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跟程又青回家过年,她妈端着一盆刚捞出来的藕夹,让我腾一只手,接家里的拖鞋。
“还是给你留了那双黄的。又青,你室友瘦了,是不是你俩在外面又拿咖啡当饭?”
我刚摸到拖鞋上的兔耳朵,程又青就把我那只冻僵的手揣进了她的羽绒服口袋。
“妈,她叫梁穗,你认得她。还有,她是我女友。”
盆底的油滴在一只黄兔子的鼻尖上。
她妈没看见,我看见了。
我还看见程又青她爸本来要往桌上摆四副碗筷,听到女友两个字,最后一只碗愣是悬在空中,没放下去。
前五年我每次来,都抢着去接他手上的碗。
他家照相馆的灯坏过三回,春节的菜单改过两版,连客房窗户松了的搭扣都是我换的。
可她妈问又青以后带谁回来,我就得背过身,去找一把永远找不到的干勺子。
我还以为真等到这一天,自己会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
其实我第一个念头是想笑。
真好啊,我这回可以当着她爸妈的面,光明正大看她一眼。
接着我就听见她妈问:“那你俩今晚,还怎么在家里住?”
程又青没跟她妈争屋子。
她用那只揣着我的手,摸出门钥匙,搁在玄关柜上。
“我订了两间房。梁穗说一间是她的,另一间退不退,要看我今晚的表现。”
我在口袋里掐了她一下。
她疼得一缩,还是跟她爸说:“爸,你把碗放下吧。她还没吃晚饭。”
1 第四只碗
程叔把第四只碗搁在我面前。
他放得很轻,好像里面盛着满满一碗汤。
吕姨端着藕夹进厨房,一勺一勺往油碟里倒醋。
她平常只倒半勺,嫌我们吃得酸。
倒到第四勺的时候,她回头问女儿:“你刚才是在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
程又青说:“是告诉你。我上车前就想好怎么说了。”
吕姨朝我看过来。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开椅子坐下。
“我也知道她今天会说。”
知道归知道,刚才她叫我名字时,我还是没站稳。
这一趟有两个地方可以下车。
一个是她家那条街,一个是我提前订好的宾馆。
在车上她问我,能不能在她家关起门来就告诉父母。
我盯着离站时间看了好一会儿,说可以。
然后她跟乘务员买了瓶水。
从进站到下车,一口没喝上。
现在她坐在我旁边,给我倒水,那瓶捂了一路的水跟她手心一样温。
程叔的目光落在我们中间。
“谈多久了?”
“五年多。”程又青答得快,“她头一回来之前就谈了。”
“你也好意思说!”吕姨把醋碟往桌上一搁,“五年,逢年过节我给你们换被套,一张床换一套。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当什么?”
“每回我都睡您铺的那张小床。”我说。
吕姨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接这句。
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多年等一句女友,真听见了,最先忍不住要说的是那张小床。
床短,我脚得斜着搁。
入冬后被子捂不热,有一年夜里程又青来给我送热水袋,在门口撞见她爸。
她说我睡不惯,冻醒了。
程叔第二天特意找了两块木板,给床尾添出一截。
我比谁都舍不得这屋里的人。
这屋里也有我回想起来就直犯恶心的时候。
“我愿意回来吃饭,也愿意跟您一块儿摘菜。”我把碗端到自己跟前,“可我每次来得先想一遍,哪句话得咽回去。我以后想吃一顿不用背词的饭。”
吕姨手按着椅背,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那你问问她,你们还能不能这么过五年?”
“能。”程又青说。
我偏过脸。
她以为我在等她往下保证,肩膀都挺起来了。
我把她杯子推过去:“你先喝口水。别抢着答我的份。”
她看了我一眼,真的喝了。
程叔在这时候把藕夹转到我面前。
“这一面是你姨炸的,脆一点。先吃。”
吕姨把眼睛移开了。
我夹了一个,肉馅有点烫嘴。
程又青习惯性地伸手想来接我掉的渣,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把下巴往她手上凑了一点。
她的手停了停,稳稳当当托住我下巴。
程叔瞧见了,去灶上端汤。
吕姨低头挑了半天藕夹,把最小那个夹进自己碗里。
这顿饭吃得慢,一锅萝卜汤能听见四把勺子碰碗。
吃到末尾,吕姨说:“老程,你把明天店里的安排跟她们说了吧。”
程叔用筷子把一块萝卜压成两半。
“照相馆开到元宵,钥匙就要交给房东。抽屉里还有些以前没取的相片,梁穗来之前答应我,能找到谁就找谁。咱们也拍张最后的全家福。”
他那家店叫长春照相馆。
名字是开张那年吕姨挑的,写在一块绿底白字的招牌上,右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小燕子。
程又青五岁的时候用油漆画的。
她从小到大的身高线,也全在柜台旁边那根柱子上。
前年程叔问过我,数码相片能不能印到那么大,把女儿从柱子上带走。
我跟他说能。
我来这一趟,原先只准备给他印那根柱子,顺手把欠人家的照片理清。
现在程叔那句全家福一落地,我就知道这活有多难收尾了。
吕姨转着碗说:“那张照片要挂墙上的。梁穗,要不你还是帮我们按快门?”
我把最后一口藕嚼烂,咽了下去。
“您想怎么拍,到时候可以叫别人。我不接这张。”
程叔抬眼。
程又青把自己面前那碟醋推开。
“她站我旁边。您要是只想拍您和我爸,你们尽管拍。您要拍三个人,那我也不去。”
她妈一下子把碗搁重了。
我隔着桌布摸到程又青的膝盖,在上面按了一下。
我爱她一急就什么都肯给我的样子。
我也想知道,等这一口气过了,她还能替自己留下多少。
起身时,我和程又青都没去拿柜上的钥匙。
吕姨追到门边来,手上还捏着那双沾油的兔子拖鞋。
她看了我们半晌,最后跟我说:“相片你还来理吧?我先前跟人说了,说今年有人帮他们找。”
“来。您跟程叔约的活我做完。”
门外冷气灌进领口,我把围巾往上提了一截。
程又青跟出来,手里提着两个箱子。
她拐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蹭上墙,回头朝我挤出个笑。
“梁老板,今晚我那间房,给我退吗?”
我伸手接过我的箱子。
“先留着。晚上我有话问你。”
2 两张房卡
宾馆挨着一条卖金鱼的巷子。
老板娘说,两个房间隔着一堵墙,谁晚上打呼噜,另一间听得最清楚。
程又青问:“墙能退吗?”
老板娘愣住了。
我把两张房卡都接了过来。
“您别理她。她做商场布置的,看见墙就想拆。”
我们把箱子提上三楼,先在我屋里烧了壶水。
热水一响,程又青才脱外套。
她靠在窗边,脱到一半手臂卡住了,用那种央人帮忙的眼神看我。
我帮她把袖口拽出来,顺便摸到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她一看那张纸就笑,笑得比刚才下楼的时候好看。
“说出来之前,我怕自己把你名字忘了。”
上面写着梁穗两个字,底下压出很重的笔痕。
我以前在她出差的行李里塞过纸条,写的是走得急也要吃口热的。
她一张一张收着,回来让它们在床头柜上排队。
我很少见她给自己留字条。
“你去年也写过?”
她的笑没来得及收,脸上一僵。
“没有。”
去年初三,吕姨在店里端出来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给郑凯。
郑凯是吕姨朋友的儿子,在附近管一家生鲜店。
来之前没人告诉他是相亲,他还带了两盒没卖完的草莓。
他跟我聊到一半,吕姨朝我使眼色,让我出去替他们买花生。
我看着程又青,她跟我对上眼睛,嘴都张开了。
最后她说:“穗穗,你拿我的手机付吧。”
她当然没跟郑凯谈。
等她出来,我蹲在市场边上,把一袋花生剥了一半。
她也蹲下,说她已经跟人家讲清楚自己有对象了。
我把袋子口攥得沙沙响。
“那他知道你对象刚出去给他买花生吗?”
我等了整整一年,到今天才从她妈嘴里听到真正的火气。
原来吕姨知道我是谁以后,还是会问我们能不能走下去。
我去年在外面受的那份冷,连换个比较好看的场面都没换来。
“你跟我说去年没说,是怕你爸刚决定要关店,你妈受不了。”我把那张纸摊在窗台上,“今天关店的日子都定了,你怎么敢了?”
程又青把水倒满,捧着杯子没喝。
“本来我打算在过年以后找我妈单独说。我想先跟她说,等她想通了,再商量怎么跟我爸说。”
“这个打算,有没有准备告诉我?”
“没有。我每年都想先把家里摆平。我妈好像哪天都比你急,你又总能等到我们回自己家。”
她抬头看我,眼睛发红。
“前天你把租约到期的截图发给我。我下意识就说续一年。你说,你四月已经接了外地的活,可以先不续你的那一份。”
前天晚上她回来,第一件事是开冰箱,找我给她留的白切鸡。
她想给我夹鸡腿,筷子伸进去才发现我那份饭原样扣着。
我那时在给新客人回消息,问他们要多大的桌子,能不能留一个能锁的柜子。
以前从没想过让那张桌子离我和她的床有一整条铁路线那么远。
“我问你怎么没等我商量,你说你问过我三次,聊天记录里有。”
程又青把杯子放下。
“我搜了关键词。第一回你问我春天能不能出去做六周照相摊,我说等店里的事过了。第二回你问我有没有看你发的邀请,我问你过年哪天走。第三回你发了个火车的截图,我还问你要不要我给我妈也买一张。”
我记得自己那时候没哭。
我在床沿坐了会儿,把两张车票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
一个是和她一起走过五次的,另一个只知道在终点有我一张桌子。
我头一次宁愿去找那张桌子。
“你怕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我怕你就在我旁边,已经觉得跟我说话没用了。”
窗底下有个孩子提着透明袋子跑过去。
袋里的金鱼被晃得只剩一抹红。
我把窗户扣严,程又青从后面伸了伸手,指尖碰到我的毛衣。
我没往前躲,她才把额头压到我背上。
“你可以生气,可以去做你的摊。我今天还是得告诉他们。我也想有一天买了你爱吃的东西,直接说是给我女朋友买的。省得我妈还老说她闺女命好,有人给做饭。”
我转过身来。
“后面她要问你过几天能不能当没说过呢?”
“我会说,已经说过了。”
她头发被外套磨得翘起了一小绺。
我抬手替她顺下去,她偏过脸来,用嘴唇碰了碰我的手腕。
碰到的是表带,没碰到肉。
她想再来一次,我先把房卡塞进她手里。
“今晚回你那儿。我还没想好明早怎么叫你妈。”
她走到门口,回头想说什么。
“但是早饭可以买两份。”我说。
她攥住房卡,答应得像中了奖。
3 谁的名字
第二天我们坐在宾馆门口吃肉包,程又青把包子纸折成个兜,接我掉下来的油。
我看着她折,终于忍不住说:“你就爱接我嘴底下那点东西。”
她抬眼:“接得准啊。你昨天吃藕夹,渣掉了三回,前两回我憋着,差点把桌布攥破了。”
我乐得咬不住包子。
她也笑,拿自己的肩膀顶了我一下。
太阳出来了,门前走过去几个买菜的人。
我没认出谁是谁,程又青也没起来往旁边让。
等到街角的面店开门,我们才起身去长春照相馆。
程叔把店里唯一的电暖器挪到里间。
最上头的抽屉装满取件袋,外面按号码摞着一卷一卷的纸票。
我坐下来数,一共三十七袋。
有些是去年拍的,有几袋纸都褪成了米灰色。
每袋外面都写了人名,往下一行才是电话。
有的号码只有后四位,程叔说,那时候人家就在隔壁卖鞋,知道是谁,少写两位也耽误不了。
现在鞋店换成了手机维修,柜台都找不回来了。
“也怪我。”程叔用指头揉袋口,“客人搬了家,我也把事情拖过去了。这些东西交给房东,人家只能扔。我想结清楚,走的时候少带一点。”
我带来了硬盘和笔记本,另买了记号贴。
名单按手里有什么来分,电话齐全的先联络,只有名字的先找认识的人捎话。
相片留在店里核对和交付,谁也不替客人决定把脸贴到哪儿。
程叔听到最后一句,把原来摆在柜台上的一沓旧样片拿起来,脸朝下搁进抽屉。
“我以前找不到人,就支在窗边,有人看见了进来问。”
“隔着窗子,一条街也就这些人。现在谁掏手机拍一下,半天就不知道传到哪儿了。”
他把抽屉推严,让我教他怎么看表格。
吕姨从外面买了红纸进来,叫女儿拿笔,写歇业通知。
程又青问她:“联系人写谁?”
“写你爸。人家认他。”
“干活的时候呢?”
吕姨朝里间看了一眼。
她今天戴一条橘色毛线围巾,上面有我去年补的三针。
颜色没配上,三点红一直露在外面。
“你俩今天吃晚饭吗?”她问。
我说:“先把这边做完,回去吃。”
她把红纸铺得很平,说了声行。
程叔坐在我旁边,从上衣里掏出一个信封。
“之前跟你说好了一千五。你把这活接了,店关前我把钱付清。昨天回来晚,忘了给你订钱。”
吕姨说:“照片拢共没几张。两个人过日子,钱分那么细?”
她手里的红纸还压在桌上,自己先听出那句话有多顺嘴。
屋里一时间只剩暖风吹纸的声音。
程又青把墨水瓶往旁边一挪。
“去年您说,外人替店里干活要给钱。今天她的活还是那些。”
吕姨的手紧了一下,红纸上多了一道折痕。
“成,那就在账上记她的名字。”
我接了订钱。
“写梁穗。之前说的一千五,清袋、联系、核对交付,外加印一张柱子。需要另外修的相片,客人自愿找我,跟原来收的相钱分开。”
程叔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画记了下来。
程又青趴在红纸前写字,手腕转过两次,写出来的程字有个很深的点。
我凑过去看,发现她在父亲名字旁留了两个字的位置。
她问我:“相片认领,电话留店里的。我写你名字,可以吗?”
“写吧。后面加个经手人,省得他们把你爸欠的账都来找我。”
她勾起嘴角,写得格外慢。
吕姨把红纸贴出去以后,第一个停下来看的,是程又青的大舅吕桂林。
他进店时拎着两盒茶叶,把其中一盒摆到了我刚理出来的柜面上。
“又青回来了,正好。你妈说铺子的事可以定了,我特意留到年后,别家问我都没给。”
程叔摘下老花镜。
“什么铺子?”
大舅也愣了,去看吕姨。
吕姨伸手把我面前那盒茶叶挪开。
她先看了看女儿,又来看我。
“前阵子我跟你舅说,街上有块能接着开店的地方。你回得来,才用得上。”
程又青没去看茶。
她问:“您什么时候跟舅舅说我回得来的?”
4 留给你们的
大舅朝吕姨看了一眼,伸手比了比那间铺面的宽度。
“面街,玻璃有这么大。你小时候帮你爸换背景布,手脚比他快一倍。现在那些证件照、登记照,你用手机都能弄,守一个铺子不亏。”
程又青把毛笔架好,才答:“舅,我在外面有工作。”
“那一会儿去东边,一会儿去西边,算什么准地方?你妈担心你过了三十还这么跑。”
程又青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尖。
前几天她刚跟我炫耀,独自接下三个门店改陈列的活,以后不用每个月求人家分工。
电话打过来时她在超市,我推着车,她硬是把购物车抢过去,推得比谁都慢,就为了让我能听清对方说那三个地址。
我替她高兴了一晚上。
现在站在她妈面前,她连要不要报一下那三个地址,都得想一想。
“到哪儿过日子是我的事。店开到元宵,后面没有我的铺子。您可以给别家了。”
大舅摸摸鼻子,说:“钥匙你妈都拿去找人配过了。”
他把原来摆到我面前那盒茶叶提走,说回头妹妹自己跟他说清楚。
出去时他推门太急,门上那只旧铜铃被撞得直响。
程叔一直等铃停了才问:“桂芳,你拿了钱没有?”
“哥说第一年给我们少算点。我就去问过木工,门面好做。六万块够把那里弄起来。”
她从挂在柜台内侧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还以为里面是账单,她拿出来的是几张方格纸。
正面量了墙和窗,背面贴着一张从旧相册里裁下来的照相馆照片。
那年的招牌是新的,白字边缘没有起皮。
程叔抱着还梳羊角辫的女儿,吕姨脸上抹了口红,身后是排队拍全家福的人。
“钱我攒的。又青能做新招牌,梁穗能做相片,你手还能动。你们几个要是谁打算走,就早点跟我说。”
她说最后半句时,看的是我。
我把表格关上了。
“我到昨天才知道程叔想留下这么多东西。今天又知道您给相馆找了去处。这些事您原来想什么时候问我?”
吕姨张嘴就说:“又青去哪儿,你还不是……”
她停了。
大舅在的时候,这句话大概很好接。
我跟又青在外头合租,两个人都不定性,等谁想安顿了,另一个再搬出去。
又或者我那点手艺正好能给他们家用,逢年过节照例带着回来,人和箱子一起放到最靠边的屋。
现在她找不到一个说法,能把这五年和她画的几张纸对得上。
程又青走过来,在柜台外面拉住我的手。
她说:“妈,我也不知道梁穗四月的车票要买几点。她要肯让我知道,我得问她。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我的事。我不回来接店。”
吕姨把纸原样收好。
她收得特别快,装错一张,又掏出来重装了一遍。
“那你出去好了。你看你爸还能撑几年。”
程叔坐在柜台后的木凳上,手摸着自己膝头。
“你问过我想不想撑?”
吕姨一下站直了。
“我等你问我等了几个月。你睡觉都在找你的镜头盖。你跟我说搬了相机进家干什么,天天看你摸着它想过去?”
“我找的是旧袋子里的取件票。”程叔拧了拧眉,“我有欠下的事。我没想你再跟我坐十年柜台。”
吕姨把布包甩上肩,出了门。
程叔没追。
他把账本翻到年末,摊给我们看。
店里去年的活,开年密一些,后面一页上都凑不齐六个名字。
“她老觉得我心里还有一口气,放不下这块招牌。”
他在一个名字上摸了摸。
“我有时候确实想。想的都是有人从门口进来,他还认得我,我也认得他。”
我看了看那摞袋子,说:“那我们就先找那些能认出您的人。”
第一个电话拨过去,对面是卖抽油烟机的。
第二个号码换了人,听了半天,以为我们找他要账。
打到第四个,程叔说完自己的名字就准备挂。
那头忽然有个女声问:“你是老程?小燕子那家的老程?”
程叔把电话从桌上捞了起来。
“是我。你在我这儿留过一张照片,上面有两个人,都穿毛衣,后面是张画着湖的布。”
那头很久没声。
我正要提醒他等一等,就听见对方喊:“先别扔!我过完年回去拿!多少年了,我还以为你们早扔了。”
程叔摁了免提,让我也听。
有一会儿,我没看桌上的表。
我就看着那个人听见自己的名字以后,怎么把腰又坐直了一点。
5 过期样片
第二天下午,小满来了。
她是大舅的女儿,比程又青小四岁。
下个月她要跟对象领证,正月里两家吃顿饭,原先只订了一个包间。
她来之前,吕姨已经让她家里人把餐厅旁边那间空屋也留了下来,说饭后能拍一张像样的照片。
小满把两张纸放在柜台上。
一张是她自己写的桌号,另一张是吕姨转给她的流程。
流程上面还有我名字,底下括着四个字,自己人拍。
“穗姐,你真去啊?我姑说你跟我们熟,给了红包还显得生分。我从拍外景的人那里要了张报价,觉得怎么也不能叫你白来。”
程又青在梯子上量柱子,听见这话,把卷尺啪一声收了回去。
我拿起纸。
定亲饭那一天,是我们第一次集中交相片的日子。
我计划中午顶一下程叔,好让他歇口气,吕姨也看过那张安排。
“她问过你要不要请人?”我问。
“我跟她说过,坐一桌吃顿饭就够了。她说趁大伙都在,拍了挂店里,新店开张也有个全家福样子。”
小满低头翻手机,给我看她对象转来的一张图。
那人穿着一件滑雪衫,蹲在车轮边上装防滑链,一嘴牙乐得全露出来。
“我想花钱拍这种。我们都不爱端坐。我爸说,留着自己拍就得了,给他留一张坐着的。”
“那你们坐下再商量。饭我就不去吃了,集中取件那天我得在店里。”
小满点了下头,没走。
“你以前每次都来。”
是啊。
她刚毕业那年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给一桌子人买奶茶,我负责报口味,坐最外面替他们接吸管。
她喊到自己的姑姑时喊吕姐,喊我也是姐。
我跟她说我沾你姐的光。
程又青从梯子上下来,稳稳把脚踩回地上。
“我也不去。饭前我自己去给你送礼,跟你男朋友打个招呼。”
“你俩跟我姑闹别扭了?”
小满问完,自觉说得有点多,低头把两张纸收回去。
我看看她,又看看程又青。
这个秘密我熟到能顺手按回去。
要是我想,我现在就能叫小满别多想,还能挑个她最爱听的话题把她哄过去。
但程又青等我把眼光收回来,才问:“小满挺能守嘴。你想不想现在说?”
我盯住她看了两秒。
“你说。”
程又青转向表妹,手里还攥着卷尺。
“我和梁穗在谈恋爱。我妈知道了,家里正有些事得各自想想。”
小满先是低头,看我俩脚下那两双一模一样的白鞋,再慢吞吞把手机锁上。
“那去年买花生的事,我是不是也该去给你们道个歉?”
“你道什么歉?”
“我坐那儿吃了好多。我还嫌花生小。”
我撑着桌沿笑起来。
她见我笑了,就把给我看的照片又翻出来。
“那我还有脸问吗?哪天你有空,我和他来拍一张,钱给你,你给我拍成这样就行。”
我说:“有脸。你们商量完给我发时间。”
她出了门,程又青才把卷尺放在桌上,想来拉我的袖口。
我偏头问她:“手心出汗没?”
她张开手,虎口全是红的。
“刚才忍着没伸。我那手一伸,你肯定要看我。”
“我现在也看你。”
她低头去蹭我的鼻尖。
铜铃恰好让风拨了一声,我们一块儿抬头,门外空空的,没人。
站了片刻,我俩又把那一寸接上了。
亲完,程又青去够柱子上钉的旧木尺,我从台子下面抽出一块白泡沫板,正好垫在地上立尺。
泡沫板背后黏了个小袋。
我把它揭下来,里面有一张照片。
两个人蹲在柱子边,脑袋挨得很近,地上放着一盆还没吃完的橘子。
照片右上角有道白线,是我们第一次用那台相机的定时,赶不及把背景布拉匀。
那天照相馆关得晚,程叔已经回家了。
我说想要一张合照,程又青去扯背景布,扯到一半就让倒计时给赶了回来。
冲印出来以后,她在背面写了日期。
2021年。
她还说等带我回家,一定要给她妈看。
最后谁也没拿走这张照片。
程又青从我肩后探过头来,接住了我捏着相片的那只手。
“我去年还来找过。原来落在这儿。”
“你还记得当时我要你补一句什么吗?”
她的指腹在相片边沿停了停。
“记得。你说我们找一天,堂堂正正站着拍。”
我把相片翻过去,年轻一点的我膝盖弯着,仰脸朝上,像在等快门响。
我说:“程又青,我去年出去买花生的时候,也想过这张照片。”
她伸手扶住桌角。
我把照片收进胸前的口袋。
“我那时候想,往后我再也不求人家给我拍了。”
6 除了等我
隔天上午雨下得密,程叔要去配新眼镜,店里暂不开门。
我在宾馆洗沾了墙灰的毛衣,听见程又青敲门,说带了早餐。
开门看,她手里只有两把伞。
“你骗门啊?”
“包子还在蒸。我想跟你下去吃。”
她顺着门缝看进来,我把湿毛衣往身后一背。
“程又青,你要进来帮我拧衣服,就进来。咱们在外面淋半天雨,再去吃几个包子,你就算把这件事办过去了?”
她那点笑意收了,拿过湿毛衣,进屋卷起袖子。
屋里没地方晒,她从自己房里拿了个空衣架,帮我把毛衣平摊到椅背上。
刚在一起那年,我带着一箱相片去给人送货,半道遇上大雨。
程又青刚结束商场的夜班,脖子上还挂着出入证,撑伞过来接我。
她看见我拿雨衣把照片包了两层,人身上只剩一件衬衣,也不催我走,脱下自己的工装罩到我头上。
我在那件有一股泡沫胶味道的衣服里,问她能不能喜欢我。
她说:“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你看我袜子。”
她出门急,脚上一只长袜,一只短袜。
雨水浸进去,颜色都不一样。
我那天回去给她洗袜子,洗完一只,自己偷偷笑一会儿。
如今我看着她把毛衣的袖子抻平,只觉得胸口堵。
“我昨天说再不求人家给我拍了。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吗?”
“知道。那天我要是让你坐下,郑凯说不定早就拎草莓走了,你也不用在菜场挨冻。”
“我自己也可以坐下。”我说,“我气的是我回来之后你说,能不能先别再提了。我连骂你一顿,都得先把屋里的窗户关严。”
她背对我站了一会儿,手还搭在椅背上。
“我怕我妈听见。她一直以为我那晚是因为郑凯没看上我才心情不好,给我切了一大盘草莓。”
她转过来。
“我还拿了几颗上楼给你。你说你不吃,我当时真有点烦,想这两边都哄不好。其实一个根本用不着哄,另一个,我连她生什么气都不愿意听。”
我恨自己记得那几颗草莓。
我躺在小床上,闻见草莓味越来越重,才睁眼看见她悄悄把盘子放在了窗台。
她走以后,我坐起来一颗不剩地吃了。
最后连盘子都洗了放回原处。
“我也怕你哭。”我说,“你想说的时候,我也跟你说算了。算了我还能吃你买的草莓。我真说出来了,要是你觉得往后跟我过比回家还累,我就连那盘草莓都吃不着。”
程又青站在屋里唯一一块干地毯上,眼泪滚得太快,她只来得及接了一滴。
我拿了纸给她,她没立即擦。
“你可以听我说下去。”我说,“听完了你也可以想想还要不要跟我过。我四月肯定出去,先在那边做完六周。租约到期我得找地方放我的东西,之前你要一个人续,那你续。我们以前怎么过,后面可以重新商量。”
程又青这才低头拿纸按住眼睛。
“那我能来看你摆摊吗?”
我本来以为她会先问我还爱不爱她。
我连给她的答复都想好了,一张嘴却换成了别的。
“你来看摊,想穿什么衣服?”
“穿那件你觉得好看的蓝色外套。可以在你忙的时候,替你看一眼包吗?”
“可以。得排队,我那天要是有客人,先给客人拍。”
她这才坐下来,把我搭在床沿的手拉过去,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上次去给商场摆橱窗,那家新店做得特别难看。我出来以后想带你去瞧瞧,又怕你跟我吵租房的事,就没给你打电话。”
“有多难看?”
“卖春装,墙上挂个发光的芋头,说是丁香花。”
我憋了一下,还是笑出了声。
她这时才把脸整个埋进我掌心。
她很少哭到袖子都湿,我也没笑着给谁擦过那么多眼泪。
等窗玻璃上的雨水断成一粒一粒的,她起身抹了把脸,问我要不要下楼看看包子还有几个。
楼下笼屉里只剩两个冷馒头。
我们掰开蘸腐乳,她吃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现在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她这回得听听,去年那件事,我俩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放下馒头,看她把手机举到耳边。
她等铃响到第五声,才听见吕姨接。
“妈,我有件没做好的事要跟你说。你别先去怪梁穗。”
7 三把凳子
程又青在檐下打了快一刻钟电话。
我坐在桌边,给她留了一杯热豆浆。
她回来第一件事是捧住杯子,把两边僵硬的嘴角朝上扯了扯。
“说完了。她问我,你为什么去年不告诉她你讨厌吃花生。”
我喝了口自己的豆浆。
“今年我倒可以告诉她,我挺爱吃花生。她要有兴趣,我还可以跟她讲十种吃法。”
程又青想笑,眼圈还肿着,笑得像刚挨过一拳。
“她又问我,非得拿旧事逼她吗?我说我在说我自己的错。你当时听我的出去买了花生,我答应你的话都拖着,回头还收你洗干净的碗。我自己回想都觉得亏心。”
我低下头,把纸杯边上粘的一块皮慢慢撕掉。
要是程又青不说,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在她妈面前听她承认,是她让我去的。
“你妈怎么回的?”
“她问我今天去不去店里。说我爸找到了早些年的账,里头有些字她认得。”
下午我们到店时,程叔正架着新眼镜研究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还写着半截看不懂的地址。
吕姨坐在柜台里面,把三把凳子排成一排。
她挨个拍了拍,说:“梁穗,你坐过来。你给我瞧瞧,这上面画的是不是领相片的凭据?”
三角形旁边还跟着两个圆圈,像小孩的作业。
我说:“边上那行字,看着像您写的。”
“那是我记的凉粉摊。”吕姨手指往上摸,“她家孩子爱把零钱往自己口袋塞,我跟她说没带够钱,先把孩子的相片放店里,等她路过再拿。”
程叔来了一句:“你就收了人家两碗粉。”
“她摆一上午摊,你也去站站看。”
吕姨把纸翻到背面。
那儿有个称呼,马嫂。
她说马嫂在旧车站卖凉粉,夏天常给自己留碗没放葱的。
有一年吕姨胃疼,客人赶上门,她就在柜台后面忍。
老程搁里头拍相片,是马嫂推开门问她怎么坐着不起来,过来接了她半天柜。
“后来有个客人说相片丢了,还跑来问我她会不会把相片拿走卖。五岁孩子的证件照,卖给谁去?”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马嫂女儿叫什么。
她没想起来,就掏电话找老车站旁边卖包子的问。
问了两轮,得到一个姓和一个有可能认识母女俩的人。
我在纸上记下来,吕姨已经去翻下一张纸。
程又青坐在柜台外裁写号码的小标签。
裁到一半,她妈拿起一个袋子,问她要不要带走小时候掉牙那张。
程又青说要。
吕姨给她挑了个好一点的纸袋,抬起头,恰好看见我伸手替程又青抹掉嘴边的豆浆沫。
她的手很快就垂下去。
隔了两张纸,她对我说:“去年我叫你买花生,后来也没问你买到了没有。”
“买到了。小满吃了一大把。”
“那你下回不想去就说。我又不会把你赶出去。”
程又青在旁边把剪子放下。
我赶在她前头开了口。
“刚到那天您问我们怎么住,我以为您想赶我。”
吕姨嘴角往下一耷。
“我铺了五年的床。我总得弄清楚今年该不该铺。”
她想把椅子往外挪,膝盖磕上了柜门。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手伸出去,她先看了我一眼。
“你别忙。”她说。
我把手收回来。
吕姨把自己那把凳子转了个方向,正面朝我。
“她爸说她小时候喜欢画燕子,我就以为她回来了还想画。你爱吃我炸的东西,我就总炸,有时候也觉得你能为了一口吃的多来两回。”
她说话的时候盯着我的手。
“你要是她女朋友,哪天你们吵架了,你还认得我这个人吗?”
我想了一会儿,老实说:“我知道您会给我炸藕。您叫我出去给人买花生,我也记得。”
吕姨捏着凳子边,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过了一阵,她伸手把三张不知该找谁的单子拢到自己面前。
“你记吧。我这把年纪了,欠的也不止这几张。”
傍晚程叔把店门打开透气,我站起来晃了晃腿。
等我再回头,那几张单子已经排进了下一轮找人的名单。
吕姨把第一个联系人写得端端正正,底下还标了几点打过去合适。
她没急着走。
她拉过程又青裁剩的纸,问我:“第一回来取的人多,谁在门口坐?”
“本来是我和又青轮着来。”
“你俩先忙里头。”她说,“我坐门口。这里好些人问你叫什么,你们名字写在红纸上,远了他们看不清,我认得。”
8 一张取件票
第一次集中交相片,吕姨真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
风把她围巾往后扯,她索性把围巾解下来,一头压住写号的纸,一头搁在自己膝盖上。
程又青去给小满送礼,我先到店里。
有个人站在玻璃外面,用手给我比划,要我给他开侧边那扇窗。
他叫郭师傅,早些年在鞋店旁边卖水管。
“我来拿我爸的照片。你程叔认识我,我就不用排了吧?”
我请他先说拍照的时间,票没带,也可以对对名字和事情。
他想了半天,说是他爸站在一块蓝布前面,戴一顶深灰色的帽子。
程叔翻了登记,老郭拍过一回蓝底的,还拍过一回白底的。
蓝底那一份已经取过,白底的在抽屉里。
郭师傅就说随便哪份都行,自己记不清。
我请他给父亲打个电话。
“我爸走了三年。”他声音一下大了,“我上哪儿给你打去?”
程叔要站起来,我用手挡了他一下。
“那您先进去坐一会儿。您父亲那回照片拿来做什么,您慢慢想。能对上,我们尽量给您找。”
郭师傅不说话,往后一退,碰翻了门边那把空凳。
吕姨给他扶起来。
“你坐这儿,老郭以前来等你收摊就坐门口。你还记得他那顶帽子是怎么来的吗?我记得我帮他找过针。”
郭师傅捏住自己的衣服下摆。
“他头围大,他把我一件旧衣服裁了块布接的。我还骂他毁我衣服。”
他顿了一下,又说:“后面有一道缝,针脚不齐。”
我进里间问程叔,老郭那回是不是换帽子拍过别的。
程叔把灯拧亮,摸出同一个袋子里夹着的小纸。
他后来帮人家补拍过一张侧脸,老郭说嫌照片里针脚看得见,让他用第一张。
那张没用的也在。
我跟程叔带着袋子去给郭师傅看。
他翻到侧脸那张,手指按在那道缝上,整个人忽然蹲了下去。
等他起身的时候,也不要我们拿新的袋子,就用原来那个边缘发脆的,塞进贴胸的衣兜里。
吕姨等他走远了才对我说:“我还以为他爸把帽子落在这儿了。那几年老有人把东西丢店里。”
我拿笔勾了一个名字。
“多亏您记得那顶帽子。”
她抖开围巾,铺平了,再问后面的人姓什么。
到午后,一共取走了十三袋。
有两个电话打不通的人,看见别人发的关店通知,自己找回来了。
玻璃门上全是手印,程叔一高兴,连着给三个人拿错笔。
我说再来一轮,换他在门口晒会儿太阳,他说谁也别想抢走他的椅子。
程又青这时提着一盒小满给的喜糖回来,给我挑了块巧克力。
她隔着纸在我掌心压了一下。
“我没坐下吃饭。小满他们把空屋退了,就留一个包间。她说等拍到她真想留的那张,再给她爸印一份。”
我还没吃上巧克力,大舅就进来了。
他脸有点红,站在门口,倒是知道把路让给最后一个取相片的人。
“你走得真快,桌上特意给你留了菜。”
“我跟小满说了要回来帮忙。”程又青说。
大舅往店里看,看到我手里的糖纸。
“帮你爸啊?我以为是你舍不得你这位朋友。你妈说你们过完年要散伙,各过各的。年轻人合租也能合出这么多气,你俩好好说不行吗?”
他口气很家常。
大概是以为告诉合租的人应该好好说话,比告诉自家外甥女应该留在本地轻松些。
吕姨在门口站了起来。
“哥,别站这儿讲。”
大舅还不肯走。
“我拿你一句准话。她刚刚在饭桌上连相片都不愿意拍,你还说她回头肯定会回来开店?”
程又青先转头来看我。
这次我没点头。
我突然一点也不想当着那些还没走远的客人,替这个家办一场更大的热闹。
她把手里的喜糖盒放下。
“舅,我跟我妈谈过了,我不会回来开店。你那间铺子也别留。至于我跟梁穗怎么过,劳你费心,别再问了。”
吕姨手里的号码纸折了下去。
她哥看她,她只说:“你走吧。我晚上把钥匙给你送过去。”
大舅出去后,我继续把桌上的袋子按号排好。
排到倒数第三个,我差点把好好一张纸撕烂。
我在这儿替人找了一上午的名字。
没想到我自己在她家,又换了一个叫法。
9 一份饭
吕姨把门口的凳子收进来,要我给她等一下。
我等她把凳子摞上去,才说:“您想讲就讲吧。我现在听得进。”
她看了眼程叔,又去看店门。
程又青走过去把门关上,翻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那是昨晚我跟我哥打电话说的。”吕姨说,“他说我成心拿铺子逗他,过年前我是说了有八成。你俩现在分着睡,往后要各找地方,我想她总有回家的一天。”
“妈。”程又青盯着她,“谁跟你说我们散了?”
“这用谁说吗?两个房间,交两份钱。要过一辈子的人你们这样过?”
她最后那句是问我的。
我手边放着一只空茶杯。
我拿起来,没喝上水,才发觉自己压根没往里倒。
“您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程又青回来吗?”
吕姨没说话。
“有一年我来的路上闹肚子,半夜才到。您锅里温着粥,连又青都吃过了,那是单留我的一份。”
我想起那碗粥热得我两手端不住,吕姨说自己腌了点萝卜干,又用刀帮我剁了几下。
那时候程又青在屋里洗澡,店里电话也早就不响了。
没什么事等着我去做,也没人托我去跟谁买东西。
“昨晚您跟您哥说那些话,是觉得过几年我就不在这儿了。五年了,您有一顿饭是为我留的,怎么还要盼着我从我自己的日子里走?”
“我也没说你坏。”吕姨喉咙干得发紧,“我跟他提你,哪回不是说你人好?”
我把杯子放下去。
“您跟您哥说,您没问过我们会不会散。就纠正这一句,别的由我们自己决定怎么说。”
她往柜台里走了半步。
“现在要我跟我哥说,我也说不好。你不知道他这些年给这屋里搭了多少力。你程叔开店那年,要不是他来给我们刷墙,陪他挑相机……”
“那你欠他的情,我陪你一趟一趟去还。”程又青的声音发颤,“你每次把我许给人家,问过我想不想还吗?”
吕姨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我许你什么了?”
“小时候许我拿第一,后来许我找个安稳地方,现在许我回来坐柜台。去年你让郑凯过来,连我自己说有对象了,你都能替我想出另一套。”
程又青顿了顿。
“妈,我是真的有家要回。跟她吵架我也有家。”
吕姨像是忽然站不住,把摞好的凳子又抽了一把下来。
程叔原本在数钞票。
听完那几句,他把钱摆到台面上,倒了一杯水,搁在妻子能够到的地方。
“桂芳,拿人家东西的是我。今晚还钥匙我跟你去。”
吕姨没动水。
她问:“你也站她们那边?”
“你前两天做梦还骂我,净让你守柜台。”程叔说,“骂得挺难听。我不想看你再守了。”
吕姨伸手抹了一把脸,眼圈一下红得吓人。
我不知道她听进去的是哪一句。
她撑住凳面,半天只说:“我坐会儿。”
我跟程又青把今天取过的回执收好,一起往外走。
她在我背后把门拉上,怕我吹着风,又快步绕过来给我扣领扣。
扣到第二颗,她的手开始抖。
“我刚才说有家。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在替你决定?”
我想过点头。
她急的时候什么都能往外给,一会儿说不去拍照,一会儿又把我们那个家搬了出来。
可我也记得她今天从饭局回来,把小满给的糖藏在贴身的那一层衣服里。
我剥开的时候,巧克力都软了。
“你可以说你想回我们的家。”我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这句我爱听。要搬去哪里,回去再慢慢算。”
她点了一下头。
“那我想回去。跟你一起。”
我从袋子里又摸出一颗糖,塞到她手里。
这颗叫冷风吹得太久,连纸带糖硌手。
她含了半天才化开,我就坐在街边等她。
等到路灯亮了,我才问:“今天去吃顿热的,咱俩自己去?”
她说好,站起来先给我让了路。
这条街走到尽头有家砂锅店,以前她妈觉得在外面吃不划算,我们回家六趟,一次也没进去过。
我点了两份,把装着白米饭的砂锅一人分了一个。
她问我:“还要不要添菜?”
我把菜单推过去。
“我给自己点好了。现在轮到你。”
10 借我半张床
砂锅店出来,我跟程又青去便利店买洗衣液。
货架上最便宜的只有补充袋,程又青拿了两袋,说宾馆里一人放一袋。
我拎起一袋,问她:“还打算在那间房住到什么时候?”
她转过头,脸上还有吃砂锅吃出的红。
“我在等你问。”
“我要一直不问呢?”
“我明天就问。再等等,我得被自己的鼾声吵死了。”
我歪头看她。
她笑着往我这边靠,手隔着两袋洗衣液,怎么都够不着我的手。
我带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两个人先洗衣服,水池边挤得转不过身。
我去拿毛巾时,她追出来,说这边窗外也能看见那个买金鱼的孩子。
我说我在三楼见过一次,他养的鱼两块一条,橙色那种卖得最好。
她有点发怔。
“你第一晚站了很久?”
“刚来也没什么事。我看人家拎着袋子往家走,想了会儿我们头一回搬到一块儿那天。”
那天窗户外面是邻居养的两盆薄荷。
我带来的东西只有几个装相片的牛皮盒,还有一床四件套。
程又青从纸箱里翻出五个杯子,摆了一整排,还是拿我的杯子喝水。
她端着杯子到床边,问我这间房有几把钥匙。
我比了两根手指,说除非还要给薄荷一把。
她趴在我膝头,先亲了亲我弯起的两根指头。
现在她蹲到床边,手指隔着被子一点点找我的手。
“当时你问我要是吵架,谁出去。我说肯定是我。你后来出去买花生,我却坐在那儿等你回来。”
我把被子掀开一点。
她的手立刻贴上来,摸到我的小拇指,勾住。
“我本来想留一张写我们两个名字的续租单给你看,证明我心里一直有你。”她说,“我今天才明白,你已经跟我说不续了,我再把单子拿过去,就是逼你看我的名字。”
“你能把这句想明白,我可以多分你半个枕头。”
“那我来讨账了。”
她把头伸过来,压住了大半个枕头。
我用手指梳了几下她的头发,露出耳朵。
“你想亲就亲。别看我袖口,看我。”
她抬起头,和我对上眼睛。
我喜欢她在这么近的地方盯着我,她眉毛很黑,眼角往上翘,连等我说句实话,都一副非等到不可的样子。
“在店里我忍得很辛苦。”她说。
我故意问:“什么时候?”
“你说你给自己点好了,要我点。我就想你能不能点我。”
我笑出声,她抓紧机会亲了过来。
洗衣液的两只袋子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收,一袋都没用完。
程又青去楼下续了我的房间,退掉另一间,把那张单子往我床上一铺。
“剩下的住这里。你以后要嫌我打呼,我来买耳塞。”
我看了看单子,宾馆只收一个人的名字,她把我的名字写在了登记栏里。
她自己在空白处画了两只很粗糙的枕头。
我正想说这枕头画得像两颗牙,手机响了。
吕姨发来一张钥匙的照片,下面还接了一条语音。
她说她和程叔昨晚已经把钥匙还了。
去的时候她哥不想开门,她敲了三回,最后搁鞋柜上。
“他以为我说你们散了,是因为他问得多。我跟他说,都是我自己猜的,我没问过你们,让他别往下传。铺子他还有人等着租,我欠他的东西我自己记,你们不用去了。”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拿给程又青。
她问我:“你想回吗?”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收到。
刚发出去,我又补了一句。
我说,您帮我把店门口那把凳子留一下,下午我去拍一张,准备带走。
过了一刻钟,她才问我拿那把缺角的凳子干吗。
我说外面有人请我去做六周的照相摊,缺一张能让人知道我要怎么拍的相片。
她没说好不好。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张图。
缺角的凳子摆在了门口,坐垫上头垫了本厚厚的电话簿。
她说这本垫得牢,坐下别晃。
11 留声
我想拍那把凳子,是因为郭师傅坐在上面提到他爸的时候,两只手把凳子摸了个遍。
以前我最擅长的活是修相片。
一张灰得眉毛鼻子都挤在一块的照片,客人肯告诉我他妈单眼皮还是双眼皮,我就知道在哪儿停手。
有人也让我拍,可他在我面前一坐端正,我下意识就想把人下巴抬一点,把脸上所有不对称的东西都藏好。
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人叫我拍,单单是想把现在这个人留住。
我给市集主办方的方案写了半页。
带一样东西来,坐一会儿,我给你拍。
我还没来得及拍凳子,就有人推门进来取相片。
她姓黄,正是那个认得小燕子的女人。
她帽檐垂得很低,搀着一个比她矮些的老太太。
“老程,照片搁哪儿了?”
程叔正在里间晾清出来的空纸袋,听见喊声,手一擦就出来了。
黄姨把袋口打开,先看一眼,再递给身边的人。
“姐,你自己瞧。是你那件绿毛衣好看,还是我红的好看?”
老太太托了下眼镜,说:“我眼花。你给我念一遍,后面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照片背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地址,糊掉了两个数字,底下还画了两只短脚的鸟。
程叔要把照片拿到窗边,她姐把照片往怀里一按。
“你就在这儿念。”
黄姨趴在柜台上一字一字拼出来,是她们从前住的屋。
我听她们拼到街名,姐姐忽然开了口,能一气说完门牌号,还说那栋楼底下洗澡不用掏澡票,找她妹就能混进去。
两个人笑了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她们家离得远,这几年嫌互相折腾,电话里只问吃过没有。
这次黄姨专程先绕去接她姐,车开了快两个钟头。
她们打算拍一张新的,回去换掉两个人一模一样的红花头像。
我问她们愿不愿意就在门口拍。
“可冷。”黄姨说。
程又青从椅背拿了两条旧围巾出来,问她们选哪条。
姐姐挑了红的,绕好以后看见妹妹把另一条围巾举起来,朝她招了两下手。
“你过来。就一条,暖和。”
两个人挤在一张凳子上实在坐不住。
我给她们拼了两把,姐姐把电话簿搁到自己脚底下,架着脚坐着。
妹妹说你那个小个子真会找地方。
她们说话的时候我按了一次,又等妹妹把照片往姐姐面前一比,按了一次。
我把两张给她们看。
她姐先把妹妹的脸放大,盯着鼻子看了一会儿。
“这才像你。”她说。
妹妹说:“哪张不像我了?”
“你发给我那些,鼻子都修没了。”
我在旁边一笑,程又青把目光移过来,笑得比我还大声。
最后她们买了两份相片,一人一份,愿意把第二张留给我做样片。
第一张她们要带回去单独看,姐姐说自己扶着凳子腿,显得矮。
我说行,把给她们的那一份确认好。
黄姨又问:“你俩也拍过吗?你们年轻人坐一块儿也这么闹?”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
那张有橘子的相片就在里面。
我知道它可以拿出来,给人看两个年轻人怎么在一条歪白线下面笑。
可它搁在我身上已经好几天,走到哪儿我都带着。
“也闹。”我说,“我那张想留着自己看。”
程又青在旁边把手往兜里一插。
两姐妹走后,她把我拉到光底下,小声问我:“留给你自己看,还是我也能看?”
“给你看得先答应一件事。”
“你说。”
“我坐凳子上,你给我拍一张。别让我挺胸收下巴。”
她接过相机,找了很久快门,最后好不容易抬起来。
我看她一本正经要蹲下找角度,刚坐稳就忍不住叫她。
“程又青。”
“嗯?”
“我以前说想跟你谈恋爱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会一直喜欢你?”
她在镜头后面抬起眼睛。
“我不知道。我就想着,你能再说一遍,我就可以再答应一遍。”
她把相机放下来。
那张照片有点糊,是我往她身边走时拍的。
我放大看了看,舍不得让她重拍。
12 她自己要的
小满最后选了个阴天过来拍照。
她让她对象周路穿那件滑雪衫,自己也背了个双肩包,肩带上别着一个蓝色的小铲子。
俩人是在雪场认识的,那时候小满摔了个跟头,周路扶她,她把人家膝盖刮了一道。
她后来才知道,周路一直想问她,雪仗打不过的时候,能不能跟她一队。
他们想在城外的堤岸上拍。
到了才发现风大得人站不住,我相机带子差点被吹进河里。
小满发了会儿愣,提议去上回摔跤时吃过的馄饨店。
周路问她:“你当时脸都摔肿了,那家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付钱的时候少了五块,把学生证都翻出来了。”
店家给我们留了临窗的三张凳子,周路站在外面,把一只打结的围巾从小满领口抽出来。
小满大概觉得痒,整个肩膀往里收,举起蓝铲子要打他。
我先拍了她举铲子那张,又拍了周路伸手遮脸。
最后馄饨端过来,两个人头凑头,把同一碗里浮着的虾皮捞了个干净。
给他们看照片时,小满把第一张和最后一张来回切。
“我爸看见了肯定说我不讲究。”
“那你准备给他看哪张?”
她小指点了最后一张。
“他没见过我这样。这张我想给他。”
周路去端空碗,听见这话,冲她眨了眨眼。
我从他们手里收了尾款,按小满的意思另外印了一份,带回照相馆等她下班来取。
快关门的时候,大舅跟着小满来了。
他把手套一只一只摘掉,嘴上还埋怨小满为什么非在天气不好的时候拍。
小满懒得跟他对话,把照片放他鼻子底下。
他往后躲了一下,眼睛却没挪开。
我以为他会皱眉,没想到他先问的是:“这馄饨,是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的那家吧?”
小满说是,咬着嘴忍住笑。
“你一碗吃两个。后来我就不点了,等你吃剩。”
小满把那张多印的给他。
大舅摸摸衣兜,又看看墙上的价目表。
“你给我这个啊?我还想你哪天穿件喜庆衣服,跟人端端正正照一个。”
“行啊。你要给我买好看的衣服,我就陪你照。”
他说行行行,把照片装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说那间铺子已经租给卖锁的,下月动工。
吕姨今天在店里帮着接电话,闻言坐着没抬眼。
“那挺好。”
大舅盯着他妹妹那张凳子。
“当初听你说过,你要能从柜台出来,想去跟人学唱戏。现在出来了,戏也不去唱?”
吕姨问:“你那时候不是嫌我唱得难听?”
“那是你在我家唱,把小满弄醒了。”
小满攥着自己的照片,疑惑地说她从来不记得姑姑唱过。
吕姨把旁边一本账扣好,抬头看了眼玻璃外面。
“忙得很,我这几天还有人要找。等过完元宵再说。”
大舅哦了一声,等他女儿出门,才压低嗓子。
“上回我着急,问又青的话重了。她在哪儿住,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个准信?过些日子我去她那边进货,本来还想顺路去看看她。”
吕姨手停在账本上。
“等她愿意给你地址,你再去。”
她把账本合上。
大舅站了会儿,到底把两只手套戴了回去。
等铜铃停下来,吕姨朝我这边瞧了一眼。
“你给小满照的照片,要是她拿来挂家里,别人问起,你会嫌不好意思吗?”
我说:“我收钱给她照的,她想挂在哪儿都行。”
“我说你自己的。”
我看见吕姨把凳子拖到前面来。
她坐下,摸着那块磨圆了的柜角。
“梁穗,店里最后那张,你能不能来?”
我没马上说能。
她盯着柜角,手指动了动。
“我给你留个地方。是我问你愿不愿意来。你别找又青替你答应。”
13 光从哪边来
我把拍照的事告诉程又青时,她正在拆店里那块旧布景。
是一汪假湖,画得有些不讲理,一年四季水边都开着荷花。
她从梯子上够到了最后一个夹子,整片布落到她肩上,把人盖得只剩两条腿。
我叫她等着,过去扶住梯子。
她伸头出来,第一句话是:“你想拍吗?”
“想。要是你妈到时候还想让我去按快门,我就把相机关了。”
程又青把布塞进我怀里。
“行。那剩下的人一起站着,自己想办法按。”
吕姨约的是元宵上午,店里还有半天开门,下午要拆招牌。
程又青把那块湖卷好,走去跟她爸商量最后一张用什么背景。
程叔说,柜台都没搬,用它吧。
他从木盒里挑了张开张那天的照片,指给我们看。
我记得吕姨给方格纸上贴过一张,也是这一天。
这张没贴的上面,程叔抱着女儿,朝镜头抿着嘴。
右边墙面空了半块。
吕姨当时站在那个位置上,替上一个客人包证件照,摄影的人没等她走过来。
“等一下你妈得坐在正中间。”程叔说,“她一个人站柜台三十年,最后得拍张坐着的。”
吕姨正好进来拿围巾,听到以后说:“你还知道有凳子。”
她把自己的围巾拿走,隔了一会儿又进来。
“我要穿橘色那件。”
程叔扶了下眼镜,说:“行,显眼。”
“我去年买的,你一次都没说过显眼。”
她那句话讲完,眼里倒还有点笑。
我们把灯往两边试着挪了一下。
平时光打在柜台上,往里的人看不清谁在门口。
程又青掀起一边挡光的旧窗帘,天色还没暗,照进来的光落在她身上那几道细细的灰上。
我伸手替她掸,她握住我的手,把头靠过来。
“我想跟你谈谈后面怎么住。现在谈得下去吗?”
“谈。”
“我那三个门店改陈列,有两个连着做,我得从城里这边出发。旧房子房东想整租给人了,我打算先租个小的,按月付。你得回来交货的时候,可以去那里住。我把地址先发给你,你觉得不方便,我再想。”
“你现在有几个地址了?”
“三个。”她笑起来,“这回我看过一个再跟你说。你放心,我会看有没有地方放你的东西,钱还是我自己出。”
我摸了摸她拉住我的那只手。
“有一条。要是我回去,得给我留地方洗照片。我手上还有活。”
“好。还有吗?”
“还有,我去了,你不能把你那五个杯子都拿出来让我选。”
“你到现在还分不清哪个是你的?”
我隔着衣料捏住她一块软肉。
“旧家那个杯子是你的。我先用了两天,你天天要,我只能假装想不起来。”
她没躲,我倒有点脸热。
在一间快空掉的屋里,我认真惦记起一个已经用了几年的杯子。
我们谁都没拿一张新租单来,可我有了点想把旧东西留下的冲动。
第二天上午,程又青在店门上贴了张新的纸,说明最后半天能取件的时间和关门后的联络方式。
我按袋勾完那一列,只剩五份没交出去。
其中两份已经约了邮寄,另三份没有找到人,程叔买了个带锁的箱子,打算先在家里收好。
他把箱子提到台面,问我该怎么给它写个标签。
我就写了一句等人来取。
写完,他撕下来一张印着燕子的贴纸,往那六个字旁边一贴。
店门在这时候响了。
吕姨把橘色的毛衣穿在里面,围巾折成两折握在手上。
她给每人带了一小袋从外面买的汤圆,袋子口扎了好几个结。
递给我的那一袋,上面另套了一层塑料袋。
她说:“我给你买的这袋放了两种馅。你不爱吃甜的,就挑方的下锅。”
“您怎么知道我不爱吃?”
“每次吃你就把馅从边上挤出去。我给你拿碗,碗底全是黑的。”
我想起那些我以为遮掩得很好的时候,没忍住,笑着问:“您还看见过什么?”
她抬起手,碰了碰柜台上空出来的地方。
“你有一回来,衣服上沾了又青的头发。你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我以为是你俩昨晚在车上挤一块儿睡的。”
她看我一眼,压低声音。
“我下回有想问的事,直接问你。你要是不乐意说,也行。”
我把汤圆袋子放进里间,出来时,程叔已经把最平的那把凳子搬到了柜台前。
“桂芳,”他拍拍凳面,“你来看看,这回的位置行不行?”
14 你挨过来
柜台前原来摆过两只凳子。
有人嫌坐得远,程叔得喊靠近点,有人嫌挨着孩子,拍出来只剩半边衣裳。
吕姨把凳子搬到柜台左边,又挪回来半尺。
“我坐这儿,给又青她爸也添一个。他到下午还要爬梯子,先省点劲。”
我和程又青去里间拿另一只凳子。
回来的时候,两把椅子中间多了空档,正好够站个人。
我拿不准那是谁的位置。
吕姨指着自己身边:“梁穗来这儿。你帮我看一眼,我头发是不是往外翘?”
她鬓边那块平得不能再平。
我用手掌拢了一下,就当替她梳过了。
她看镜头时肩膀还是有点僵,一低头发现我的鞋尖都要拧成一团。
“你小时候照相也这样站?”
“我小时候尽坐着照。”我说,“我妈不会给我搭衣服,冬天那条裤子总长一截,就把我放在桌子上,拿桌布盖住。”
吕姨嘴角抬起来一点,又抿住了。
“那你挨过来点。冻了手可以往我这边放。”
她边说边伸手,把我往她身边拽了一下。
程又青就在我另一边,袖子压着袖子。
她凑近一点,问我还记不记得2021年春节前,我们躲在泡沫板旁边。
“记得。你怕你爸回来,袜子湿了都没敢去换。”
“现在我想让他拍的时候再多等一会儿。”
我还没问等什么,程又青就弯下腰,握住吕姨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妈,我想问你要这张照片。四个人的,我要带一张回去。”
吕姨低头看着交叠的手。
她女儿小时候手上有倒刺,老是自己往下撕。
她每回要人把手伸过去,嘴上说剪一下,背在身后的剪子早就拿好了。
今天程又青的手递得很慢,递到半截,吕姨还是习惯了自己伸过去接。
“你等印好了跟我说。我也要留一张。”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梁穗,回头我哥来了,看到照片问你为什么站里头,我想说是又青的女朋友。你要肯,我才说。”
我猛地低下头。
她那句话并不响,还越说越慢。
可我好像又听见那天一只碗放到桌上,那只碗本来可以给客人,可以给女儿的室友,搁到我眼前的时候,才第一次只给我。
“您说给大舅听可以。”我咽了下嗓子,“他知道以后,要是来问我,我自己跟他讲。”
吕姨没抬手擦眼睛。
她去把程又青那只手塞给我,说:“你俩手长,你们拉。”
程叔本来还在相机后头,听完,把三脚架最短的那只脚拉出来一点。
他走回来时险些撞上自己那把凳子,我和程又青刚要伸手,他已经扶住了柜台。
“都别动啊。”他说,“我数不着,那个灯闪了就拍。”
红灯一亮,吕姨坐直了。
程叔的眼镜往下滑,他硬撑着没推。
我本来打算在这一天好好看看镜头。
程又青用食指在我手心里画了只燕子,尾巴画完了,嘴没收住,轻轻翘了一下。
我先看见她笑,再听见快门响。
过了一会儿,程叔去检查照片。
相片上吕姨穿橘色,边上两个人手拉着手,他自己的眼镜歪了一点。
他问我们还要重来一张吗。
吕姨把围巾一叠,放回柜台。
“再拍两个人的。梁穗跟又青有一张吗?”
“有。以前蹲着拍的。”我说。
她没问在哪里拍的,也没问为什么没给她看。
她去相机后面站了半天,最后跟程叔说:“这张让我按。你刚刚怎么弄的?”
程叔给她指了地方,自己走到侧面。
我和程又青站到柜台前,两个本来要扶在一起的肩膀,越站越近。
吕姨举手示意时,我想起第一次跟程又青上这里来,临走还把那盆橘子都剥了。
我最想要的东西留在这间屋里,我留了五年也不敢来拿。
现在程又青把手放在我腰后,低声叫我。
“穗穗,这回你站直了。”
我笑起来。
吕姨就在那时候按下了快门。
15 门上的小燕子
下午师傅来拆招牌,程叔搬着那只带锁的箱子,站在门外等。
招牌摘下来才知道背面的绿还是新的。
正面的小燕子晒得只剩翅膀尖那道白,程又青隔着手套摸了摸,没舍得用力。
师傅问是运走还是扔在这里。
程叔说:“运走。送我楼下,墙上没地方,我就横在窗台底下。”
师傅要他过去报尺寸,他抱着箱子站着没动。
店里已经空了,程叔从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说:“还差个东西。”
我回到那根柱子边,把他托我印的那张卷好。
我们把柱子四个面都拍了,写身高的那一面放最大,边上还印着一小截不知道谁用红笔画的鱼。
程叔摊开纸,用指甲点着倒数第二道线说:“这年她一回家就问我有没有长。我给她量完,她还背着我又踮了一次。”
程又青从旁边走过去,用比那道线高得多的肩膀靠了他一下。
“您最后也给我画上了。”
程叔说:“我那天想吃晚饭。你不长,咱们全家都得饿着。”
那三袋始终没找到人的照片在箱底,两袋要寄的已经送出去。
程叔把箱子托高一点,让我腾手去关最后一扇窗。
等房东点完东西收走钥匙,天已经擦黑。
他以为还得劝程叔走,谁知道第一个往街外走的就是程叔。
他女儿背着招牌走在后面,脚步跟得很快。
我留下陪吕姨把门口的两张纸揭下来,换上关门后能找程叔的那张。
旧红纸受潮了,刮到写我名字的地方,裂成了两片。
吕姨把它们捡起来,吹掉灰,拿在手上。
“梁穗。”
我以为她在念字,应了一声。
“我想把你给小满拍照片的地方问问。那家馄饨,我以前跟我哥也去。过几天我打算找他去吃一碗。”
“您还打算回去唱戏吗?”
“我买了鞋。”她指指手机,“人家说软底,黑的,坏了好换。我才唱一句,自己都听不出来是什么调。”
她学给我听了一句,我也没听出来。
她乐了,把剩下的半张纸放进布包,跟我说上楼吧,喝碗汤圆再去赶车。
那天的汤圆我们用两个锅煮。
程叔捞起来一只方的,也不知道是谁的,筷子停在半空。
吕姨指了指我。
“梁穗的。你想吃自己再去捞。”
我咬开一只,馅是花生碎拌咸菜,嚼着嚼着,嘴里还冒出一点甜。
吃完我去拿照片。
我给他们用素纸包了两份,一份是柱子,一份是四个人。
程叔把余下的工钱发给我,还特意等我点了收款才把眼镜摘下来。
吕姨陪我们下楼,到玄关时去提那双黄兔子拖鞋。
我以为她想让我把它们带走。
她拿起来看了眼鞋尖,找了张纸把油印擦掉,放回门边。
“我先搁在家里。穿久了松一点,你以前一走就掉。”
她站起来往柜子上摸了下,摸到那串钥匙。
原来我们第一天留在柜子上的东西,这十来天一直躺在那里。
她把钥匙递给程又青。
“上回问你俩怎么住,是我一开口没想好。你们有想回来住的时候,提前跟我说。我把你房里的杂物挪一挪。”
程又青接住钥匙,鼻尖红红的。
她往我这儿看,我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大概猜出来我怕现在哭,去提箱子,特意把大一点的那个推到我前面。
从宾馆到车站还有段路。
她把招牌留给爸妈,把装全家福的硬壳纸袋塞在贴身一边。
我带走了那张有白线的照片。
等坐上车,我看见她的手还搭在硬壳纸袋上,就把自己的手叠了过去。
她没转过脸,只松开指头,把我的手捏紧了。
16 摆摊的人
旧房子退租那天,我和程又青一人拿了两卷胶带。
她打包杯子,我把牛皮盒扎起来,一盒一盒写上名字。
分到最后,剩下那床一起用了几年的四件套,她抱在怀里问我想不想要。
我说你拿去用,等四月我回来拿东西,再看床上有没有地方。
她很响地亲了一口被子。
房东上楼查水表,以为楼上有人开酒。
她最后租下了一个小一居,正对着一条窄窄的河。
相机和大部分盒子我带走,几张没印完的照片还留在她那里。
我送东西过去时,她在窗下给我空了一条桌沿。
台灯没装好,我蹲下来找电线,她跟我一起在地上找。
我俩的头撞了一下,坐在地上笑了半天。
临走时她也没拿钥匙塞给我,送我到门口,问下次能不能给我发她那几个橱窗的照片。
我说你现在就发。
她走回去,从手机里把图一张张翻出来给我看。
有个橱窗她摆了三个很小的纸袋,我凑过去才看清,三个袋子的封口都画着燕子。
我去做摊的城市有条很长的老堤。
主办方把桌子摆在堤边的长棚里,每周末开两天。
第一天,花摊早早开了张,隔壁卖搪瓷杯的大叔连嗓子都喊哑了。
我摆着一把缺角凳子,守了俩钟头,只来一个人问能不能免费坐着等孩子。
我让他坐了。
没过一会儿,凳子上一小块漆翘了起来,差点勾住他的裤子。
我去找人借了块砂纸,磨了半天。
摊子上只有一张样片,是黄姨和她姐比着旧相片说话的那张。
主办方帮我发过,收藏的人多,问价的人少。
大家来逛市集,手里拿的是糖糕、钥匙、刚买的花。
哪有几个人打着出门照相的主意,还特意把惦记的东西一起带上。
到下午,有个女孩问我:“没有东西能不能照?我买了一把花,拆一支行吗?”
我这才想起来,程又青说要来给我看包的时候,也没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就想穿她那件蓝外套,让我看她一眼。
我把那张写着带一样东西来的牌子往边上挪了挪,说花正好,你想看看自己和它像不像吗?
女孩低头笑了。
她笑之前脸绷得特别紧,估计是已经问过自己好几遍,花值不值得买,相值不值得拍。
我照她捏着枝梗闻花的样子,也照她买花后接到电话,笑着叫朋友走到堤上来。
她付了钱,说下次等花晒干,还会拿过来拍。
收摊前我在牌子上添了六个字,空手也可以。
那天就接了三单。
第二天女孩带了那个跟她打电话的朋友来,两个人坐一把凳子,腿往两边伸,坐得我都担心凳子散开。
到第三个周末,有人带一把钝了的旧剪子来,说她师父退休了,以后谁也别想管她剪成什么样。
还有人来了两次都在外面等,第三次才肯走到桌边。
他说他想来试试,自己一个人拍出来,会不会显得没人要。
我给他看刚照的那张。
他一只手拎着刚买的两个馒头,另一只手正在把被风吹歪的领口翻回去。
他看了半天,叫我印两份。
一份寄给外地的儿子,让儿子别再问他会不会买早饭。
那天我干完活,两个肩膀抬不起来。
程又青发了几张图来,问我饭吃过没有。
我说没有,腿也冻麻了,今天有人送我两个馒头,还在桌底下。
她隔了会儿,回了一张自己坐在餐桌前的照片。
桌上摆了她新买的两只蓝碗,一只盛粥,一只装着过年没吃完的花生。
她问:“明天我休一天。早上我过去,你想要包子还是砂锅饭?”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打电话过去。
“想要你。外套穿蓝的,那个好找。”
她在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刚以为信号断了,就听见她说:“已经在门上挂着了。”
17 第一个号
程又青第二天拎着包子来,袋底也折了个接油的兜。
我给第一位客人拍完,在柜子里找收款用的牌子,没留神她已经替我把包子搁在了最里面。
她坐到花摊的大姐那边等,没替我拿号,也没替我招呼人。
等到午后我桌前空了,她才走过来,问我还能不能接单。
“拿号。”我说,“你看那儿还剩几个。”
她朝牌子看了一眼,抽出个空白的,把时间写上去。
“我是下午第一个。”
“上午来那么早,为什么不取?”
“我那会儿想先看看你怎么干活。你跟上回在照相馆不一样了,有人来问能不能把自己拍得年轻一点,你都敢问人家要年轻几岁。”
“人家说要年轻八岁。我说你女儿今年九岁,小心她认不出。”
程又青笑得把写好的号都攥皱了。
花摊大姐端了一盆剪过的枝条,出来问她要不要给她放在凳子旁边。
程又青摇了摇头,摘掉围巾。
“我给我女朋友带了包子,她应该更愿意看见包子。”
大姐转来看我,嘴比眼睛还快。
“梁老师,你女朋友啊?那你先吃了再给她照。早上她来了两回,怕包子凉,我还借她了个保温袋。”
程又青耳朵尖有点红,偏还要来握我的手。
我咬了半个已经放软的包子,想起来回家那天,我还没学会当着人面直接说这是我女朋友。
现在她从堤岸那头走到我眼前,我就想给她拍个够。
“你坐这儿。”我把凳子往光底下拉了点,“我看你还带了什么来。”
她把手揣进蓝外套口袋,摸了半天,掏出一颗巧克力。
糖纸皱得像昨晚临时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有一回我从小满那里回来,带了一盒糖。”她说,“你咬了第一颗,把第二颗给我。我后来想,哪怕我半天都说不出话,你还是会把你最爱吃的那种给我。”
“我手上还有油,你现在别急着剥。”
“我今天还想给你一点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伸头去看,她马上说:“账单是我的。纸背面是那间屋子的尺寸。我去问过了,那条桌子要是往外挪一截,可以给你装抽屉。”
她把纸展开放在膝盖上。
“我已经租了两个月。剩下的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去挑地方。我想每天起床看见你。你也想的话,就想想桌子够不够长,喜欢河边还是楼下有早饭铺。”
我把手从相机上放下来。
出发前我以为我得在这里过完六周,才知道自己敢不敢回去。
这会儿看见她在那张纸上把窗户画得特别大,我第一件事竟然是找那里有没有我能挂相片的墙。
“我想楼下有早饭铺。”我说,“但是得走到水边,我也想留着那张窗边的桌子。”
她捏住纸,笑了一下。
“那我有四个地方想带你去看。”
“四个?”
“本来有五个。有一个楼下卖螺蛳粉,我怕半夜饿了你要下来买。”
“留着。半夜饿了你也要吃。”
她眼睛亮起来,忍不住把糖往我这儿递。
我看见她手上还挂着那张写了时间的号牌,纸角在风里抖。
我让她等一下,就这样坐着,按了快门。
回去挑相片,我把这一张也挑进要留的那一份。
她问我留哪个样子的她。
我给她看,她睫毛下面有一道风吹出来的水光,嘴角翘得快收不住。
“我女朋友这个样子。”我说。
她趁我低头看屏幕,偏过来亲了我一口。
再起身去拿包的时候,她在我新添的牌子上弹了一下。
“你还是漏写了一条。”
“哪条?”
“家属取号,也得排队。”
18 一起回来
六周做满,长棚里来问我下个月还在不在的人,已经能把缺角的凳子从我身后认出来。
我把最后一批相片交完,跟主办方对了账。
扣掉车票、住的地方和那几包越用越贵的相纸,还剩下够我付两个月房租的钱。
他们问我夏天能不能回来两个周末,我挑了两个不用赶着交货的周末。
走时卖花的大姐给我塞了一把晒干的花,说记得把那个蓝衣服也带过来看看。
程又青来车站接我,把五个地址排在手机上。
我们挑到天黑,最后还是回去问了那个楼下有螺蛳粉的。
屋子多一扇窄窗,正好能搁一张长桌。
我们一块签了名字,她那一栏笔画太多,我在旁边等了会儿。
新家第一晚,她睡到半夜翻身找我,手没摸到人,先摸到床边还没拆完的箱子。
我在楼下买粉,接起电话,就听她还迷糊着问:“我杯子给你留了,你拿哪个喝水?”
我说我在给她买加了炸蛋的,问她要不要再加一份酸豆角。
她顿时醒了,披了件衣服,下来跟我一起等。
过了几天,吕姨约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她说她哥也来,问过我是不是只跟大舅一个人说。
我说先这样。
她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跟我抱怨她新买的鞋太软,练唱的时候往前一站,人就能往前冲三步。
我问她唱得怎么样。
她说等我回来就知道,反正现在程叔端菜已经学会在她唱到中间的时候停一下了。
周末我们带了两捆带泥的莲藕,走到她家门口。
大舅正在楼道里换鞋,看到我俩,鞋尖在台阶上敲了一下。
“你姨跟我说了。”他对我说,“以前我在店门口问得多,你听着肯定不好受。”
我点头:“是不太好受。”
他大概没想到我就这么认了,目光往屋里扫了扫,又回来。
“这回是自己家吃饭。小满说我如果又张罗拍照,赶紧下去给她买件好看的衣服。”
我笑了:“您买了吗?”
“买了。她说太红,留着过年再穿。”
他说着,从鞋柜下面抽出来一双黄拖鞋,顺手就往程又青跟前递。
程又青把鞋一转,放到我脚下。
“舅,这是梁穗的。”
大舅看着黄兔子,嘴张了张,最后只问:“鞋底是不是快断了?等会儿我去给你找点胶。”
我蹬进去,果然软得快能踩到底。
吕姨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
“梁穗,那张照片我搁在电视边上了。你走的时候帮我看一眼,放那儿会不会晒褪色。”
电视边上有一张四个人的合影。
橘色毛衣很显眼,招牌上的那只燕子搁在窗台底下,白尾巴朝外。
柱子的照片贴在阳台和客厅之间,下面多了一道细线。
程叔说马嫂的闺女来取相片时,带了个还没到他膝盖的孩子。
孩子想量量和程又青最矮那条差多少,他就取铅笔帮忙画了一道。
三袋相片还剩两袋,关店那张纸已经让新租客揭了,有人来问,人家还知道要翻手机找他的电话。
我朝屋里转了一圈,回头看见程又青手上还提着那两捆藕。
吕姨正对她说:“床单是上回你挑的,铺在你房里。梁穗的枕头要矮一点,你去瞧瞧那个行不行。”
程又青答应了,人却没动。
她把藕交给来接的程叔,擦了擦手,走过来牵住我。
“你跟我去?”
她房里原先常年压着几床客用被子,现在全都挪走了。
床头铺了两个高低不一样的枕头,枕头中间还留了一道缝。
我把矮的那个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她看见了,把自己的也往我这边挪。
挪完就听见外面在摆碗,有人把筷子抓多了,在桌边一双一双数。
程又青忽然说:“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怎么?”
“明年过年,你想几点回来?早一点的话,可以赶上我爸在门口洗菜。我小时候常拿水管滋他,你都没看过。”
我拖着那两只快踩到底的兔子走回门边。
以前我听见外面搬椅子,总得等她先去,看我要往哪儿坐。
这一回我把门推开,先挑了两个挨着的空位。
“早一点。”我回头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