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金园迁到南栈渡那天,第一张三十两的票,卖给了从前把我赶出戏班的赵老板。
他带着一块红木门牌来,牌上还有我从前坐的位置。
末席,备用。
“沈照,城里那间雅座,连金漆柱子都才卖二十两。你在河滩上卖三十两,拿什么招待人?”
我让他往上看。
三丈高的旧纤道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白天扛麻袋的脚夫坐在头排,一人两文,脚边放着刚烤熟的栗子。
他那间三十两的雅座远一些,在戏楼二层,窗子朝着渡口,能看见唱戏的人,也能看见唱到哪一句,最后一条船会回来。
赵老板攥着钱袋,没动。
“船要是不回来呢?”
“等着。”
“我花三十两,也得等?”
“对。您可以问问前头那位。”
他一抬眼,看见售票桌旁站着的闻雁。
闻雁刚从船上下来,袖口还滴着水,一手按着戏票,一手捏着收渡的木牌。
“赵老板,您若上岸看戏,我给您留灯。您若今天赶着过河,现在就走。”
赵老板朝空荡荡的河面看了好一阵。
他没再提城里那间雅座,只数了三十两银,接过了票。
等他走上二楼,我才把那块旧门牌翻过来。
末席,备用,四个字是我从前拿指甲一点点抠清楚的。
翻过来那面,还空着。
我把它递给闻雁,问她肯不肯写几个字。
她说:“你说,我写。”
我摸了摸从城里带出来、一直留在琴匣里的那段断弦。
它当初断的时候,满台的人都在盼我唱砸。
现在我只想问一个人,今夜开场的时候,愿不愿意坐我旁边。
1 末席备用
半年前,我在濯金园的琴匣底下醒来,头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四个字。
末席,备用。
琴匣压住半边袖子,胳膊底下垫着六枚铜板。
那是这具身体两天的饭钱。
我也叫沈照,上一辈子替巡演的小剧团管过台,还给人拉了十四年的琴,死前正趴在剧场顶上查漏雨。
睁眼以后,原先那个沈照的旧事还在脑子里,可把他饿醒的那碗馄饨,我替他讨了三遍也没讨到。
濯金园的赵老板说,琴师吃饱了,手指容易发懒。
当天晚上,他把他侄子赵玉成的饭送上楼,叫我藏在紫绒帘后,给台上补琴。
赵玉成坐在客人看得见的地方,拨了两下空弦,转身就去给楼上的富太太敬酒。
这套把戏演了两个月。
我用半个月摸熟了此地的曲调和琴,学会把旧沈照留下的指法接到自己的耳朵上。
剩下一个半月,我只等一件事。
原身为给爹治病借过园里六两银,立契抵工,旧契写明六两还清,人就能走。
我试过接外活,第二天人家就把琴退了回来,说赵老板打过招呼。
于是我把主意打到了濯金园自己的客人头上。
那天是首富蒋家的货船卸了最后一舱药材。
东家蒋大娘包下一间二十两的雅座,听完头折,要坐女儿的船回南岸。
我听见她叫人把八两赏银摆上楼栏。
“今儿谁能把《送郎渡》最后那一段唱完整,这封就给谁。”
赵老板在旁笑道:“那唱的什么丧气曲子?咱们改成了团圆。”
蒋大娘没看他。
“我爹在我八岁时就落了水,改了五十年,也没见他回来。”
赵老板陪了个干笑,下来叮嘱我照旧弹。
城里客人嫌旧尾太冷,濯金园改的是等郎归,花团锦簇。
赵老板叫我照旧,是赌红绡即便想唱原尾,也得踩着他给的拍子收场。
台上的柳红绡转过身抖开水袖,往帘子这边看了一眼。
刚进班时,我冻得弯不下指头,她给过我一块包炉子的棉布。
这两个月里她没问过我想不想往前坐。
她知道,问了我也得蹲回去。
我伸手摘下了紫帘。
第一排的赵老板腾地站起来。
灯下两张琴,一张在侄子面前,一张在我手里。
我等着赵玉成来抢话,谁知他先把自己的琴往里推了一寸。
我让了他两个拍子。
他没接。
楼上有人放下茶盏,我借着那一声,用指腹压住颤得最厉害的细弦,把船离岸时最后一点贴着木桩的响送出去。
红绡的手僵在半空。
我点了一下头。
她一脚踩上戏台边沿,朝客席伸出手,手上空空荡荡。
唱的是她娘送了十年的纸衣裳,到头来,连个知道往哪一面烧的人都没有。
那折戏最后还有一声船铃。
我用仅剩的力道把音压住,留给她一段真空。
这一段空里,蒋大娘扶着楼栏,慢慢坐到了地上。
跟来的小丫头去扶,她摆了摆手,没出声。
我的细弦直到红绡收袖才断。
我握住弹回来的丝头,拇指上拉出一道血口。
楼上那封八两扔了下来。
赵老板跨了一步。
蒋大娘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来。
“赵崇,替我拿给拉琴的。他姓什么?”
“沈。沈照。”
我从来没听过赵老板当着客人的面,念我的全名。
我数出六两,搁在他才替我拣过赏银的手心。
“您去取旧契。劳烦快些,大娘还等船。”
赵老板想捏住我手腕。
台下先是有个人喝彩,随后有人问班里还卖不卖那一折。
我没躲他的手,把琴横着放在膝上。
今晚他可以当众摔这把琴,也可以让满座看清楚,他那张二十两的票究竟买到了什么。
赵老板松开手。
半盏茶后,他亲自从柜里拿了旧契,让账房写了两讫。
我一笔笔辨认原身压在纸下那个歪斜的名字,指头还在流血,竟一点也不疼。
红绡从后台追出来时,我已把断弦卷进琴匣。
她给了我一截干净布条。
“你真要走?外头的班子,他照样能递话。”
“我去开一家戏园。”
“你还有几两?”
“二两。”
红绡替我把布条打了结,咬得死紧。
“那你还欠一根弦。”
门外一辆车正在等蒋大娘。
赶车的是个女人,穿一身蓑衣,膝盖下压着两块船板。
她看见我抱琴出来,问:“唱纸衣裳那一出,是你把尾音留下的?”
我说是。
“我娘会唱那一折。她活着那会儿,等船的人也能听上两嗓子。”
她把头顶的笠檐一推。
“我叫闻雁,南栈渡的。你要开戏园?”
我点头。
“城里我没地给你。”她朝车后偏了偏头,“渡口倒有。今晚过河的人得等到三更,你敢不敢现在去收头一张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门洞外,一盏等船的红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把脚踩上车辕。
“走。先问问他们有几文。”
2 两文钱
蒋大娘的车先到了渡口。
她女儿的船临时改去了下游,闻雁借来一条刚卸空的小船,亲自送她过河。
临走前,大娘叫我把那折戏再拉一遍。
岸上还有十来个人,挨着卖馄饨的棚子避风,一听有戏,都往前凑。
闻雁拦了一下。
“听全了两文,只听头一句,站外头。”
有个剃头匠当即转了回去。
“等船还收戏钱?我耳朵堵上,省你两文。”
他说归说,把他的剃头担子掉了个头,自己坐在冲着我的那一边。
闻雁朝我摊开手,意思是这地方租不了几文。
我选了临岸一张摊主晾面的长案。
城里给客人拉琴,我怕前一声传不到后座,恨不得拿琴杆把音送过去。
这地方最吵的是河。
卖馄饨的婶子一抖抄网,船边跟着拍过来一层水,谁也听不清谁。
我等了一下,索性用剩下的粗弦跟着那阵水响走。
三下水,三下弦。
河上第四下没拍过来,我也停了手。
有人抬头。
我就趁这个空,讲了三句送衣裳的故事,把琴接回去。
后来剃头匠说,他先听见了两个人在水边,一老一小,才听出来我手上就剩一根好弦。
我没拉完。
蒋大娘的船要开了,闻雁刚踩上跳板,岸上一个背篓妇人突然冲过去。
她丈夫还在城里买盐,她想等他。
跟她一起的孩子在篓底睡得打鼾。
小船没有妇人的位,她只站在板头问,再迟一趟还能不能过。
闻雁蹲下来,先把篓里滑到外面的草鞋塞回去。
“这条小船是人家自家的。咱们的船到三更才走,到时候我叫你,叫不来你男人,我送你们回来。”
妇人把肩上的背篓放下了。
我看见她手里握着一个空布包,便改了一句。
送到水边的换成了盐,船过到一半,想起来家里根本没米。
剃头匠笑得咳嗽。
妇人也笑了一下,怀里孩子一脚踹在篓上,她又低头轻轻拍他。
我试着用半拉半讲,把后半段唱给她。
唱完闻雁已经离岸,蒋大娘从船头朝我举了一下手。
那个说要堵耳朵的人先掏两文。
他把钱摁在案上,没立刻撒手。
“下次唱整折,我带我娘。她腿软,得有条凳。”
“条凳算在两文里。”
旁边卖馄饨的婶子笑骂:“那你记得先把我的案还来,我都要拿锅盖盛馄饨了。”
第一夜我收了十八文。
借案付了三文,借灯两文,替几个人填座的小板凳,是我拿一碗馄饨跟婶子换来坐到天亮的。
我数到十三的时候,闻雁回来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银角,放在那堆铜板上。
“我娘当年收鱼,有个给不出钱的就坐在船尾唱戏,直唱到我会撑船。刚才那一折最后一句,你也会?”
我给她唱。
这时候棚边没别人,火冷了,闻雁把一只手伸到汤锅边。
她听完,一口气咽了两次。
我以为她要提她娘。
她只问:“你先前给大娘拉的时候,为什么停那么长?”
“她在想事。催她干什么。”
闻雁把银角朝我推近了一点。
“那你明晚还来,教我听一听,什么时候该停。”
我没收银角。
我问她这边上岸的渡客,到底等多久。
她说最少半炷香,有时足足一个时辰。
我问她有几个会唱的。
“会唱全折的,剩我一个。嗓子就够喊过河。”
我把十八文拨出两枚。
“这是你的地钱。我想在这儿唱六夜,给我留个能摆四条凳的地方。”
“我倒有个棚,船工放桨用的。”
闻雁垂眼盯着我手上那两文。
“你的人把渡客的路挡了,我收桨赶人。”
“成交。”
“你要是唱不了六夜呢?”
我想了想,把琴匣打开,露出那段刚断的弦。
“第六夜,你从这儿能听到两根好弦。”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用指头把卷乱了的线头拨进去。
“好,那我也替你吆喝六夜。”
说完,她朝岸上喝了一嗓子。
“三更的客上船!”
连卖馄饨的婶子都打了个激灵。
我捂着耳朵想,这嗓子得留着,哪天走了水,十个锣也抵不了她一个。
临睡前我去城门口等红绡散戏,把今晚收进来的十八文,连同灯、案和板凳的开支一笔笔说给她。
她盯着我,没笑。
“沈照,你明天得替我买两碗馄饨。”
“为什么?”
“我要从濯金园走。有人会给我算账,那架吵起来,费力气。”
3 一双旧鞋
红绡在濯金园唱了七年。
她十四岁从外乡来,穿的是一双鞋尖翘起来的绿绣鞋。
她娘做的,那绿染得发黄,赵老板头一眼就说土。
如今这双鞋被红绡套在手上,贴着后台窗户比划给我看。
“我就带这个走。”
我在窗外举起两碗馄饨。
“吵完了?”
“他叫我拿五两银的戏衣钱。”
她把鞋先递过窗台,再去拿馄饨。
红绡跟我不同,园里没她的工契。
这七年她拿台上的份钱,有唱才有分。
濯金园想扣她,只能从戏衣上找由头。
“他让穿走的戏衣照账赔,没说不穿走要交多少。”
她三口吃掉第一碗。
“你在外头等,别进来。他现在瞧见你能吃三个活人,我得活着吃第二碗。”
我就坐在窗根,听里头红绡一件件交衣裳。
最后一件是件红嫁衣。
她唱《送郎渡》时穿它,在台上守了七年空船。
赵老板收衣裳时抖开看了,问怎么内襟少了一绺金线。
“去年火笼烧的。您说在外面瞧不见,叫我接着穿。”
“现在在我手里,瞧得见了。”
我听见红绡笑了一声。
“那可巧。去年是您侄子敬酒,碰倒的火笼。”
账房咳了一声,提起去年记过烧坏的那笔。
屋里闷了一会儿。
红绡从正门出来,一身家常蓝布,手里托着那件嫁衣。
她花一钱银子把它买回来了。
“赵老板说,留着也不能再穿给客人看,算我有本事捡破烂。”
她抱着嫁衣,眼神倒比我解契时还亮。
“今晚我就穿它。”
我腾出胳膊让她把包袱挂上去,问她打算要多少份钱。
“先让我吃第二碗。今晚真有人听,咱们当着渡口那位一块说。”
傍晚,我拿二钱银子换了弦,剩的钱买不起一盏像样的台灯。
闻雁把挂在高桩上的红灯降下来,让我看见罩子底部磕出了半道口。
“这是报渡的,不能借你。白灯可以,油自己买。”
我们挑了桨棚侧面搭台。
闻雁领人把桨摞到靠里的墙上,红绡穿着绿鞋,把嫁衣扫地的下摆卷了一圈。
她起调那一声太亮,隔着河都能听见。
正碰上挑鱼的筐从台前过去。
鱼尾在竹筐里抽了一下,一张纸戏票就叫泥水打湿了。
买票的是头一晚那个剃头匠。
他把他娘背来,老太太一只手搂他的脖子,一只手拽戏票,越拽越碎。
管过巡演的人有一样长处,真到开场那一刻,能拿来用的东西比脑子多。
我钻进桨棚,抓了两把压桨的竹片,拿烧焦的灯芯划线。
一横是坐座,一点是站位。
票到了船上也认得,赶着上船的人,下一场带回来可补听剩下的。
“我娘只来这一次。”剃头匠沉着脸说。
我把我的板凳让给他娘。
“那你娘头一排。我把后面的戏掐短一些,叫她今天就听完。”
他背上的老太太哼了一声。
“老娘起早走了两里地,听半截还给你养这么大?”
这话让红绡听见了。
她把唱了一半的头曲停住,走下台来,蹲到老人面前。
“您想听哭的还是笑的?”
老太太瞧了瞧她裙下的鞋。
“穿这么好看的鞋,先笑一场。”
红绡站直了,一转身就换了支快曲。
那晚桨棚头一回有二十个人齐拍手。
红绡鞋上的绿绣线磨掉半根,她下场时拎着裙子,脸上妆花了,嘴就没合上过。
戏没唱到半夜。
闻雁的船到桩边,我拉完两段小调就收了音,红绡一句唱词停在正好的地方,给众人让出路。
剃头匠背着他娘走在最后,非要塞四文。
老太太在他背上说:“下回我自己走。”
他笑着把她往上颠。
“你自己走得走到明年,我想听下一场。”
我从今夜的五十文里先数出十文,填了红绡的两碗馄饨,剩下的扣灯油和场地钱,两人平分。
红绡反过来从她那把里挑了两个最亮的铜板。
她踩着绿鞋回到桨棚,把两个铜板竖在窗台上。
“替我留个挂衣裳的钉子。说好了,戏衣归我。”
闻雁过去一掰,把靠墙的废桨往里挪了一尺,露出一排钉。
“你挑。挑好一根,以后有人动我替你骂他。”
红绡挑的是最高的一个。
我也没想到,不过三天,那排钉子就挂满了东西。
第三天夜里,城里的马车顺着河坡下来,停在一群扛盐袋的人身后。
车上有人掀帘,问这间新戏园管事的是谁。
我正搬最后一条板凳。
等我把凳子放到地上,来人已经叫随从给我递上一张票。
大红烫金,濯金园的二十两雅座。
日期就是今晚。
4 二十两的客
递票的是城里开棉行的蔡掌柜。
他没下车,先叫车夫去问还有没有渡船,才把脸转过来。
“我包了濯金园一间房,本来请我师父,临到日子人病得动不了。我听蒋大娘说你在这儿,能不能请你过河去拉一段?”
“你师父爱听什么?”
“爱听什么我哪儿知道。他骂了我十年,我只知道他爱骂什么。”
他把手按在车窗上,往那条漆都没刷的长凳看了一眼。
“二十两我给出去了。姓赵的说座能空着,人一个不能借。”
我没接那张票。
“你师父要是在床上连气都喘不匀,我上门拉琴也没用。”
蔡掌柜眼皮一抬。
他在棉行发惯了号令,连船等不上都想骂人,听见这话,倒把窗帘全卷起来了。
“他今早叫我开窗。我打开了,他说什么也听不着,让我滚。”
“他原来住在哪儿?”
“下游打棉巷。搬去南岸以后,都是田。”
我跟红绡说了声稍等,便拉着闻雁去找下游的船工。
打棉巷靠着一条支流,岸边从前有个小木台,人在台上捶棉,棒槌声满河都是。
蔡掌柜也是在那儿学的手艺。
我让他挑两个棉行的伙计跟我走,什么也别带,只带自己用惯的家伙。
他说:“你就叫我给他打棉花?”
“他想听家里的响,你得先教我家里怎么响。”
我们没立刻过河。
我请他坐到棚子里,腾了半边台子给伙计。
一条棉被面,一把木拍,没多久,临河的小棚就扑腾起细细的白絮。
木拍往下有个沉的响,棉弓上又有一声往上弹的。
我让左边这个慢下来,琴跟着右边走了八拍,挑了几句熟曲夹进去。
红绡换完衣裳出来,拿手扇开絮,听了一会儿,张嘴就唱。
她唱的是天冷添衣,师父凶,叫徒弟少睡三刻钟。
蔡掌柜的手不知何时也跟着动起来,在膝上拈了一把空棉。
他盯着那只手。
“你们去。他要骂,让他冲我来。”
那晚我请船工把最后一个时辰留给我们,带着一把琴和半条没打完的被子过了河。
蔡师父半坐在床上,风从窗边进来,正好把枕头里漏出来的荞麦壳吹到地上。
蔡掌柜叫了一声师父。
老人闭着眼,一句话也懒得答。
第一声棉弓响完,他左手食指抬了一下。
到第二声,他睁开了眼。
“重了。谁教你的?”
那伙计看了看蔡掌柜,不敢出声。
蔡掌柜脱下那身崭新袍子,把袖子一挽,走过去接了弓。
“你教的。”
老人让他试。
他头一下就断在半途。
我给他两拍,他找回手感,终于敲出了我要的那一声。
蔡师父从枕上歪过头,嘴角漏出一点笑。
“你十年没打了。”
“十一年。”蔡掌柜低声说,“前年过节,你也没理我。”
红绡唱完,把被子盖到老人膝上。
他攥着被角,突然问:“我下个月过生,你来不来?”
我一听那语气才明白,他问的是徒弟。
蔡掌柜低头替他掖被,掖了半天,没掖进去。
“来。我带人来,把这半床打完。”
回去时蔡掌柜跟我们坐一条船。
船篷低,他这样胖的人得低着头。
我掀起帘子想给他留条缝,他忽然说:“让我师父听见一回打棉声,你想要多少?”
我把过河船钱、给伙计补的晚饭、红绡和我跑一趟的脚钱逐项说了。
最后我开价二两。
他说我没见过钱,丢过来一个五两的银锭。
我拿两两,再把剩下的掰换给他。
“我还有一笔买卖想跟你做。你师父生辰,想见的那些徒弟,你请得齐吗?”
蔡掌柜捏着银锭。
“散得远的有两个在北岸,赶到他家得小半夜。”
“请他们来南栈渡。寿星走得动就来,走不动,我给你送。你在渡口请的,是真能听见当年的戏。”
他问我还要二两吗。
我说二十。
蔡掌柜盯了我半晌,哈哈大笑。
“你这一张嘴,比我师父当年收我还狠。我给你三两定钱。你拿了银子,到时候只给我一张凳子,我也认。”
下船时他把濯金园的票塞给我,让我回头问问能不能退。
我摸着那张烫金的纸,头一回想明白,那二十两的买卖并非只能摆在城里的楼上。
5 头一间雅座
蔡掌柜的二十两在我手上烫了十二天。
头两天我想租一条花船,能安窗,能挂帘,人往里一坐就显贵。
闻雁领我去看了三条。
最便宜的一条,光掌灯就得七个人。
我转头问她,旧纤道尽头那间坡屋是谁的。
她说是船社的,从前放麻绳,后来门歪了,搬一捆扛一捆,没人爱上去。
我到那儿一看,从窗下正好能望见渡船转弯的那处河湾。
我把两样都记在纸上,想让蔡掌柜自己挑。
他把花船的价指给我看。
“你租一天赔十二两,算上给我做戏的工钱,一开张你就得倒欠我。”
我说:“所以你若真想在船上看,我就去濯金园替你把那间雅座退掉,多凑点钱。”
他骂了我一声小滑头,挑了坡屋。
剩下的日子,寿星先托人送来口信,说能出门。
我把他那几个徒弟早年挨的骂凑成小段,让红绡唱,末段六人各领一拍,当众把被子打完。
蔡掌柜负责把人请齐,我去把老葛请来教这帮外行听拍。
老葛是濯金园的鼓师,没坐契,园子不上戏的午间才肯出来。
他来时拎了两块板,先摸了一遍墙。
“这屋子空,话一多,自己跟自己撞。”
我给窗下添了两重厚布,开场前只留正对河湾的一扇窗。
破窗框顶不住布,闻雁干脆和船工把新框抬了上来。
我拣剩下的木条搭台,她站在梯顶,笑我锯木的声音跟锯冻萝卜一样。
她叫住我,让我从窗里看。
旧纤道拐出去,下面是两片水,倒影把岸上分出来的两家灯火接在一处。
我站着不动。
她又叫:“沈照,手举高点,我还等你递锤子。”
我把锤子举过头,脸朝着水,舍不得收回来。
我算好了这笔二十两怎么花。
跑船和茶点五两,修坡屋连同租钱四两,唱戏拉琴带排演六两,余下五两得留着换灯做台。
里面有一样事我漏算了。
棉行六个人跟着红绡排三回就排会了,蔡掌柜自己一上台就哑火。
他师父那天在第一排,等到开头几个徒弟当着一屋人的面轮着挨骂,老人还乐得拍膝盖。
到了姓蔡的,红绡把唱词递过去,他忽然忘得一干二净。
一屋人都在等。
我让老葛把板放下,手里的一声琴也收了。
蔡掌柜直盯着他师父的膝盖,说了一句:“我从前叫您骂怕了。”
老人抬手想去取茶。
蔡掌柜红着脖子继续说:“后来您不骂了,我拿着好酒去门口站一宿,连叫您一声都叫不出口。”
那杯茶在桌边磕了一下。
老人说:“你拿的梨花酒。窗没关,我闻见了。”
六个徒弟里有人悄悄把凳子往后挪。
蔡掌柜一把撸起袖子,冲他师父摊开手。
“来,教我打完。台租都租了,二十两。”
老人拽着桌角站起来。
“你败家。”
他说着走上去,站在徒弟身后,拿手按住了那把新做的棉弓。
他们打棉花的时候,河湾亮起最后一盏渡灯。
闻雁领着蔡师父的两个老邻居上来,两人白天得看铺子,从最后一条船下来,手里一共捧了三碗糖糕。
我开了窗,先让他们把糖糕递进来。
蔡师父听见旧巷的乡音,连棉弓都忘了松,六个徒弟一齐伸手去接。
我在琴边看得真切。
蔡掌柜低头去抹眼睛,师父拍了他一下,随后抬手也抹了抹自己的脸。
散场后,蔡掌柜给我结清余下的十七两,还另要了一张坡屋的票。
他要把那扇旧窗画下来,贴在棉行,让那些攒得起钱又寻不着好戏的人也来渡口看看。
我问他,濯金园那张票还退吗。
他把那张烫金票垫到跛脚的茶桌底下。
“省得它再晃。”
老葛坐在台边笑,笑完捏着他的两片鼓板没动。
“濯金园上月的份钱还没发。你这里真要雇人,我每月要五钱,逢我孙子下学那日,午戏不来。”
我把六钱银递给他。
“今儿的份钱。您什么时候有空,明天我等您自己来写。”
他拿着那块银子在灯下翻了两遍。
我忽然听到窗外一声咳嗽。
蔡掌柜的一个徒弟还没走。
“沈先生,我师父那张票是好票,城里好多熟客的整月票也在手上。你这儿要真做二十两的戏,得小心。”
他朝河对面一指。
“濯金园这两天卖了个新名目。中秋那一场,戏园把南栈渡的船一并包下了。”
6 船不认票
第二天,闻雁提了一捆旧船绳进城,我带着蔡掌柜的烫金票跟在后面。
濯金园门口的水牌才换过。
十五晚,雅客凭金票登画舫,泊南栈渡,望月听戏。
下面一行小字说,南栈渡夜船只渡濯金园的客。
闻雁看完就进了门。
赵老板正在厅里教新来的琴师坐姿。
“肩别塌。楼上看得见你半张脸,一会儿该往哪边笑,心里要有数。”
他拿折扇在琴边敲了敲,才抬头看我们。
闻雁把绳子放上琴案。
“赵崇,你让伙计去船社捆船,这根绳捆到了我的船上。”
“船社收了钱。”
“你买的是社里的两条船。剩下这条,我娘留的,只渡赶路的人。”
赵老板把扇子合上,拨开绳子,露出压在下头的琴。
那把琴我认得。
弦新得反光,琴肚朝自己那面垫着厚棉,谁上台都一样,只管做样子。
“闻姑娘,你一晚上才渡几个人?我叫人把你的船一并包了。十五那天你坐着数钱,叫我请来的船工出力。”
“你让他们来试。腿伸到我船板上,我把腿扫下去。”
我头回见赵老板被人堵得连说两声好。
他抬手叫账房过来,点了点水牌。
“这行字去掉。不过码头只能停两条大船。我的两条都买了,你的船靠哪儿?”
闻雁往前一步。
我握住她伸向那根绳的手。
她回头瞪我。
我把二十两的烫金票放到赵老板桌上。
“蔡掌柜请我来退。他二十两的房,空了。听说买了十五那场的,还有好些人是冲着整折《送郎渡》来的。您准备叫谁唱?”
“你让他本人来。”
赵老板压根没瞧那张票。
“再告诉柳红绡,回园来唱这一折,我给她三倍份钱。你也来,照样坐得上琴案。我可以不挂帘子。”
我把票往他那儿推近了一寸。
“帘子您留着。价钱到三十倍,我也不回来。”
我原以为赵老板听了得翻脸。
他抬眼看我片刻,低声说:“我也拉过琴,拉到把后台柱子磨掉一层漆。你以为用不着帘子?楼上包票的人爱看我才摘得掉。你当老板了,迟早也有一块。”
他伸手叫账房记下蔡掌柜的票,只肯退半价。
我在账房的副条上写了句钱由蔡掌柜自取,才和闻雁出门。
下台阶时她问:“你刚才拦我做什么?”
“怕你甩他的绳,回头还得我赔琴。”
“你怕他?”
“怕没钱。听他那口气,没钱时候挂帘子的活儿我还得干一遍。”
她踩下最后一阶,把我抄过契书的手翻过来。
当初那道口子薄薄一线,还能看出来。
“那你少赔点钱。十五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地方在坡屋背后,再往上走一截,是早年拉船的纤道。
南北两段道早荒了,平台上堆着废石,凿出来的一条旧坡路却还宽敞,往下能直通小石阶。
石阶只靠得下一条平底小船。
闻雁原先借着月光教我看落水线,后来嫌我弯腰弯得慢,干脆抓着我的手按上石缝。
“我娘走这边。从前水大,大船挤在南栈渡,怕外头人等不到,渡小孩和病人就走这儿。”
我摸到一个被水磨得发钝的刻痕。
“你的船能靠?”
“天好时行。得清路,岸上每趟也不能挤超过二十个人。我不往这儿带看热闹的。”
我走回石阶上方,看了一圈。
两条包船带走的是城里看戏的人,赶路的原本不够剩下一条船坐。
可河岸两边都有路。
要看戏的提早过来,要回家的由闻雁摆渡,谁也用不着在开场时抢路。
我说:“咱们换个时辰。两文的戏,唱给还没上船的人。二十两的戏,有本事来看日落。”
闻雁蹲在石阶上,把浸水的那只手晾在膝头。
“那姓赵的要是改时辰呢?”
“他改不了。他买的是月上中天,挂了水牌,卖的也是月亮。”
我朝脚下的青石跺了一下。
“我卖河两岸的人。你敢不敢把渡口的灯提前一刻亮?”
她仰着头,船风把眼角吹得发红。
“沈照,我只亮该亮的灯。你要跟着我做买卖,就得跟着我定的时辰走。”
“成。我跟你走。”
7 十五的头场
中秋前,我在城里租了三辆驴车,午后去接行动不便的客人。
戏安排在北岸坡屋,南岸的客人白天过,进城的客人坐车来。
我给每位雅客一张带名字的竹牌,凭牌进屋,临窗最多八人,余下的钱都用来请与他们相干的人。
第二间二十两的生意,是做纸的安娘子订下的。
她嫁了两回,继子不肯叫娘,亲生儿子留在前夫家。
她舍得二十两,却只要了两张能登坡的票。
“一个肯来就成。你别拉一听就要掉泪的曲子,我孩子都怕我哭。”
我请她自己挑,最后挑出来一折少年人砍竹子造船的小戏。
戏里那个娘脾气坏,儿子斧头掉水里,她先骂,再下水捞。
红绡一唱她就笑,说不对,骂得轻了。
十五下午,安娘子那个继子到了。
他个子高过门楣,拿来两张新抄的纸,往安娘子手里一塞,便要走。
安娘子攥着纸,问他要不要看。
“你要是怕我叫你,坐窗边就行。我在后头,手伸不着你。”
他往后头看了一眼,挑了她身边那张凳子坐下。
“娘,离窗远了才听得清。您坐过去点。”
我正巧拉到第一声起调。
红绡把唱词咽回去,朝我打手势,叫我多拉几句。
安娘子低着头,把那两张纸铺在膝上,叠了又叠。
其中一张有个浅浅的鞋样,孩子小时候她照着描过,一边大一边小。
后来她把那张纸压到琴钱下面,说纸是他们娘儿俩一起做的。
她请我留着,给台上真有脚的人做双鞋。
到日头贴住河湾,屋外卖两文票的桌子已经围了几重。
我本想停卖,红绡说门外还有空,收十张站票,算她加唱的小曲。
我数了一下长凳,答应了。
丁叔来买票,说听完戏还要回南岸。
我叫他放心,闻家的船今晚照开。
我数过座位,却没数坡底还有多少脚正往这边走。
濯金园那两条大船到得早,船头挂满灯,舷边还缀着金纸剪的半轮月亮。
两船一停,旧渡口的两处大桩全占满了。
有人以为是渡船,去找板子上船,叫濯金园的人挡了回来。
再有人带着孩子往坡上跑,喊闻家的船还开。
先前负责接驴车的两个伙计正替客人搬琴凳,没一个人在坡下拦。
闻雁从小石阶登上来时,灯笼还挂在她肘上。
她抓起我们没发完的竹牌,把桌子一横。
“先停票。谁来过河,去槐树底下排。谁听戏,留在坡上。”
我冲过去,正撞见剃头匠背着他娘挤在人群里。
老人家手里拽着把蒲扇,拍他的后背,让他别再走。
坡底有人扯嗓子说,前面没有船。
后头的人听不清,还在往上爬。
我回去敲鼓,把才唱了一半的戏停下来。
那两下鼓最响,我的右手也跟着发麻。
接下来闻雁举着灯走到道中间,隔着来回奔走的人喊我。
“你带人上坡。台上能腾多少就腾多少,别往回赶。”
我拉着剃头匠上去,把他娘放到琴边,又下坡去接。
等最后一群人也散开,闻雁才从底下扶上来一个男孩。
他的小臂肿得看不出原样,鞋只剩一只。
我认出他来。
给他买票的男人姓丁,在对岸搬盐,那天去搬自己的凳子,把他放在原地等戏。
丁叔跟过来,拍开我伸过去的手。
“你叫我来,说买了票过得了河。船呢?”
我无话可说。
我以为戏和船在不同的时辰,便能分得开。
我卖多了一把竹牌,到头来连过河的人也往同一条坡上涌。
赵老板那边已经响了琴。
笙管跟着起来,金纸月亮在黑水里摆动,岸上有人搭着长凳,踮脚去看大船。
我听见那首曲子,正是我替赵玉成弹了两个月的开场。
我转回头,叫老葛把我的琴匣打开。
里头有今晚卖雅座才收进来的余钱。
“丁叔,我跟你进城看大夫。闻雁,叫他们留在上面,船到了分次走。今夜来听戏的,先把钱退了。”
安娘子从窗里出来,把她儿子坐过的凳子搬到我面前。
丁叔把孩子放下来。
孩子攥着那根竹票,直到我替他拾起另一只鞋,才小声问:“我把票给你,你明儿还开吗?”
我蹲在他面前,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答。
8 一块封条
大夫摸完骨头,说丁家小子伤的是筋,养些日子就能动。
丁叔守了半夜,还是不肯拿我的钱。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出去买粥,回来见他正给儿子系裤带,一拉扯,男孩疼得脸发白。
我把两碗粥搁在窗边。
“诊钱算我的。您要连着几日不能上工,我按您平常做工的钱付。您要怕我记不得,可以请店里的人给咱们写个数。”
丁叔把绳结打了又拆,半天才开口。
“他就过生才来一趟。你的人问他,爹不是还在前面吗,他就跟上去了。”
我以为自己挨骂时能站得直。
听见这句,我一把撑住了桌角。
“我以后叫人领着进出。这回我欠你们。”
丁叔抬头,眼睛熬得全是红丝。
“等你有以后再讲。”
回到渡口,坡屋门上已经贴了封条。
巡河的梁巡检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两张票。
一张是船上落下的金票,一张是我发的竹牌。
“哪张收钱,哪张管渡?”
我把收票和开船的安排说给他听。
讲到我多卖的十张站票,他拿指节敲了一下门。
“门里八个人,门外随便来,是这个意思?”
我承认了。
他把金票搁在一边。
“他们也没照章来。占了两处靠桩,原来只准停一边。渡口收船以后才能泊两条,他们先到,伙计没拦。昨夜的包船金扣半数,今冬不许再泊戏船。”
赵老板也吃了罚,可我听完半点高兴不起来。
他的戏园仍能开,我要是没渡口,整个班子能塞进一间客栈。
我问梁巡检,桨棚也不能用吗。
“渡客用。唱戏走另外的道,你另找地。”
他指了一下高处。
旧纤道最上头有座废院,挨着陆路,原来存大船的缆绳,搬空后一直锁着。
要是从院后走,来去都可以用大路,院前下坡那一线则交给渡口。
我望着那堵断了半截的墙,没来得及多看。
闻雁带着两名船工来了。
她解了腰间一串钥匙,交给年长那个。
“今晚你管渡。只剩四天的班,我不领钱。”
梁巡检在旁边站着,没接话。
是船社几个管事一早商量的。
昨夜闻雁没能将渡客及时引到树下,还挪了临时靠点,四天的班先交给别人。
她转身走向河边,我追过去。
“你有没有跟他们说,是我卖多了票?”
“有。”
“我去把事讲清楚。”
闻雁忽然停住。
“沈照,你跟我说各走各的路。我想着你有数,叫两个看道的去替你的驴车抬琴。”
我想说我是求了她,没叫她必须答应。
话没到舌尖,我先把自己气笑了。
那两个人站在坡下的时候,我知道少叫谁来搭把手。
我伸手接过她拎的灯。
她捏着灯柄,没松。
“我娘在这里守了二十年,别人说船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要紧,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当初嫌她死脑筋,现在才知道,要顶住那么多人挺费力的。”
我说:“以后我要人抬琴,你先骂我。”
闻雁低头看我的手,终于松了灯柄。
“我那四天没船撑,你给我干什么?”
“你会量地吗?”
她的眼神顺着我的目光上去。
高处的废院少了半边墙,长草从石缝里垂下来。
“那院子比坡屋大四倍。你有钱?”
“交完诊钱,退完票,够给红绡和老葛发半个月工钱。”
“那你先发。”
她从我手上把灯又拎回去,迈步往上走。
“我去找钥匙。船社挂了两年租牌,那一院石头,我好歹给你谈个石头价。”
我坐在原来收票的长凳上,拿出剩下的银子等红绡和老葛。
红绡来了,先问我丁家小子好不好。
听完,她没拿银,只伸手揭下还挂在桨棚上的嫁衣。
“我去城里唱。”
我还以为她要回濯金园。
她把嫁衣往肩上一搭,冲我一扬眉。
“巷子里有三处饭铺,给钱就让我唱。沈照,等你发得起工钱,我要每晚有戏唱。”
老葛接过去一半工钱,买了三个肉饼回来。
他把最大那个递给我。
“要借你力气,你别光顾着饿。”
我坐着把肉饼吃完,才听见山坡上传来敲石头的声音。
闻雁找来了钥匙。
我一口气跑上去,看见她把铁锁往草里一扔,露出后头平平整整的地。
那里摆得下不止四条长凳。
9 只唱一半
废院是船社的地,船社愿意先签五年。
修缮归我们,首年租银二十四两,两月内得交清,否则得把钥匙还回去。
闻雁还谈下来一件事。
院门通大路,归戏园,往下去渡口那扇小门,钥匙放她这边,戏散了也得由她看情况开。
我问她,究竟是想入伙,还是过来盯我。
“先盯,再看看值不值得入。”
她说着把一段量地的绳子递过来,我拿反了,她就一点不客气地骂了我。
我反而松了口气。
找钱比量地难。
城里的饭铺能容红绡唱几句,台上带不起满场人。
我跟着跑了三晚,把那些没头没尾的戏改成三五段,每段留下一个能听懂的小故事。
四家饭铺先后付钱,请我们在饭前拉住客人。
第一笔钱挣回来,老葛在衣襟里揣了三块碎银,爬了半天坡,一块没掉。
可即便三个人都不吃饭,靠这样的碎银,两个月也凑不出修院的钱。
我还得做一场叫人肯来买整席的戏。
那天在饭铺外,红绡唱的是《送郎渡》。
那折我听得太熟,几乎闭眼就能把词填满。
唱到女主角苦等,邻桌有人接了个下流的岔子,逗得满桌大笑。
红绡用袖子遮住半边脸,接着唱了下去。
我却想起闻雁说,她娘守了二十年渡口。
唱渡口的戏多,怎么没一折写撑船的人?
那天散戏,我带着琴去找闻雁。
她在河边洗缆绳。
我拿手一比,想请她教我唱一段她娘会的曲。
她搓绳子的手停了停。
“我娘死前的事,你也想编进去?”
我问她能不能讲。
闻雁拎起缆绳往木架上一搭。
“说了你就知道,怪没意思的。”
她娘最后一趟撑船,已经病得厉害。
她赶到对岸去接,正赶上当天收渡。
那天水冲得快,她娘把船扣在北岸,和她隔河各站了一晚上。
有个等船看儿子的人,比她更急,站在她后头骂,她听得烦了,跟着骂了一句。
她娘听见了,没回。
第二天一早渡口开了船,闻雁也存心没去。
她想等她娘先捎话来,哪怕捎过来的是句骂。
到第三日才有人去叫她,说她娘咽了气。
闻雁说到这儿,手里还在拧着那段绳。
我把琴靠到架上。
“你后来怎么还撑船?”
“总有人要过河。还有,那老头后来找来,说欠一趟船钱,要补给我。我娘那晚没拉他,哪来的船钱?”
“你收了?”
“我叫他滚。”
她朝我看过来。
“沈照,我自己也想问她,那晚你撑过来,我还来得及,凭什么不撑?”
我原想说她娘有道理。
水急得过不了,硬撑只会连两个人都折进去。
话都到了嘴边,又觉得谁也没资格把道理摆在她娘留下来的船板上。
我问:“你想见她的时候,能听见什么?”
“绳。”
她手一松,半干的缆绳顺着木架滑出去。
“她收船前,总把绳头打一下桩。后来人都来学她,打得比她重。”
我拾起绳头,往木桩上甩。
她听完摇头。
我又试了三次。
到第四次,她低声道:“差不多了。你再试试那段船走开的时候。”
我在河边坐到灯快熄。
回去只写下半折。
写的是年轻的船娘归家去,看见留灯的老娘,却被自己手上一群赶路人绊住。
我没写她最后过没过河。
隔日闻雁来看,我把纸给她。
她坐在昨晚洗绳的地方,从头读到尾。
“我娘没说过这一句。你把这句抹了,叫她手扶着门就好。”
我让她自己拿笔。
她把纸放在膝上,勾掉两行,后来又还回来一行。
“你先试唱。唱到她扶门为止,后头的我想想。”
她把纸还给我时,手没立即收走。
我借着拿纸,捏了一下她指根被绳磨粗的那一圈。
她盯着我。
“你欠我的地钱,别想混过去。”
我答了声好,手却还没放。
直到她反手过来,也把我拇指上那道疤慢慢摸了一遍。
10 有人在等下半折
红绡在废院试唱那天,我没卖票。
院子没过梁巡检的眼,夜里还不许请客人,白天只好敞着门,当作排戏。
我们先用旧帘隔了风。
来看的有蒋大娘、蔡掌柜,还有城里几位能拿主意的客人。
蒋大娘自那晚以后没见过我。
她走上来时拄了根拐,闻雁过去扶,她偏要把裂开的门槛用拐头敲一遍。
“钱要是给你,先换这个。”
“先修台。”
“那我下回再来摔一跤?”
我转头叫老葛把换门槛写到了首项。
蒋大娘这才坐下。
她开口就问,听到一半想走怎么办。
我指了指大门,又指了下朝渡口的小门。
“进出走大路,散了戏再问闻雁今夜还有没有船。今儿谁都不用赶船。”
她轻轻点了个头。
我抬手让老葛开场。
这半折戏起先只唱两件事。
船娘白天刚接过母亲的桨,摆的是第一天渡。
有个馋嘴的小孩偷偷撕了一点糖纸,骗她给船上放了符。
还有人抬着没笼门的鸡上船,一声令下,先飞过去的是鸡。
红绡把船娘唱得脾气怪坏。
她一边骂人,一边用自己的袖子兜住乱啄的鸡,腾一只手给孩子够糖。
到天黑,她唱到收渡,回家要过另一段水。
红绡站在台边,把忙了一天的船靠住,朝对岸看。
她娘披一件晒干的旧衣,灯亮了,正站在家门口。
台边的老葛低头,手里一截干绳打在短桩上。
蒋大娘坐得离那根桩最近。
声响过去,她的拐头在地上轻轻一颤。
对岸门开着,船这边的人开始催。
我给红绡搭着气,唱到第三声,她娘慢慢扶住门。
琴就停在这里。
蒋大娘说:“接着呢?”
我朝闻雁看过去。
她站在没有太阳照到的地方,手还按在小门的门闩上。
我说:“接着没排好。”
有位客人起身要走,说光见人在水边叫人,他花钱要看的是奇景。
蔡掌柜坐在老地方,抱着胳膊。
“那我觉得稀奇。换家戏园,姑娘这会儿该跳河了,我还想看看她站在岸上怎么办。”
蒋大娘拄着拐站起来。
她没说买戏。
她问,坡屋一晚只接得了一家,上头这座院子,又打算怎么卖。
我在地上铺开废院的草图。
台子往里面放,白日有一百个座,不分身份,第一排给腿脚不好的人留。
雅座修在台后靠侧的高地,窗子斜着开,整座包下,另外约一段自家想听的戏。
我只做两间,来不及排的日子,不开。
“又唱给贵人,又唱给脚夫。你忙得过来?”
问话的人坐在蔡掌柜身后。
我领他走到院子原来存缆的矮墙旁,叫红绡从台边说了一句话。
他听得清。
我再叫老葛把鼓敲在挡风帘后,声音便小了一截。
“同一出好戏,谁都能听。您多花的钱,请我们另排,另开窗。”
那人望着草图,说改日要带母亲来瞧。
蔡掌柜愿意先付十两买新戏头一间雅座,跟在他身后,也有人愿意先认半间。
蒋大娘一个人没签。
她等人走光了,把我叫到那道破门槛外头。
“你要修楼,收十两一个,收得齐,你月底也只有一座烂院子。我可以出八十两帮你修。”
八十两够修台,够找几间戏衣铺,还够我们关着门排一个月。
我没说话,等她的下一句。
“我女儿的船生意越做越大,带这么多人,我希望她也有个正经靠岸的地方。你把靠渡口那扇门让给我,夜里哪班船开,交给我女儿定。”
我心里一紧。
她指的那扇门上还挂着闻雁的锁。
蒋家包船要走,排得最久的,照样会是丁家父子。
我蹲下去,把门槛里一块松砖拔了出来。
“大娘,您想买几个座,我给您留。那扇门谁来问,都是闻雁开。”
蒋大娘若有所思地用拐抵了抵砖边。
“你说了算?”
“我说了这句话,她说了算。”
她收起那张草图。
“你倒比赵崇当年傻。他要是站在这儿,砖头卖给我,地还要再卖一遍。”
我把拔下来的那块砖搬到墙脚。
心疼那八十两,搬过去的时候差点砸中自己的脚。
蒋大娘已经走到路上,又回身看了一眼台。
“我包一场,照蔡老板的价。我想听完整一折。等你把戏唱完整了,我再付剩下的。”
11 两个旧伙计
蒋大娘叫人送来了十两。
她还另送了两块老木头,说药铺换下的门槛,要用自己刨。
木头来了,没人会刨。
三天后,赵玉成站在我院门口,手里拎了一把刨子。
他没穿濯金园的白缎长袍,裤脚沾着油灰。
“沈照,你这里有人能修窗吗?”
“你会修?”
“我给我叔做过一楼的栏杆。你眼馋的那间二十两的雅座,也是我带木工做的。”
我低头看他右手。
他指缝里嵌满发黑的木屑。
“那你叔叫你上台干什么?”
“觉得拉琴的人有出息。他儿子病死了,我爹让我把他当亲爹,别惹他恼。”
他盯着我,好像还有更难说的话。
过了半晌,他从衣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叠银角子。
“那晚你拆帘子,我挺高兴的。我一直在等你拆,你拆了,我就不用跟人说我会拉。”
我没接银子。
“谁欠谁的,你给谁。我跟你叔的工契已经两讫。你要有话对我说,用不着拿钱。”
“那我能在这儿干吗?”
“会做门槛,能干三天。三天干好了,再谈楼。”
他低头捏紧那包钱,手里的刨子歪了歪。
“你就不问我叔怎么说?”
“我问你,要是他喊你回去,你回不回?”
他点了一下头,又飞快摇了两下。
“回去吃饭。他叫我上台,我以后都不上。”
赵玉成这才坐下来刨木头。
他刨掉第一层,露出来里面一道乌紫的纹。
我拉了半辈子的琴,自己做过琴托,还是头一回看人修木头看入了神。
后来他问我雅座的窗想多高。
我比给他看,刚够坐着的人把手肘搭出去。
他量完说:“你把那旧门板再给我两块。这楼现在盖不起,我先给你搭个能上去试的木台。”
我拿着这话去找闻雁。
她正在码头跟船工结账,听说赵玉成来做活,先问人家叔侄间的话说清没有。
我说让他自己回去说。
她把账合上:“这回你倒会放人自己走路。”
我本以为她在说中秋的事,回头一看,才知道是柳红绡站在后头。
红绡今天穿了最好的旧裙子,头发梳得干干净净。
她把一张城里来的请帖递给我。
濯金园要在重阳复唱《送郎渡》,头一晚请她。
三倍份钱,每日结,可先清上月所欠。
我捏了捏请帖。
“你想去?”
“想把七年的尾巴唱完。我十八岁那天叫他把最后一折改回来,直到你拆帘子才唱成。”
她站在台阶下面,抬着头。
“他要肯让我唱原尾,我自己去争。”
我怕她挣了钱不回,心里那一点酸都快冒到了舌根。
最后我把请帖还给她。
“开场要用琴师,你请人自己选。欠钱的事,让他先结了再进门。”
红绡笑了笑,从怀里抽出另一份纸。
是她给这边列的日子。
重阳那两天留白,之后的十四天她想天天试新戏,还在最底下写了自己三个价。
“你说过每晚给戏唱。我把能唱的、肯教的、自己写的,分别算。”
我看得发愣。
她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出来,戳了戳她写的最后一个价。
“哪天真修起楼,给我按这个算。你赔了,我可不把它退回去。”
我叫闻雁拿账来,三个人挨着凉了的灯,把能付的和她想要的一项项算。
最后能付给她每月底钱,额外做新戏和教徒弟的,按场记份,院子开起来再另给一份盈余。
她觉得成,伸手按了印。
从前在濯金园她的名字只印在水牌上。
那天灯下她自己签,字比赵老板签账的时候还大。
我等她签完,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左边。
她挑眉道:“怎么不把闻雁的名字写上去?”
我望着闻雁。
她吹了吹印泥。
“等沈照先把人家的旧债收完。”
她指了指从城里刚送过来的一封信。
是赵崇写的。
信上说,他肯补齐老葛和红绡的旧份钱,也请我到濯金园,谈一谈能给我免去几年辛苦的买卖。
12 他要一半
重阳前一日,赵老板让我从正门进濯金园。
我头一次坐到一楼客席。
从这儿抬头看,二十两的那间房也只是普通木头刷了一遍又一遍漆,灯照在金漆上,才多出一层亮。
赵老板亲手替我斟了茶。
“那边有两座门,是吧?”
我点头。
“我给你出一百二十两,帮你把楼盖起来。你那儿往后叫濯金园外园,排戏归你,订座收银归我。”
他把一份写好的纸推了过来。
“你接着卖两文,一夜卖一百张,也买不起一匹好布。等楼盖起来,你可以卖二百张,楼下也要分个贵贱。”
我往下看。
城内园子照开,渡口另开。
两头演一样的戏,名字和票款全归他,扣完开支以后,给我三成。
我也带了一张纸,打开,放到两杯茶当中。
上头是濯金园欠红绡和老葛的份钱。
“您信里说,肯先把这笔结了。”
赵老板眉头跳了一下。
“你就不想知道,你一个拉琴的值不值一百二十两?”
“我想知道,您现在还有没有一百二十两。”
他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磕。
帘子后出来的人是红绡。
她换了那件旧嫁衣,头上连红簪都没戴。
“东家,欠我的还差两钱。今夜新份也请写上,唱完了再结。”
赵老板咬着牙问她,原尾唱完了又如何,叫谁来听第二遍?
“我娘。”
红绡抬手把窗外一个空位指给他。
“她就在楼下坐。您看不见她也罢,她看得见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外看。
台下最靠右的椅子上,放着一双旧绿鞋。
我一直以为她娘在乡下,今天才知道,那双鞋在,她就当人来了。
赵老板看了鞋一会儿。
他叫人取账,又派个人请老葛自己来,把旧份钱逐项结清了。
等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往椅背上一靠。
“楼可以找钱庄借。这园子租到腊月,我已经拿续约的钱做了两条船的灯。中秋那笔也没拿全。”
他手掌翻过来,朝楼上拍了一下。
“但我在城里开了十六年,半数客人还认这块匾。没有我,你从一个石头院子起家,得慢多久?”
我知道他说得有理。
那些城里最挑剔的客人,听人说起渡口,还得问往哪座城门出。
但他一张纸把我的人和钱分开,把往后能做的事全锁在柜里。
这样的快,我两个月前才从帘子后头见识过。
我把那份纸折回来。
“您真要谈买卖,您卖濯金园,我买。”
赵老板先笑,见我不笑,才慢慢坐直了。
“我买匾、戏衣、能搬的东西。想跟我们唱的人,另写自己的约。地和房租您跟原主谈,我不会在城里给您做第二个园子。”
他眯着眼睛看我。
“你拿什么买?”
“我先用我自己的钱,把渡口开起来。”
他抓起一盏茶往我跟前推,茶在碟里泼开。
“喝完。别叫我这一壶也赔了。”
我把茶喝干了。
上头泡的是我从前闻惯了的桂花,后台用过一轮的茶叶,泡第二回就几乎没有味。
这一次我尝得出来,桂花底下还有一点甜。
出门时红绡已起了第一声。
我守在门外听到她唱完原尾。
没有琴在最后一刻替她送船,她把那段空留给了自己。
门里安静了好久。
后来第一个拍手的人,是站在账桌边的赵老板。
13 灯照哪条路
老葛拿着领到的旧份钱去木料行,先赊下一排好凳。
红绡把重阳赚的钱拿出来,请人糊了窗。
我拿雅座的定钱和饭铺攒下的银子交完首年的租,又去找木料行谈赊账。
木料行的老板娘叫我把两文的票给她五张,她要领孩子来看。
我问她账怎么算。
她说:“那五张你现钱卖我。木头钱分三个月还,先把你自己那一屁股欠条认熟了。”
我蹲在铺门口,记了三张欠条,买回来一整车木料。
到这一日,能拿钱换的,我换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台面、院墙、栏杆,靠的是闻雁领来的船工、赵玉成、老葛和我几双手。
我白日抬木头,晚上跟红绡磨新戏。
有一夜我累得在院里睡着,脸枕着曲纸,醒来时头上有盏灯。
闻雁蹲在灯边,把一张写满的纸折起来。
“你不问我写了什么?”
“你想给我看吗?”
她朝台上望去。
“那句扶门,我想往后加一声。”
我坐起来,问她加什么。
“娘在对岸骂她,叫她别过来。”
她指头慢慢地划过灯柄。
“我那天听见风里有声响,一直认定她没回我。过了很久我才想,有可能她开过口,我站的地方听不见。”
我接过她递的纸。
上面只有八个字。
放下篙,回去添衣。
我又问她,台上那年轻船娘最后回没回家。
闻雁想了很久。
“她先给等船的人找个歇脚处。早上回去,她娘在灶边给她热了碗饭。”
“你想让她们再见一面?”
“她都跟我一样挨骂了,总得有一点比我好。”
她说完,把灯递到我手里。
“你去告诉红绡,最后那一声,我给她喊。”
试场前,梁巡检来了两趟。
头一回他挑出戏台背后堆着的木头,让我们全搬走,给戏班的人再腾个退路。
第二趟我请他在人最多的时候站到门外,看看两条路会不会合到一起。
闻雁提前调来两个人,一个守院后大门,一个在小门下头看渡。
有人走错,先请人站住,问是买票还是过河。
这事说来短,真让一百个人在天黑时试,我出了一背的汗。
我站在院门口亲手发牌。
排到第二十一个,丁叔来了。
他身边那个小子手上已经不用裹布,正揪着衣角,一点点往我跟前挪。
我没料到他们会来。
丁叔把两枚铜钱拍在桌上。
“上次的钱都退了,这回我重新买。沈老板,戏唱完,你能把他送到我眼前吗?”
我找来看台口的伙计,领丁家小子进去。
再请丁叔看了一眼散场后怎么接。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摸了摸新安的栏杆。
“行。我去找他娘。你别哄他,说我马上就来。我今夜不急着过河,跑慢些。”
那孩子进去没多久,又跑回来。
我还以为他改主意了。
他悄悄把一块竹牌塞进我的手里。
是他上次捏着的那块,旁边一道刻痕,我记得。
“我爹说钱退了,这块也该还。”
“你留着也行。”
“我不要旧的。”
他转身跑回去,让看门的伙计把新票上的座号念给他听。
我合起手,握着那块旧票站了一阵。
远处有人用长竿挑起一盏渡灯。
灯刚挂上去就歪了,挂灯的人快步跑来,说上游放了消息,支水这会儿正在往大河里涌。
闻雁从屋里出来,接过那张还湿着的条子。
她看完,抬眼望了一下戏台。
头一场夜戏,所有客人已经落座了。
14 放下篙
闻雁把那张条子递给梁巡检。
“先停渡。对面留两个人看着,拿白灯沿岸晃一遍,免得有人自己解船。”
梁巡检看了看河,转身叫船工传信。
雅座的门开了。
蒋大娘从里头出来,问她那条留在对岸的车怎么办。
闻雁说:“车留在对岸。您的人走得早,今儿已经在南岸了。这边您要走,我给您找车绕桥。”
蒋大娘看见我站在台边。
“你们这场还唱吗?”
我手上都是汗,连琴弦也不敢碰。
那两间雅座只收了定银。
大娘真要走,蔡掌柜也得走,外头人已经开始朝小门看。
“您愿意留下就唱。想退票,您第一个退。”
我上台去,把停渡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先走了十来个。
等河对面家里人回去的,让我们写了个口信,托走桥的人顺路带。
有个来认路的船工进院,说下面还站着一群等船的,吹得脸都麻了。
闻雁让他点人数,我请赵玉成把台前闲着的凳子搬到院里避风的地方。
蒋大娘进屋去拿她的拐,又出来了。
“这儿我包了,外面抱孩子的可以来坐。你们把热水给我端上来,我自己倒。”
她把雅座的门推到底,门后的第二层帘子也一并卷起来。
我问她用不用添钱退给她。
她一眼瞪了过来。
“我拿自己的座请人,你也要我替你算账?”
我去给她找了三壶水。
有个男人从大门走进来,背上驮着一大包盐。
我怕挡道,伸手想叫他先放下。
他把盐往地上一搁,我才看见是丁叔。
他去接媳妇,半途看见渡停了,便顺道替隔壁铺子搬了包要淋湿的盐。
“我来得及吗?”
他边说边去找儿子。
那小子坐在原来的凳子上,旁边占着两个空位,一只手一张票,替爹娘留的。
“还没唱。”他招手说,“沈老板等我们呢。”
我在台边听得喉头发紧。
等丁叔把家里人领过来,我问闻雁她的灯能不能亮了。
她亲手把小门锁住,从台后的回道上来,站到我旁边。
“我这边好了。”
台前悬着红绡写的戏牌,《回潮》。
纸被风扑得响了一下,我在灯下给了她第一声。
船娘带着鸡和孩子过了河,台下笑声还是和白日试唱一样响。
到了收渡的时候,有人已经摸出了帕子。
这一次对岸的灯刚亮,台下就有人看向闻雁。
她身上还带着刚从水边上来的那阵寒气。
老葛把缆绳打在桩上,她侧着脸,像真在望着另一边。
红绡手上没动。
她扶篙站在那里,像随时会把船推出去。
我等了一拍。
闻雁在那一拍过后喊出声。
“放下篙,回去添衣!”
头一声哑得厉害。
老葛没给板,红绡没接词,谁都在等。
闻雁攥紧手,又喊了一声。
这回全院都听见了。
台上的船娘放下篙,一根根掰开扶着船头的手。
她把半件褂子给了小孩,用船灯领一行人去借屋。
到了天亮,那年轻船娘头发乱着,袖子一边长一边短,蹭着门回了家。
扶门的人去开了灶。
红绡捧着碗,先从热气后边骂一声,都说了添衣,你怎么还脱了一半?
她没换嗓,台下也都知道那是娘。
接着她端端正正坐回女儿的位子,吃了一口,抬袖就往脸上擦。
蔡掌柜在后排把鼻子擤得直响。
旁边有人笑他。
笑完了,那人也朝家里那个一直没理他的人把凳子挪近了一点。
我收了最后一声琴,转头看闻雁。
她没往观众那里看,正死死盯着戏台。
我把手伸过去,盖住她攥着的拳头。
她反握回来,把我按琴用的三根指头捏得生疼。
直到台下有人喊再唱,她才松开。
“沈照,我刚才听见自己那一声了。”
“我也听见了。”
“挺像她的吧?”
我应了声像。
从戏开场起就站在墙根底下的梁巡检出来,让人把验过的批条给我。
“院里往后照这个数开,票满就关。渡口这边,她说停,你照停。”
我伸手去接。
台下的丁家小子先拍了两下巴掌。
这回他两只手都用力,拍得通红。
15 买一块匾
试场以后,院子开了近两个月。
上坡不用走码头,载客的车认熟了路,两文一张的戏,每日有几张给赶集早到的人留。
雅座接过一场棉工的团聚,两场寿宴,还有一对快和离的夫妻各订一晚,请红绡唱他们成亲那年爱听的小曲。
后来两人还是分开了,各自来取戏本,女方多给了红绡一钱抄书钱。
闻雁在船社领回了原来的班。
有一天她点完船钱,走进院里把一张纸搁在琴边。
她入伙,出三十二两。
她把这些年的积蓄分成两半,另一半要用在给南栈渡修一座高水时也能靠的便渡。
戏园每晚账怎么分,船上留几个人,碰上哪种水连小门也得锁,她都列在纸上。
我一行行看完,头一件事是问她,愿意在账本上签在我前面吗。
她问:“欠账也签在你前面?”
“钱不够,我先赔琴。”
“那可不够分。”
她说着,提笔就在最上头签了名。
刚签完,城里来人说濯金园的匾摘了。
等我和闻雁赶到,靠在一楼柱子上的匾比我想的更大。
上头有两个缺角,是早年戏园搬过一回,赵老板把匾从旧楼带来时磕的。
赵玉成在下面搭手,叫众人先别撬金字。
赵崇站在门边,像是等过我,也像是等着送人。
城里还有个做木货的要来买,戏衣论件,凳子论车,一起出四十五两现钱,匾也拉走熔金。
赵老板问我,出不出得起四十五两。
我把带来的钱和两份文书都放到原来卖票的桌上。
“三十二两现给,十二两付还没领份钱的伙计,二十两付给您。余下二十八两,四个月付完。园里的匾、戏箱、能拆的台板和帘架都归我们。”
赵老板捏起一份。
“还有什么?”
“还有没听过戏的客人。旧票您得让账房照数退。我可以在渡口留两场,人愿意来,拿票换座,换一张,旧账上勾一张,您把那张的票钱划给我。该退的人,一文不能欠。”
“钱给了我,你倒还要替我查我的账。”
“您把濯金园卖给我了,我以后每天都要替这三个字收钱。”
赵崇在桌后坐下,抬起一只脚,才发现底下放的不是自己的脚凳。
我把脚凳从旁边勾了过来。
那脚凳一点没坏,以前却不许我坐。
赵老板踩着凳,手里的纸也攥得皱了起来。
“我拿四十五两,当晚能回乡。你慢慢给,谁知道几个月以后还开不开?”
闻雁拿出新园近两月的账,翻到还了第一笔木料钱的地方。
他照着纸上算了半天。
旧账房从门外拿来一册空账,站在他身旁。
后来,赵玉成从戏台上搬来一条长板。
那是他给叔父当学徒做的第一条栏杆,一侧留着两处刨秃了的木节。
“叔,我还能用。换个地方,我也能再开窗。”
赵老板沿着木节摸了一下。
“你跟人家做活,就按人家的日子做。年节闲下来,再来找我。”
他开口叫账房去把欠工钱的人请来。
旧账房答应着,刚走两步,他又问了一声。
“那扇紫帘呢?”
“在柜里。您要留?”
赵老板摇了摇头。
“也给他吧。厚布能挡风。”
他话音落下,我才低头去点那三十二两。
里头有一半小碎银被闻雁换过,换成同样大的整块,省得点账的人在几两几钱上吃亏。
我把最后那块放上桌,掌心早已经湿透。
这天一共七个人进门来领份钱。
有两个领完就走了,剩下的同赵玉成一起把濯金园抬出城。
匾过城门时我站在车旁,想把袖子拉低一些,遮住手上那条疤。
拉到一半我想起,今晚往后,已经没人会因为这只手挡住旁人的脸,把我赶下戏台了。
我把袖子挽起来,跟在匾下,送它一路去渡口。
16 三十两
老园的匾在渡口的木架上躺了十二天。
赵玉成带人拆下旧栏杆,装到刚盖成的楼上,又用两块还算齐整的旧台板,给后排做了脚踏。
窗子开在从前我同闻雁看的那个方向。
开园前一日,我亲自回城收旧票。
有人要退,有人肯换,直到下晌,轮到一个往戏园送了十一年菜的魏婶子。
她揣的不是票,是从前赵老板写给她的一张白条,抵一场年节家宴的戏钱。
旧账房认得那枚章,说可以拿给赵老板,请他跟她清账。
她把白条攥紧了。
“我孙女在城外给人帮工,要排得上她有空,那钱我不退。我就想自己坐一回里头,看看你们在上面唱什么。”
我把两文的票递过去,又把白条给账房。
“您让孙女先挑日子。这张我替您讨。”
她摸了摸木票上的一道横,朝从前给她卸菜的侧门看了一眼,最后从正门出去了。
天黑以前,我拿到了肯换票的名册。
最上头没写哪家的门第,只照着谁先来,谁先换。
次日,闻雁和我把濯金园的匾挂到了渡口。
坡上挂的都是白灯,旧牌楼上剥落的金漆,照远了反而比以前整齐。
两文的座日落前就卖完了。
城里有人拿着旧金票要抢头排,被剃头匠他娘拄着拐赶到后面。
她今天是自己走来的,还提前带了一兜烤栗子。
楼上最贵那间雅座,窗边摆了两张桌子,右手的留着写字,左手的搁茶。
三十两,一间,包一折专门排的戏。
有人在售票桌前数了三遍价钱,说城里二十两已是头一个,看谁肯买渡口的三十两。
第一个肯买的是赵崇。
他问完船回不回来,当众点了银子,叫我出一张单。
我等他上楼,把他带来的末席牌递给闻雁,自己拎琴去楼上。
赵老板站在开着的窗边,低头能看见一排排坐齐的客人。
我以为他要《送郎渡》。
他只问:“玉成给你搭窗,手上添了道口子,你知道?”
“知道。他在戏园排工,第二天歇了。”
“在我那儿他不敢歇。手裹着布还上台。”
赵老板两指往窗上一搭,量了量高度。
“今儿请他给我讲讲,这窗怎么做的。你们排的戏,我想听他自己说,不用给他写词。”
我回身叫人请赵玉成。
他上楼还带着刨子,以为窗出了毛病。
赵老板把自己靠窗的位置让出来。
“你给我做一遍。”
赵玉成看了我一眼。
我从桌旁取来做窗用的旧料,搁到他手边。
楼下红绡还没开嗓,四下一静,楼上便响起刨木头的声音。
一开始玉成拉得很急,两下没推平。
我找准刨子回撤时那一小段空,在后头补了声短弦。
他愣了一下,重新稳住那块木头。
长长一卷木花从刨子下面拱出来,先在腕上一搭,再轻轻落到地上。
他开始讲自己怎么看木纹,挑哪一面朝外,老窗下雨的时候,又是哪条缝先漏。
赵老板听得极认真,过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袍子上也落了片木花。
他捡起来放在桌上。
“我十六年前打的琴案,桌面一到冬天就松,也是这么个毛病?”
赵玉成抬头看他。
“您自己打的?”
“头年我没钱,买不起。”
赵老板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到那块木头边。
“你教我改一改。东西我还没扔。”
我拉完手里的小曲,起身给他们关门。
门里两个人已经贴着窗坐到了一处。
下楼时,赵老板喊了声沈照。
我回过头。
他还低着头扶木头,说:“今天这声琴,我知道是谁拉的。”
底下老葛恰好敲了开场的鼓。
我觉得那话轻得跟木屑一样,落在楼梯上,却够我站一站。
走上台,我看见原来挂在琴前的紫帘,被红绡剪成两道挡风的布,挂在门口。
一百个客人都看得见我。
台边多摆了一张椅子,椅背上还没挂牌。
我循着台阶往下看,闻雁刚让最后一拨赶路的人从另一条道下去。
她把收渡的牌交给当值的船工,掀起紫帘,从正门进来。
17 写在背面
闻雁手里拿着那块门牌。
我问她:“今夜坐不坐这里?”
她看了一眼楼上。
“你要我喊那一句?”
“今夜没人喊也行。我想你坐我旁边听。”
她把门牌翻过来,举给我看。
我没给她说写什么,她就自己写了四个字。
留给闻雁。
笔是借老葛的,头上分了岔,闻字最外那一竖有两道。
“你叫我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台下离得近的有人起哄。
她也没急着走,任我握了片刻,才把手抽回去,拿着门牌去找能挂的地方。
“开你的场。坐错了我的位,我自己赶人。”
那晚红绡唱的还是《回潮》。
台上开灶的时候,码头最后一班船进了河湾。
我把原本要弹的急音收下,往闻雁这边偏了一下头。
她没有看河,正看着我拉琴。
我差一点错过了红绡递下来的拍子。
后来戏散了,闻雁也没急着下坡。
她带我坐在院外新修的石沿上,告诉我,白天有人往船社交了一趟船钱。
“给你补船钱的老头?”我问。
“他儿子。托他来补了好几回,前些日子才见着我。”
那人后来在上游开面铺,知道戏里那夜有人在岸上等。
他告诉闻雁,他爹那晚没能过河,住的是岸边一家磨坊。
磨坊主人是被闻雁娘叫醒的。
她托站在下游的人传话,留了一袋新磨的粉给磨坊,换他们给等船的人烧水、铺床。
他爹到天亮才过河。
头一趟,闻雁的娘给每个人收了钱,轮到那老头,手往下一放,没收。
“他儿子说,他后来问过一次。我娘说那晚上挨了他爹几句骂,不差这两文钱。”
闻雁从腰里摸出两个铜钱。
“我原先想拿去放在我娘坟头,今天走到路口,又舍不得。”
我伸出手。
她把两文压在我掌心。
“我买个座。下回你唱,你照样给我留。”
我攥住钱,想了想,说:“你别只买下回。”
她慢慢转过头来。
我站起身,蹲到她跟前。
“我上辈子赶过很多场戏。人家散了还能和家里说,今天演得怎么样,我散了去收椅子,收完就等下一场。”
她听过我有时把从前说成上辈子。
这回她没追问,把我往身边拉了一下,示意我坐着说。
“你平日记得我开哪场,我也想记得你哪班船回来。还想冬天咱们一处吃饭,汤端上桌了,有人嫌我盐放得太少。”
闻雁碰了碰我手上的疤。
“你上次烧汤,盐是我放多了。”
“那你下次少放。”
她低下头,终于笑出来。
我被她笑得耳朵发热,索性把手伸过去。
“闻雁,你愿不愿意跟我成亲?”
我说完怕她还要拿话逗我,没敢抬头。
她把那两文从我手里拨出来,一枚放回我手上,一枚装进自己口袋。
“留着。哪天你来接我,我请你坐我的船。”
我一抬眼,她自己也脸红了。
“我愿意。你还要我多说几遍?”
我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她在我肩上用力拍了一掌,接着拽住衣襟,把我拉回去。
灯沿路往下,一盏一盏熄了。
那晚我们从楼里出来时,赵玉成正在底下关窗。
他叫我们等一等,从厨房拿了个纸包,里头是他叔带来的糖。
家里来了客,濯金园从前也发这种糖,我见过,却没轮到我吃。
闻雁剥了一块,掰一半给我。
糖上沾了芝麻,咬碎还有一点热。
她牵着我的手走回去,问我:“明天你有几场?”
我说午后一场,晚上还有。
“那你午后来撑船,我想睡到中午。”
“我不会撑。”
她笑得差点没迈过门槛。
“那就来学。先说好,我骂徒弟,比我娘骂得还难听。”
18 留灯
那年春天我和闻雁成了亲。
酒摆在濯金园,没有包场,白天的戏照唱。
红绡让我们俩白坐头排,别去招呼人。
我本来想让她唱一折热闹的,走到后台才发现,她把一只红盖头挂到了老葛的鼓架上。
盖头下面就是鼓槌。
老葛对着我发愁:“还敲吗?敲穿了怎么办?”
闻雁掀开盖头,把鼓槌塞给他。
“敲穿了好,我正嫌它挡着,喝不着酒。”
那天岸上的便渡也开了。
我穿着红衣陪她下去看过,两岸高处各有一处新靠点,水高而流得缓的时候,船可以转过去靠。
船社给两边添了人手,台阶边还能摆一条凳。
我在凳子上坐了一下,立刻被她拉起来。
“这是给等船的人坐的。”
我问:“那要是你丈夫没赶上船呢?”
闻雁看了看我,把我往上推了一把。
“也可以坐。得先把那桌上的鱼端出来,客人都等着。”
我朝院子跑。
刚过大门就听见红绡笑,喊闻老板有福,挑了个腿长的端菜。
到开园的第四个月,我把余下的一笔银子送到赵崇手里。
他回到城南,开了间卖琴和修琴的窄铺。
赵玉成把老琴案修好送去,搁在窗下,案上没有遮人的布。
我去的时候,赵崇正把一把歪琴架到案上。
他要我上手试,自己走到门外,听完又进来,低头把一根弦松了松。
“你那一晚弹断的,也没比这个好多少。那时候但凡换我听见,我也该给你换一根。”
我把收条收起来,问他后来还进园听过没有。
“听过。走到桥边了,听人说你家的小票卖完了。”
“你先找我。我给你留。”
赵崇摆摆手,把手上沾的灰一拍。
“三十两的位子我坐过了。改天我早一点来,买两文的。”
我离开时,他把试琴的凳子从柜后搬到了门边。
那里有个放学的小孩在等,琴高够不着,站在路上已经学着拨了好几下。
等我回到渡口,濯金园午后的戏已经开始了。
赵玉成从台后出来,叫我看新做的价牌。
两文没改,三十两也没改。
中间有个新价,给十来个人一起听的。
是红绡让他加的,她刚收了两个跟着饭铺跑过的孩子,要用这间小厅教他们唱,学会了可以自己招人听。
我隔着后台半扇窗看了会儿。
那双旧绿鞋搁在她手旁,里头插着给学生改词的笔。
她教人先学说话。
唱出来谁都听不懂,那就慢一点,先让旁边坐着的人听明白。
台上今天也有人代我拉琴。
是个眼睛不大好的孩子,腿上绑着两条一长一短的布带,每回算拍,脚尖就往里收一下。
我在侧面听到她一处落得轻了,习惯性去找自己的琴。
她已经在下一处补了回来。
台上的人走过去,朝她点头,她挺着背,接下去又拉了两句。
有人在幕边问我,要不要把她换下来。
我看了一眼台口。
没有帘子遮住她,头排的人都看得见她在干什么。
“让她拉完。散场了你问她,明天想不想也坐这儿。”
我拎着琴下了坡。
才走了十几步,就看见闻雁的船正靠在新渡点。
她送完人,坐在船板上脱湿鞋,换下来的鞋一只搁在桶里,另一只挂在桨上。
“怎么就下来了?琴没人拉?”
我解了琴匣上的带子,搬到她跟前。
“有人拉。今天我不赶场。”
她朝坡上看。
新挂的木牌已经换过一回漆,濯金园三个字迎着日头,走上官道也看得清。
有两个衣裳讲究的人刚下车,站在牌子底下商量。
一个说皇城里最贵的座现在卖到三十两了,他非得上去问问是什么样。
另一个指着坡下,说先吃一碗馄饨,他吃完还想去看看船。
闻雁把鞋从桨上拽下来,往岸上一递。
“沈照,帮我晾一会儿,晚点还得穿。”
我把鞋拿过来。
她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船板上就露出一小截干的地方。
“你上来,等我歇一会儿。”
我把琴匣搁在两人脚边,坐过去,让她把腿伸到我这边来。
脚下的木板晃了两下。
河对岸一群孩子放了学,隔水问她船什么时候来。
她高声说,再等一等。
孩子问等什么。
她倚着我,仰脸晒太阳。
我以为她要说歇够了再走。
她却拍了拍我脚边的琴匣,说:“等我先听一段。”
我把琴架在膝上。
头一声不够响,城里隔着帘子,肯定听不清。
可闻雁坐得近。
第一声刚起,她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