白班,白班少挣六百津贴,可他回去顾得上送他妈早晨抽血。
“你们先谈。谈成了,我也想坐两回。”
我没留他。
那一天我们连着梁主管和银柳另一家小厂,拿到了十六个位的意向。
陈老板同意直接包五个位,仓库愿包六个,剩下五个由后加入的小厂兜底。
占了位的人夜里能换名字,碰上下雨还有空位,三家都愿意把自家空下来的先拿给当班的人补。
我们又把钱压了压,条件是先签一个月,三个买位的地方各先付一半,好让我在何岚这儿把车锁住。
陈老板把计时器翻过来,给他儿子打电话,说今天接他晚了,他额外给五块买奶茶。
落笔的时候我问他怎么肯算这笔账,他把两份工价表推过来。
“今天孟齐要走,明天谁还肯教新人?怕的就是人跟着活往外走,我哄都哄不回来。”
签好我回何岚院子,她正教一个新人开侧门。
我把那三张各有一个章的纸递给她,她往后迈了两步,从头看完。
“你这下真得找个地方挂站牌了。”
我给我爸发了消息。
他回了一张家门口的照片,拼好的蓝长凳底下,两只支脚刷了灰漆,中间用粉笔画了道线。
照片过了一会儿撤回去,他重新发了一张。
这回他把自己的脚也拍进去了,旧拖鞋各占着粉笔线的一边。
7
两个园区一起跑的头一星期,银柳的人管蓝车叫二号线。
他们说槐桥以前有过一趟二号线小巴,收工晚的人都坐,后来最后一班提前了两个钟点,大家就改走桥底下。
邱姐说这个名字往别处传容易叫人误会是公交,拿红笔把车头牌上的字写实了,瑞丰银柳夜班专车。
有人坐到最后一站还会拍拍蓝座,问明天来的还是这一辆吗。
跑完头一个月何岚把账给我,三家厂订位的钱加上补班,一条线有了一千多的余地。
我原以为看见这个数自己会嫌少。
我在手机上截了个图,给方芹发过去,以前她问我二叔发钱没有,我没一回能这么利索。
她回我一个问号。
我把一笔一笔的支出截了张全的给她,过了个把钟头,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天后半夜,她给我看她考组长的实操截图,满分一百她得了九十二。
我那点余地顿时不够看了,拿着她的分数跑去给我爸看。
我爸把手机立在蓝长凳上,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鱼养在水桶里,等第二天方芹休息了才杀。
吃完鱼我去上工,碰到二叔坐在公司院门口的石墩上。
他腿边放着一塑料袋藕,沾着泥,袋子底下漏出来一股水。
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你爸,人没在家。
我没说他就在巷口跟人打牌。
二叔坐在那里给我看手机,有一张我们原先试座的照片。
报废车剩几个窗框,我爸坐在蓝座上,两脚腾空,旁边是我用厚纸板试出来的排法。
“你们跑银柳,是用的这个?”
“车都不是那个车。厂里拿原来的客车座做,位置一个没加。”
“外面都在传,你拿报废车拉人。你得有解释的东西。”
他把照片收起来,用鞋尖往我这头推藕。
“还有个话,瑞丰那几个小厂你做得来,我也认。我那边还有槐安和临渠,你愿不愿意把夜里的拿走?我开两辆车给你,车上的人归你管。到月底我给你定钱,两清。”
槐安和临渠一南一北,他原来在这两处都有白班的合同。
我想要的是他把晚上的口让出来,一听这个条件,又不禁想到他说到年底给我的那三万八。
“你什么时候说过两清算数?”
他把鞋往回收,踩住了自己拖出来的泥印。
“我就是差点周转,纸也写过了。你要说我不认,我今晚上就走。”
我扭头去找水管。
我蹲着冲石墩下面那一摊泥,他就在我头顶上说,瑞丰给他的夜班要退了,三百五也坐不满,白跑谁都受不了。
“现在几家大的在谈统一发车,你那一趟里凑两个园子,他们看上了。你想好,要是有天来了一纸单子,把门全给别人了,你这几张椅子值多少钱?”
水打在鞋面上,慢慢洇过鞋尖。
我说我会去看槐安和临渠,让他把藕提回去给婶子。
他没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小时候嫌藕眼里黑,我给你洗过多少回。多这一回,累坏你了?”
他走以后,我把袋子拿起来,泥水流了一地,又拖回来冲了第二遍。
夜里跑完车我没直接回家,我去看了看槐安。
那里有家供餐中心,十二点后还有一卡车的保温桶得卸。
我在侧门等了十四分钟,见一个穿油裤的人用没系拢的护膝顶着桶底,把桶滑到水泥台上。
旁边有一辆白车等着,他把桶放下时,车已经开始打方向。
他急得大声喊了一下。
白车停住,他迈不上踏板,侧着屁股去撑车门,把扶手弄出一个油掌印。
车里有人说了一句,他就退下来了。
我隔着一条街,只听见他说我去洗洗,你们等我一下。
等他从侧门出来,路上只余一束贴地的尾灯。
他把湿手往油裤上拍,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洗一双手能洗掉一趟车。
我站在对面,裤腿溅上泥了,没挪地方。
8
老杜过马路的时候用的是右脚,到了路牙子跟前,再拿右脚把左脚拖上去。
我说我是来问班车的,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我一阵。
“你们这个月来过两拨了。问完拿张照片走,我一上车人又说买够了。”
我问他指的是哪两拨,他懒得给我数,进去接了杯热水,把杯盖攥在手里等着凉。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蓝座,屏一亮,便利店的玻璃上也映出一条蓝。
他指了指踏板旁边的扶手,问上去多高。
我没带尺,蹲下来在自己腿上比了一下。
“有两步。我周四车过去,空着,您可以来试。要是上着费劲,我们再找矮的。”
老杜喝了一口,才告诉我他姓杜。
周四我带车去,是白天,他请同屋的人帮他把送桶的排班往后挪了一刻钟。
我原本伸了一只手给他,他借力上了第一阶,把左膝拧过来,怎么也找不着地方落脚。
吴师傅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让他先退。
我以为老吴要催我走,他把车往前挪了一辆车的距离,让门对着有平边的高台。
老杜再试一次,上去了。
他扶着每一排的靠背往里走,蓝座在最后两排,他一直走到那里才坐。
屁股挨下去,他先伸直受过伤的腿,慢慢挪进剩下半只鞋。
我说以后给他留第一排,下车也近。
他不应,抬起手看了看握把。
“我小时候坐车去镇医院,鞋上沾了鸡屎。我爹蹲下给我擦,后面的人还骂他擦得慢。”
他给我指座面上一条没磨掉的划痕。
“这儿原来肯定坐过不少人,他们擦得干净吗?”
“回库擦。您再摸摸。”
我把白布递过去,老杜把布抓过去,对着那条旧痕蹭了两下。
布摊开,还有一块早晨擦窗蹭下来的灰,座面上没下来东西。
他把它叠了个微软的四方,搁到膝盖上。
“我能问一下我们那边的人。送桶的、扫地的、后门看货的。有的拿现金,名字在甲方厂里找不着,你问他,他就以为你是来清人的。”
我答应他拿贴纸代名字,先问人到底往哪儿去。
我们坐在蓝座上,把槐安的厂都问了一遍。
他说到七八个人的时候停了,说这几个剩饭打包回去喂狗,饭盒外面会滴油。
我下去拿了两只筐,试着摆在行李位,搁进去,油也滴不到人脚底下。
他摸到外套里去,掏出一盒薄荷糖,放在我的司机包上。
“你们车还来啊?”
“下回来的时候,我想先凑够愿意签的。您白等也得算时间。”
他把糖往前推了一点。
“那你星期一来,我先借你一张桌子。”
星期一我找他那张桌子,供餐中心果然有七个人来,站在桌子后面最先来问的却是个卖烤饼的女人。
她老公开夜里的叉车,从槐安横穿临渠园区才到家。
她说临渠围墙边另有一个门,临渠夜里没发车的那些人就从那里出来买饼。
她把老公的厂牌压在桌脚,再拿一根做饼挑火的铁条,画了一笔她收摊时走的小路。
我请吴师傅载着空车过去看,小路过不了车,大路从临渠北门绕一圈却能省掉我们每晚回库的半段空程。
到那时候,我手里已经有四处下夜班的门口了。
跟着老杜穿来穿去,他裤脚每走几步就要带起一点响声,我以前以为人走慢是因为腿疼。
那天才知道他那条裤子是暖和的,棉裤外面罩了一条防水布,落雨和洗桶都靠它。
他也有条好裤子,女儿给他买的,年底进城见外孙才穿。
我问他上车为什么不套个塑料袋。
他瞪我一眼。
“陆师傅,有那个工夫我就赶上上一班了。”
我一下笑得捂肚子。
老杜把腿伸出来,自己也低头打量了一遍。
“我再去给你喊两个人。你要下次说别穿这裤子,我喊来的我亲自骂回去。”
9
那张报废车的照片是周一被人贴进园区后勤群的,配的是一张蓝车夜里进银柳的图。
我接到电话时人在旧座上吃面,腿边是我爸给新站牌留的一小罐灰漆。
银柳说先停工人的车,等手续核清。
我擦了手,问是谁贴的。
梁主管说是个临渠的人转来的,原图下面还有一行字,说我用剩十几天就得拖走的车装工人,连座都舍不得买。
我爸听得清清楚楚,捧着搪瓷碗进屋,连面汤也没喝。
我跟何岚到银柳的时候,三个出钱的厂都派了人,梁主管预备了两张桌子,坐得最靠墙的人刚好也姓陆。
二叔身边还有个穿大衣的男人,我认得他,是临渠负责园区后勤的许主任。
那辆白车就是他找二叔叫来的,白班早到一站给送仓的人,上夜班的是各单位搭着坐。
许主任跟我说有人反映,他来看一眼。
“我们这边四五个地方想把夜班一起买,早说好要查车。你们要赶上交材料,也可以报。”
我把车档案放到桌上,从识别号翻到照片。
何岚把蓝车停在窗外,叫人拿报废车清运的回执来一项项对。
有两个人跟着下去看车,一个是银柳的梁主管,还有一个是陈老板。
我在他们前面走,心里窝得发涨,原先我在二叔棚里干不好,要他把零件扳下来给人看,现在还是落到要打开个盖子让大家往里瞧。
陈老板在车前绕了一圈。
“不是那个破壳,车头不一样,我就说吧。”
他其实前一刻才打电话给我,说弄个空壳不如早点跟他说,把运费还他,他还能自己找车。
他第一个说完,梁主管又问到里面那几张座,我去把吴师傅放手套的盒子拿下来,腾了地方给大家看厂里出具的用料和检验记录。
何岚等看完的人都回了屋,让银柳把查过哪些东西写在纸上。
她说今天看不全还可以再约,今天看清楚了,夜里就该恢复派车。
“上回你们问我想不想把余下一年做下来,我想。可我一个月要接二十六晚上,今天一张图,明天又一张图,这个停运的钱你们起码说清楚算谁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二叔把两手撑在膝盖上,起了身。
我隔桌把手机亮给他。
“照片是我爸的,给过哪些人他记得。”
“是我发给许主任问的。原图,没给人加字。”
二叔看着我,又把那张图从自己手机里找出来。
“这车还在跑的时候,你爸过生日,我们开着它去接的人。我坐第一排,原来那几张灰座还是我买的。我发图问的是有没有换车,那姓许的要一并问材料,不归我管。”
许主任果真拿出了带时间的聊天记录,他私下转给几家园区的人,夜班车的图是从后勤群里拼上去的。
我可以追到下一个人,可我爸照片里那副搭在座上的脚,已经叫人截去做过一次笑话了。
我开口问今天这会谁有权定,许主任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他过来看看,他的章不在这儿。
我便问梁主管。
她先看何岚,再看窗外,那辆短巴已打开侧门,吴师傅正站在踏板上跟陈老板说着什么。
梁主管拿笔写上继续履约,放下笔就把那页拍照发回了后勤群。
她问许主任能不能也发一份到收到照片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把座椅的记录和清运回执都要了过去。
陈老板回来了,说吴师傅去得早,回回等足那几分钟,他亲眼看见过两回。
他接过笔,在下面添了自己的名,追加了两个临时机动位,钱让会计晚上打。
我出去的时候,二叔就站在蓝车前面。
他向里望了一眼,跟我说年底的欠账,他一分也少不了我的。
我说他要是能赶上,等我爸在,他亲手拿过去。
“你以后有话也先找我。找不着我,找何总。我爸还在家等着我回去把辣椒捣了好下饭,你一张照片出去,他把碗端屋里吃了。”
二叔想应一声,车门响了。
吴师傅探出半个脸,问我把人送不送回去。
我说送,请许主任也上来坐一截吧,我还有句话没问。
许主任上了车,沿着过道走到后排,特意挑了个蓝座。
我等车停稳了,才问他他们谈一块买车的第五家是谁。
他说是新合,过临渠再走一站地,里面一家做灯的厂夜里最近送走了十七个工人。
我记得过那儿的时候有一整排窗户都亮着,头一回问起,许主任没说车以后是不是归我二叔了。
10
新合做灯的那家叫百盏,墙上贴着十七个已经离开的人交回来的柜门号。
许主任说送走,我还当是连夜把人裁了。
百盏的厂办主任兼管库房,姓邵,开柜子给我看,说是自己辞的,十七把钥匙都在小盒里。
“有三个去了我表弟厂里,工资还少二百。人说我这边做完一条灯带,路上连条亮的带子都找不到。”
她拿自己的水杯压住一张摊开的图。
新合正门外的市政路宽,拐出去要逆着槐桥走两公里,围墙另一头有个西门,离临渠近多了。
早些时候西门能出人,近年附近起了个冷链库,两边担心叉车碰到人,夜里把门锁上了。
她让我从正门进去看看。
厂里有一道灯具老化工序,哪条灯带该亮够几小时是早就定好的,出了毛病得把前后一批一块儿找出来。
负责巡线的丁婉和我媳妇差不多年纪,掐着一条胶皮计着时间。
我问她十二点四十能不能到门上,她一口说能,到点了扔给早班。
邵主任看她一眼,她笑了笑,低头去看表。
“开玩笑的。上回留尾巴让早班的人多干了半个钟头,人家当面把我饭盆倒了。”
我请她把这几天正常的、晚出厂的钟点都列给我。
她翻遍工位,只找到一张被机油浸透的折角纸。
十二点三十七、四十二、五十六,一共有四个五十六。
她把最后一个圈起来。
“这天我过生日,老公等在外头,我专门记的。”
邵主任说园区肯定不愿为十来个人单开一趟车。
我问她如果五家一起买,费用会不会少点,她反过来问我,头几个地方的人能不能陪她的人等到一点。
我想说能,嘴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出了百盏的门我给吴师傅打电话,让他别喝酒,晚上帮我走一遍。
从瑞丰东门沿银柳开过去,往槐安停,再拐临渠去新合,最后送槐桥东和机务家属区。
车没拉一个人,吴师傅到站也踩停,等我下去摸一次车门,再掉头回来。
算下来第一站上车的人,要比原先多坐将近四十分钟。
吴师傅拉好手刹问我,敢不敢把这个钟点给工人看。
我心说瑞丰那几个是我一个个喊上来的,开车绕点路,谁还真跟我翻脸。
那晚孟齐替同事顶了半班,从银柳后门给同事带了碗面回去,我逮着他先开口。
他听完多四十分钟,脸朝着我,手里的保温袋没落地。
“我早晨六点得给我妈排号,原先到家我还能坐着把锅里明天要用的米淘了。陆师傅,四十分钟你说加就给我加了?”
我出门前带了一板新磁贴,五个园区一个颜色,打算上车了给人看我能把这五个点串起来。
那会儿我把板反过来抱着,磁贴贴得松,走一步掉下来一块。
吴师傅在旁边站着,等我把地上的五块全捡起来,喊我上车,试试新合出来去槐桥东反过来看。
我坐他边上顺着找车往回开的路,过临渠北门时,看见烤饼摊子的灯还亮着。
最晚出的那批人正好够站满灯下那一小块地方。
“你把他们分开看。”
他用下巴指的是我手上的磁贴。
“你刚才算的是车。上去的人要是得等上四十分钟,跟我拿一家一家送网约车又有什么分别?”
我回到家以后,拿纸把车上去人的时候画了点,把下人的时候画了圈。
到方芹起床,我在窗玻璃上贴了两张纸。
她闭着一只眼站在厨房当间,看完跟我说有个点不对。
“银柳隔壁那家小厂四个出去赶两点的换班,你就不问问,还有人要上班?”
我把胶带咬断,拿笔往那条线上又添了一个箭头。
早晨六点十四,这个家里有一个人在烧水,另一个人头一回觉得夜里那条路该从两头画。
11
我没想到两张纸贴上窗户的第三天,方芹会先告诉我她的组长没当上。
她九十二分其实排第二,第一名那个要去白班跟一条新线,原本她只等签字。
主任说现在要搬夜班的检验工位,谁肯多上几夜,把新人的手带熟,就先提谁。
她问多晚,主任说十二点半收尾,不会次次过点。
她又问班车能等吗,主任的回答跟冯姐会议上听到的差不多。
“你男人跑这个,你问我?”
她报了上夜班的人,挨着问了三个名额。
主任叫她先把自家事料理好,这件事就这么黄了。
我当时正用刀片刮窗上的胶带,第一念头竟是把她主任的号码要来,让他去银柳看我们晚上接的人。
方芹看我一眼。
“他少给我六百五,我自己会问。你先把窗上的东西撕干净,我请两个人来对你这张图。”
那天下午来的一个是徐曼,一个是她们厂另外一组的线长。
徐曼住了六天宿舍,八个人里有四个上白班,她回去开水那几分钟都有人隔着床帘骂。
架子床下面放不进她的箱子,整个星期只换过一次衣服。
她从包里把那只饭盒拿出来,里面装着宿舍水龙头下面接的一把砂。
“方姐,我把钱交到这个月末。下个月如果车不来,我去找你那个主任给我调白班。”
线长带来的却是一份换班安排,他缺的是夜里一点四十从槐桥东过去的人。
原先夜里进厂的人不到十个,派车跑一趟太贵,人事今年就一直按人头补贴,离职表收了三张,说都是因为抢不到车。
我们把那张安排和我量过的时间铺在一块儿,方芹喊线长看十二点二十到一点四十之间那条往回走的空路。
“你们真有车?”
线长看着我。
“夜里零点二十瑞丰银柳先送到槐桥东,我车转头,去槐安,临渠,新合,接十二点四十以后这拨人。回来正好能把你们叫上车,开往银柳。”
“那我来接谁,司机听我的?”
“你提工牌号,车上的名单归调度。晚到三五分钟的,我们单独谈。”
方芹拿起红笔,先把瑞丰十二点半的人在第二趟上圈出来。
那一笔画得重,把她考试的草稿都划破了。
我看了一眼,原先我答应给她留的那个位置,就落在我最不愿开去的一截回头路上。
第二天邱姐让司机把路线试了一遍,发现蓝车一口气跑完三趟没有余量。
有一处红灯再遇上两辆大车逆着转,原定的第三趟就赶不上交班。
何岚手里那辆备用车跑到一点要回去给冷库接白早班,前两个钟头空着。
她让备用车单跑第一拨,蓝车跑后两趟,晚线从瑞丰东门带上方芹他们,再去槐安、临渠和新合。
走得早的原样回家,走得晚的各处加起来二十九个位,全坐上车也还有四个空座。
我把何岚算的车钱往新表里一填,原来那点余地转眼就没了。
线长从包里拿出一张调班确认,签了六个来上夜班的机动位,答应一个月后补人。
我们用那六个位的钱匀掉两趟之间的空路,新合再买十一位,原来几个小厂的价钱只加了一点。
我把这几样记在手机上,想起来问方芹,赔掉的六百五她打算怎么办。
她正在厨房把晚上要带的饭挖一半给我。
“下星期约了主任看我怎么交班。要是他还问你,我去问他班车和检验这两样到底哪样是他掏钱请我干的。”
她捏着勺子往我盒里敲了一下。
“我这几天火大,谁坐我的位置我去找谁。车子的账你一个子一个子还,少跟我许愿。”
我端着那半盒饭去关窗,窗上最后剩下一条红胶印。
我拿拇指肚磨了好久,后来还是留在那儿,每次开窗时我都能看见。
12
十二月上旬,何岚同意先借两辆车跑一周,按各家盖了章的试运单收钱。
她给我补了培训,查了早些年开班车的记录,又跟着看了几夜,说空车回库我可以换吴师傅一阵。
我原本一直想亲自开出去给二叔看。
真到在驾驶位前头摸钥匙的时候,我听见玻璃外面有人问饭盒能不能放下,本能地回头去帮人拿。
吴师傅一只手已经挡我胸口了。
“后头你坐惯了,有的是人找你。你要开车,先记住发车以后谁也别伸手接。”
我红着脸又把钥匙交给他。
那一周的周三,临渠的车点先出事。
我们定的停靠点在北门外,烤饼摊子沿街亮着灯,厂区出来的人顺着人行道就能走到。
可那天厂里一条传送带停了,晚班没来及扫尾。
邱姐在调度手机上数人,十个约了位,只来了四个。
临渠用车的人叫我们等,说顶多再有五分钟。
我给他回了句行,五分钟到了,他说人下楼了。
老杜在右后面的蓝座上,已经把薄荷糖分出去一圈。
他问要不要下去,把空调省点。
我叫他坐着,说新合那头也有好几个人常出晚了,多等会儿正好。
真到新合,正门内只剩九个人。
有两个人在街上拦到了到家的车,顺手又拉走一个,丁婉那晚约好了回家接手看孩子,她丈夫两点得去面包店和面,等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托人替了头一炉的班。
她把工牌举起来,等我对号,没抬头看我。
“我要是你媳妇,你也能让我在这儿等二十二分钟?”
车上原本有人聊着哪家油条开得早,顷刻就没了声。
我喉咙里跟卡了根线似的。
我媳妇还真在车上,瑞丰东门头一个上的。
她在我左后方,把饭盒从左边膝盖换到右边膝盖,什么话也没替我说。
车到槐桥东时,等接班车的人里头已经有个打不到车的蹲在地上,鞋尖对着我们本该来的方向。
线长打了电话,从银柳的食堂调来一辆接厨工的班车,带走四个,剩下两个坐我们的车,迟到八分钟。
他们没迟一上午。
那天早会上名字照样被点出来,扣的一百块夜勤奖也实实在在少了。
等我给那两个人送过补偿回来,何岚把司机的结算单和丁婉发的语音都放在我手机边上。
她给她合伙人担保,试跑赔了从自己的分红里出。
我给买位的人担保,哪一站没接到,我还得找车把人送回去。
我扫一眼预备金,才知道自己以为能挤出来送两边人情的那十几分钟,一晚上能赔掉几天的余地。
何岚看我去拿这一个月的结余,伸手把单子压住。
“该赔的赔。你剩这些钱,得想想下次有五个人出不来的时候,手里再多一辆什么车。”
我跟邱姐挨站打电话,从反对我先开走的那一头开始问。
临渠说他们可以把人报给我们,晚点哪怕知道个准数,也好叫车。
我提出来给在槐桥附近有夜班车的客运公司留一笔托底费,让他们预留一辆,叫到了再按趟结。
何岚答应先垫几趟试试看,临渠要长用,也得掏一份。
临渠的现场管事说他没权签。
我说有权签的人你让他明天来,他一会儿问我要不要替他重新对个钟,我说要,明天我跟你一块去看。
两个人拿手机时间对到同一分钟,像两个头次办事的小孩。
回屋时方芹在蓝长凳那儿坐着,拿一把钝头剪子拆工衣腰上硌人的线头。
我把几家的结余和出入都给她看,留够试跑的开销,先从我那份报酬里转了两千。
她单手点了收,把还差三千的借条折起来,叠在那六百五的组长津贴申请下面。
我问她车上怎么一句话也没说。
她把剪下来的线从裤子上掸掉。
“我也坐那趟,难道我就不急着回家?”
她起来往屋里走,走到灯下面又回过了头。
“你要想知道,下次给他们报成你说的时间,你那天到几点我就告诉你几点。”
13
五家园区统一买车的碰头会开在新合,许主任拿了一串钥匙来,里面最大的一把是西门的。
那道门要是能开,车可以转到隔离栏外接人,路程节省九分钟。
新合愿意担下开门以后保安的工钱,冷链库管卸货的人得先看我们四天怎么避开他们的车。
桌上摆的两套方案,一套是我们的,另一套是二叔公司的。
二叔标的总价只有我们八成,三个月一结,另包两个园区增加的白班接驳。
他把白天本来就有人开的车拿了出来,省的是租备用车的钱。
园区里出钱的大户听说能加白班,当面就叫了声陆总,说你早些送这份单子来,我们省得闻川这一趟那一趟地跑。
我把他的发车表摊开,第一趟十二点零五,第二趟十二点四十。
第二趟在槐安正门发车,临渠与新合要派人走过去上车。
我问新合十二点五十那拨人怎么办。
“出门时间跟工厂商量。我们可以给个五分钟的余量。”
“走过去就要二十分钟。”
“那就需要园区调点,这是服务的事,你给我们提需求。”
许主任说着把两份纸并排放,拿红笔在二叔的表上空出一行。
“你看看你们自己的,晚开一次赔了多少?”
试跑那周的扣钱是我自己发给各家买位的人的,我不知道他手里也有一份。
我照数报了,心里等着他下一句。
他接着问一份运力算几份钱,迟来的五六个人很难说准,谁来掏托底费。
“要不就把末班时刻往后调十分钟,至于接一点四十去干活的人,我们都当没这回事?”
他拿红笔点着我,问这事敢不敢有人签。
我没开口,才知道他上次闭着嘴听我说了那么久,回去是自己把路从头到尾算过。
我看何岚,她在本子上写了三个月一结,下面画了个圈。
二叔给我的最后期限也是划了个圈的,今年他手下另外两台车就这么压着钱开的。
散会后我跑去找出钱的几个小厂,大家让我先等统一的结果。
陈老板在走廊把我叫住,说原先那五个照跑,别的先停着,等园区的条件出来。
我问他那两位临时加的算不算里面。
他耳朵下面红了一块。
“你理解我一下,我们房东说下季度买了大车,进场费里含夜车。我交得起两次钱,我不愿意交。”
我把他的原单据递给他看,哪次到站补位,哪次退卡,都记得明明白白。
“这份还没到期。园区要真把五个家门口全停到了,我送你去坐。”
我也听见自己说得难听。
陈老板把手缩回去,等了两口气,终于伸手接了那张纸。
“我替人买位,买了就得让人坐得上,这话你也抄给我。”
院门外有一班人在换钥匙,谁先来谁后到都用皮筋扎在铁栏杆上。
我蹲在那排钥匙跟前,想起来方芹让我看过她们交班,那么多事一件一件写在纸上,只有该几点下班是主任在墙上贴的。
我要是拿着这五家说行的人给许主任签字,陈老板仍然能够问一句,行的是谁。
我回去跟何岚提,下一回谈车,能不能请几个坐车的也来,让他们自己说愿意等多久。
何岚把她那本账往我跟前推了推。
“这门开得动,你敢让那几家工厂的人跟付款的老板对账吗?”
“我敢问。有人肯来再说。”
她站起来收东西,把装过午饭的玻璃盒揣进袋里,往肩上一背。
“先想想你给他们许过什么,做不做得到。到时候人家愿意站出来,你别打断人家。”
出门前我回了趟家,想拿我爸给我留的那块蓝长凳去西门比个位置。
凳子不在门口,搪瓷碗洗净了,倒扣在水池边。
我叫了两声,我爸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年底还款的复写纸。
“你二叔下午来过。说能给你拿两万,以后你接他的夜活,剩下的扣在车里。”
他把复写纸重新放回我递过去的手心。
“他还跟你说什么?”
“说今天有几个人肯跟你去指他的鼻子。”
我爸指了指自己卧室。
“我说我头一个指。钱归钱,哪一趟要开几点,晚上我去坐坐再开口。”
我一时不知道该把凳子带走,还是该把他领走。
他挽起袖子,在手腕那里捏了两下。
“凳子我抬进去了。你再远点喊,我现在耳朵比以前背,关门了压根听不见。”
14
我爸去坐车那晚,出门前往兜里揣了四块糖,回来只剩下一张糖纸。
他原本打算跟着车从头跑到尾,头站开出去十分钟就说自己尿急。
我问他能不能忍到槐桥,他攥着裤腰,骂我当他是试座的秤砣。
备用车靠站以后,他跟在两个工人后面一路小跑。
槐桥东那头公厕夜里关门,能借的只有一家卖馄饨的铺子。
回来他把裤脚提了提,告诉我那两个跑在他前面的人一个十七分钟回去,一个又搭摩的走了。
留下那个人原来是等银柳的接班车,夜里收工的和夜里要上班的都在一处,连口热水都得互相分。
我爸看着我,把最后一块糖从袖口里摸了出来。
“这个站能不能先找个有水的地方?”
我说我搁在表上了,槐桥东废弃的公交调度房还能租,新合那边谈下来的钱得匀一部分给这个。
他点点头,把糖装回去。
“你小时候晕车,你妈去哪里都多带一个勺。真买到了粥,没勺你又舍不得喝。”
我知道他不光是来帮我谈这趟车。
过去几年他很少坐客车,我妈走后,谁家说捎他半程,他到了路口就找个由头下来。
那天我陪他在槐桥等蓝车,调度说晚线还要走一回冷库西门。
邱姐守在那儿,我和我爸跟吴师傅空车赶去瑞丰东门,从晚线的头一站坐起。
仓库答应试的是一点前后七分钟,地上有黄线,必须等里面的叉车回库,保安才叫人出来。
我们试到第二回,正碰上一辆送冰鲜的大车晚到。
保安把几个灯具厂的人拦在栏杆后面,说货车过了再放。
栏杆两头隔着十几步,我站在车边,看见同车来的方芹下了车,沿栏杆走去找正从值班室出来的邵主任。
丁婉刚从厂子那边过来,罩着个毛茸茸的灰耳包,见到方芹,她隔着栏杆把耳包抬高了一点。
她俩各拿着自己厂里的打卡记录,连着核了三天的放行时间。
原来她们自己已经报好了,什么时候提前十分钟有人能出来,什么时候一整批都会晚。
还缺两个巡检工的号,丁婉跑回去喊了。
折返那一下把耳包掉在地上,她等回来才捡,塞到了车旁边防雨的灯罩底下,说明天来了还能取。
保安把门全推开,抬手让我们看隔离栏后头的步道。
“人走这里,货车不碰。车能到齐,明晚我还试。”
我先叫吴师傅别发车。
我请保安跟吴师傅把线看了一遍,回过来给邱姐电话,让她把七分钟和备车能到的时间都记下来。
接班车最坏能晚到哪儿,那几个人早一天知道,就能早一天找人替。
我想把这些都记给我爸听,绕到后排才发现他正跟老杜分一杯馄饨汤。
老杜把塑料盖翻过来当碟,放了三颗他自己的薄荷糖,一颗也没给我。
回到槐桥东,我爸从口袋里摸出丁婉的耳包递给我。
他刚才趁车还停着就下去拿了,说是看那个防雨灯罩少了半截,真下雨一点也遮不住。
“跟你二叔说,过年上家里来吃饭。哪个园的活要谁接,你们自己当面说。”
我记下来了,可我没料到第二天二叔就要我选。
他说欠条上的钱他能借齐,利息他出,我只要在碰头会上认一句,他那份承诺交班得及。
我握着手机没搭腔。
电话那边传来他拿钥匙的声音,一串一串地打在桌面。
他说新合这把门,不怕一回开不了,就怕有人往上凑的时候,偏要把它说成他关上的。
他缓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闻川,我想把那三万八还了。你也当着人说句公道话,你二叔开车这些年,哪回收过工人一分钱多余的?”
15
二叔说借到了三万八,我心里先松了一下。
我手上那辆摩托卖的时候油箱还有半箱油,方芹借我的三千没还上,老杜答应帮我拉人,从星期一等到星期三还要搭别人的车。
钱一到,把账填平,我爸在家也能睡两个踏实觉。
二叔说的那一句我也说得出口。
他最难的时候自己蹲在车头下面换半轴,里面的纺纱厂闹停工,他硬是让车空着等到一点。
我那年还不够年龄开车,拿着千斤顶过去,他要我先给女工从车里拿毯子。
我问这话说完以后,新合那十一个位谁来接。
“你接。车用你的,一星期多少钱我给,时间先照我那张表走。”
“人一点才出来。”
“你比我当年还犟。”
“你当年也等过。”
电话里那一串钥匙忽然不响了。
过了很长一会儿,我听见他说当年等那回,领回去十八个老太太,第二天厂办就来找他,问他凭什么多报一趟。
说完他问,他在我这儿是不是只剩三万八了。
我站在厨房,拐过去就是我爸那张蓝凳子。
我可以说他收厂里三百五的时候先想过我媳妇没有,可以问他工人多出来的二十分钟为什么不算钱。
我在水池上抠住那个磕缺的碗边,一开口,声音竟然不大。
“我给你开过三年的车,路上捡着了人,我也跟人说二叔会等。你这张表上写着不会等,我怎么开口?”
他说了声知道了,挂电话前,又说了一句钱原本就欠我的。
晚上方芹回来,我没瞒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连二叔打算找谁借都说了。
她坐到蓝凳子上,踢了踢底下的支脚。
凳子做得稳,她连踢两回,脚背先疼了。
“闻川,你是不是想拿钱?”
“想。刚才还算够不够把你妈欠的药钱一起给上。”
“那药钱我早还了。你欠我的,剩多少我给你看过。”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塞到她外套口袋里。
她两手都冷,口袋里却放着一块刚从厂里拿回来的暖手筒,白班的线长给她的。
她今天去找主任对过考分了,主任叫她把夜里交接缺的那一页补完整,补出来他愿意签。
她不会因为我少拿三万八,把自己多挣的六百五也赔进去。
我问她准备怎么补。
她在兜里慢慢给我松开拳头,说有个人十二点半到,有个人一点到,她轮着熬了七天,谁都替过一次,早把怎么交班记下来了。
“你要是想让我给你出气,我就肯跟你骂他两句。你要是问我去不去那张桌子,我得跟丁婉商量。”
第二天我在槐桥东借馄饨店的桌子,开门让人看两家方案。
最早来的是接一点四十那一拨,人家下了白班换夜班,临出门前把小孩先送去姥姥家,空出来的时间只够吃半顿饭。
我跟他们算临渠一次晚半刻钟能耽误几个人。
有人叫我别等,迟来的自己打车。
门帘掀开,老杜在门口掸裤子,说这样一个月得到手多少运费,买完了还能给狗买点碎肉不。
里头有人笑,老杜等他们笑完才往里来。
他没有说自己应该坐哪儿,问的是后厨那几个跟外包领现金的人,明年还能不能有名字。
我拿出预备的付款名单,上面有他,厂不肯给座的人还有一列是空的。
他问我能不能先把空格留出来,将来谁干他的班就换进去。
“你把槐安后厨印上去,换了干活的,位置给后来的人。这个你先签个字。”
他拿来的是三张打卡纸,里面有个早班替过他一个半钟头,最后替他赶走了车。
后来我找槐安供餐中心谈,他们答应买六个位置记工位,夜里清桶那班有两个。
把字写下来的时候,我原先给老杜留的那张名单被方芹往下折了半截,露出她添的空栏。
她把剩下的拉过来,向我指了指几个一起进来的工人。
“上头这栏让他们自己填。今天说的话,要有人能提着原话去桌上。”
丁婉端来四碗馄饨,这一趟她肯来,条件是她来讲为什么有人要晚。
她戴那副找回来的耳包,脸颊捂得通红。
“我怕饿,一会儿嘴里打哆嗦。陆师傅,你先让我吃完再签。”
我给她挪了把椅子。
她一坐下,大家才看出来她手套底下还捏着一个纸夹子,上头夹的是百盏四个班组的换班记录。
16
这份联合合同谈到腊月二十,前后换过三次地方。
各家试运的单都续到年关,新合试开了西门,保安拿一份灯具厂的出门记录去跟冷链库错开卸货的时段。
许主任接到消息,去看了两天,回来把第二趟的线换到西门。
剩下的就是钱。
槐安、瑞丰、银柳、新合都签了,临渠要等夜里那一趟走完,才肯跟他们买一样的车。
他们原来的白车熟,开车的人能下去喊工,劳务公司隔两天派过来一拨临时的,也照拉。
我的表关门早了一刻钟,托底一次的价够买他们六个固定座。
许主任说能看出好处,他得回去给人交代为什么加这笔钱。
那晚零点二十,头一拨车照常从瑞丰发出,许主任就在槐桥旧调度房里等。
屋檐下刚装好一盏灯,透过玻璃能看见站牌上积的雪。
我爸把搪瓷碗放在桌上,去给门口接热水。
他是来帮忙看座的,蓝长凳也带过来了,填住了门边一处漏风的空当。
那扇门被穿堂风带得老往回扣,钥匙插上去咣当响,我摘下来,先搁在碗里。
二叔就在那会儿进来,拍一拍大衣前面的雪,说车都在库里,只要他们开口,师傅五分钟能把车替我们开到门前。
他说另外三家费用可以先替园区垫着,只要年后白班和平日的单一起谈。
我手里那份合同一翻就是一整页空,临渠的章在许主任的手提袋里,里面还封着一张写了延期字样的纸。
我低头看着碗边上那一小块黑,听二叔提起我妈过世那年跑的那趟车。
我按住他推过来的纸,怕纸从手底下滑出去。
方芹从门口回来,在玻璃上抹了一把。
她跟丁婉今晚都换了班,东门上车的人有没有赶上,她一直拿手机在问。
外头的老杜又穿了那条油裤。
我推开门,叫他们进来。
老杜的三张纸从厚袖口底下滑出来,他先把纸按住,才问我的地铁座给不给他坐。
我说让。
我拿上钥匙,把靠窗摞着的几把椅子搬过来,一把把摆到桌边。
许主任看着先进门来的老杜,再看后面的丁婉。
“你们刚下工?”
“有的刚下,有的等去上。我今天换了班,晚出厂的那一拨还没走,邵主任在西门给我报信。”
丁婉把她那一叠记录放在二叔面前。
她没按我事先整理的表来念,只把十二点五十六那四张抽出来,一张张指给二叔看。
“这里写的是检完能走的时间。车十二点四十开,那天我想哭都得等看完最后一根线再哭。”
二叔看完,把他自己那张签过字的表翻过来。
“你们提早排一个人跟白班交接?剩下几个人先走,我可以专门去西门接。”
“这四天十一个人都要在,一个少了谁都走不了。人都出来了,您愿意几点开?”
他捏着笔没答。
旁边一个临渠库工开口,说他要念那张北门迟开的名单,念到第三个被另一个来上班的打断了。
对方就是那天被扣一百块的女人,她把一张工资条放在桌上,把实发那一栏展平。
“你们欠我的是一百块。陆师傅已经补给我了。这纸今天我自己带来,下一次不要叫他补,叫车照点开。”
临渠那个库工想顶回去,手放到桌面上,到底没拍下去。
他刚有个孩子,回去了也有人等他。
“我们要六个托底的位,平时空也算钱?手底下那十个人都出钱,掏得起,半路还有十四个人算别人的,我替不了。”
这回我想起来何岚交代过我的话,没去接那个茬。
许主任把手提袋解开,从里面拿出临渠三个班组原来的报销单。
他们已经在给落下的人报车费,一两张就往抽屉一塞,到月底有一次塞了七张。
他把实际花掉的给临渠库工看,再转过来问何岚,平时托底费出一点,叫了再按趟付,园区能不能同两家各出一头。
何岚拿走原来那页,把可以拆开的几笔写了出来。
我们正算着,邱姐电话响了。
百盏报车早了两分钟,临渠北门那头却来了两张延时单。
一个厂七个位能赶上,一个厂五个位要晚九分钟。
我把手机调了免提,放在灯底下。
临渠那库工认出了自己人的声音,凑过去要说话,许主任问他想让哪一路车先开。
他盯着那张一百块的工资条看了两秒,抬起了手。
“你们正常的照常。我们五个先别退,我现在给夜班管事的打电话,看他敢不敢把托底的钱认下来。”
电话拨过去,我在桌边听了整整一分钟的嘟声。
夜班管事的接了,先问为什么人家不能等,后来听出来许主任也在,把话吞回去,说厂门口五个穿棉工服的,他去照应。
我让邱姐调车,点位从北门改到有值班房的那一侧,人来了再开。
老杜站起来甩了下腿。
“你还有空吗?钥匙都在手里了。我们今晚也来买过座的。”
我去把门推得更开一点。
我爸拿腿抵住门,招呼里头说话的人出去看。
雪里亮起来两盏车灯,光扫过来,一直照进了门。
我抬手挡了一下才看清楚,是蓝车来了。
17
吴师傅到站把前照灯调暗,下车第一件事是跺鞋。
槐安那边有一片背阴的路结了薄冰,他绕开了,仍比邱姐预计的时间晚了一分钟。
许主任把表按亮。
我在车门边看见他那一按,心里也跟着一缩。
我原先许给他的是,正常接到的人准点走,接不上那几个也有人管。
两边哪头漏了,这张桌都得再搬一次。
车一开门,方芹在踏板下搭了把手,让百盏抱着饭盒回家的人先下。
来接一点四十那班的女人站在她后头,看见后排还有人出来,又把自己的包往怀里托了托。
老杜在站牌旁没动,他正看着下车的一个供餐工。
两个人同用一只手往怀里搂饭盒,饭盒却隔着一条车门碰了个响。
“这儿就下。杜师傅,您去哪头?”
下车的是顶过老杜后半班的人,那三张打卡纸里盖蓝印的那张就是他的。
老杜今天特意提前和他换了,让他坐自己的位,自己要上车再跟一段,替后厨问问第二天怎么报名字。
他喘着气给老杜看车门里边,一截扶手,擦得能映出袖口的线。
“上头贴后厨两个字,俺没去跟门卫报两遍。”
老杜上了一级踏板,裤腿往起收了收,还带着一个新饭盒。
我要搭手,他摇头,顺着吴师傅在台阶边贴的那道反光条迈上去。
走到第一排,他没再往后走,跟着车里一个拄手杖的女工坐在了有扶手的那一边。
他把饭盒搁到脚边,说这里舒坦,往外看得清。
约来上班的人有个跑到车头,拿指头把牌上的雪推开,认出写的是银柳接班,才回身喊那边一家屋檐底下的人。
我在门口验完人,吴师傅叫我上来。
我抬头看许主任,他没先问新合这一趟带回来多少,问的是刚才临渠那五个,车到了没有。
邱姐说托底的车在路口等着转弯,厂门值班室还亮着,五个人在里面。
我说这辆先发。
吴师傅看过后视镜,车从牌子跟前滑出去,雪只在车顶留下浅浅一条白边。
我站在路牙子上看,头一回恨不得自己的耳朵能听见几条街外车门响的声音。
二叔把那头大衣甩过来,披在我肩上。
他衣襟里有股藕汤味,兜里摸着一串钥匙,我没好意思把它摸出来。
“你这回把调度雇对了。”
“她按趟要钱。”
“给得起就好。”
我以为他还要问我有没有谁帮我垫,他把大衣的领子给我翻直,拍了拍,说借他那两辆的,都在库里旷着,回头谁有空也去把车开一开,别在库里闷着。
这一句说完,邱姐电话响了。
北门五个上齐,两个下槐桥东,三个下机务家属区。
她让司机把手机递给一个乘客,这人也没接稳,说话时冒了点杂声。
“我想问一下,明天我还是今天这个点出来。我们厂里要是忘了报,我能不能给你们自己报一声?”
临渠库工站在我边上,吸了一下鼻子,说让他把夜班管事叫来,明天的表现在补。
邱姐在话筒里说可以,打到这个号码,接班前二十分钟有人接。
她话音刚落,吴师傅那头也到了银柳。
车间线长报了到岗时刻,比打卡钟早三分钟,订好的六个位全到了,另加一个当晚从机动位补进来的。
我认得那个名字,他原来在瑞丰东门找我问过车,这次调去银柳才第一次坐上。
我走回调度房,许主任又把各家愿意认的费用算了一遍。
他掏出那张印着延期的纸,折了两折,塞回包底,把盖章的手垫在那只搪瓷碗旁边。
盖下去是钝钝一声,我看见纸角颤了一下。
“一年。按月考核结算,托底的钱三家出,各签各的。三班的人换了,夜里的位还在。”
我把那张合同拿过来,翻到最前面数园区的名字,数出五个,忍不住当着他的面又数了一遍。
何岚在旁边笑,笑完问我这个合同见面那么多次,怎么今晚认不出字。
我去外面找方芹,她跟丁婉还在站牌下,把几个停靠的箭头顺序重新贴了一遍。
我冲她扬了扬合同,一个音儿也没发出来。
方芹把最后一个箭头按紧,上来先把我手上已经有点湿的那一页拿走了。
她将纸折进衣服里,拉好拉链,抬起双手把我脸上的雪擦掉。
“现在可以说了,大点声。”
“五家。”
我把冻红的手伸开,朝她比了个五。
她也笑着给我比了一个,像是那年我下地铁去接她,隔着一扇玻璃门,谁也没听清谁说话。
18
五家签过字的第二天,二叔没来找我。
他把三万八一笔打到我账户,过了十分钟才发消息,叫我查收。
我拿着手机到厨房,我爸正在刨莲藕,一碗水已经浑了。
他擦擦手,把旧欠条在围裙前面展了一下,摊在蓝凳原来放的地方。
“让他自己来拿。”
我给二叔打电话,问他钱利息多少。
他说借的婶子那笔定期,给我添两千实在添不出来,明年有了再说。
我说三万八就是三万八,欠条我给你留着,晚上来就拿走。
人真来了,拎着一只刚买的保温桶。
我爸在厨房,面条下进去还没抄散。
二叔把保温桶拿到锅边,说我妈原先给我爸送饭那个打不开了,这个盖松,拧半圈就行。
我爸给他盛面,热气往两个人中间扑。
“你嫂子那个里面放米,这个我给人带汤。你要试试拿碗来。”
我把欠条摆在他们中间。
二叔看了一眼,折小了,塞到腰上钥匙包里。
然后他问何岚有没有用车的地方,原先停那两辆车的库位涨了租,他想匀一辆出去,只租空着的那半宿。
他能出司机,能让我们调度,价还是他上回写的价,专门留给临时调一趟的。
我去拿合同让他看,一落座,从灶台上那盏灯底下看着他两鬓比我爸还白。
我没开口说给二叔留辆车,只说来试,车归何岚查,钱按趟结,谁也别叫守车的人替咱垫油钱。
“还有,哪个站,等几分钟,写进调度单。司机到了也归我们管。”
“你何总那人比你难说话。”
“这我管不住。”
二叔嘬了一口汤,终于在我面前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去坐地铁,扯着铁栏杆,死等车里那个白头发的下来才肯上。我先跟你爸说的,你就这德行。”
我爸在锅里搅面条,没回头。
“你那时候先把他抱起来了。说得像跟你没关系似的。”
吃过饭我陪二叔去车库拿档案。
他两辆车停得紧,只有右边留了能侧身挤过去的缝。
他进里面循着仪表上那点小红光,按亮了顶灯叫我看。
车里头每张灰座后边都网着个塑料袋,有一只袋里还挂着半包给人晕车用的盐饼干。
我弯下身去验座椅背后那条细带,二叔在我旁边一张一张给我把坏的找出来。
他说九号车那两张要换,左边后窗起过水雾,也得看。
我叫他把钥匙给我,白天开去何岚那儿一块做。
他一松手,钥匙包落进我手里,旧欠条在里面撑得鼓起了一点。
我没把它抽出来。
后来那辆车真进了托底车队,二叔提钱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他有两回在调度房碰见老杜,客气到给人涮碗,第三回认出来,问他那年后厨吃年饭是不是给过他一碗猪蹄。
老杜说给完你就跑,两个都没啃。
那天他坐二叔的车回去,下车以前往车门边放了三块糖。
我等二叔开空车回来,板子上写的迟到是零。
我还了方芹剩下的三千,给她妈买了两盒常吃的饼。
原本要留一万把摩托买回来,骑去几个园区不用一直扫码,去店里听师傅打了一回火,耳朵里轰隆响,我却先看见玻璃外面有个人踩着雪往前走。
走到站牌下,他脚一抬,从兜里掏出一张夜班车的名单,站那儿就替人核起来了。
是孟齐。
陈老板答应让他的早班固定六点半以后刷卡,他把他妈安顿好了,偶尔填上夜班一个工位。
我追出去叫他,他隔着马路亮了亮保温袋。
“我妈问分了趟没有,我说分了。她让我给那个替后厨要到座的杜师傅带几个蒸饺。您一会儿见着他,给他捎过去?”
我替他过马路去拿了饺子,摩托没买。
我拿这钱在槐桥东把等车的屋子续租下来,留一面墙给我爸挂工具。
换锁那天他当着我的面把新钥匙取下一把,放到搪瓷碗里。
“我在家睡不了懒觉,从明天起,他们回来我给开门。”
我说那你多拿点糖。
他白我一眼。
“你去买。你小时候坐车吃完三根山楂条,车钱也没给过。”
19
过完年,方芹的六百五是分两次进账的。
第一次三百零几,她下班回来掰着计算器跟我算那是半个月,主任同意按她拿出交接记录那天起算。
她让我看照片,车间新立的交接本上,两班的人各有一栏,谁把检过的货移到哪张台子上,谁签名。
原先跟她争组长的那个人,头一晚就把最后一批待复检的货推给了她,说你弄,我去赶车。
她让人家把笔拿起来,先把数量和出的问题填上,再去摁放行的铃。
“她叫我方组长,叫得我背上发麻。下一晚她再叫,我就敢应了。”
第二次进账,她叫我请客。
我说你发钱,我请客,账怎么算?
她摘下刚发的组长牌,拿牌角敲我胳膊。
“周四你来接我,看趟电影。你去挑片子,我买票。”
她周四调休,才在调度那儿把晚线的位转给徐曼。
徐曼和宿舍说好月底退铺,装换洗衣服的箱子托我拉到槐桥东。
她搬箱的那天,特意从箱里换上了一件没溅着水的干净工装,拉杆从膝盖前穿过去,她一看近窗的座空着,照样两手托着饭盒要坐。
我问她那一盒砂最后怎么处置的。
“倒盆里种葱了,回回煮面都舍不得拔。我妈说等我回去,她给我烙个葱油饼。”
她笑得太急,饭盒从手上滑下来,磕了一下地板。
我捡起来递给她,她马上摸到盒沿下面,把扣往里又摁了一格。
我跟方芹看电影那晚,到了门口,我摸出手机想先问邱姐夜里有没有缺位。
方芹站在喷爆米花的机器边,没说我。
她等我把手机收起来,才把一张票塞给我。
“我就买了你左边,临时换不了。”
我进场坐下,她自己把扶手掀起来,靠着我看完了一场我后来想不起来名字的电影。
出来一看,两个人一路跑还能赶上末班地铁。
跑到站台,车门上贴着请先下后上,方芹在前面停了一下,让一个提药的人下来。
那人手腕上有一道输液的软胶,我多看了一眼。
我想起来我爸当年攥在手心的那张票。
回家去问,他说他也没留住,过了个冬天,掏外套就掉出来一小块黄纸,字也没了。
他在槐桥东每天开门到一点四十五,后来叫晚到的人坐两分钟,末班送完他搭回库的车到巷口。
有一回他落了暖水壶,老杜替他从调度房拎回来,两个人就着水在蓝长凳上泡了一包茶。
我进门见他们还坐着,找了碗给他们倒水。
老杜把裤腿拍给我看,他女儿买了条新的防水裤,跟原来一样宽,也套得下棉裤。
“她问我穿这个能不能坐车。我说我认得开车的人,他得看我脸色。”
我爸喝了半碗,问他要不要添点。
他把碗一转,缺瓷的那面朝着自己,给老杜留了只没缺口的。
第一个月结算送到我手上,五家结了四家,临渠夜里还在对托底的单。
我就坐在那里等,等到十一点四十二,最后一笔也进来了。
账里没有空报一趟,多拉的三回另结,一处晚点按约扣去二百。
何岚把我这一份工钱发过来,底薪加跟车的夜班费,比我原先在二叔手下多九百。
我又往里翻了一页,月底前没再欠一张修车的工单。
她另外发了一张下个月的排班,把我名字写在蓝车司机那一栏。
我在吴师傅边上熟了两夜,他最后趁没人的工夫让我在槐安多停一回,叫我从镜子里看踏板旁边能站几个人。
我第一回单独出车,正赶上方芹收尾到十二点半。
她从瑞丰东门出来,袖口还沾着生产线上查瑕疵用的白粉。
边上一个新来的姑娘抱紧胳膊,不知道调度后来补的位是哪一个。
方芹叫她先上,往车门上的名单一指。
姑娘迈了一级踏板,有些犹豫。
“上去坐哪儿?”
方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在驾驶位上,一只脚还踏着刹车,手伸不到她那儿。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把姑娘的饭盒接过去,又还给她,把话说得正好够门里的人听见。
“空着的蓝座,你挑。”
车门合上时,方芹才坐下来,选了第一排靠过道,膝头朝我这边偏了一点。
我系着安全带,听见身后一声一声扣好搭扣。
最后那声是她的。
等我把车从门口开出去,她还在我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