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份领班聘书送到红旗戏院那天,我媳妇许岚正在台上给一只布鞋缝后跟。
台下第一排坐着百川商场的罗经理,还有那个曾经拿手电筒照她脸、让她从送货门出去的吴金海。
许岚抬头扫了一眼,拿牙咬断了线。
“念到我再叫我,这鞋还欠人家一针。”
她脚边那个鞋盒里放过我们两口子分家的钥匙,也放过十八张下岗证明。
那时外头说我何桥穷疯了,戏院七个月没发全工资,还有脸把一群四十岁的人领到台上学当官。
骂得最难听的倒不是别人,是许岚。
头一晚上,她把我们家的米缸盖掀给我看,问我,是打算拿学员的掌声煮粥,还是拿我那点舍不得扔的灯泡炒菜。
后来她白天给人纳鞋底,晚上第一个站上舞台,练怎么开口说自己值一份工资。
她练了三晚,才把那句不好意思咽下去。
罗经理念到最后一份,戏院门外还有人伸脖子张望。
吴金海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商场原先配给他的钥匙,他来交给新上任的楼层领班。
他习惯了先递给我,我的手也差点伸了出去。
许岚把自己的鞋盒搁到一边,在我前头摊开了手。
“吴经理,请您数清楚,有几把就签几把。”
吴金海那张嘴张了两回。
第三回,他终于叫了一声许领班。
我坐回去,屁股底下是戏院吱嘎响的翻板椅。
我听过名角唱开场,也听过散场后捡瓶子的扫帚声。
我最想记住的声音,偏偏是这一串普普通通的钥匙落进我媳妇手里,碰出的那一下响。
1
我宣布红旗戏院停演的时候,底下只有一个观众。
那人是我媳妇,右手食指上套了个顶针,膝上放着半只鞋。
她等我摘了台口的演出牌,才问我另外半只鞋值多少钱。
“你接的活,我哪儿知道?”
“两只一块四。你回头要面子的时候,记着按这个数换。”
我举着两尺长的木牌,一时找不到地方放,最后把它摆在第一排座椅上。
那是2002年入秋,红旗戏院最后一场戏卖出去十一张票,两张还是我找闺女班主任买的。
我给戏院做了十七年舞台监督,知道哪一块地板陷下去半寸,知道拉哪根绳子能让打渔船赶在锣点上离岸。
这天我才知道,扛回家的演出海报再厚,也垫不平赔进去的钱。
许岚的轴承厂断断续续开了两年工,前天车间也正式散了。
她把我的铺盖卷送到了戏院传达室,带十二岁的闺女小满回了娘家住。
我憋着气,问她什么时候把家里两把钥匙也收走。
她摸摸兜,果然掏出一把,放进脚边装鞋样的纸盒。
“小满那把随她带。她喊你爸,你就得应。”
这一句比说分家还扎我,我站在台阶上,半天才敢把脚放下去。
剧场后门有人敲铁皮,我以为又是收旧布景的。
门一开,十来个人挤在屋檐下,为首的是轴承厂的邱玉琴,手里一张招工广告被汗浸软了。
“许岚,你帮我看看,这上头写着三十五岁以下优先,到底是叫我去,还是叫我别去了?”
许岚把顶针拔下来,接过那张纸。
新开张的百川商场增聘楼层管理和营业人员,应聘先到旧百货楼后门登记。
我认得百川的运营经理罗娟,她带人来看过剧场的道具,说商场开业有六个经营组,冷柜促销要借两块布景板。
我当时端着茶,嘴贱,问她一个卖锅碗的地方弄什么布景。
现在我恨不得顺着那两块木板爬进她办公室。
邱玉琴已经去过一趟。
登记的吴金海给她指了一个临时搬货的名额,叫她把手掌摊开,看完茧子还笑,说熟练工就是有这点好,搬了两天也不用发手套。
她嘴上说没稀罕那点儿钱,说完却把广告折好,往衣兜里送了两次才送进去。
我问她要是能进门面试,她打算说什么。
她背得飞快。
“我叫邱玉琴,四十三,家住东沟,原轴承厂装配二线,工龄二十一年,此次下岗……”
说到下岗,她声音软下去,手在腿上搓了一把。
“家里两个孩子,我什么都肯干。”
许岚听得直皱眉。
“连干六十天夜班也肯?”
邱玉琴瞪了她一眼,真遇到问话的模样,又小声补了一句。
“那个,能让我隔一天给孩子做顿热饭就行。”
我过去请戏班子的新人上台,头一次报幕也这个声音,嘴朝幕布里张,话都给绒布吃了。
我去后台把一张破桌子推到台心,让在门边往外瞅的唐卫东坐后头。
“唐师傅,你当招工的。邱姐,再进来一回。”
邱玉琴骂我现眼,却把手从裤缝上拿开了。
许岚在下面叫住她,问上回新旧轴承混进同一托盘,是谁带人一盘一盘筛到夜里。
“还什么上回,七月份那回。夜班拢共五个人,我带的。”
“你去告诉他。”
我看着邱玉琴从左边幕缝出来,走得很慢,过了台口那道擦不掉的白漆印,她忽然不抖了。
她讲了怎么停线,怎么记下三盘待检件,怎么跟催交货的师傅顶了半个钟头,讲到倒班,还问唐卫东,你这儿一个班到底多长?
唐卫东原本搁在桌上那条二郎腿落了地,真去翻手上的广告,看上头写没写。
台底下有人先拍了一下手,是许岚。
我看了看停演的牌子,伸手把它翻了面。
牌子背后还能写字。
我当着十几个人的面,用粉笔写下夜校两个字,灰落得满鞋都是。
“从明天起,晚上七点,咱就用这个台。你们把过去真干过的事拿来,我陪你们练着说,练着干。我去找百川,要一回正经面试。”
许岚没跟着鼓掌,先把招工广告从桌上抽走,指住报名前还剩的六天。
“行,先给你六天。你要去求人,把话练好了再出门。这回别回家跟我说都是人家不识货。”
我当着她的面取下传达室的电话簿,找到了罗娟的号码。
拨完最后一个数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给我留钥匙的老祝只答应让我看场子。
我这个校长,连明晚的门还没借到。
2
罗娟接电话时,旁边有人在报桌椅的数。
她听我说完三十五岁的事,问是不是吴金海亲口说三十五岁以上不能登记。
我说人都被领到卸货的坡道上去了,亲不亲口有什么区别。
她把手头的活停了停。
“有区别。售货员的表有一摞,领班的表有一摞。前一摞人多,吴金海想往年轻里挑。后一摞得有人带过班,到现在还缺。你手上有带过班的吗?”
我回头看许岚,她拿广告卷成筒,朝我手边敲了两下。
“有。我能把他们带来。”
“那你先把每个人干过什么写清楚。周六上午是公开面试,十点收表。你把纸送进来,剩下的叫他们自己答。”
挂了电话我就去找老祝。
他以前管戏院,现在管文化站下面几处闲屋的钥匙。
我在河沿一家修表摊上找到他,他正趴在玻璃板上算一块怀表修完能走几天。
听说我要借台,他眼皮也没抬。
“给你一把钥匙看场,主要是防人把椅子拆了。你再塞一班人进去,我防谁?”
“坐椅子的人才舍不得拆。”
老祝把怀表推给摊主,转过来瞅我。
“上一回乐团在配电盒上搭了根线,烧掉三排灯。哪怕你徒弟手再巧,我能签字让他搭吗?”
他知道怎么说话最戳我。
烧灯那次是我的徒弟小邵私接的线,我嘴硬,非要说乐团催得急,最后拿了两个月工资赔。
小邵转身就去了外地,我收拾线头收到天亮,许岚来给我送过一回饼,我连她站在门口都没听见。
我陪老祝把怀表皮带的价钱还到三块,然后把他请回戏院,让他自己挑哪些地方可以封。
老电工是他叫来的,检查了舞台和侧门,把顶上绞盘和大灯的电箱都锁死,只留排练时用的两盏顶灯和走廊照明。
老祝拿纸一算,临时用六晚,每晚两小时,电费加看门费,一共八十四块。
台上最多二十四个人,卫生间从侧门绕,观众席一律不开放,改动他就收钥匙。
他把话全写在一式两份的借用单上,要我明早拿着收据来领侧门钥匙。
我蹲在戏院门口,从工资没发全那天起,一项一项想自己还能卖什么。
连走街出去唱戏也要先有一件像样的戏衣,那些戏衣又没一件归我。
许岚找到我时,我正拿一枚硬币在台阶的水泥棱上磨。
她从我手里抠出那一块钱。
“那是小满叫我给你的。她说剧场那头的馄饨摊还没撤,够你吃一碗小的。”
我问她能不能从家里再凑一点。
她解开装鞋的布口袋,倒出一张蓝票子和几个钢镚,一样一样拢进手掌。
“能凑十四块。娘那儿我还欠三十,这个月小满的午饭钱,下周我得交。”
我盯着她的掌纹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借用单,想把它揉进那个装鞋的袋子。
许岚捏住纸角,把折过的地方抹平。
“你去问过人没有?来上课的人。”
我说这就要报名费,别人会怎么看我。
她抬起头来。
“那你就给人看借用单。人家带多少钱来,你可别抢着替人作主。”
那晚我去轴承厂门口贴纸,邱玉琴从糖炒栗子的摊子旁挤过来,一边嚼一边读。
我把罗娟的答复也写了上去,领班公开面试,现有缺额,以商场当面通知为准。
六晚场地费用凑过即止,随手垫多少都记账,分文不收学费。
她看完,栗子壳攥在手里,问我有没有用。
我原想跟她说当然有用,话到喉咙,自己先觉出那声腔太像戏院门口招揽客人的喇叭。
“台子有用。六天后招不招你,归他们。到时候你要是还觉得没说完,也有个地方回来接着说。”
她掏了个十块出来,说她可以垫到出头一份工资为止。
我在借用单后头给她记下,邱玉琴,十元,垫付。
有人给两块,有人给五块,唐卫东掏了六毛,摸遍口袋没再摸出一个硬币。
他示意我把六毛抹了算了,我问他哪个卫,哪个东。
他用手指在我手背上写了一个卫,还怕我没看懂,又写一遍。
凑到八十四块的时候,我数了数,报名的是十八个人,原来分在厂里四个车间。
许岚最后才过来,她没看钱,拿笔在十八个人的名字里面,从头找到了尾。
“何桥,我也是昨天领的下岗证。”
我心说我哪敢往上写你,嘴里却问她想上什么课。
“领班。我看过那张广告,工资至少是夜市鞋摊的两倍,有换班的话,小满晚上还能吃上我做的饭。”
她拿笔写在唐卫东下面,抬起笔尖又回头数了一回。
原先有个跟着凑钱的孩子,是替已经报过名的江师傅捎零钱来的,我把孩子的乳名也记进了报名栏。
许岚在那乳名底下画了一道,抬手拍拍我的胸口。
“还是十八个。何老师,明晚我来,你给我让个地方。”
我把那声何老师听进耳朵,浑身好几处都发痒。
一想到她昨天才把我的铺盖退回来,我又不敢问她这算不算夸我。
3
第二天傍晚,我把空椅子搬到台上排成三列,又在地上用白粉划出一条路。
有人进门就往椅子上坐,有人进了门还站着,总觉得舞台是穿长衫、打着追光的人才待的地方。
邱玉琴来得最早,肩头披件她过年才舍得穿的鹅黄毛衣,外头套着厂里发的蓝褂子。
我让她把蓝褂子搁椅背上,她看看漆皮开裂的椅背,又给穿严实了。
“我得去赶末班车。穿这个追得快。”
我那天练的是商场里两边同时叫人。
舞台上常遇着,一个演员跨出去戏靴掉了,另一头搭景的又少个接手的,嗓门最大的那个未必最急。
我把椅子当货架,让唐卫东推着一把椅子当货车,又叫老齐站在路中间演腿坏了的顾客。
“许岚,你是领班。手里就两个人,都在柜台。”
许岚问,柜台上在干什么。
我说你就当随时可以叫走。
她没动。
“我当班的时候,你把我顶上的人叫走,出了废件你给我补吗?”
十八个人里有人笑出声,我那节精心想了一下午的课,当即就叫她刨了一个坑。
我把一把椅子搬到台口,改口让她自己排人。
许岚指给大伙看,老齐两手空空,腿边有个包,货车再过来几步就会堵住路。
她叫推车的站住,侧过身请邱玉琴先问清老齐哪条腿疼,自己还在原地守着柜台。
老齐指指膝盖,一屁股坐在地上,临时又加了一句。
“我包里有瓶醋,碎了,你们得赔。”
许岚歪过头,问他醋是什么时候买的。
老齐马上就把手伸进裤兜摸小票,十八个人知道他兜里没那个东西,全乐了。
我在边上给了两下锣点,唐卫东就照说好的,把椅子猛地往右拐。
椅腿刮过地板,啪的一声,撞歪了邱玉琴旁边那把椅子。
许岚一把扶住,掌心差点叫裂开的木皮划了。
“何桥,你乱敲什么?”
我说,练的就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桩事从哪儿来。
她抓住椅背没放。
“他听谁的?你敲,他知道该干活。我叫他停,他听一半。真摆个货架在这儿,砸下去算他的还是算你的?”
唐卫东马上把椅子拉回来,低头看地。
那张台底下有我用红漆点过的记号,从前开锣,谁出去谁回来,都瞄那个印。
满场的人瞧着我,我特别想抬起下巴再讲一句,我做舞台监督的时候,你们还没进去看过戏。
我把锣槌往台板上一搁。
“算我的。唐卫东,重来,听许岚的。她不说话,你等着。”
后来我们让唐卫东自己当了一回领班。
他以前管十几台磨床,机器一变声,几个带徒弟的都等他发话,在台上却连咳嗽都背过身去。
前妻跟他分开后,他白天把儿子托给自己姐姐,晚上接孩子回来,能说的话都在厨房里说完了。
他听见柜台有人问路,嘴动了几下,先去把那人手上的杯子接过来放稳。
再站过去托住老齐的胳膊,叫邱玉琴从另一侧来,两个人把人扶到一把稳当的椅子上。
等他把两头安置完,我请他回头看一看,他挪人时有谁还在路上。
他扭头一数,货车停住了,排在后头的三个人都挤在一道,只差一个来退货的就得从椅背上翻过去。
他一拍脑门,抓了个空闲的人过去,把客人和推车分开走。
邱玉琴替他计时,说头两遍放完一场电影也办不完,第三遍只有四分钟。
唐卫东盯着她手里那只表,咧开嘴笑了。
我从传达室取了本印着值夜须知的空簿子来,把每个人怎么派人的样子记下。
快下课时,老祝打侧门进来,摸了摸台阶上的灯泡烫不烫。
他指着许岚说,台上他就认出了她,上星期还跟吴金海吵过架的那个。
她看我一眼,又盯着自己的手背。
我等老祝走了,才问她上星期去商场干什么。
“去应聘。那人叫我识相点,从送货门出去。他照我的脸,说睡不够的岁数就别学二十岁的人站柜台。”
我猛地想起她那天回来,把小满用来给自家人照相的镜子翻了个面。
我问她当时怎么不叫我。
她扣紧了装鞋的袋子。
“叫你去打他?人都已经看不上我了,再把我算成带人去闹事的,我还去不去第二回?”
侧门外末班车在拐弯,我捡了她的袋子跑在前头,跑得比邱玉琴还快。
售票员本来要关门,见我举着袋子又把门开了开。
许岚上了车,伸手接过来,突然对我说,明晚那一节,还让她第一个来。
车开出去时,我隔着玻璃看见她把袋子压在腿上,一只手在上面来回摆,嘴里大概还在说,车先停,留条路。
4
第三晚,许岚走到桌前,先说了一声,不好意思。
说完她自己恼了,转身就要回幕布后头。
邱玉琴用笔敲桌子。
“这回你踩我脚了?”
“没有。”
“借我钱没还?”
“你想得美。”
“那你冲我赔什么不是?”
许岚又退回到地上的白线后面。
她以前在装配二线记工,别人装错了卡簧,她退一箱叫人重装,谁把班长搬出来都没用。
到了厂外头,对着我找来的空桌子,她手垂在两边,一开口就要先给人递个不是。
我举起空白纸问她,上一回新旧轴承混在一处,她做了什么。
她说核数,邱玉琴停的线,她查了班组的流水单,摸到了三包送错批次的。
她还想往下说,我抬了抬指头,告诉她把查到的数讲出来。
“三包,一百二十套,装上去三十六套,追回了三十六套。”
我问她查到的时候跟班长怎么说的。
“老赵,停一下,先听我说完。”
“就冲这桌子说。”
她照做了,开口没带一句不好意思。
桌子后头坐着的唐卫东刚要接话,她把手掌往下压了压。
“我干过的活还没说完,你等会儿。”
我们第二回笑出来的时候,她脸上也松了,拉把椅子坐下,要换下一位。
我去给她倒水,壶嘴冲着自己的手浇了一下,烫得我险些当众叫她给我揉。
小满就在那时候摸进来。
她姥姥家到戏院要走两站路,她怀里抱着一摞用旧的作业纸,练习时做登记单用。
我怕她一个小孩天黑过来出事,刚皱眉,她就说是等见到唐卫东的姐姐,跟着一块儿来的。
她又朝我招招手,捂着嘴告诉我,她在学校也想上台报幕。
“就一句话,运动员入场。老师说我跟广播里的罗阿姨一样,就是嗓子小。”
我问是哪个罗阿姨,她说你们要去找的罗经理呀,百川上周到他们学校送过运动会的横幅。
我乐了,拿一根旧话筒杆给她练。
她从左幕钻出去,还没走到白漆印,一张嘴先把全班四十二个人的名字报了二十多个。
许岚站在底下听,没说她多嘴,等她把一整班报完才叫停。
“你要人家听哪一句?”
小满想了一会儿,到台口喊了一声运动员入场。
嗓子破了个音,她拿手捂住,自己笑得从话筒杆上滑下去。
我们那天谁也没提她什么时候回家。
下课后我和许岚沿河送她回去,小满走在中间,把一人一边的袖子拉起来,不许我们一前一后。
过桥的时候有人卖蒸山芋,许岚买了一个,掰不开,烫得把山芋从左手倒到右手。
我替她掰,剥干净递大的那半,她让小满先接,再从我指缝里捡了块要掉下去的焦皮。
我们到她娘家巷口站住,小满上台阶之前往我手上塞了一颗包起来的栗子。
是用一张剪下来的百川广告包的,纸背有字,写着爸,星期六你敢不敢在台下看妈。
我把栗子吃了,纸没丢。
第四天刚过中午,罗娟就来了。
她穿件藏蓝色收腰外套,手里还提着没解开的饭盒。
她说商场要的先期领班只有四个,商场东翼现开着两个经营组,两班倒,老领班一个月前跟着百货老店关门走了一批。
我那点刚攒起来的得意,当场就凉了一半。
“你原来说还缺人,我以为六个组都要。”
“西翼还在收尾。六个组满开,早班、晚班、轮休替班,各一个人,我报上去是十八个全职岗。可开业的日子和西翼的人手预算都得等核准,我现在能拿出来签字的就四个试岗位。”
她弯腰捡起一张台阶上的练习表。
上边是我写的退货流程,谁先问,谁看票,谁收货。
她指着其中一条问我,交给值班领班后怎么办?
我说领班不得找人看看东西还能不能用吗?
“电器的先封存,供应商的人来看过才出结果。熟食就另一套办法。你把学员训练得个个敢拍板,过来替我答应退一台电视,赔钱算谁的?”
她从饭盒底下抽出一张清单,上面有六个柜组以及能做的业务。
我前一天揣着自己的练习表,觉得真到了商场也就那么一把子事。
如今她一项一项问,我连生鲜柜是自己结钱还是统一结账都要猜。
我把自己写的那张纸折起来,问她肯不肯让我们去一趟开着的东翼。
“我想跟着人看半个班,站边上就成。您要嫌碍事,先来俩。”
她想了想,叫我从名单上挑两个人,明早九点从顾客门进。
“空手来。先学会逛一趟商场。”
我把她送到门口,回头看那十八张登记纸,头皮一根根发紧。
四份工,十八个人,有一家米缸里见了底,那是我家的。
我还得回台上亲口告诉另外十七家。
5
我说出四个的时候,老齐先把自己那把椅子让给了后头的人。
那人还没站起来,他自己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把椅子提上了。
“我拿去靠门,等会儿风把门吹上了,里面听不见。”
他在门边坐下来,再也没往那些登记纸上看。
邱玉琴问我是罗娟原来没说清楚,还是我只捡了好听的告诉他们。
两样其实都有,可我说得出口的只有后面一样。
我把广告揭了,背面再写一遍,现有四个试岗,六组十八个只是拟报的人数。
写到四的时候,我手上使劲,粉笔在木牌上斜着断了。
有个人问还练吗,他已经推了两夜给人贴纸盒的活,再推,人家就找别人了。
许岚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他昨晚忘在戏院的笔还给他。
“江师傅,你自己算。我想去争那四个里面的一个。”
季素芬白天在城南早市帮人卖馄饨,挨着江师傅坐。
她把明晚替摊主洗碗的时间说了一遍,问能不能把位置换到后头,她来了直接接下半场。
我说能,还问她肯不肯明早陪我去东翼。
说出口以后我才发现,我其实已经偷偷在心里排完了顺序,两个去看现场的人恨不得都姓何,一个是我,一个就是许岚。
许岚抬眼望我。
我忍着没躲,问她愿不愿意去另一个。
“她早市卖过东西,看得出里头谁做了白工。你查过流水单,能看出东西怎么过手。咱三个看够半天,回来各讲一遍。”
许岚听完,把纸和笔往前推了一截。
“我去。回来先给大家讲,我跟你在路上少说点。”
第二天进东翼,我事先把要求记得很牢,不能伸手去帮工,不能进去打听给谁几分。
九点半刚过,我就想给百川管收银的递把椅子。
那是个刚学会打票的小姑娘,一边封塑料袋一边应付伸进柜台里的三只手。
有人只买一包盐,还想顺道退一个玻璃杯。
小姑娘叫人去服务台,他听成了请去柜台,走了一圈又回来,把那只杯子往秤上一顿。
季素芬跟我并肩站着,胳膊扬到一半也压了下去。
她说这要是她的馄饨摊,茶壶往外挪二尺,吃完的人自己去倒水,早腾出手来了。
许岚一直在盯打出来的粉色小票。
她拿给我看她买肥皂的那一张,上面除了总价,还有经营组和收银台的号。
服务台那边问了两回谁卖的,手里早捏着答案,只是没人看那一行小字。
过一会儿有个扎围裙的短发女人去把玻璃杯接走,让那三个人依次结账。
许岚问一旁的营业员那是什么人。
营业员说,那是从食品组借来撑一天班的,两个组的事全找她,一出事就记食品组交接不清。
我记得罗娟说的是东翼缺四个试岗,亲眼看到一个人给两个组擦屁股,才明白那四个位置空一天究竟是谁在填。
中午罗娟从楼上下来,在服务台边拦住我们。
她给了许岚一张没有写名字的样表,上头是通知、移交、反馈三个栏。
我们台上练了四夜,只练到谁伸手接东西,没练过伸手以后能不能把这件事交到下一班。
她把玻璃杯退换的尾单翻到背面。
那女人在角落写了交给谁,还留了一个晚上几点能回话的时间。
罗娟说这法子是人家原来在供销社就会的,别等她连干十八天厌了走了,剩一班人在这儿互相问电话。
从商场出来,季素芬掏出两张自己用过的馄饨票,把票背的笔画划给我们看。
一横是加汤,一竖是加蛋,蛋少一个,晚上盘账摊主就从她身上扣。
许岚找了个窗台垫着纸,请她把暗记全教了一遍。
我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想把旧剧场那些差点砸在地上的东西拿到桌上一件件说。
我以前给徒弟交的是开演表,一场完了,所有排在后面的事都归我收。
可一段活交出去,归谁,交到什么时候,我活了四十岁还以为只要我熬着,就不会出错。
那晚我们把排练用的椅子撤下一排,腾出三处接活的地方。
先练的一轮结束,许岚已经把小票送到位,唐卫东还站在她背后,手上捏着一张物品登记。
他不知道这张该留给谁,又不敢往上一递,怕再算自己多手。
老齐从门边过来瞧一眼,说你问我呀,我在这儿等着接呢。
我没敲锣,让他们俩自己把这一轮做完。
末了江师傅把笔插回兜里,问明早去面试的路能不能一道走。
我把报名时间又念了一遍。
他转过身冲门边的老齐一伸手。
“你在我家巷口等着。坐不起车,走半个钟头总能走到。”
6
星期六早晨我比十八个来面试的都早到,旧百货楼后门却换了张纸。
最底下一行写着由原单位统一提供在岗证明,招工广告上原先没有这一条。
我头一回见着自己的脚有那么大脾气,一脚就把门边垫脚的碎砖踢进了排水沟。
吴金海在坡道那头吸烟,看见我,先把烟头伸到下雨才用的铁桶里拧了两下。
“想做领班,就得有原单位的章。前头人送来的全有。”
“厂里管章的人都回家了,咱今天到哪儿去开?”
他把下巴朝远处一抬。
“搬货的不用开,这会儿就能进去。”
我转身要去拍罗娟办公室的窗,许岚后脚刚到,把我衣服拖住了。
她拿昨天的广告往新纸旁边一贴,叫吴金海把收表的人找出来,两张一块儿看。
吴金海说他就是收表的,也知道广告上那一行只写了原工作经历。
“经历你张嘴就能说。真有人来了归我用,一天丢两件货,我还得往上报。”
我胸口烧得厉害,偏偏知道他这句话有半句在理。
许岚把邱玉琴叫过来。
邱玉琴手里夹着带到戏院讲过的老工作簿,上面有三年倒班记录。
江师傅拆下自行车后座的皮夹,里面是他替小组领工具时拿回的存根。
许岚逐张翻,让他们把各自愿意拿给商场看的那一页折出来。
那些从厂里带回来的纸已经带着油和汗,有的按了手印,还有一页被江师傅的孙子画过一条鱼。
她对吴金海说,今天原单位盖不了章,他们先留一套人名和能对上的材料,商场要核,当着他们的面核。
吴金海没去接。
正巧罗娟从送货的坡道上来,手里提着一只样品箱,叫我帮着扶一下门。
我这下算抓住了人,想张嘴便告状。
许岚比我先开口。
“罗经理,我能问你两句话吗?第一,贴广告的时候,谁能收表?第二,广告上加条件,要谁点头?”
吴金海往后退了一点,手碰上铁桶把手。
罗娟把样品箱搁到地上,先看原来的广告,再叫他把那张新增的纸揭掉。
“金海,咱可以核经历。今天谁拿得出经历,谁就能进去答。”
她把收表的时点延到十点半,叫人从前门再贴一遍。
有人在台阶下夹着张表一直没敢上来,这时候才把表铺在膝头写名字。
吴金海揭到一半,胶水太牢,纸撕下了一角。
他顺势背过身,把剩下的纸一条条扯下来,连遮住门牌的一角也抠干净了。
我看着那一小片湿纸往沟边滚,刚才踢那块砖的脚才觉出疼。
许岚从我旁边过去,没要我陪。
她把装鞋样的盒子空出来,收齐十八个学员愿意给商场看的下岗证明,随各人的表送进核验那间屋。
进去的人验一张,她从盒子里取一张,出来的时候再亲手还回去。
面试在百货楼原来卖缝纫机的地方,隔板拦了三个间,一拨一拨叫人。
我和小满在中间那根廊柱边等,能听见提问的尾音。
轮到许岚时,有人问她遇到营业员私下换班怎么办。
她抽了一张空纸,请那人把昨天到今天的班给她画一遍。
面试的人给她画了个互换,把两个名字调过去。
她又问那俩人都到了没有,收银机里的账是各算各的,还是班头收一趟。
画表的人敲了敲笔。
“以前你面试也这么问人?”
“以前我把头低得很,抬起来的时候,人家已经把我送出去了。”
隔着薄木板,我听见里头静了一刹。
许岚接着问,缺的那一天,原来是由谁补。
答话的人没再敲桌子,把椅子拖近了。
我低头看小满,她两手攥着我袖口,手心里的热气已经出到了布面上。
我用另外一只手盖住她手背,才发现我比她攥得还紧。
一直到中午,罗娟到门边贴出试岗名单。
许岚、邱玉琴、季素芬,还有一个叫段建平的,原来在别的百货店干过。
我从第二个名字念到第三个,以为再往下会念到唐卫东。
他也站在墙根底下,看完去推了自行车,又回来跟许岚道喜。
嘴上说得很宽,就是开车锁的时候,把钥匙串捅进了辐条里。
我过去给他捡,他说你先让我捡,我还想把这个事做对一回。
7
回戏院时,没进名单的人大多走在我前头。
老齐把椅子从门边提回台上,问我今晚还开不开灯。
那是借期的最后一晚,我让他开。
唐卫东坐下之后,把他在隔板后头答的话又背了一遍。
面试的人假定有一件货短少,问他第一件事办什么。
他说找,找不着就扣押金,人家又问押金谁交的,他说以前跟师傅领工具,一个组的师傅都得签字。
许岚用戏院剩下的热水给他泡了一杯茶,把他面前的登记纸摆正。
“以前的事都是真的。人家问现在,你往现在想。”
唐卫东用两只手端着杯子。
“我到里头忽然特别想干上这个活。越想,越怕停下来人家当我什么都不懂。”
我准备了两句安慰他的话,还没能说,罗娟就从半开着的侧门外头探进一只脚。
她来是给三个试岗的人送班表,顺便把面试没过的单子也带来了。
她翻到唐卫东那张,告诉他最开始回答的两道题分数很高,最后那道题,让柜员拿钱平短货的办法,百川里头已经有人试过,最后连哪件货丢了都没往上报。
唐卫东把茶放下,摸出他早晨带去的磨床点检簿。
“我们换刀具一人一个盒,少一把也要先翻机器。这事要是先扣钱,大家能从别的盒子里捡一把给我。我刚才怎么就忘了说这个?”
“你下回要来,就从盒子说起。”
罗娟把单子还他,又叫段建平明早来东翼碰头的时间托许岚记着,她还得赶回去打电话。
我追到门口,问她能不能给个准信,西翼究竟什么日子开。
她答得很快,拟的是五周以后,市里几家供货商都在等整场开门,那块地方一天不用,货款押着,房租还照付。
她又说也可能改成先开一个组,剩下的商户届时自行招人,百川做总收银,只留眼下这四个岗位。
“吴金海在算这个账。我要十八个人的工资,总得告诉老板,他们能给货商省多少麻烦。”
我问她为什么还把考分送来。
罗娟把空了的文件袋折成一条,塞进手挽包里。
“我还想把六个组开齐。建平是人家老商场的领班,熟人熟手,工资得比你们知道的数再往上提。别人什么时候有他那份本事,我什么时候有话跟老板说。”
那天我回去问大家,如果再开一阵夜校,有谁还愿意来。
手最先举起来的是唐卫东。
等我说到晚场租金,有两只手慢慢放下去了。
许岚上岗是从星期一开始,试岗两周,一天十八块,签的是短期有薪试岗单。
她把班表抄了两份,一份送到小满姥姥手上,另一份塞在我床头。
我拿起来看看,头一个星期四,她得上到九点半。
她娘家巷口的门九点就从里头插了,老人家腿疼,不想半夜出来给她开门。
我捏着那张班表,对她说,要不你回咱家住。
她在叠她没来得及交的鞋帮,闻言把下头那只翻过来。
“回去你把电费条都找出来,我来交?”
我说我来。
“从前给戏院付灯钱那两百六,也是你说你出。三天后房东来了,我才知道你从房钱里拿的。”
我坐在行军床边,下意识想告诉她,那回要是没人垫,台上十七个人干一晚上就一分钱也领不到。
许岚看着我,我那句话顶在舌面上没冒出去。
房东催租那天,也是她到鞋摊上提前领了手工钱,垫完了窟窿,再去学校跟老师说小满的午饭晚两天交。
我终于把她给我的班表放平,拿一枚图钉摁到墙上。
“星期四我接小满,等你下班,我送你回去。巷门叫她姥姥交给我关。”
许岚把鞋帮一对对捆好,两脚从床沿挪下来。
“送到巷口就行。我跟我娘说给我留门。”
她起身走了几步,想起来问我续场的钱从哪儿出。
我说我先去问问老祝,能不能按次借,等有课才开门。
“账还记在原来的单子上?”
“也贴在门上。你来看,谁都能看。”
她把我手指上顶红了的一小块看了一眼,从自己兜里摸出顶针,扔到我膝盖上。
“下回上墙别拿手指摁。借你的。”
我握着那只还暖的顶针,头一回觉得一件东西能借给我,就已经叫我占了多大便宜。
8
星期四夜里,我领着小满在百川门口等许岚,等到卖糖葫芦的把草把子扛走,里面还亮着两行灯。
许岚出来时左手托着右手,掌上裹了一圈白纱布。
我问是不是吴金海给她派了重活,小满撞了我一下,叫我先把车推过来。
许岚坐到后架上,告诉我们是在食品柜底下捡玻璃划的,碎屑已经清干净了,胳膊往前够的时候扯了一下。
我捏着车把,问她觉得这个活怎么样。
她脚尖垂在后轮两侧,一晃一晃的。
“十八块一天,让我坐家里缝二十只鞋我也拿不着。就是没想到试岗第一回自己守组,最难的事是撒手。”
事情由一罐酱菜起头。
一位顾客在结账前把罐子挤下了台,季素芬先拿块纸板拦住路,许岚去收拾碎玻璃。
她们都动得飞快,谁也没想起来在干的事叫领班该站哪里。
段建平从隔壁组赶来,叫了清洁员,让许岚回头看柜台。
队伍已经拐过货架,两个顾客把篮子放在地上走了,收银员嗓子都喊岔了。
那天太晚,我们只说到这儿。
第二天傍晚,许岚来戏院交一袋用完的登记纸,比着登记纸上记的时间,把前一晚的事从头到尾讲给大伙听。
老祝答应照旧一晚十四块,一周开两晚,余下的各人找地方把见过的事写下来。
只有十三个人到,另外几个在找散工,唐卫东晚到一刻钟,胳膊上还沾着刚装完车的面粉。
许岚讲到伸手捡玻璃的地方,把包着纱布的右手亮出来。
邱玉琴搬起一把椅子往台中一放,叫她站上去。
“你一低头,底下四条腿。你站高点数数,你自己手底下到底还有几条腿。”
那晚她们把同一件事在台上换了三种人手演。
我在一边记,缺一个人怎么办,卫生班来不了怎么办,许岚终于养成了开口前先朝两边看一眼的习惯。
散课以后,她趴在原来放锣的木架上,问我还缺多少钱。
我拿账给她看,这两晚用掉二十八,收了二十八。
我白天替钟表摊上的老师傅去修了一回卷帘门,挣到九块,电费交了一半,缸里米买了三斤。
她翻完再把第一页看一遍,问有没有烟钱。
我伸手把烫得发硬的胸兜给她捏,里头果然瘪的。
她笑了一下。
“你以前要是能让我捏着这个,我少生多少气。”
她要走时在楼梯口遇见吴金海。
他拿着把折叠尺,是替百川来量那两块旧布景板的。
我原以为许岚一见他就该问那句手电筒的话还记得吗。
她把手缩进袖里,问的是明天酱菜柜修好的隔板能不能上,玻璃碎过的那一格,还封着没排货。
吴金海说九点前可以装上,右边螺丝要看着,供货商送来短了一号的。
我领他进库房,他一面量,一面问我们还打算在这儿耗多久。
我说商场什么时候补招,夜校什么时候完第一期。
“罗娟要打通铺面的账,越往后做越难。你给这十几个人找搬运工的活还实际点,要领班,就这四个够了。”
他收尺时一截没捏牢,铁片撞得手背一红。
“片区好几家货商原先跟我打交道,现今都要听她派的人。我答应他们半个月能把柜开起来。她拖得起,我拖不起。”
他来之前,我听见这话准会当他挖苦,这次我先问开柜为什么卡住。
他看了我一眼,问我一车一百来箱子往走廊里倒,几个送货的同时要章,哪头的人肯等。
我给戏班在七座城里卸过行头,知道一车箱子往外倒是什么声势。
我问他这几家供货的车有没有到货单,哪天到,几点到。
他说哪有准点,最要紧的那家是鸿兴,吃下三个组快一半的货,车都在城外库里等着。
他把两块板的长宽抄完,合上本子。
“你要真嫌这地方闲,租给我堆两天货,我替罗娟多争一点工钱给那四个。”
我去开库门,看见许岚还站在侧门外等我,右手伸出来半截,正笨拙地替我扣挡风的帘扣。
台上的椅子留着演到一半的样子,空里夹着一条很窄的路。
我让吴金海循那条路出去。
至于堆货的事,我让他先留一张有车号的到货单。
9
吴金海还真给我送了一张到货单,纸头上印着鸿兴两个黑字,一辆车,电水壶一百箱,单上留了三个可以盖章的方格。
我把它拿到台上问老齐,这么多箱子,过去在厂里怎么接。
老齐年轻时拉手推车,后来干仓管,腿上长过一回骨刺,这些天才把那句玩笑拿来当病腿演。
他问我这货要上哪去。
我说进百川西翼,从两个组分。
“那得先问清是不是一箱进两个组。你叫我光认车号,回头搬进来一箱拆一箱,挡你半天路。”
他从库房找到剪下来的空烟盒,在两个盒盖上用粉笔写了甲和乙。
唐卫东跟着把领班拿的登记纸往戏院门口的板凳上一搭,顺手将左边去卫生间的路给空了。
我看着他俩在台上虚搬那一百箱,想起戏班车上的行头,以前是用不同缎带把前两出的东西捆在车厢最外头。
我问有几个人愿意再去现场走一趟。
这回我先把话说明白,要做演练,活干在台上,纸是样纸,没人给商场白卸货。
过了两天,罗娟腾出午休,叫吴金海一起来看。
许岚几个正在试岗,白天不得空,我没请她们请假。
那天台上带班的是唐卫东,演鸿兴司机的是我。
我把空烟盒和几只捡来的纸箱摆到一起,捏着收货单挤到侧门,嚷着三处都给我盖上,车再待一分钟我就得罚钱。
唐卫东看清了哪些是给五金组的,哪些是给日用组的,蹲到纸箱前看了看,问我怎么有两只箱子上没字。
我说出厂没贴准,哪头缺给哪头。
他把两箱移到一边,叫老齐把先看过的那一拨送到组里,章由各组点完数盖。
我又指着第一排靠门的位子,说那边空,东西都往那儿丢。
老齐隔着两条木梯朝我喊,他那儿还有人下班,堵了这两条路,你自己从楼上把箱子背下去。
吴金海坐着一直没脱外套,听到这里站起来,抽过唐卫东手里的单看了半天。
“卸货的在这等一个章,谁给他算加出来的半个小时?”
老齐说把一百箱全卸在门外,才叫他一天跑不了第二趟。
吴金海把他的手指拨开,说你刚才把货往两条道里送,西翼真正能开门卸货的,现在只有一条道。
我看见唐卫东嘴动了一下,没接。
若换成我,那时候要撒个谎,说等开业门就开了,今天先论办法。
唐卫东在原地蹲下来,用粉笔画了条走廊,问吴金海能不能把送货的人从收货口画进去。
吴金海从地上捡起断了的半支,又画了一个口,说另一个口临着街,开出来是给客人出去的,绝对不能堵。
两个人把纸箱改成一进一退,再把车号和时间提前填在表上,才算是走通了。
罗娟把这张最后改好的单子收起来,叫我晚上带人去西翼看实地。
她打算用两周后的内部验收试跑一趟,找一批小件真货走完收货、上架和交班。
员工可以轮着当一回领班,人多的时候请学员来做模拟顾客,大家先见见真地方,试过了再商量有薪的见习。
她当着吴金海问,鸿兴愿不愿意拉一趟小车。
吴金海用手背蹭掉裤脚上的粉笔粉。
“鸿兴人不缺,缺的是你们柜子开哪一天的准话。”
“现在连两箱货都没进去,拿什么给准话?你带他们来看。”
吴金海把那张单各看了正反两面,说他可以问问。
两个人走下去以后,老齐倚着椅子笑了一声。
那只椅子以前总朝着门,他今天领着唐卫东把椅子挪到舞台中间,坐下,把脚伸到了路外头。
我给他们捡搬乱了的纸箱,想起当年我们给一个名角抬箱子,抬完人家给了我五块钱小费,我还以为本事在拿了钱的人手上。
今天老齐跟他那条不敢伸直的腿坐在舞台当中,我真想叫当年给我五块钱的人也来,看看他那一车东西是怎么一件没磕碰,进得了戏院。
10
去西翼看过才知道,画在地上的门,跟真的门差了几步路。
走廊窄那一截有根暖气管子,齐师傅的手推车从那里过,车斗蹭不上,推车人的指头要蹭上。
我们拿一只空箱子比了比,发现能下手的那一边,碰巧是靠墙的一边。
老齐把那只旧椅子搬来,指着椅背学暖气管,让一组人试着从边上过。
从在台上搬第一只空箱子算起,我们练了十来天,到了验收时,往里推车的人还没到暖气管,就知道在哪儿换手。
罗娟在东翼抽了人来,连同四个试岗的,穿着商场的围裙。
我们另外十五个扮顾客,拿着印了红斜线的假小票,每人都分到十块钱样票。
我把小满的红铅笔借来给大家在票底划线,她听见了,叮嘱我千万别叫人拿去买她的糖。
鸿兴的人来了三个,其中领头的姓樊,四十多岁,脸上长了两块形状一样的晒斑。
吴金海喊他樊老板,待他在卸货口站定了,才拿出准备好的单。
第一回车从进门到开走,二十四分钟,走廊里没有剩下散货,五金组和日用组的货各自落进两块画了边线的地方。
唐卫东是买水壶的顾客,口袋里有一只已经试过的样品,他拿去退,许岚指给他看原来买货的是哪个组,再找来一个人交接。
我拿着原来的戏院记时表,只看秒针就知道比剧场登台还顺。
罗娟站在出口旁边翻了几页表,问能不能直接接第二辆车,第一辆算模拟交班,换人收。
吴金海看看樊老板,樊老板说货都还在门口,等的是哪张纸。
这个时候我应该先去看日用组的台上还剩什么。
我看的是吴金海终于肯当着我的面问第二场怎么接,心一热,就对许岚挥挥手,催第二拨上。
第二车不是卡车,是鸿兴跟车的伙计推进来的两辆平板货车。
他拿来的单是当天早上连着前一批一块开的,收货栏底下标着两趟共用。
段建平接了修好的壶,正在柜台上摆,许岚从他手里交过班来,按我前一轮教的,顺手在核完的格子上签了字。
我在旁边听到伙计讲了签哪儿,忽然想看看纸下头有什么,伸手的时候他已经撕掉一联揣进了兜。
老齐在扮买锅的客人,从老花眼镜上头看了一眼第二辆推车,说你这一车上是什么?
两车挨在一起,一车八箱,一车两箱,箱边上的记号被捆绳挡住一半。
伙计说八箱是电壶,两箱是公司的换货,还得拉回去。
老齐把绳子翻起来,底下一共十只箱子,全印着一样的名字,侧面出货码有两个批次。
他指着被许岚签走的那一联叫停。
票上三十箱货,头一趟收了二十,第二趟八箱,合在一起还差两箱。
许岚刚才签的是三十箱全到,后头那两箱真要跟车走,账上就再也看不出来有过欠货。
樊老板从远处过来,问吴金海是不是明天得把二箱补上。
伙计说不用,他回去对账去,签完三十就是三十,他们账房也收这张纸。
我听到这句,再扭头看我的那块记时表,耳朵里像突然灌了一盆热水。
许岚说把那联拿回来,换货先放原地,重新点。
伙计往后倒了两步,说撕都撕了,回头他怎么解释。
我伸手去够他衣袋,手腕撞在货车横杆上,疼得半天没松开手。
吴金海从我们中间跨过来。
“车先放下。何师傅,你是来看客的,怎么还抢单子?”
我恨他一下子挑中了那件真事。
台上要出错,我一句落幕,错的人和错的东西都能留在幕后。
这里我明明没有一项职务,手却伸得跟从前一样快。
许岚没再管我。
她请伙计自己取出那张单,三联按号码找齐,留在服务台封起来,等当天负责的段建平来见证重开。
樊老板原来是要看看哪时签开柜的协议,那天最后只带走了一张改签过的货单和他自己抽出来的那两箱换货。
他临走问罗娟,真给人卖东西的时候,你们还有没有空把人都留住,站这儿对四十分钟的账。
罗娟把登记本合拢,跟人说得给她两天,有能执行的办法她再上门。
我把秒表放回兜里,又拿出来。
秒针还在走,我一个数也没记下。
许岚从柜台底下取了自己的搪瓷杯,经过我身边,手捏在杯口上,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瞧。
11
那晚许岚来戏院,是来取留在我这儿的顶针。
我听见侧门响,以为她找我商量出错的单子,先把我画的新路摆到了桌上。
她扫了一眼,说白天罗娟已经把她的独立班撤了,接下来三天她在建平那一组跟班,手里只给她排了收银前的引导和点数。
我一急,问就签错一张,怎么非照出事来办。
许岚停在桌子远的一头。
“我替三十箱签了名,算出少的两箱,是人家老齐。先查箱子再签单,头一遍你我都知道,第二遍我自己丢了。”
我说那也是我催的。
“你催得对不对,跟我签不签,是两件事。”
我一时没想出一句得体的接话,她就顺着台板缝一步一步朝里走。
走到以前挂布景的地方,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里面听人改班,一张嘴就是何桥叫我上的。话没说出来,我已经觉得自己丢人。”
我从胸兜里摸了半天,顶针滚到指缝里,贴着她的那只杯子搁下去。
她拿起顶针,问我白天伸手时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想帮她把签错的单子拿回来。
许岚低头把顶针套上试了试。
“何桥,那伙计要是把单子给你了,你打算怎么给我?”
我站在她前面,身后是谢幕铃拉线,靠得太近了,还有个铜圈贴在我的脖子上。
我居然想了那么一会儿,想回到签之前,把那张单子抚平,想替她说她没细看,想叫吴金海闭嘴,再让鸿兴的人补足两箱。
总之,罗娟交给许岚的事,到最后会变成我何桥在大家面前解决的事。
我举起来比画的两只手,不知不觉在胸口交握住了。
“我就是怕你被人看出一回错,怕他们再把你从送货门赶出去。怕着怕着,好像别人非得看我才行。”
她松开杯口,拉过我磕过的手腕,掀开袖口看看。
青了铜钱大的一块,她碰一下,我吸一口气。
“你当众把我往前推,我是上去了。那以后我砸到脚,轮得到我自己喊疼吧?”
我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声,轮得到。
她把袖口慢慢给我卷回去。
“刚宣布停演的时候,你把木牌搬到第一排,我想叫你回家,火一起来就只会说一双鞋多少钱。我们这阵子天天教别人开口,咱俩在一块儿,倒总等着另一个人猜。”
我把纸卷回来,朝里让出一把她用过的椅子。
这回我告诉她,我怕回家看见空一半的橱,也怕问她还回不回,她说回不去了。
许岚坐了半天,叫我去把入夜的灯关一盏,说省着点钱,还有人要来。
她说娘家住着睡得着觉了,明天她还是回娘家。
至于小满,周五想回我们家睡,窗下面有漏风的地方,问我能不能先贴一下。
我说我现在回去找浆糊,她这才把袖子往上扯了扯,露出拇指旁边贴着的白布。
她也确实疼,伤快好了,碰到东西还有一下抽着。
我去传达室拿了热水,等她自己说把杯子搁到哪儿。
第二天,许岚把前一天的事讲给撤下来陪她点数的营业员听,把自己签错的那一栏圈在班组本上。
晚上她来台上,把那页本抄给夜校的人看,叫每人轮一个位置,拿出两张同号不同数的单。
她练到最后,要我演许岚,她去演我。
我低头准备签的时候,她从台下叫一声下一拨上,邱玉琴没憋住,第一个笑出来。
我那支笔停在纸背上,心里受不了,一抬头,许岚也在笑。
“这回你手里有笔,你还管我敲不敲锣?”
我把假单从头念了一遍,说我这份还没完。
她就真的退到幕边,一直等到我把短了的数找出来。
老齐在底下举起半壶凉茶,说现在可以开下一场了。
我喝完那半壶才知道,许岚跟他们开过玩笑,谁能忍着不抢,就把她带来的那块花生糖给谁。
糖是我的了。
我把纸剥开掰成两半,挑了粘着最多芝麻的那半朝幕边递,许岚弯腰从我指头上叼走了。
12
罗娟给出去的两天,头一天用来找那两箱换货的来处。
箱子是鸿兴另一家店退回库房的,换货单在跟车的伙计手里,装货时有人图快,把两个单上的货捆在一辆车上。
总数一减,商场少收两箱,供货的那边等账单寄回去,还以为百川已经收足,照三十箱收款。
吴金海把两张单拿到戏院那天,裤腿上全是骑车溅的泥。
他说鸿兴也查了,伙计只管拿签过字的联,谁给他早签,他就早走。
我把那话念给唐卫东听,这回他说,少的数得让下一班一伸手就摸得着。
老齐把原来的纸横着摆,顺路找到笔,在中间划一道,两边左记应到,右记本次实到。
他本来算完了,想把最下面空着的格子划掉,唐卫东把笔接来写了未到二箱,又留了一格给接班人的名字。
许岚那天没做声,等大家收了纸,才把自己那份改了。
原来只该收货的人先点,领班再签,两个人都能看懂手里那张单。
她把她名字写进点数人那格,递过来问我,明天你敢不敢演一个催我签的?
我说我不用演,想给她借支快出水的笔都能算催。
她把笔往我这头一撂。
“那你记时间。要是一次卸车拖四十分钟,我也只能舍得这支笔。”
我们练到九点半,唐卫东最后一次叫人给第二个柜组放行,许岚到收货那边请吴金海来签一张短货回执,两头的事同时走。
我按一下停,十六分钟,比原来头一趟还少八分钟。
有七个人还坐在台边,把没点对的东西按位置拾起来。
吴金海当天没走,被拉来当第二趟送货的,他看着那张第二联问,要有人在预约时辰外头来怎么办。
老齐也没替谁拍胸脯,说送得早晚急不急,两边一块儿看,一家没到就准下一家先走,单上还能照着单号往下追。
吴金海摸摸自己的袖口,问那我一张纸带回去,说以后送货得按你们的来,鸿兴老板问谁定的时候,报我名字合适吗?
第二天我跟罗娟他们一块去鸿兴库房。
樊老板让我在门口等,我也就在门口等。
老齐、许岚和吴金海在里头,我在外头看跟车的人把几包用紧绳捆好的东西踹上车厢,等了约莫一炷香,里头有人叫我。
樊老板问我十八个领班管得到多少事。
我说我们这边人都拿来练过交班,一个人歇了能有人顶,六个组都开的话,早晚两班都有替班,供货车到的时段也有人接。
他指着吴金海。
“他原来一个人对我两年,也没说要领班。怎么我要个签字的,你们找十八个人来?”
许岚把她前几天签过的单拿出来,说这一个字差了两箱,签得倒是快。
“现在有人能跟车对着箱子点,也有人守柜。不管谁休息,你家伙计不用满楼找吴经理。你要还是信吴经理,让他管供货,我们跟他按单核。”
樊老板抬手,叫跟车的去外头把那两个待换的箱子抬进来。
他们照表走了一遍,老板就在第二联上亲手签了字。
他留下那张纸,说给三天,把西翼各组的开柜日期写在协议里,鸿兴按铺位把首批货送到,后头各家的车都照这个规矩排。
我一听签协议,就想问这回能叫夜校的人去了吧。
罗娟没叫我开口,先把鸿兴肯配合的地方往她带来的纸上添,再问一条,撤货两边都经手,要现场确认的时间怎么算。
等出了库房,她才跟我说,有了这个,她能拿去算六个组一起开的进账。
至于夜校的人,她要再争一笔带薪见习的预算,连正式开门前三天和开门头三天一起算,允许下一轮申请的人进现场做事。
“再过一道面试,他们先跟在组里,试过谁能独立顶岗,谁有进账,谁有交接,都得写进考核表。你别替他们答,工钱和时间你让他们各自来问。”
我站在库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节废掉的捆货绳。
来的时候我攥了一肚子求人的话,一句没用上。
我用绳子把剩下的几张样表捆牢,回了戏院就挂到进门处,让人看见,有家大供货商签了名,照着我们在台上改出来的表,把货往百川送。
13
周二下午,商场把西翼开门的日子贴出来,离罗娟头一回说的日子只早一天。
同一张纸的左下角是补招领班的时间。
我趴在玻璃上从下往上看,这回没有要原单位盖章。
第二轮的安排也写明白了,先面试,再进组见习,原来四个试岗的人一并参加最终考核,领班总共十八岗。
四个试岗的人那张两周的单已经到头,罗娟先给他们续签到开业,不会干到一半又叫人回家等。
见习一天十八块,有食堂饭票,面试过了进见习也不等于留用。
我把这几句一个字不差地抄回戏院。
唐卫东在十八块钱那行上看得最久。
他才在粮站接了一个到月底的散工,一袋面扛上二楼三分钱,累是累,去一天能拿一天的钱。
他问我是不是只叫原来来上课的人去。
我说外头要多少人进,归人家商场,咱这班真有人要不到一个位置,我拦不住。
他想了想,出去先给儿子借了双落雨天能穿的球鞋,说散工要做完这两天,该他的他先拿。
老齐却一直没给我回话。
我找他的时候,他靠在侧门拐角,一只脚踩着台基,正使劲给那条腿揉筋。
“何桥,招人那纸我瞧见了。人家柜里站一天,你总不能叫我把那把椅子扛过去。”
我问他在轴承厂管仓库的时候,怎么把一天站下来。
他说卸货时候站,没车的时候有活就坐着点,谁来借工具还得隔着柜门喊他。
我叫他把这句话带去面试。
老齐皱着眉,说别人一听你要坐,就问你是来办公还是来歇脚的。
我在旁边坐了会儿,想起他拦住没数全的两箱货时,也就是站起来瞄了一回绳子。
我说人家问你歇什么,你先让人拿两张单给你点。
第二轮用市礼堂那边借的房间,去的人比上一回还多。
夜校剩下十五个人全部递了表,跟别人一块儿从门外排进去。
唐卫东站在我旁边,用他那件搬面穿过的蓝褂子把掌心擦干,一按兜才记起点检簿没带。
我问他要不要回去取,他看了一眼队伍,说盒子长什么样,他记得。
老齐轮完回来,两手全空,跟我说他还真叫人拿两张单。
“后来他们问我一个班里能站多久,我说先看你们几个收货点。站着认货我行,从一楼到四楼去找人盖章,那跟我谈不上。”
他往长椅上一坐,手按着那条腿,嘴角却绷不住往上抬。
隔天公示进见习的名单,夜校十五个人全在,外头还有七个人。
我数了两遍,在老齐的名字上头,有一个我没想到的。
吴金海替鸿兴办送货的人,正是那个把已经签了的联撕走的年轻人,叫谢东。
我到商场找罗娟,刚问这个人是不是也要当领班,谢东就从楼梯上下来。
他认出我,把手往自己的衣袋上按了一下,连我都叫他按笑了。
“何师傅,上回那趟回来,账房叫我去补两个库的单。现在我想进来看看,你们在柜里是怎么找单的。没合上就退回去,您放心,这回我站着等。”
我问他原先跟车的钱多,怎么还想到柜里按月领。
“我闺女年底出生。我想晚上在城里,能回家。”
他问我夜校还开不开,里面讲过的能不能听。
我给他写了门牌,也把还欠场租的数告诉他,愿意来就来,钱凑齐了他不用另交。
那天晚上台上有六张椅子横着摆,谢东来迟了一会儿,最后一张旁边还有缝。
我原想让许岚给他讲清我们怎么收货,她手边的两个人还在练换班,就没过来。
我往台边去,发现是唐卫东把那条缝让开了。
他指给谢东看,应到的数写左边,这一格要留给还没到的数。
“你给我盖个章看看,怎么盖快我也想学。”
谢东坐下就把手从兜里抽了出来。
那天直到该关门,台上都没有一个人等着我上去替他说。
14
正式开门前三天,见习的人在服务台前领围裙。
谢东拿到的是一条橙的,唐卫东跟他同色,分在日用组。
许岚的是深蓝色,暂时守家电组,原来提醒她留人守柜的段建平要管六个组的开门交接,袖口别了张纸,上面写当天缺人的时段。
罗娟把一份同样的东西贴在员工门后,六条长格,谁当班谁替班,一眼能找见。
我站在最后头,以为自己领不到围裙,吴金海从柜底扯出一件灰的扔过来。
商场给我三天临时工钱,一天二十块,管开门头三天的广播。
罗娟上回到戏院,听小满说过我能换播音机上那卷缠住的带子。
人来人往的地方,我第一次拿到的钱就写在我自己名字后头,跟什么场地费也不沾。
我把工牌别歪了,季素芬经过,伸手给我转正。
“你也当心点儿。音响那组问我商场要不要专请个说书的,说你一开口,买盐的要站下听一分钟。”
这话听着像嫌我多话,我还是把那件灰围裙拍了又拍。
头三天没对外开,伙计们反复做的事是开柜、对货、记留单、当着人把钱匣封起来。
邱玉琴被分到食品组,第一天不服她的营业员是个头刚到她耳朵的小姑娘,嫌她一天提醒两次称台旁边要擦干。
第三天小姑娘自己把装抹布的盆挪远了。
邱玉琴问她干吗,她抬起左手给人看,前天那把抹布没拧,端着一瓶糖水一滑,虎口挂了个泡。
邱玉琴把她叫到身边,问干一早上还疼不疼。
那一声问完,小姑娘往后给她端水,一知道她周二要送儿子去配眼镜,就叫她把原有的晚班拿来换。
我从播音间窗口看见她们头挨着头捏着班表,想起邱玉琴在台上说,隔一天能回去做顿热饭就行。
她现在已经敢把哪一天要回去讲出来了。
开门前一夜,我在屋里把门槛漏风的口子糊了,又把小满那床被子搬上床。
她姥姥说小满周末还想回我们家睡,等睡过了再看有没有风。
我找出许岚从前收电费票的纸匣,把这几天的收据按高低叠齐,给她留着看。
窗户外沿有两滴雨,在新糊的纸上砸了两个小眼,熬过半夜就连起来了。
我听着雨势,睡不着,爬起来找出百川给我的播音单。
上头第一句是热烈欢迎,最后一句是顾客至上,中间有四行要我每逢整点报一次。
其中一行写着开门三天凡满五十元送搪瓷锅一只,凭小票在日用组领取。
我看着那几行打印出来的大字,记起来戏院以前停电的那回,我在走廊里举了把手电筒,前面的人转过身,把后头几个人全推回一个口里了。
第二天刚到岗,我跑去问日用组,锅在哪,领多少。
仓房里堆了六十只,鸿兴按日另送两批来,纸上盖了个章,每天二百四十只。
一位做促销的人说没事,她相信樊老板讲信用。
我把播音单给她看,让她数这一段有没有一天两个字,有没有送完为止。
她扒着门框朝外一看,门还没开,雨棚下面已经站了两排人。
她回办公间喊了罗娟出来,两人一起改了门边的牌,广播里我也把每天的数念了两遍。
头一回报整点,我把二百四十读成了二百四,我听见许岚在下面喊,台上报幕的是不是饿了,把个十都吃了。
我在麦克风后头笑了声,麦克风没关,外头都听见了。
九点整,商场的门开进去一尺,再一尺。
邱玉琴带着两个小姑娘往里退,给扶老伴进门的人先拉开另一扇。
我看见罗娟在玻璃窗下面抬起手,以为她要给我一个报幕的手势。
她把那只手摁到玻璃上,眼睛望着外头还在冒雨往里走的人。
我后来才知道,那一眼她是在数第二个雨棚底下还有多少人,楼外的队伍比我们头回演的长多了。
我翻到播音单的背面,把铅笔捏在手里,预备着有哪一组来要我念一行自己的话。
15
上午十点差十分,日用组打来头一通电话。
领锅的人没按小票数量来,有人带着全家的好几张,有人已经拿过锅,还打算用原小票再排一遍。
谢东头一回被派在前头核票,不忍心叫举着几张票的老太太白站,把抽屉里原先用来试盖的章找出来,叫她的票一张张过。
落了章的不能再拿,最后还差一只锅,那老太太按着台不走了,后头的人从两侧去够台上的锅盖。
我去窗口看,第一批六十只已经下去五十八只。
鸿兴该到的那辆车没来,雨大,车得从东桥拐,吴金海在收货口等回电。
从楼下传上来的话倒都说车到了,有人亲眼看见一车开进商场后巷。
从我这面窗子正好看得清,那是给食品组送鲜货的小货车。
我已经把麦克风抓起来了,唐卫东从对面员工楼梯跑上来,裤脚湿了一截。
“何师傅,先等等。我们把最后两只已经兑出去了,请楼下别再让人往日用组排。”
我问他要不要说锅送完了。
他抹一把脸,问我有多少人是看见门口写了有锅才买的,叫他们空手回去,他们拿什么照我说的办。
我拿着麦克风朝他一递,叫他说说现在能办什么。
他没接,先用铅笔把一张单画了格。
去日用组要过家电柜那条直道,楼梯口有个拐弯,挤进去的人从外面看不到队尾。
他要在那里摆两个人,看小票,给已经买足五十又没领到的记号。
有号码的人不用在柜前守,下午再带票来,或者明天来领,给他们留着。
锅还在路上,到底有多少份得由吴金海点完才能说,他先按商场答应的当日数减掉已经发的数,登记到份额为止。
那时楼下有人叫他,声音又快又尖。
他往门边迈了一步,回过身把纸往我手里按。
“你就照这个说。答应的人是我,真要领不下来,来找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头他先写自己的名字,又写了谢东。
第一遍广播没报完,隔壁组的许岚就把两张桌子侧过来,一张对着来人的道,一张靠墙留给写字的人。
她从家电组带了一个有空的柜员过来,交给唐卫东,又侧身挤回去守自己的柜。
唐卫东用手指着纸,跟谢东数从哪个号开始。
老太太在队伍前头骂,说她又不识那个号,她手里还差一只,真领不着回去够人笑的。
谢东捧着那几张小票红了脸,问她叫啥。
她说姓朱,你还是给我拿锅,别的不稀罕。
老齐在货架那边拄着膝盖叫了她一声。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个给营业员换鞋用的小凳子,让老太太坐下。
她坐了,手还是压在那几张票上,老齐就蹲下来教她摸号码盖的蓝章子,说她那最后一只得拿这半张在他手上换,先往小票空地方写个朱字。
她看着老齐写完朱字,抬一抬屁股,把那张小凳子又让给了后面弓着腰的另一个人。
楼下的动静这才渐渐从一片喊变成一个个叫号。
我拿了一壶水下去,唐卫东两个手都压着票,没有空接,叫我搁在朱大娘后头。
他手背上有几道已经褪色的油漆,我昨天还以为是他从厂里那箱工具上蹭的,问了才知是给儿子刷鞋边,找不到白粉,就用了原来写门牌的漆。
他用那只手盖住写到一半的名单,不叫风把纸吹走。
直到这时候,吴金海才来消息,鸿兴的锅到了,车在巷口等上一个送鲜货的倒出去。
我习惯了听到快就敲锣,手都摸到了广播开关。
玻璃那头,许岚低着头给柜员腾出一张交接单,对讲机在她手边响了一下。
我松了手,把铅笔尾巴放到播音纸上的五十八旁边,等她告诉我,这一趟实到多少。
16
许岚打来的电话里还有别人的呼吸声。
吴金海就站在她旁边,刚把两个人点过的数报完。
卸下八十四只,单上写的却是一百二十只。
鸿兴仓门口的积水漫过了车轮,剩下三十六只又跟着下午那车走,原定还有六十只也在那车上。
我问能不能报十一点开始领。
许岚问的是楼下已经记到第几个号。
我趴到窗口,唐卫东把一张沾过水的纸对着我挥,嘴里喊五十六。
我把那话转给她,听见吴金海在那边松了一口气。
够把眼下这一拨送走,还能余下二十八只,接着从五十七号往下兑。
可商场才开了不到一钟头,后边伸手买东西的人不知道车上少了什么。
吴金海把电话接了过去。
“鸿兴中午前来不了。我去接车。你这个广播给我五分钟,等我从他们账上问到地方,再决定下一段怎么讲。”
他本来等着跟我争快慢,我听见那头电话机被他提起来,又慢慢放下去。
“金海,你去接车。我先报眼前这五十六个号。”
他答了一声行,叫许岚把那一联短货的纸交给他。
我这回的声音比开门那回慢,从一号念到十号,先到墙边验票,下一拨照号往里进。
念到五十六号的时候,楼下闹声没起来,朱大娘笑弯了腰,把装着锅的塑料袋举得老高,原来她是第一个换了票的人。
她走出门还回头问,下午她邻居要来,能不能拿孩子那张票。
唐卫东张了张嘴,我知道他也想说能。
罗娟从队伍侧面走过来,把商场的纸借柜台写了两行字,叫人把收银台已经排上队的人都照老办法算,后来的先告诉他们赠锅登记快满了。
到了数就把门口的牌盖起来,已经记了号的由商场认。
雨还在下,我从二楼看见收银那头立刻有人把一提面条放回了原地,人家本来就是为凑五十才多买的。
陪着樊老板来看头一天买卖的账房站在门边,回头看罗娟。
罗娟把笔帽咬开,给他看按票据登记的数字。
她保住了原先因为这只锅花钱的人,自己眼睁睁少了几笔整钱。
十二点过后,谢东递来新记的最后一个号,一百八十,连早上发掉的六十只,正好到门口牌子上写的数。
上午卸的八十四只眼看就要发完了,他领我到墙边的直道看。
那里只排着七八个人,队尾离楼梯口还有很大一截,剩下的人已经知道哪一趟回来拿。
他把两份盖过章的名单一折,一份给接班的营业员,一份给唐卫东午饭回来再点。
“我上回撕一张揣兜里,觉得谁也不能叫我回去。今天我盯着这个柜,才知道兜里那张回不来,留在柜里的人胳膊得多长。”
我把那句今天让你等等的话咽了,问他晚上干到几点。
他说还得配组交一次班,真到五点,他也试试进门的时候给媳妇带点熟食。
下午两点,雨一停,吴金海骑车回来,脚上只剩一只雨鞋。
鸿兴的车跟在他后头,仓库出门的水把他鞋冲掉了,人家司机把里头一只旧球鞋借他踩脚。
他踩着那只沾湿的鞋来点数,许岚说这一趟没少,还带来第二天的货,你得让他们分两张单。
吴金海没搭话,拿过短货的单,在落款处先签了他的名字。
他约了樊老板以后每天下班前把明天的货排完,该下趟补的货,留给他打电话。
我下班去交围裙,罗娟不收,说还有两天归我呢。
我问唐卫东那小子做得怎么样。
她把那一叠有盖章的票翻开,找到交班人。
不是唐卫东,是下午换进来的江师傅,他接过去以后交了四十二只,剩下的五十四只全按号留着,有人说晚上下了班再来,他就拿绳把那几只单扎起来,不许旁边的人先借。
她把票据翻回去,问我愿不愿意去拿今天的工钱。
我对她说,还有一件事,许岚转过两个组,报给我的八十四个数是她拿着两个人的单重新数出来的。
罗娟说她知道,还没到打分的时候。
我站着没走。
“我不是来给她要分。我就是当着您说一声,今天播出去那一嗓子,是她给我的准话。”
罗娟把那叠纸让开,让我在播音的记录上写下这句话。
我写日期,写今天记数的人,最后才在广播员那一栏写了个何桥。
17
开门第三天,朱大娘真的替邻居领走一只锅。
她在一楼看到老齐,问卖针线的柜还在不在老地方。
老齐把她送到电梯边,回来先去找一张凳子,坐下了才发现裤管上多了一条红线。
朱大娘袖口散了两寸,他走路时替她托着胳膊,线就绕在了他膝上。
那天下午各组交考核,罗娟让职工自己把处理单送到会上。
有人交一张开门前的,有人交三天攒的,见习的人手里也有纸。
我在外间结我的六十块工钱,听见里头吵了几分钟,吴金海说不能光看谁站在柜前惹眼,老江守了两个晚上,超出没超出柜里自己清楚,得去看数。
他拿江师傅交的封条,把前一晚专门留的一只锅翻了出来。
也就一只,朱大娘的邻居那趟来晚了,要是江师傅没给她扎上号,第二天的锅一到,哪个该留给哪个就说不清了。
我本来怕吴金海还护着几个熟人,听到他说老江,手上的工钱竟撒了一张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蹲着把几张票子收完才起来。
两天后罗娟先把结果跟每个人单独讲了。
段建平接了她给的六组值班主管的岗,负责总交接,试岗的那个班由新人来顶。
谢东差了几分,他在两道自己能答的话上都回头请示,罗娟给他留了日用组管货的工作,等下一轮再考。
他从办公室出来先把袖口撸上去,问唐卫东以后来交班,是叫老唐还是叫你唐领班。
唐卫东先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伸手把他的袖口又撸下去。
“都行。你下班得把胳膊盖上,你家里那位一瞧花了一道,不还以为我让你搬破箱子。”
十八个位置,夜校的十八个人最后全在名单上。
我去看考核表才知道,过了口头问答,最后还要看一场接班和一场交班,里头有几分是接班的人当面核过数才给的。
老江不善说,一张封条把前头差的两分挣了回来。
还有两个原来做营业员的,卖东西拿了高分,交班的时候没留该退的票,被下一班找了半天,罗娟留下她们做柜组骨干,叫她们把账接熟再来。
许岚在家电组,邱玉琴还在食品,唐卫东和谢东在一组,老齐接五金。
老齐每天有一半时间在收货桌后,椅子是罗娟让人从原百货店的库房里抬的,桌子太高,商场的木匠还在椅脚底下各钉了块一寸厚的木垫。
见结果的人陆续走了,我还在公示栏外头。
我从头摸到尾,指头在那张纸上蹭出一条印,裤脚上沾着点白漆的吴金海推开后门出来,往门框上挂了个告示,说你摸脏了要自己印一张。
我说我会印,十八个名字闭着眼都打得出来。
他提起油漆桶,走了两步,还是回头问我,能不能借一次舞台。
这趟是罗娟要来送聘书,有几个楼层的钥匙也到了交的时候。
老祝听说他们想来,先叫人把前两排椅子重新拧好,在场地单上添了一次白天借用。
验过照明和通道,准家属在前头坐,来晚的在门口看。
商场来的人把十八只牛皮纸袋在木桌上摞高了一尺。
邱玉琴头一个领,她一直端着的那只手收下来,快步走到两个孩子跟前,叫他们念给她听。
读到工资一栏,大儿子卡住,扒住她的手指,说妈,每个月都三百八,还有晚班补贴?
她响亮地应了一声。
小儿子在前排站得太高,踩得翻板椅一声响,她回头喊坐稳,自己却低头连看了好几遍。
最后念到许岚,她手上的布鞋才缝完。
吴金海拿袖口蹭了蹭那串钥匙,想也没想就要递给我。
我那只手伸出一点,许岚已经站到前头,把自己的鞋盒安安稳稳放在台上。
她让吴金海和她一把一把地数。
吴金海叫了她一声许领班,把库门、电器样品柜、交班柜三个钥匙的齿口指给她看。
她把回执一个字一个字签完,他还没走。
“许领班,那回我让你走送货门,话说得刻薄。你后来进门那张表,本来头一回就该让你填。”
我抬头去瞧许岚。
她把钥匙在掌中握实了。
“那张表现在还有人在填吧?往后谁来,你让人从正门进。”
“行,我记下。”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听见身后老齐朝他外孙喊,别晃,人家在交东西。
这下没人催散场,我慢慢等着十八个人把聘书给他们想给的人看完。
18
头一个月发工资,许岚在百川门口等我。
她把信封开口在风里抖了一下,叫我伸手捏,里头塞着一张她自己抄的账。
小满的午饭交清了,她娘那三十也还过了,下个月坐车的钱另夹着,余下还有一截,她想买双自己穿的皮鞋。
我看她捏着那信封的样子,原先想说我也出了多少,改成问她,你想上哪儿买。
她说就在百川,季素芬拿一对样品给她放在台下,试过了,能穿着走一整班。
我伸手替她拎信封,她躲了一下,又腾出另一只手把我拉住。
她领我去逛了一圈,从家电穿到日用,我想跟着她看自己那天广播喊过的地方。
江师傅在交班,谢东在手边的一叠纸里分送货的联,见我来只来得及举一支铅笔。
唐卫东休晚班,儿子穿着他原先刷过鞋边的那双鞋,趴在五金组的桌底找掉下去的小螺帽。
我和许岚在台子旁边停了几步,吴金海从过道另一头走进来,先跟柜上的人打声招呼,把下一车的时辰写到板上,挂回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次满楼没人追在他背后找钥匙。
许岚试完鞋,自己去收银台付钱拿了小票,把旧鞋放进新鞋盒,走出商场还舍不得踩那块污水。
我绕过去挑了干的地方给她指,旁边有车推着栗子从巷口过。
她说顺道买半斤,晚上炒锅还在家,叫小满吃了饭再剥。
我走出两步,才问她说的是哪个家。
“咱们那个。我星期一晚班,小满睡过一回说窗户不漏了。我想回来试试。我的鞋和你的戏院钥匙进门各放各的,账也摆一块儿,省得谁替谁记。”
她那天穿皮鞋走得不快,我终于可以大大方方拖一拖步子,让她把手在我胳膊上搭久点。
百川后来又给了我一份按班算钱的活,白天替几个组修广播和灯箱。
戏院开课时还是亮那两盏顶灯,每月有两晚的场钱由百川出,派人在台上讲实地的东西。
我从那六十块广播工钱里留了四十,又攒了几趟修卷帘门的钱,把最先六晚的八十四块照垫款单退回去。
邱玉琴那十块拿去了,说要给儿子再配一个眼镜盒。
唐卫东捏着六毛站在门口想了半天,问下一期能不能带他姐姐来,她从照相馆出来了,还打算找事做。
我说她肯来,你给她留位子。
他这才把六毛收了,买两根串得很小的糖葫芦,一根给跟他到戏院的儿子,一根给在台上试话筒的小满。
她吃完,悄悄告诉我,运动会开幕那天她一回就报成了,姥姥听见了,拿笤帚把敲了敲院门,从墙头上给她叫好。
第二期开门,台上摆的还是头次练习用的那些椅子。
我把右边最破的一把换了,新的没有,靠背是许岚跟木匠要来的两块旧木料。
来的人里有才从制革厂出来的小伙子,一进门就想往后头坐。
台上当晚是邱玉琴讲换班,唐卫东给新来的看怎么记单,小满把粉笔送到他们手上,一趟一趟走得起劲。
许岚坐在第一排,脚底下放着那只装过下岗证的布鞋盒。
我下来问她盒里装的什么,她打开让我看。
商场的三把钥匙已经有了个新环,两把家门钥匙没套上去,各卧在纸板的一头。
我那把早上忘在收据匣上,她也给带了来。
一直留在她手里的那把,钥匙眼里有一根打过结的蓝瓷珠,从前小满从头绳上拆下给穿的。
许岚拾起那把,把纸盒朝我推。
“你拿你那把。今儿下了课别等到熄灯才回,小满馋我包的馄饨,剩下的面快醒过头了。”
我把钥匙收好,摸了一摸腰边戏院的那串。
台侧的灯一关,台心还亮着,唐卫东让那个年轻人把手里的纸举高一点,说话冲着在等你的人。
我没去替他抬下巴。
许岚拿胳膊肘碰碰我,我把厚布帘替她挑起来。
隔着半开的侧门,我听见那小伙子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一遍。
声音落下去,邱玉琴在台上说,听见了,你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