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退婚的那一刻,手机收到一条到账通知。
八万八千元,备注是温知夏的婚宴定金。
陆时远还站在试菜桌旁,催我把那盘凉掉的鱼撤下去。
他初恋下个月结婚,指定要我掌勺,他答应得很痛快,说那是他青春里最重要的人,不能有遗憾。
我问过他,那我们的婚礼呢。
他说:“咱们都在一起六年了,少吃一顿饭,能少爱你一点?”
于是我把婚宴改成家宴,把蜜月改成休息两天,把母亲给我攒的钱转进他管理的备婚账户。
直到今天,他把我的座位让给温知夏,叫我去厨房加两道菜。
我解下围裙,告诉他,婚不结了。
一个只有我看得见的界面随之亮起。
退婚系统启动,返还因虚假婚约而支出的个人财产,第一笔已到账。
对面的温知夏脸色骤变。
酒店打来电话,说她那笔定金已撤回,原订单已取消,要保留档期就得重新付款。
陆时远按住我的手机,声音第一次发颤。
“南枝,这是你干的?”
我看着备注里的新娘姓名,忽然想起,他曾说酒店的江景厅太贵,我们用不起。
原来不是用不起。
是我用不起。
而这一笔之后,界面底下还有四行待核实的支出。
婚纱,家具,金饰,婚宴保证金。
每一行,都是我曾经认真期待过的日子。
1
陆时远的手压得很重,我的指骨抵着手机边缘,硌得生疼。
我没抽,先抬头看他。
这场试菜安排在江城的望江酒店,桌上九个人,除了我,全坐着。
他母亲刘慧琴挨着温知夏,正在替她捋袖口上的一粒珍珠。
陆时远带来的两个婚庆同行端着杯子,温知夏的未婚夫周衍坐在主位,刚刚还夸那道拆骨鱼做得好。
我那把椅子上,现在搁着温知夏怕沾味的大衣。
“松手。”我说。
陆时远低声道:“别闹,我问你一件正事。”
“我也在跟你说正事。你弄疼我了。”
周衍先站了起来。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声音不高:“陆先生,让她把话说完。”
陆时远这才松开。
我拿起自己的帆布包,里面有半盒胃药,还有今早四点去市场买鱼时摊主找给我的硬币。
手机屏幕上,银行到账短信确实存在。
我当着他的面点开余额,又打了银行客服电话,用自动语音确认了入账。
八万八千元,是真的。
那个淡蓝色的界面仍悬在眼前,旁人毫无反应。
它显示得很简短:返还金额只限本人实际出资;已经消耗的款项,由挪用者承担;未消耗的订单,原路撤销并结清;返还记录会在现实中留下可核对的银行凭证。
除此之外,它不能替我取消婚约,不能替我开口,也不能替我追回六年。
第一笔对应的原始转账,是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那天我转给陆时远十万元,备注写着我们的婚宴和酒水。
他告诉我,望江酒店给了内部价,先锁住档期,以后不用操心。
系统展开的凭证里,八万八千元从备婚专用卡转出,收款方是酒店,订单新娘一栏写着温知夏。
剩下一万二还在那张卡里,不属于已支出,不在本次返还范围。
我把那条备注放大,转向陆时远。
“你跟我说,这是我们的婚宴。”
“钱只是先周转一下。”他伸手想把屏幕按灭,“知夏那边急,她婚期比我们早。”
“那我们的订单呢?”
“我能不给你安排吗?”
“拿出来。”
试菜桌忽然安静了。
刚才还在夸鱼的同行把杯子放回去,玻璃底碰上转盘,嗒的一声。
陆时远没有拿手机。
我已经知道答案,偏偏还要等他亲口说。
六年里,我最恨自己这一点,总要把已经烂掉的东西掰开,看看里头是不是还剩一点好的。
刘慧琴终于开口:“一家人,钱还分那么清?时远做婚庆,帮朋友垫个场地费,也值得你当众甩脸?”
我问她:“那他为什么骗我?”
她的眼睛一闪,没接这句。
温知夏已经接完酒店电话,拢着披肩走过来。
“南枝,定金怎么退的,我暂时不追究。可是客人都通知了,你这一弄,我很难办。”
我指了指自己空着的位置。
“把你的大衣拿走。”
她怔住。
“我要坐下。”
周衍伸手拿起那件大衣,搭在温知夏臂弯里,又替我拉开椅子。
我坐下,双腿才开始发抖。
站了三个小时,做了十道菜,鞋里那块磨破的皮早被汗浸软了。
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他们只关心一笔钱,为什么没有继续安稳地待在他们想让它待的地方。
陆时远俯下身,用过去哄我时的语气说:“你把钱转回来,我回家跟你解释。这里这么多人,给我一点脸。”
“酒店定金缺八万八,你自己补。”
“我的卡刚刚被扣了四万!”他脱口而出。
我看向界面,第一笔的资金路径补充出来。
酒店可撤回部分四万八,陆时远因违约已消耗部分四万,由他的个人账户承担。
两笔合在一起,进了我的卡。
酒店那边解除的是整份旧订单,重新预订需要重新付款。
这个系统办事刻薄得很准确,谁花的,谁疼。
陆时远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脸绷得通红。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声音更轻:“时远,你说这钱是你自己出的。”
我笑出了声。
这一桌人终于肯告诉我一句新鲜话了。
我拿起桌上的菜单,在自己做的十道菜后画了勾,撕下背面空白的一页。
“既然不是给我们的婚宴试菜,那今天是商业试菜。食材两千一百六,人工八百,后厨已经有领料单。谁找我来的,谁付。”
陆时远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跟我算这点钱?”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从今天开始,一点也算。”
2
离开酒店时,陆时远追到了电梯口。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试菜账单,折了又折,像不知道该往哪里塞。
“你真要我在周衍面前这么难看?”
我按下行键。
“我今天的食材钱还没收。”
他掏出手机,几秒后,我收到两千九百一十六元。
这回没有系统提示,是他自己转的。
我点了收款,把食材发票拍给他,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的沟通这么简单。
他却像受了什么侮辱。
“许南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我把你当未婚夫,现在你是客户。”
电梯来了,他伸手挡住门。
“刚才退婚的话收回去。知夏要的是我公司做她婚礼,你懂不懂这代表什么?周衍那边有多少资源,你只知道守着你那口锅!”
那口锅,给他熬过六年的夜宵,也替他付过最早一笔办公室押金。
我不想一件件数,那会显得我还等着他感动。
我把他的手推开。
“钱的事,我会一笔笔核对。婚约现在解除,不用等。”
电梯门闭合前,他脸上的愤怒终于露出一点慌。
我回到小馆时,母亲正在拆一袋干香菇。
她叫邵月琴,年轻时在食堂做饭,后来伤了腰,开不了长时间的大灶,就来店里帮我择菜收银。
我们这个店只有六张桌子,门头上的南枝两个字,是她拿红纸剪好,找师傅照着刻的。
当初陆时远说土,我差点换成英文。
现在灯一亮,两个土气的字照着门前湿漉漉的地,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母亲抬头问:“试菜怎么样?”
“客人付钱了。”
“那就好。你吃了没?锅里有饭。”
她没问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先把一个鸡蛋磕进小砂锅。
我坐在收银台后,听她拿勺子轻轻搅锅底,慢慢把今天的事说完。
说到第一笔钱时,我隐去了系统,只说查到转账去向,已经追回。
母亲的勺子停了很久。
“所以,去年我说给你们订桌酒,他说都弄好了,是骗我的?”
“嗯。”
她把那只鸡蛋搅散了。
我妈不爱吃溏心蛋,却总记得我喜欢,今天她没记住。
“南枝,那你还结吗?”
“不结了。”
她转过身来看我,眼睛红着,嘴角却往上提了一下。
“那我去把喜糖退了,幸好还没发。”
我憋了一路的眼泪这才掉下来。
最难受的不是陆时远拿我的钱给别人撑脸面,是我妈听完,第一反应居然还在找一件幸好的事,好让我没那么丢人。
她把饭端来,坐到我对面,没劝我吃,只把纸巾盒推近了一点。
我哭完,打开记账本。
过去一年,我陆续向备婚卡转了三十九万八千四百元。
其中十二万元,是母亲提前给我的嫁妆,剩下的二十七万八千四百,是我这些年做外卖、接家宴、守小馆攒下来的。
陆时远说他会拿出同样多的钱,我们一起布置一个家。
那张卡是他的副卡,我能往里转钱,支出却只在他的手机上提醒。
我以前真觉得,交给一个做婚庆的人办婚礼,是我选对了人。
界面上的四笔待核实款项依次亮起。
四万六千元,婚纱款。
七万二千四百元,新房家具款。
六万元,结亲金饰款。
十二万元,婚宴履约保证金。
首笔婚宴订单留有完整的实名信息,能与我的转账用途直接比对,所以自动通过核验。
其余收款凭证只有商户与金额,还缺实际使用人的确认。
它不提供第三人的聊天记录,也不判断陆时远有没有爱过我,只给我看每一笔出自我的钱去了哪个收款账户。
要返还,还需要核实收款用途与原约定是否相符。
我可以提交自己拿得到的合同、票据,或当事人的确认,无法拿猜测替代。
所有核实都完成后,这次婚约的清算结束,以后再反悔复合,系统也不会第二次替我退钱。
我看着那四行字,竟觉得最后这条很像一句提醒。
人可以救自己一次,总不能永远等什么神迹来替自己长记性。
陆时远发来语音。
“先冷静。婚纱不是已经给你订了?一个男人肯给你花钱,怎么可能不想娶你?”
母亲就在旁边,听见后,忍不住问:“是你去年看中的那一件?”
不是。
我看中的那件租一天三千六,他说太贵,又说反正只穿一次。
后来他给我看了一张没有标价的白纱照片,说已经找熟人定下,不用我去试,成衣都差不多。
我转给他的钱,确实写着婚纱。
我把他的语音存下来,点开系统显示的商户名称。
白榆婚纱工作室。
同城,离小馆四公里。
我给店里发去自己的转账凭证,问这笔订单什么时候可以试穿。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十分钟后,一张量体确认单传了过来。
肩宽、腰围、鞋码都不是我的。
末尾的签名,还是温知夏。
3
第二天上午,我到白榆工作室时,陆时远已经在了。
店员大概先联系了他,没想到我会亲自来。
他站在落地镜前,手里提着一个没有标识的防尘袋,看见我,先挤出笑。
“给你取好了,省得你跑。”
我没接。
玻璃门内侧挂着一张预约牌,十点,温知夏,最后一次试纱。
现在九点四十五。
“我四万六买的,就是你手上这件?”
他扫了一眼店员,笑容僵了。
“有事出去说。”
“就在这里说,我想试。”
我把包交给陪我来的母亲,拉开防尘袋。
里面是一条缎面白裙,领口的珠片掉了一颗,内衬有一小块洗不掉的粉底印。
店员下意识说:“这件是样衣,陆先生昨天才说要打包。”
店长从后面出来,赶紧接过话。
“许小姐,您别误会,样衣也是可以修整的。陆先生说是给亲戚拍纪念照用,我们才从处理区拿出来。”
我捻着领口那根露在外面的线。
为了那张白纱照片,我少吃了三个月夜宵,忙完再饿,也只敢喝半碗汤。
我甚至偷偷买了一双高跟鞋,在厨房关门以后,扶着灶台练走路。
他说不用试,我就觉得他想给我惊喜。
真正的惊喜原来装在别人写着名字的防尘袋里。
陆时远忽然拿过裙子。
“知夏那件是品牌合作,她穿完有宣传,你又不是做这个的。你非要比,有意思吗?”
母亲伸手把裙摆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她没有扯,只是一点点把被他攥皱的缎面抚平。
“我们不比。”
她的声音很慢。
“我们问自己花的钱,买了什么。”
门口风铃响了。
温知夏带着一个拍摄助理进门,看到我们,脚步停住。
她今天妆很淡,头发盘得松,手上戴着一颗很大的钻戒。
我曾经觉得她和婚纱店很相配,自己站进来就像来送餐的。
这会儿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指上还有一道昨天被鱼刺划破的小口,却没有想把手藏起来。
钱是我挣的,我为什么该躲。
店长请我们到休息区,调出了收款记录。
四万六,定制礼服全款,陆时远付款,温知夏量体确认。
另一件处理样衣八百元,是陆时远昨天用自己的微信付的。
所谓品牌合作,没有合同,也没有折扣。
温知夏坐在我对面,先解释:“我不知道是你的钱。他说这是送给我的结婚礼物。”
“现在知道了。”
我把确认单推给她。
“这是不是你要穿的婚纱?”
她看着陆时远,没有答。
陆时远用力按住那张纸。
“许南枝,差不多行了!你知道一件定制婚纱做出来,不能随便退吗?”
“知道。所以我问收了礼物的人。”
我盯着温知夏,等她回答。
她终于点头。
“是我的。但我没有逼他。”
这句话落下,系统的待核实状态变成了已确认。
它没有从婚纱店拿走钱,也没把做了两个月衣服的师傅变成倒霉鬼。
四万六已作为定制商品消耗,由擅自挪用者承担。
陆时远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的动作很快,像怕那屏幕也长出一张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他卡里又少了多少钱。
我的手机随后震动。
到账四万六千元。
我把自己的转账凭证、订单确认单和陆时远承诺替我订婚纱的聊天记录,分别拍照留存。
店长确认这件婚纱的货款已经结清,仍属于原订单,不涉及她们再退款。
温知夏这才松了一口气,似乎觉得风波到这里就能结束。
她伸手去拿衣架,母亲却看着她说:“你可以穿,但你也记得,这原来是我女儿买婚纱的钱。”
温知夏的手停在半空。
我拉住母亲。
“妈,钱回来了。”
我不想要她们把那件衣服脱下来给我,也不想靠一件沾着自己难堪的婚纱,证明谁赢了。
走出工作室,母亲问我冷不冷。
我摇头,她还是把围巾往我脖子上绕了一圈。
身后陆时远追来,这次连装都没装。
“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弄了什么?你到底找了谁?”
“你该问自己,把我的钱弄去了哪里。”
他眼里的惊疑越来越重。
我没有办法向他解释系统,也不准备解释。
我给他看了到账凭证,退款备注清清楚楚写着原出资追偿,另附能对应原交易的编号。
他拨过银行电话,对方确认扣款有效,争议可以凭原资金归属材料申请复核。
陆时远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钱到底是谁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
“新房家具、金饰、保证金,今天起核账。还有那一万二余额,别动。”
“你真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只是在拿回自己买婚礼的钱。”
我把那件八百元的样衣交还给他。
“这个你付的,你留着。”
4
我和陆时远没有同住。
他一直说婚前住一起,我妈会担心,所以每次留宿小馆楼上的出租屋,都坚持睡在那张窄沙发上。
我曾经把这当作珍重。
如今翻出他发过来的婚房照片,才发现他珍重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两居室,浅色地板,一整面落地窗,阳台上放着我喜欢的木头长桌。
他站在空房里录视频,说房子是租的,先住两年,等公司好起来,再买。
我回他,租的也很好,我可以买家具。
他问我最想买什么。
我说一张大餐桌,至少能坐下我妈。
这些年过年,我们总去他家。
刘慧琴嫌店里有油烟味,不肯过来;我妈腰不好,又不想在别人家里小心翼翼,就常拿店里要盘账当借口,一个人守岁。
所以我想,只要有了自己的家,总能把两边的老人一起请来。
七万二千四百元,就是这样付出去的。
陆时远说,桌椅、床、沙发、窗帘都包在里面,熟人的工厂价。
我到家具店核对时,业务员记得那张桌子。
因为桌脚的高度改了两次,第一回按我的要求做低些,方便母亲坐下,后来又要求改高,说要拍照好看。
订单联系人是陆时远。
收货人,是温知夏。
我没有让店员给我一个陌生人的详细地址,只拿出陆时远发给我的房屋视频,问这是否就是送货的房子。
她点了头,又翻出客户在订单群里发来的摆放确认照。
视频里的阳台长桌不见了,换成了一架用来拍摄的钢琴。
我问陆时远,房子怎么回事。
他这次回得很快,让我去公司谈。
我坚持在家具店见。
半小时后,他带着温知夏一起过来,身上有一股匆忙喷过的香水味。
“房子本来就只签了短租。”他先说,“知夏婚前需要一个拍摄的地方,我让她用两个月。家具以后都能搬。”
我翻出他当时的语音,当着他再放一遍。
他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南枝,咱们婚后就住这儿,你早上可以看江。”
业务员坐在电脑后面,一言不发。
温知夏抿了一下嘴:“我租了半年,自己付的租金。”
陆时远猛地看向她。
她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指甲。
“这个事情没必要再绕。”
我接过她递来的租赁合同,只看了租期和承租人,便还给她。
陆时远录视频的时候,她就已经签好了合同。
所谓带我去看房一直约不到房东,不过是他没有钥匙。
他借着去帮她量窗帘的那一小会儿,替我拍了一个家。
我站在家具店摆样的餐桌前,手指沿着桌边摸过去,摸到一处打磨得很圆的角。
那天我兴冲冲给母亲看视频,她把眼镜找出来,特意看了很久。
她说窗户大,晒被子一定舒服。
我甚至替她挑好了房间。
最难堪的谎言不是让你相信骗子,是让你欢欢喜喜地去骗最爱你的人。
“家具你想怎么处理?”温知夏问。
她大概也被接连的退款吓住了,不想让自己的东西再出现什么变故。
“如果要搬,你找人,别在我拍摄的时候来。”
陆时远压着火说:“家具有折旧,这么搬来搬去有什么意思?算我借的,年底还。”
系统提示已经浮起,付款、订单与用途相互对应,可确认返还。
我却先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真的去看过一套我们能住的房子?”
他眼神晃了一下。
“最近忙,过完知夏的婚礼——”
我点头,没让他说完。
每次都是过完她的什么,我的人生才轮得到开始。
我提交确认,七万二千四百元在两分钟后入账。
这批家具已经收货使用,由陆时远承担挪用后果,物品不再属于我的财产清单。
我把这条处理结果写在双方核对的账目旁边,请店员作证,确认我不再要求店里退货,也不再主张这批家具。
陆时远和温知夏之间怎么处理赠与,由他们自己商量。
温知夏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想说点客气话,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说:“南枝,你要想开一点,时远这个人,就是心太软。”
我看向她。
“他拿你的七万二给我买家具,你也觉得他心软?”
她垂下眼,没有回答。
陆时远手机又响了,他却没看,只把手里那串钥匙扔在桌上。
那是小馆侧门的钥匙,我曾经说,晚点回来也别饿着,锅里永远给他留着。
“你要这么算,那这些年我帮你店里接的单呢?”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
“下一笔就算这个。明天,把合同拿来。”
走到门外时,我给房东发了条消息,请他来换小馆侧门的锁。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把砂锅放在小火上温到十二点。
5
刘慧琴比合同先到。
上午十一点,店里刚上客,她把一个红绒盒子往收银台上一拍,声音盖过了后厨抽油烟机。
“你不是要算金子吗?在这里!”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水的毛巾。
母亲正在给一位老人盛汤,听见动静,先把碗端稳了,才转身。
我请刘慧琴去外面的檐下,她不肯。
“有什么不能当着人说?订婚六年,我们家没亏待过你,你现在为几个钱,连时远的银行账户都要动!”
“恋爱六年,订婚一年。”我纠正她,“金饰款六万,不是几个钱。”
她打开盒子,里面一对细细的金镯,标签都在。
我没有去拿。
去年两家说定婚事,陆家说礼金走个形式,我妈也答应不提数额,只让年轻人把日子过好。
后来刘慧琴单独找我,说按她老家的习惯,女方要先备一套体面的金饰,回头婆家再添,图个有来有往。
我不懂那些讲究,也怕母亲跟着我被人说小气,就转了六万元,请陆时远帮着买。
他说保管在他妈妈那里,结婚当天再给我。
“你还没过门,就来查长辈的账。”刘慧琴把盒子推向我,“戴上,别让你妈跟着丢脸。”
母亲放下汤勺,走了过来。
“我女儿问自己花的钱,不丢我的脸。”
刘慧琴像没想到她会顶嘴。
在陆家吃过的每一顿饭,我妈都笑着,说什么都行。
她把这份不愿给女儿添难的退让,当成了一个女人天生没脾气。
“月琴,你别跟孩子糊涂。时远将来做大了,南枝不也跟着享福?眼前一点周转——”
“我家也要周转。”
母亲指了指灶间。
“蒸箱坏了两年,她舍不得换,拿棉布垫着盖子做菜。冬天手裂了,晚上洗完碗都疼。你儿子拿她的钱去周转,问过她一声吗?”
店里客人都不说话了。
我不想让母亲的心疼变成别人听的一场热闹,拉开侧门,把刘慧琴请进小仓库。
母亲跟着进来,顺手关上门。
我拿出六万元的原转账,还有金店商户信息。
“这对镯子是哪天买的?”
“你管哪天?”
“票呢?”
刘慧琴说忘带了。
我没去抢盒子,只用手机放大标签上的商品编号,拨了金店客服电话,请她本人提供订单查询所需的信息。
她僵着不肯说。
我便告诉她:“不核对,这就不能抵账。你可以带走,等有票再来。”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背很直。
刘慧琴看了她半晌,终于把手机里的电子小票翻出来。
两只镯子,一万一千八。
购买日期,昨天。
仓库里有冷柜的嗡嗡声,除此之外,静得能听见人呼吸。
“剩下四万八千二呢?”我问。
“金价变了,款式也不一样——”
“我问原来那笔六万。”
她终于急了。
“知夏从小在我跟前长大,她结婚,我送套首饰怎么了?你以后是我的儿媳妇,这点体面都不能替我撑?”
我听着,忽然不难受了。
有些话像一根刺,在肉里留久了,拔出来会流血,可总比一直带着走好。
“您送她,您出钱。”
“我哪有那么多钱!”
“所以您拿我的钱,装您的阔气。”
她抬手指着我,半天没有接上话。
母亲站起来,把桌上的镯子盒盖好。
“你拿回去。南枝的首饰,我给她买得起。”
她拉开自己的袖口,手腕上只系了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我认得,是她卖掉旧镯子之后,嫌手腕空,去集市上买的。
我这才意识到,十二万元嫁妆里有多少是她一个人悄悄凑的。
我抓住她的手,她反过来拍拍我,冲我笑了一下。
确认原六万元转入陆时远账户后,被用于刘慧琴赠给温知夏的金饰,系统提示核实完成。
这笔仍由直接挪用款项的陆时远承担。
几秒后,刘慧琴的手机响起,儿子在那头问她说了什么,为什么自己备用卡又少了六万元。
她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们真要拆了我们这个家?”
我把门打开。
“刘阿姨,我们还没有成为一家人。”
她走时没拿那盒镯子,我追到门口交回她手里,确认她收下才松手。
我不要以后再有人说,我拿了陆家什么。
午市收尾,母亲重新热了汤。
我给她转回十二万元,她看着手机愣住。
“都给我干什么?你自己还要过日子。”
“这钱先还您。以后我真要买大蒸箱,跟您借,写借条。”
她低头按了确认收款,又抹了一把眼睛。
“借条不用急,先吃口热的。”
6
最后十二万元,没有马上回来。
我站在陆时远公司的玻璃门外,看见自己的脸还印在一张宣传展架上。
照片里我穿着厨师服,举着一盘松鼠鱼,旁边写着时远婚礼定制餐宴主理人。
那张照片是两年前他帮小馆拍的,我没收过这家公司一分钱工资。
前台姑娘认得我,叫了一声南枝姐,又慌忙看向里面。
陆时远坐在会议室,面前摆着一份合同。
他今天没有再求我冷静,反而恢复了平时谈业务的样子。
“十二万不是婚事钱,是你投进餐宴项目的。既然你要散伙,就一起算项目盈亏。”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当时说,我们订婚宴不用预付全款,但是酒店要保证金,婚礼办完可以退。”
“那是方便你理解。我们结婚以后本来就要一起经营。”
他把合同推来,翻到签字页。
确实有我的签名。
那是一份餐宴合作确认书,我给他公司介绍来的客户做菜,按单收取费用,约定使用厨房和厨师时要提前联系。
我签过,也履行过。
他把签字页和一张新的项目预算表夹在一起,预算表最底下写着南枝出资十二万元。
预算表没有我的签字,连打印字体都和前面的不一样。
“你自己看看,”他说,“你也不是一天两天跟我做生意了,不能只赚不赔吧?”
我把两张纸拆开,分别拍照。
“你把我同意垫资的原话找出来。”
他敲了敲桌子。
“别玩文字游戏。公司去年给你带来多少流水?”
这句话他最近说了很多次,像那间小馆是他赏给我的一只饭碗。
我把带来的旧账本打开。
去年他公司一共介绍十一场家宴,我按事先说好的比例给过介绍费,每一笔都有转账。
食材的钱,人工的钱,租车的钱,也全部由我先付。
其中还有两场,他尾款拖了三个月,后来是客户来店里吃饭,我才知道人家早结清了。
“你带来的单,我谢过你,也付过钱。”
我指着那份预算。
“你拿去投什么,先给我看清楚。”
他的耐心终于散了。
“宣传、人员、场地,哪个不用钱?要不是为了我们将来,我何必接知夏这么麻烦的婚礼?”
我没接他的将来,只问票据。
这时,会议室外有人敲门。
两个做花艺的年轻人抱着纸箱,问前台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结。
陆时远站起来,打开门让他们晚点来。
一个女孩看见我,眼睛亮了亮。
“许姐,你来了正好。陆总说餐宴这块你负责,我们给婚礼搭的试菜背景,上个月的钱——”
“不是现在说这个的时候。”陆时远打断她。
我站到门口,问她是哪场婚礼。
她把手机里的施工单给我看,是温知夏那场。
三次试景,两次拆装,工钱四千六。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工作服,说这钱是四个人分,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心里一沉。
陆时远不只拿我的钱给别人做婚礼,还把我的名字放在需要付款的地方。
我让女孩留下施工单照片,说明我不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自己也在核查被挪用的款项。
她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失,我看着很不好受,却没拿自己的钱当场垫上。
替他填一处,所有缺口都会朝我开过来。
陆时远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你不是心软吗?现在把钱退回来,公司把婚礼做完,谁都不会受损失。”
“你公司欠的钱,你解决。”
我指着门外的展架。
“把我的照片撤下来。以后也不能再以我的名义接单。”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南枝,你想清楚。你在这个圈子才认识几个人?以后还要不要接宴席?”
我伸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是冷的,压住了喉咙里那点抖。
“要。以后我接自己能做的。”
我向他要十二万元的完整流水,他只给了一张被裁过的支出截图。
系统没有认可,仍提示用途证据不足。
这一次,它没因为我愤怒就替我判赢。
我收起账本,拍下展架和会议室外的公司标识,离开前将撤除姓名、核对款项的要求发给陆时远,保存了送达记录。
门外那几个花艺师还在等。
我告诉她们,小馆会继续开,若需要证明今天来催过款,我可以如实作证。
那个女孩轻轻点头。
下楼时,我接到一个做寿宴的老客户电话。
她原本订了我下周的席面,现在却问,我和陆时远是不是把婚事闹成了债务纠纷。
“许老板,我家老人过生日,图个喜气,不想惹麻烦。”
我握住扶梯扶手。
我知道,陆时远开始用他的办法要钱了。
7
当天下午,三个预订电话变成了取消。
只有第一位客户说了实话,另外两位只说家里计划有变。
我照着各自约定退还未发生的费用,把已订的食材留下来,重新安排成店里的套餐。
退到第三笔时,母亲走过来,问我还撑不撑得住。
我看了一眼余额。
此前四笔退回二十六万六千四百,还给母亲十二万,剩下的钱尚在,店里的正常周转金也没有动。
撑得住。
可我看着空了三格的排班表,还是气得手抖。
这不是银行里少几个数字的问题,是我提前半个月试过的菜,是帮工空出来的周末,也是客户下次请客时还会不会想起我。
下午两点,朋友罗荞带着电脑来了。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嘴快,脾气也快,大学时与我住过同一间宿舍。
听完我的事,她没有骂足半小时,先问:“原始记录在哪儿?”
我指了指桌上的三个文件袋。
她挽起袖子,把小馆的账与备婚转账分成两列。
“你心软的时候,别碰生意账,给我发消息。我不心软。”
我笑了一下,笑完鼻子又酸。
她头也没抬,把纸巾扔给我。
我们一笔笔往下查,查出陆时远公司还欠小馆一万八千六百元尾款。
这笔属于正常生意,不在退婚系统范围内。
我本来以为,结婚后再慢慢算,反正钱在他那儿也不会跑。
罗荞在纸上画了个圈。
“你这想法很贵。”
她说完,又把圈划掉,怕我当真难受,补了一句:“现在还来得及。”
傍晚,那个做寿宴的老客户发来一张截图。
陆时远在同行群里说,婚约临时有变,南枝情绪不稳定,相关餐宴业务暂停,以免影响交付。
他没直接说我欠债,却附了一张项目预算表,南枝出资十二万元那一行特别醒目。
下面有人问,我是不是撤资导致项目做不下去。
他回,家事,不便多说。
那四个字比说了更管用。
我盯着手机,恨不得马上把他的名字挂到小馆门头上,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知道他干过什么。
罗荞把我刚打好的长文读了一遍,删掉前面大半。
“想骂他,晚点关门了随便骂。现在先让客人知道,你接的单能做完。”
我冷静了十分钟,重新写。
南枝小馆独立经营,已签订单由小馆按约履行;与时远婚庆的餐宴合作暂停;如有以我个人名义新增的约定,请先与我本人确认。
下面附上门店联系电话、正常营业时间,以及过去合作的结算方式。
关于婚约,我只写,双方已解除,个人财务正在核对,不影响小馆独立账户与经营。
我把这条发给受影响的客户,也发在自己的朋友圈。
然后逐个打电话。
不求他们同情,只问是否还需要试菜和确认厨房安排。
有两位客人没有改主意,我接受了。
第三位,也就是最先打来电话的陈阿姨,沉默了一阵。
“南枝,你周六晚上能来一趟吗?我爸八十岁了,他就是惦记你做的那碗芋头扣肉。我想当面听你说。”
我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我把退单后多出的食材重新称重,和帮厨阿满一起写第二天的菜单。
阿满二十二岁,在我这里干了两年,平时最怕客人催菜,那天却主动问,要不要把店里直播开起来。
“就拍咱们做菜,谁看了都知道正常营业。”
我没让她对着镜头解释八卦,只在后厨固定好手机,拍了一锅慢慢冒泡的红烧肉。
母亲在镜头外问,糖够不够。
我说够了,今天不省。
那段视频没有多少人看,却来了两个老客,说隔着屏幕就馋了。
晚上打烊,罗荞把整理好的账单递给我。
她问我最想拿回哪一笔。
我说十二万,还有一万八千六。
“就这些?”
我想了一会儿,摇头。
“还有我的名字。”
陆时远用我的名字叫人做事,用我的名字向客户许诺,又用我的名字告诉所有人,女人一闹情绪,就会把生意搞坏。
我不想以后有人尝到我做的菜,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婚庆公司。
罗荞合上电脑。
“那我们把你自己的招牌擦亮。”
我出去关卷帘门,抬头看了看南枝两个字。
灯罩里积了一层油灰。
第二天一早,我搬了梯子,真的把它擦了一遍。
8
周衍是在午市快结束时来的。
他没有带温知夏,点了一碗面,吃完才问我有没有空。
我让阿满看前面,给他倒了杯水。
他把一份望江酒店的订单放在桌上。
那是他以婚礼另一方身份取得的完整记录,订金返还后,他已经自己重新锁了日期。
“婚宴不会因为缺这笔钱办不了。”他说,“但我想知道,我订的到底是什么。”
我没回答,只看文件。
原订单里,餐宴统筹写着陆时远,菜品负责人写着许南枝。
后面附了一份二十桌的菜单,定价比我平时的席面高出很多。
菜是我的菜,价不是我报的价。
连我准备给自己婚礼做的那一道月满团圆,名字都在上面。
那是一盅芋泥蒸海鲜,我改了十几回配比,想让母亲也能吃得动。
我曾拍照给陆时远,问能不能用我妈的名字取个彩头,他回了一颗爱心。
转眼,它变成了他送给初恋的一项服务。
“这份菜单,我没有确认过,也没有收过定金。”
周衍拿笔,在菜品页做了标记。
“那十二万元的保证金呢?”我问。
他抬头:“什么保证金?”
我把陆时远向我索取款项的聊天给他看。
那段聊天写得明白,因为小馆不是酒店长期合作商,外聘厨师进场需要提供履约保证金,先由陆时远公司代收,再交酒店。
周衍当着我的面联系酒店宴会经理,把条款逐项问清。
对方确认,这个项目的合同没有十二万元保证金,也没有以我或南枝小馆名义签订的外聘协议。
我请对方将与我有关的核对结果发到邮箱,并附上对应合同页。
这些材料能够证明原用途不存在,却还不能证明陆时远实际把钱花到哪里。
系统在那笔款项后添了一条说明,仍未返还。
周衍合上合同,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这场婚宴。
“可以重新签,价格你报,费用我付,和时远公司分开。”
我看着那份菜单,很清楚这是一个好机会。
二十桌,钱不算少,酒店的厨房也好,做出来能添一段很漂亮的经历。
我只要把自己的委屈压回去,再系上围裙,就能拿到这笔生意。
我摇了头。
“这场我不接。”
他没有立刻劝,等我说完。
“我现在看见他们坐在桌前,就会想起自己是怎么站着做那十道菜的。我不想带着这种心情去给一场婚礼掌勺。”
周衍点头,把菜单收回去。
“明白。”
我也没有把他当成可以替我教训温知夏的人。
我把与自己财产直接有关的订单复印给他,对那些未经核实的猜测,一个字没提。
他临走前,接了温知夏的电话。
声音隔着收银台听不清,只能听见他问了一句:“你知道婚纱的钱是谁出的吗?”
电话那边说了很久。
周衍没争辩,只说晚上当面谈。
送他到门口,我问,重新订酒店的钱是不是又要经过陆时远。
他摇头,说已经直接向酒店付款。
我才松开捏着门把的手。
下午,我把酒店确认结果发给陆时远,要求他说明十二万元去向。
他半个小时后回了一句,让我别挑拨别人婚事。
我把问题复制,又发一次。
他打来电话。
这次我先明确告诉他,关于款项的通话会保存,供双方核账。
他冷笑:“你现在对我就只剩这点算计?”
“十二万元,交酒店了吗?”
“公司先用着。你不是知道我那阵子压力大?”
“用在哪里?”
“前期的场地租金、物料尾款,还有宣传。我替你的小馆做了那么多推广,你以为免费的?”
“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把给婚宴的钱变成投资。”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低下声音。
“南枝,别逼我。把这场婚礼做完,我能缓过来。你现在把钱全部要走,我真的很难。”
从前他一说难,我就会开始算自己还能挤出多少钱。
那天我看着墙上的新排班表,只觉得累。
“你给别人办婚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很难?”
我把通话、转账和酒店确认结果一起提交。
界面终于亮起,但到账数额只有两万四千元。
剩余九万六千元,已确认待返还。
系统不能拿公司账户里其他客户的预付款填补他的私人挪用,也不能凭空变出他已经花掉的钱。
它给我一份清楚的现实凭证,欠款人、来源、金额,全在上面。
我第一次觉得,那个灰色的待返还,反而比从前陆时远说过的每一句承诺都踏实。
9
周六去陈阿姨家之前,我先把寿宴需要的厨具列了一遍。
她家原本计划在乡下老宅摆八桌,儿女嫌折腾,想改酒店,老人不答应,说八十岁生日还坐不回自家的门槛,活得没意思。
厨房是旧灶,新接了一台蒸箱,院子里搭着棚。
我跟阿满提前过去,做了四道小样。
陈阿姨尝完,没挑菜,先问我陆时远会不会来闹。
她问得直接,我也答得直接。
“我不敢替他保证,但这单由我个人与您签,收款和联系人都是小馆。时间、菜单、帮工名单都写上,婚庆公司不会参与。”
她丈夫拿着合同看了半天,问如果当天做不下来怎么办。
我把备用厨房和车辆安排给他看。
那是隔壁早餐店的厨房,我以前替老板顶过两次班,他愿意在下午不用灶时借给我,我会按实际使用付费。
以前这些安排都装在我脑子里,现在我一项项写给客户。
陈阿姨终于在菜单上签了字。
她父亲坐在旁边,忽然用筷子敲了敲小碟。
“这芋头好,给我留一块。”
我把剩下的装进保温盒,教她第二天怎么热。
老人听着,又问我,生日那天有没有寿桃。
我说有,自己蒸的,豆沙馅,不齁甜。
他咧嘴笑,缺的两颗牙露出来,像一个已经看见礼物的孩子。
我走出他家时,心里那股被陆时远压着的闷气,才散了一点。
一周后,寿宴赶上一场大雨。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院棚没有漏,可老宅那条路积了水,运食材的车进不来。
我让司机停在坡上,借来两辆平板推车,用防水布裹好周转箱,和阿满一趟趟往里推。
鞋很快湿透,裤脚沾满泥。
陈阿姨在屋檐下看得着急,说要不把凉菜先减两道。
我看了时间,摇头。
“菜单上的都有,您先去陪老人。”
真正出问题的是蒸箱。
试菜时只蒸两层没事,今天装满,到了该出扣肉的时候,中间两层温度始终上不来。
帮工开门看了一眼,问我怎么办。
我蹲下来检查接线和蒸汽,只做自己能判断的部分,没有硬去拆电器。
热量不够,再等也只能把外层菜蒸老。
我立刻把扣肉分成小批,转到旧灶上的大蒸笼,腾出两个煤气炉,又请备用厨房按之前约好的方案开火。
车开不过来,就用保温桶装好,由小路送。
阿满慌得把菜单掉进水里,我把自己的那张塞给她。
“你只管对桌数,端出去的每一盘打一个勾。其他的我来。”
她眼圈红着,点头。
十一点四十,老人已经被儿女扶到堂屋主位。
客人从院子里挪进来,多添了两张临时小桌,原来的出菜顺序又要改。
我把需要趁热吃的鱼往前提,耐放的炖菜稍后,最后一笼寿桃出锅时,手背被蒸汽燎了一下。
疼得我倒吸口气。
我先把蒸笼放稳,到水池边冲手,阿满接过装盘的活,没再叫我一遍遍确认。
雨声里,堂屋忽然响起掌声。
陈阿姨端着寿桃进去,老人抓着她的手,不肯先切蛋糕,说小时候过生日,母亲就是给他蒸一个这样的桃。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他笑,也听见他声音有一点哽。
一场好饭,原来可以让人高高兴兴地想起自己的母亲。
这才是我当初想学做宴席的原因。
饭后,陈阿姨来厨房结尾款。
她额外包了一个红包,我把里面超过约定的部分退给她,只收了临时增加两桌的实际成本。
“帮工淋雨的那份,你分给他们。”她坚持。
我这才收下,记在临时劳务补贴里,当场分了。
老人让人把我叫过去,颤巍巍举着小茶杯。
“小许,辛苦。坐下吃。”
堂屋一圈人往旁边挪,真的给我空出一个位置。
我愣了一会儿,摘下厨师帽坐下。
碗里有人夹鱼,有人添肉,陈阿姨把最软的一块芋头放过来,说厨子忙一天,总不能只吃边角。
我的手背还在疼,湿鞋硌得难受,可那碗热饭让我吃得很慢。
回城路上,阿满抱着空保温桶睡着了。
我靠着车窗,看见手机里多了几条新消息,都是寿宴上的客人问下个月能不能接家宴。
其中一条写着,陈家老爷子说你认真,我们信他。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转发给母亲。
她回了一个笑脸,又问锅里要不要给我留饭。
我说要。
这次是留给我自己的。
10
陆时远来小馆找我那天,我正在切生日蛋糕上的水果。
母亲下个月满六十,我不想再让她凑合,先试了个小的,奶油抹得不平,倒是草莓摆得很精神。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过生日吗?”
我把刀放下。
记得。
那年小馆还没开,我在一家酒楼做后厨,他做婚礼执行,凌晨来取落在后场的设备。
我端着一碗加班饭蹲在台阶上,他分我半块客人没动过的蛋糕,还把上面的草莓都拨给我。
后来每年生日,他都送草莓蛋糕。
直到温知夏回国那年,他忘了一次,又一次。
我不能因为后来恨他,就说从前连半颗草莓都是假的。
那些真的东西,才最让我痛。
“找我有事?”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公司可以把你的账结清,但你得签个说明。”
罗荞那天不在,我自己看。
上面写着,双方因婚约解除发生情绪冲突,此前资金往来均属于自愿支持,后续结算出于共同协商,不涉及任何不当使用。
还要求我在原来的客户群里发布这段说明,恢复餐宴合作,至少完成温知夏这场婚礼。
我翻到最后一页,连金额都没填。
“你准备付多少?”
他停了停。
“先给三万,剩下分期。”
我把文件合上。
“九万六待返还,一万二备婚卡余额,一万八千六餐宴尾款。三笔分别写清楚,不能混。”
他压低声音:“我现在拿不出来那么多。”
“那就写真实的欠款,按你能履行的日期谈。”
“你先把说明发了,我才好做生意。”
“你先把不实的说法改了。”
我们隔着半只蛋糕对视。
他忽然伸手,想碰我手背上那处烫伤。
我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陆时远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脸上的硬撑终于塌下去。
“怎么弄的?”
“工作。”
“以前你都会告诉我。”
我想笑,却没笑出来。
以前我当然会告诉他,手割破了,腰疼了,店里客人夸了一句,哪怕路上看见一只很胖的猫,也想告诉他。
后来他总忙,我渐渐只报好消息,再后来,好消息也要挑他有空的时候。
不是我忽然不说了,是他花了好几年教会我,别打扰。
“你今天可以把准确账目带回去。”我说,“合作不恢复,说明不签。”
他把椅子往后一拉,声音响得前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周衍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他给你投资了?你现在这么硬气,背后总有人吧?”
我拿起台面上那张寿宴照片,翻给他看。
照片里,八十岁的老人端着小茶杯,我在桌边笑得头发都乱了。
“这位给我介绍了三单。还有你楼上那个每周买卤肉的张阿姨,给我拉来两桌。你要问背后的人,多了,我说不完。”
陆时远脸色青白。
他还是不能接受,我离开他以后,能靠原本就有的手艺继续吃饭。
这时刘慧琴给他打电话,声音很急,问车怎么办,听说他要拿去估价,是不是为了还我钱。
他走到门边才接着说,我没再听。
手机上的系统界面也没有新动静。
它只认到账,不认软话。
陆时远回来,换了一个条件。
“车可以卖,但你得给我一个挽回的机会。”
我把那张说明撕成两半,放在他面前。
“还钱不是求婚。”
他眼睛一下红了。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想每次拿回自己的东西,都得另外付你一点感情。”
这句话说出来,我胸口像被卸掉了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
以前他带我去吃一顿饭,我就不好意思再问尾款;他深夜来陪我收一次桌,我就觉得一整周的委屈不该提。
我们这六年,很多账就是这样一笔一笔糊掉的。
我把准确清单发给他,收起母亲的蛋糕。
“你想谈账,随时可以。想谈复合,就不用来了。”
他离开时,店门上的风铃晃了很久。
阿满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从后面出来,偷偷看我脸色。
我切了一块蛋糕给她,自己也拿了一块。
奶油有点腻,草莓却很好吃。
我把那一整颗都吃了,没有留给谁。
11
陆时远没有立刻卖车。
他先把那份餐宴合作确认书发到了供应商群里。
只发了签字页和项目预算表,配了一句,南枝退出项目,后续结算会尽快给大家方案。
十几分钟后,有人把截图转给我,问十二万元是已经退给我了,还是我还欠公司投入。
两张各自真实的纸,摆在一起,成了另一个故事。
我给陆时远打电话,他没接。
温知夏却在这时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她说她从来没想拆散我们,只是陆时远愿意帮忙,她又信得过老朋友;现在事情越闹越大,周衍对她有误会,双方父母也跟着难堪。
最后一句是,钱你拿走可以,场面总要给大家留。
我盯着那句场面,想起试菜那天挂在我椅子上的大衣。
她从进门起就知道我站着,甚至在我端热汤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怕汤气扑到她裙子上。
她不一定知道每一笔钱的来处,但她从来不觉得我的位置有多要紧。
我回她,关于你的订单,我只向相关当事人提供真实材料,没有发布你的私人信息。
她很快打来语音。
“南枝,你这么说话,我们还怎么做朋友?”
我正在给新菜单标过敏食材,听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
她没声了。
“你来店里,叫我帮你做低脂餐;你办活动,叫我带着帮厨提前布场;你要试菜,陆时远让我空出一天。你有没有哪一次问过,我那天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我也不是没有谢你。”
“你谢的是他。”
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温知夏的声音冷了下来。
“人不能什么都算钱。”
“你这场婚礼不算钱的部分,好像都从我的账上出。”
她挂断了。
下午,母亲的妹妹来了,还带来一位平时很少走动的表亲。
她们没有恶意,拎着水果,先说孩子受委屈了,再劝我们见好就收。
“听说陆家愿意还钱,既然这样,就别弄到人尽皆知。南枝以后还要找人,名声太厉害了,别人也怕。”
母亲在削苹果,削到一半,果皮断了。
我准备开口,她却先把刀放下。
“她以后找不找人,是她自己的事。现在有人拿她的钱,还说她做坏生意,我不怕别人知道她厉害。”
姨妈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母亲以前最在意邻里的看法,客人说句菜咸,她能惦记半天。
如今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语气很平。
“我倒怕别人知道她好欺负。”
表亲讪讪笑了一下,说都是为我们好。
母亲点点头,把水果留下,请她们吃过饭再走。
她没有撕破脸,也没有再让步。
那天晚饭后,我拿出那份完整合作确认书,逐页拍照,把早于预算表日期的扫描邮件一并找出来。
合同正文约定的是按场结算,没有入股、共同出资或兜底欠款的内容。
邮件附件的原文件一直在我自己的邮箱里,从未变过。
我把有关我个人的转账、用途承诺和返还情况列成一页核对表,隐去无关账号与第三人的信息,只留下能对应争议的内容。
罗荞看完,问我准备怎么发。
“先发给群里受影响的供应商。然后当面说。”
光在手机上吵,陆时远可以永远只挑半句回应。
我约他在公司核账,请与这几笔款项直接相关的人员参加,所有人只看自己的款与我的责任部分。
我没有邀请媒体,也没有请亲戚围观。
他最擅长在人多的地方用家事两个字堵住我,那就找一个该谈公事的地方,把公事讲清。
陆时远最初不肯,直到两个供应商也在群里提出要看完整账目,他才答应周三下午。
温知夏的婚期越来越近,她那边的物料尾款还悬着,没人愿意继续蒙着眼干活。
见面前一晚,我在店里把材料装订好。
母亲坐在旁边,替我用红笔在金额处做标记。
她写字慢,六万元那一行写得尤其用力。
我伸手盖住她的笔。
“妈,您不用去,那里可能说话不好听。”
她抬头看我。
“第一次谈婚事,你说你自己可以,我信了。这次我陪着坐一会儿,不替你说话。”
我没有再拦。
她把红笔盖上,拿出明天要穿的那件深蓝外套,用手抻了抻领口。
那是去年为我的婚礼买的。
一直没穿过。
12
周三下午,会议室一共坐了八个人。
陆时远、公司负责账务的丁姐、两个供应商代表、我和母亲,还有罗荞与周衍。
周衍来是处理他自己婚礼的项目款,他提前说明,不替任何一方担保。
我也不需要他担保。
陆时远坐在长桌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看见母亲,他站起来,叫了一声阿姨。
母亲点头,在我旁边坐下,把包放到膝上。
她答应过不替我说话,真的没有开口。
我先把完整合作确认书发给在座的人,只谈一件事,南枝小馆是不是共同出资方。
丁姐看完,翻到预算表。
“这张是陆总后来让我录的,当时说是你们内部已经讲好。”
我问她,录入时有没有我的确认文件。
她摇头。
陆时远敲了敲杯子:“很多口头约定,你不能现在都不认。”
“那你说清楚,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我答应投哪一个项目。”
他看着我。
“我们都要结婚了,这些事需要每一项签字吗?”
“需要我知道。”
我把那十二万元的转账备注与用途聊天放到桌上。
“你告诉我是婚宴保证金。酒店确认没有这项收款,你自己承认用于公司租金、物料和宣传。这里的任何一位,能从这些材料里看出我答应入股吗?”
没人说话。
做灯光的赵老板把那张预算表推远了一点。
他本来最着急,开场前还问我为什么把钱要得这么急,现在却转向陆时远。
“陆总,我们催款催得难受,也不能随便换个人催。”
陆时远的脸沉下来。
他知道只要把我绑成合伙人,供应商就会跟他站在一起,让我退回之前拿走的钱。
现在那根绳断了。
丁姐拿出与争议款项有关的支出明细,逐项对应公司的原始票据。
十二万元里,六万补交办公室租金,四万付旧项目物料,两万做广告。
全是公司自身费用,没有一笔交给望江酒店。
她把资料递给陆时远确认,他沉默很久,最终在核对页上签了字。
我眼前的系统没有再增加金额,只把已确认欠款的证据补全。
一笔钱只能退一次,它不会因为我多拿到一张证明,就多送我一份奖励。
接下来是一万八千六百元餐宴尾款。
罗荞把十一场合作逐项列出,已结九场,未结两场,对应客户的付款凭证也在。
丁姐核过,承认公司账上应付小馆这笔钱。
陆时远终于忍不住。
“所以今天就是你们联合起来审我?”
我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是他在同行群里的截图。
“今天还要说清楚这两张纸是怎么发出去的。”
“你确实退出了合作!”
“我终止的是今后的接单合作,你发的是让我承担项目亏损的预算。陆时远,你做这一行,知道这两个意思差多少。”
他说不下去,端起咖啡,手指碰得杯盖发响。
我没催,等他放下。
做花艺的女孩小齐也在,她之前一直低头记金额,这时才问:“许姐以后不在,那原来答应我们婚宴当天的餐食,是谁负责?”
周衍接过话,说他的项目若继续,会另行确认供应商,现有已完成的工作按真实合同结算,不再混着走。
这句话让陆时远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婚礼策划你也要换?”
周衍看着他。
“我在重新核对整场婚礼。你先把今天的账说清楚。”
会议室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大家还在等陆时远给方案,现在每个人都开始把自己的单据拿到面前。
我没有趁机加入他们的催款,只把与小馆有关的三笔摆好。
九万六千元挪用款余额,一万二千元未支出备婚款,一万八千六百元生意尾款。
陆时远承诺卖车,五个工作日内处理前两笔,尾款由公司按已确认的日期支付。
我要求写明日期,不接受一句尽快。
他签完,拿起手机,在原群里发出澄清。
南枝小馆不属于时远公司的出资或经营主体;此前预算表未获许南枝确认;相关项目与她无关;因本人混用个人婚事款造成误解,向许南枝及受影响人员致歉。
他起初想把混用个人婚事款那句删掉。
我把笔放在桌上,没起身。
他咬了一下牙,重新加回去,点击发送。
手机在桌面上接连亮起,几个人都收到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肩膀很酸。
我为这几个明明白白的字,跑了这么多地方,解释了这么多次,才让他肯承认,我不是他可以随意移动的一笔钱。
离开时,小齐追到走廊,跟我说了声对不起。
我摇头,说欠薪时着急很正常。
她又问,以后有小宴席需要摆花,能不能找她。
我说可以,但先报价,再下单。
她笑了,用力点头。
母亲挽住我的胳膊,走到电梯旁才轻声说:“你刚才坐得真稳。”
我这才发现,自己腿抖得厉害。
我靠住她,笑了一下。
“装的。您扶我一下。”
13
温知夏取消婚礼的消息,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小馆还没开晚市,她拎着一个纸袋进来,里面是我落在酒店的厨师服。
衣服洗过,熨得很平。
我接过来,道了谢。
她没有走,坐在靠窗的位置,说能不能给她一杯热水。
我倒了水,也坐下来。
“周衍把酒店退了。”她说。
我没有接话。
她与周衍的婚约怎么处理,该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不必替谁叹气。
温知夏摸着纸杯的边缘,慢慢说,周衍问过她三次,关于陆时远送的东西,她到底知不知道真实来源。
第一次她说不知道,这是真的。
第二次她说已经处理干净,却没告诉他婚纱、家具和金饰都还在她那里,也没告诉他我被传成公司合伙人。
第三次,他问她为什么明知钱的来处有问题,还要求我继续给婚礼掌勺。
她答不上来。
“我只是想把婚礼办完。”她抬起头,“你知道从定日子到现在,我花了多少精力吗?”
我看着她杯子上方升起的水汽。
“我知道。我也准备过婚礼。”
她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认真把我们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以前她来店里,总把自己的安排说得很紧急,而我只是那个有空或没空来帮忙的人。
“你是不是很痛快?”她问。
我想了想,没给她一个好听的答案。
“你们会不会结婚,我没有感觉。但你现在终于知道,一场婚礼不是只有新娘一个人忙,我确实痛快。”
她眼睛红了,却没哭。
“你拿回钱,也拿回名声了,还要我怎样?”
“我没有让你来。”
温知夏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她想把那些家具折价处理,钱先还陆时远。
金饰里刘慧琴送的那套,也会退回。
婚纱已经按她的尺寸改了,她自己留下。
我听完,只说这些是她与陆家的往来,不必交给我处理。
我不替他们决定谁该退多少,也不再站进他们的关系里,替谁分轻重。
她忽然有些生气。
“你连看我低头都没兴趣了?”
这话让我笑了一下。
“以前有。那天在家具店,我特别想让你难堪。后来我忙着接单、催账、退客户定金,忙着给我妈挑生日蛋糕,没那么多空了。”
她望着我身后的灶台。
阿满正在试着颠一锅炒饭,第一下没接稳,几粒米落在炉边,她懊恼地啧了一声,又重新握紧锅柄。
我喊她别急,把火调小一点。
温知夏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辛苦吗?”
“辛苦。”
“时远本来可以带你过轻松一点的生活。”
我把纸杯旁的水渍擦干。
“他带你过了吗?”
她怔住。
这一次,她没有再替他找理由。
临走前,她站在门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接受她把衣服送回来的好意,也听见这句道歉,但没有说没关系。
有关系。
那些钱原本该买我的婚纱,我母亲本来可以戴着自己的旧镯子,不必为了给我撑体面偷偷卖掉。
我不想再用一句没关系,让别人走得轻松,让自己留在原地。
她走后,陆时远打来电话。
我以为他要谈还款,接了。
他只问了一句:“知夏是不是去找你了?”
“送东西。”
“你跟她说什么了?她现在把所有东西都算给我,连小时候送过她的礼物都说要清。”
我握着手机,静了片刻。
从来都是这样。
他先听见另一个人的难受,再来问我是不是太过分。
只是这一次,我心里没有再塌下去。
“陆时远,你如果要谈温知夏,我挂了。”
“南枝——”
“你还款期限还有两天。”
我按掉电话,去厨房看阿满的炒饭。
她已经能把一整锅米翻过来,嘴角翘得压不住。
我尝了一口,说可以出师一小步。
她追着问一大步要多久,我说先把灶边收干净。
店外有人推门,是陈阿姨带着她的朋友来订周末家宴。
她进门就喊许老板,还没坐稳,已经夸起那天的寿桃。
我擦干手,把新菜单拿过去。
那天下午,温知夏坐过的杯子进了回收桶。
桌子擦净,又坐上了下一位客人。
14
最后九万六千元,在约定期限的下午四点到账。
陆时远的车卖了十五万。
他把与公司有关的一万八千六百元先转入公司账户,备注个人垫付应付尾款,再由公司向小馆结算,丁姐把对应凭证一并发给我。
备婚卡里的一万二,也由他单独转回。
每一笔终于都有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混进爱,也没有混进以后。
我在收银台后核对完毕,眼前的界面亮了起来。
婚事支出返还总额,三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原备婚资金未使用部分,一万二千元,已自行结清,不计入系统返还。
本次婚约清算完成。
那些字停了几秒,随后慢慢变淡,只留下一个可以保存的汇总记录。
它没有夸我勇敢,也没有给我什么新手礼包。
钱回到原来的主人手里,就是全部奖励。
我反而觉得很好。
一万八千六百元的生意尾款,我记进小馆账本,另开了一张收款确认给丁姐。
陆时远发来消息,让我到门口拿东西。
他站在路边,没有车,脚边放着两个纸箱。
一个装着我放在他公司的厨具和样盘,另一个装着我送过他的东西。
围巾、旧衬衫、一只他曾经很喜欢的手表。
他把它们全搬来,像要用一堆看得见的东西,把我说的分开变得再重一点。
我只打开装厨具的那箱,按清单核对。
少了一把小剔骨刀,他说找不到了,我记下同款价格,告诉他可以找回,也可以补偿。
他看着我在纸上写两百八,眼圈突然红了。
“你现在连两百八都不肯算了。”
“那是我吃饭的工具。”
我把另一只箱子推回去。
“以前送你的,归你。我不收回。”
他没有抬箱子,哑着嗓子问:“那六年呢?”
傍晚的车流从我们身边过去,路口的油炸摊刚开火,空气里有熟悉的葱油味。
我们在这条街上走过太多回,他以前总替我站在靠马路的那边。
我也曾经真心觉得,这个人能陪我过一辈子。
我站着等那阵酸楚过去,没有急着把自己装成一块石头。
“六年是真的。”我说,“所以我才会信你给我的每一张照片,每一句话。”
他向前一步。
“我可以改。房子重新找,婚纱你自己挑,婚宴也办,全部按你要的来。”
“你能做到这些,我现在相信。”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给温知夏做过,我都看见了。”
那点亮光又灭下去。
我以前很怕听他说手头紧,怕自己一提要求,就是不懂事。
如今他连车都卖了,也能把钱拿出来,我才终于肯承认,不是所有委屈都有一个困难的理由。
有些只是他觉得,我能再忍一忍。
刘慧琴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拿着那盒昨天退回的首饰。
她像是等了很久,见我们没吵,才敢靠近。
“南枝,阿姨以前说话不周到,这个你拿着。”
我没有接。
她又转向店门口的母亲:“月琴,你劝一句。孩子都有错,别把一辈子耽误了。”
母亲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我刚买回来的葱。
她看了看陆时远,又看了看那只红盒子。
“她这辈子,不是只剩这一次婚事。”
刘慧琴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
陆时远低着头,把纸箱抱起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是不是一点都不爱我了?”
这个问题如果早半个月问,我可能会恨他为什么还敢问,也可能会忍不住哭。
那天我只觉得,他仍想用我还爱不爱,来决定我该不该离开。
“我还有难过,也会想起好的时候。”
我把自己的厨具箱抱稳。
“但我不会再嫁给你。”
他站在那里,脸上最后那点侥幸终于散了。
我转身上台阶,母亲替我扶住箱底,阿满在里面喊,鱼已经处理好了,几点开火。
我说现在。
灶一开,熟悉的热气迎面扑来。
我把重新拿回的小汤勺挂上墙,挂钩不太稳,拧紧以后,它终于不晃了。
15
钱全回来以后,我有两天反而睡不着。
白天事情多,收款、备菜、核对新订单,手脚停不下来,到了夜里,才像终于有空想一想,自己差点跟什么样的人过日子。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备份到硬盘,保留需要的凭证,然后将陆时远的对话从置顶移下去。
他的头像不再一打开就出现,屏幕显得空了一块。
我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没点回去。
第三天,卖厨房设备的师傅到店里测尺寸。
我想换掉老蒸箱,添一台更合适的冷柜,再把后面一直堆杂物的角落整理成备餐台。
师傅给了三个方案,最贵的那套看起来非常漂亮,不锈钢亮得能照见人脸。
我一度很想直接买下,像花得越痛快,就越能证明自己已经翻篇。
母亲坐在旁边,没拦我,只问了一句:“用得上吗?”
我拿着笔,慢慢把设备清单重算了一遍。
最贵的蒸箱能做三十桌,我们店目前常接的外宴是六到十桌,厨房线路也不合适。
真买了,改造和维护又是一笔钱。
我划掉那个型号,选了能满足现有订单、也留一点余量的设备,约好安装、试机和售后。
所有改造加起来,八万六千元。
付款之前,我把报价单给母亲看,也给阿满看,问她每天切配的时候,哪里最不顺手。
她蹲在水池旁,比画着说,装菜的盆总没地方放,来回搬容易撞到冷柜门。
师傅按她说的调整台面,顺便留出一段干净的打包区。
我以前总听陆时远说,要有格局,店做不大就是因为老盯着这些小事。
可真正站在厨房里的人知道,一个盆放在哪里,决定一天要多弯多少次腰。
停业改造的三天,我照常给阿满和固定帮工结薪,提前通知客户,能改期的改期,不能改的按约处理。
罗荞看见我留出的备用金,点头,说这回终于像在花自己的钱。
我回她:“以前也是我的。”
她笑了:“对,所以以后更要花明白。”
那几天,我还去了一趟首饰店。
不是替自己买三金,是陪母亲把卖掉的镯子找一找。
原来那只早已经回炉,她站在柜台前,嘴上说旧东西有什么好找,手却在同样的花纹上停了很久。
我请店员拿出来给她试。
新镯子比旧的重,价格也高,我准备付钱,她按住了手机。
“我自己买。你不是把钱还我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坚持。
她不是要拒绝我的心意,是想重新做一个手里有钱、可以自己选择的母亲。
我松开手机,让她自己结账。
出来以后,我给她买了一束很小的花,黄白相间,用牛皮纸包着。
她抱在怀里,嫌我乱花钱,却一路都没让花碰着别人。
走到公交站,她忽然说:“婚礼那件外套,我生日能穿吧?”
“当然能。”
“那就不另外买了,这件颜色我喜欢。”
我挽着她,慢慢等车。
以前我们给每一样好东西都留了一个以后的日子,等结婚,等赚够钱,等他忙完,等事情顺一点。
我妈六十岁了,喜欢的外套还挂在衣柜里等我嫁人。
我不想再等。
回到店里,我把原来准备给婚礼写的宾客名单翻出来,删掉陆家的亲友,删掉那些只需要维持场面的名字。
母亲的老同事、隔壁卖早餐的夫妻、罗荞、阿满、帮过我们的老客,一共坐三桌。
我问母亲还有没有谁要请。
她想了一会儿,写下一个很多年没见的食堂老姐妹,说人家以前帮她顶过夜班。
我说那就请。
她拿着名单,认真看了一遍,像终于轮到她来做一次主人。
生日宴定在星期一中午,小馆当天不接外客。
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写本店今日为邵月琴女士庆生,明日照常营业。
下面没有任何宣传折扣,也没有拍摄安排。
只是我妈过生日。
16
生日那天,母亲比我起得还早。
我下楼时,她已经把香菇泡上,系着旧围裙,准备去后厨帮忙。
我拦住她,把那条围裙解下来。
“今天您只负责穿衣服。”
她笑我夸张,说三桌饭,哪里用这么郑重。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上楼换了那件深蓝外套,又把新镯子戴好,出来时特意让我看看领子翻得对不对。
小齐送来几枝当季的花,按事先说好的价格摆在每桌中央,没有婚庆常用的高花架,也没有挡住人说话。
她另外送了一小束,说这束是她自己祝阿姨生日快乐,不用记进订单。
我收下,把花放在母亲的座位前。
那是一把有软靠垫的椅子,坐在靠窗最暖和的位置,旁边没有塞备用餐具,也不需要她随时起身给人添饭。
第一道菜上桌,母亲还是习惯性站起来。
我从厨房探出头,让她坐。
第二道菜上桌,她看见有人杯子空了,又伸手去拿水壶。
罗荞比她快,把水壶抱进自己怀里。
“阿姨,今天您要是再抢活,南枝得扣我们饭钱。”
一桌人笑起来,母亲这才把手收回去。
我在后厨做最后那盅芋泥蒸海鲜。
新蒸箱的温度很稳,开门时热气均匀地涌出来,不再需要我拿布堵缝。
阿满按照练过的顺序,把成菜放到托盘上,没问我该先送哪桌。
她已经能自己判断。
我把最后一勺热汁浇上去,忽然有一点舍不得端出去。
这道菜改过那么多次,我原以为它第一次正式上桌,会在我穿婚纱的那一天。
如今我穿着厨师服,头发扎得紧,指节上有新旧交叠的小伤,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端着托盘出去,把第一盅放在母亲面前。
“这道叫月满团圆,取了您的月字。”
母亲看着那只小盅,先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拿纸巾擦,怪我大好的日子让她哭。
我站在她身边,告诉她:“以前就想做给您吃,不是今天才想到。”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芋泥软,汤汁鲜,她慢慢咽下去,点头说好吃。
那一刻,我最想要的夸奖终于到了。
不是哪位客户说这道菜能卖多贵,也不是陆时远说端出去有面子。
是我妈觉得好吃,而且坐在最好的位置上,不用等大家动完筷子,才去锅底找剩的一口。
阿满端着自己的那份从后面出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老板,该你坐了。”
我下意识说还有灶台没擦。
她把我往椅子上一按。
“等会儿一起擦。”
我坐到母亲旁边,面前的碗里很快多了半只虾。
母亲替我剥的。
我想说今天您别干活,她看了我一眼,笑道:“给女儿剥只虾,也不许?”
我没再拦,把虾吃了。
席间,她那位老同事说起年轻时的事,说我妈当年管大食堂,两百人的饭菜也能安排得清清楚楚,是个很能干的人。
我听得愣住。
我知道她能做饭,知道她为我吃过苦,却很少听人把她当作一个有本事、有脾气的女人来讲。
老同事又说,有次采购送来的肉不新鲜,月琴拦着门不让卸,跟人吵了半小时,最后把货全退了。
母亲红着脸,说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握住她的手。
“原来我是随您。”
她笑得肩膀都在颤。
切蛋糕时,大家让她许愿。
母亲闭上眼,想得很认真,睁开后却自己说了出来。
“想跟南枝出去玩一趟,看看海。不赶时间,住两晚。”
我以为她会说希望我找个好人,或者店里生意兴隆。
她竟然只替自己要了一趟旅行。
我把蜡烛往她面前推近。
“三晚。店里提前安排。”
阿满第一个举手,说她能看店,但只接小菜单,大宴席得等我们回来。
我说好,就照她能做的来。
窗外有人路过,看见门上那张庆生的纸,隔着玻璃向里头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母亲举起手回应,笑得眼角全是纹路。
我拿出手机,拍下那一刻。
照片里,她坐着,我也坐着。
桌上的菜热气腾腾,谁也没有催我们起来。
17
我们去海边那天,正好是原来定的婚期。
这个日期,是订车票时母亲提醒我的。
她问要不要换一天,怕我心里不舒服。
我想了想,说不用。
该不舒服的时候,换个城市也会不舒服,至少海边有好看的东西。
出发前,我把店里只做的六道菜重新写在黑板上,交给阿满一份简明的采购表,又请隔壁早餐店老板遇到大事帮着看一眼。
小馆没有因为我离开三天就停转,也没有一下子变成什么大生意。
它照样要买菜、洗锅、接电话,阿满说自己会紧张,我就告诉她,做不了的订单可以拒绝。
我们坐最早的一班车,母亲带了一袋煮鸡蛋和两个苹果。
她第一次住能直接看见海的房间,进门没先看床,径直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我把行李放下,陪她一起看。
海水没有照片里那么蓝,风很大,楼下有人把帽子追得满地跑。
母亲看得直笑,笑完说真宽啊。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海,还是终于不用从厨房到收银台来回转的这一天。
中午,我们找了家普通的小馆吃饭。
菜单上有清蒸鱼,我看见价格,习惯性在心里算成本,又看后厨出菜顺不顺。
母亲敲敲我的手背。
“今天你是客人。”
我愣了一下,把菜单交给她。
“那您点。”
她点了两道菜一份汤,没问我哪样便宜,只问自己想不想吃。
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等别人把热饭送到面前,竟有点不习惯。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
陆时远发来一张照片,是我没找到的那把小剔骨刀,旁边放着快递单。
他已经找回,寄到小馆。
下面还有一句,今天本来该是我们结婚。
我盯着那行字,筷子停了几秒。
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依旧记得当初挑日期时,他坐在我身边,说这个日子好记,以后不会忘纪念日。
我也记得自己当时心里那种热腾腾的盼望。
母亲没有凑过来看,只把鱼肚上最软的一块夹到我碗里。
我回复收到,谢谢寄回。
没有回复日期。
吃完饭,我们去沙滩。
母亲脱了鞋,刚踩进湿沙,又被一阵浪吓得跑回来,跑得太急,裤脚还是沾了水。
她笑着骂自己没出息,让我给她拍照。
我举着手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从前我一直想,结婚后有了一个家,就能把她接过去,让她过得舒服一些。
为了那个家,我让她等,让她省,让她把镯子卖掉。
原来不必等别人给我一个位置,我就能带她来这里。
晚上回房,阿满发来当天营业记录,营业额比平时少一点,没有出错,还留住了两个新客。
我逐项看完,只给她回了四个字,辛苦,放心。
然后把手机放下。
母亲坐在窗边翻今天的照片,挑中那张提着鞋笑得最厉害的,让我帮她设成头像。
我给她设好,她又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凌晨醒来时,窗帘留了一道缝,外面能听见潮声。
我没有去看陆时远是不是又发消息。
只是起身替母亲拉好被角,自己倒了半杯水,喝完重新躺下。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婚礼,也没有谁来补偿我一个婚礼。
我睡得很好。
18
一年后,南枝小馆还是六张桌子。
门头换过一次灯,字没换,罗荞说这两个字已经有人认,就别瞎折腾。
我们多招了一个洗切工,阿满能独立带四桌家宴,拿固定工资,也拿她自己负责那一场的奖金。
外宴最多接到十二桌,超过这个数,我会先看人手和厨房,再决定接不接。
有客户拿别家的大排场来劝我,说趁热做大,我也会心动,但没再因为怕失去机会就把所有事揽下来。
春天,周衍的公司来店里订过一次员工聚餐。
负责联系的是行政,他没有拿私人关系讲价,我也没因为过去的事多送一桌。
那次饭后,他来结账,说菜很好,祝我生意顺利。
我说谢谢,给他开了正常的单据。
我们的交集就停在一场做得不错的饭上。
陆时远那边,丁姐离职时给我发过消息,说公司已经退掉原来的办公室,缩成一个小团队,欠供应商的钱按后来谈好的安排在还。
我问小齐,她说自己的四千六已经收齐,最后一笔等了两个月。
温知夏退回去的金饰与家具,是他们各自商量处理的,我没再问。
她与周衍没有恢复婚约,这是周衍在取消原项目的结算通知里写明的,之后她去了哪里,我不清楚。
这些人终于从我每天必须处理的事,变成了偶尔听见的消息。
有一次,我在一个酒店后厨碰见陆时远。
他跟着新的团队做执行,袖口卷着,手里抱一捆还没拆封的线。
我们隔着送菜车对视,他先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问有事吗。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穿着南枝小馆围裙的阿满,摇了摇头。
“你现在挺好的。”
“嗯。”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前厅的人已经在喊他,灯光出了一点问题,要他马上过去。
他应了一声,抱着那捆线走了。
我也推着车往另一边去,锅里的汤还等着试味。
没有重逢的争吵,也没有迟来的道歉让谁重新燃起希望。
他去处理他的事,我去做我的饭。
那年秋天,我整理银行卡时,看见一年前那笔八万八千元退款。
备注依旧在,温知夏婚宴定金返还。
我盯着看了几秒,竟能想起自己当时站在试菜桌旁,鞋里那块被磨破的皮有多疼。
那天我以为,钱退回来,是为了让我看清一个男人。
后来才知道,钱有自己的用处。
有一部分变成了每天准时冒出热汽的蒸箱,有一部分留在账户里,让我敢拒绝做不来的单,让母亲腰不舒服时能安心休息,让店里遇到淡季也不必到处求谁周转。
那笔钱没有多长出一分钱,却终于花在我们身上。
我把流水存进年度档案,关上电脑。
晚上有一桌特别的客人,小齐要订婚,请双方父母吃饭。
她提前一个月来找我,把预算写得清清楚楚,又带着未婚夫试了两次菜。
两个人为了用圆桌还是长桌争了十分钟,最后拿纸量好人数,自己商量出结果。
我站在旁边等,没有替谁说一句算了。
那天菜上齐,小齐从包里拿出尾款,当着未婚夫的面核对。
他笑着说自己转,她摇头,说早就讲好,这一顿由她出,下次他来。
两个人很自然地说完,把钱结清,没有谁因此觉得感情被冒犯。
我收好钱,给他们添了一盘按人数做的寿桃,说明这是小馆送的祝福。
小齐高兴地接过,又忽然拉住我的袖口。
“许姐,忙完坐一会儿,一起吃。”
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阿满已经把灶关了,正在洗最后一只锅,她冲我摆摆手,说这里有她。
母亲坐在收银台旁,戴着老花镜看旅游地图,下一次想去的地方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
我走过去,把她的眼镜摘下来,放进盒子。
“妈,吃饭。”
她看看那桌人,笑着说人家一家人,她坐过去做什么。
小齐听见,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把椅子。
“阿姨,给您留着呢。”
我牵着母亲走过去,替她拉开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身边。
桌上有热汤,也有刚剥好的虾。
这一次,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先拿起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