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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1:46

我和程霁结婚八年,她打算在一顿饭里跟我告别,连她的初恋都比我先知道。

电话是我们店里的漏接系统补回来的。

我两手全是面,按了免提,唐叙在那头很随意地说,冰箱里有凉过的绿豆汤,玄关灯坏了,新灯泡在鞋柜上。

说完,他问:“程霁,今晚还回不回我家?”

我拿胳膊肘碰掉了料理台边的碗。

里面是我给程霁留的那份馄饨,她牙疼,我特地换了薄皮,捏口的时候没敢用劲。

唐叙还在等。

我认得他等人时的那点动静,指甲在杯口上刮,嚓,嚓,一下比一下轻。

八年前我在民政大厅见过他,他来给程霁送落在他那儿的户口本,也是这么刮纸杯。

那天她牵着我从他面前走过,掌心湿透,手指却攥得很牢。

八年后,我最想跟他说的一句话居然是,灯坏了你自己换,她够那个灯得上椅子,她右脚踝还没好。

我张了两次嘴,终于出了声。

“我是她丈夫,你找她,为什么打我电话?”

唐叙那边静了一下。

“周衡?她说饭桌上会告诉你。”

开火前,程霁刚给我发过消息,说晚上九点,咱俩好好吃顿饭。

我把冰柜底下压了半年的那瓶酒也拿出来了,酒瓶上系着一根红绳,是去年她亲手绑的,当时她说,等你这回终于肯歇一歇,咱们就喝。

我看了一眼那根绳,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离晚上九点还有两个钟头。

离那张清场通知上写的日子,还剩五天。

她只跟我约了前一个时间。

1 一碗馄饨

“唐叙,哪扇门?”

“什么?”

“你家的门,我老婆从哪扇进?”

电话里传来椅子腿挨着地板的声音。

“河东,长宁里七号,后门有台阶。她住上面那间,你要来,别从前面敲,我爸睡得早。”

我把那串门牌抄在订货本上,写到七的时候,笔尖扎穿了两页。

这通电话原本是下午四点零六分打来的。

我在后院搬汤桶,没听见,店里用的就是我自己的手机号,忙时转给来电服务,没人接就让对方留话。

我们前天才开了补接功能,送餐的师傅催得急,系统把四点的漏接排到七点提醒,先放留言,再问要不要回拨。

他在留言里只说请程霁回个话,我一看号码就按了回拨。

唐叙接起来连声喂都没说,像把一句说过千百遍的话接完。

这会儿他倒有了别的话。

“她下午拿你号码给我,说五点以后找不到她就打这个,你去翻她手机也一样,她没给我改名字。”

“你想让我翻她手机?”

“我想让她吃东西。她中午那份饭还在我家桌上。”

我把电话挂了。

厨房里还站着李小满,十九岁,跟我学了两年手艺,正拿围裙兜着那几块碎碗片。

看我抬眼,他把围裙往屁股后面移了移。

“周哥,贴条那个人又来了。”

玻璃门外,一个穿蓝背心的人提着文件袋,正低头拍我们挂在门上的营业时间。

他下午来过,拿卷尺量门宽,说是给下周进场的师傅做准备。

我当时请他先从门口挪开,送汤的推车要过,他收了尺,客客气气地说下次还得来。

我擦过手出去,他给我递了一张带章的交接告知单。

上面写,接原运营方通知,周一早上八点交钥匙并验看空场。

我头一个找的是签名。

程霁两个字挨得很近,她写账时也是这样,两点水快得像只有一点。

“有另一面的吧?”我问。

那人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有一页,底下是我的签名。

十天前程霁把一张临时停灶的申请垫在我切菜板旁边,说仓库那头冬天要修管,店里可能有两晚开不了火,让我签个现场同意。

我的签名下边,原来印着一行小字,具体安排以运营方确认的交接计划为准。

我记得那行字。

我签的时候还跟她开玩笑,两口子一起开店,拿给对方签的单子就像给左手写欠条。

她把纸抽走,没笑。

“有异议去找方经理。”蓝背心的人说,“我今天就贴一张,别挡你们的价目表。”

他低头撕胶条,我伸手把单子按在门上。

“你贴正中间。人家手里还有我们店的饭票,进来得看得见。”

他看我一眼,果然贴在了正中间。

晚班的第一拨人已经到了,个个在门口放缓脚步。

我回炉边重新抓了一把馄饨,水沸得往外溅,小满一声不出,把火给我收住了。

程霁比约好的九点迟了十一分钟。

她来时拿着一瓶没开封的醋,说绕去买这个了,我吃馄饨就爱这一口。

她把醋放在那瓶酒旁边,弯下腰去看炉下的汤。

“你没吃吧?”

“长宁里七号的灯,你先别换。”我说,“椅子晃不晃你都敢踩。”

她的手在炉沿上停住了。

排风扇转了好几圈,她才直起来。

“谁给你打的电话?”

“你让谁打的?”

她看着我,嘴唇一点点抿紧。

我以为她至少会问一声,你听到了多少。

她却说:“周衡,你先把灶关了,我今晚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我揭起汤锅盖,往里下了第二把馄饨。

“后面还站着七个人。你要说,跟我一块包。”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陶婶排头一个,手里捏着两张纸饭票,老花镜才从外套兜里解下来,镜腿上还缠着一圈红线。

她儿子上夜班,今晚这两张票要带走两份,一份她自己吃,一份用保温桶盛,十二点换班吃。

程霁脱了外套,把醋瓶移到我手边,从案板上刮了一小团面。

她会包馄饨,最初就是她教我的,薄皮一抻,一只手就能封边。

她今年头一次跟我在同一张案板上包满一屉。

等人都散了,我把她那碗端出去,酱油和葱都放了,没放醋。

她尝了一口,眼睛红了。

“我在唐叙家睡过九晚。”

我伸手去拿醋,瓶口那层塑料膜给我的指甲抠起了一道白印。

“嗯。”我说,“还有一件呢?”

她低下头,咽了那口皮都煮破的馄饨。

“店退掉以后,我想跟你离婚。”

2 两把钥匙

我把醋开了,倒进我自己碗里。

平时倒三滴就够,那阵我听着瓶口咕嘟一声,半碗汤都黑了。

程霁想来拿瓶子,我把它往里收了一下。

“九晚,是从你说去你姐家那天算的?”

“对。”

“你姐知道?”

“我没告诉她。”

“他爸知道你有丈夫吗?”

“知道。他第一晚就见过我手机屏保。”

我那张脸在她手机上待了六年,拍的是我把一口新铁锅举过头顶,身后有半面墙的油烟。

她说这么存着好,别人捡了也能去街上认出我。

我想让她当着我的面把照片换了。

话到了舌头尖,又咽下去,问出另一句。

“这九晚,你回来给我洗过两回衣服。你怎么想的?”

程霁把两只脚收回凳子底下,她今天穿的还是我给她买的那双厚底鞋,鞋带一长一短。

“第一回在裤子里摸到三十张饭票,湿了就对不上账。第二回我妈来电话,说我二舅要做寿,让咱俩记得订蛋糕,我站在洗衣机前头听了十分钟,听完顺手就按了。”

我把那碗醋汤喝了一口,酸得眼窝里全是水。

“你给我的号码,唐叙为什么当成你的?”

“下午我去找方凯,他让我把工作手机留给交接的人导订餐联系人。我让唐叙打你手机找我,以为五点以后我就在店里了。”

“他四点就打了。”

“他爸戴着助听器,嫌吵,吃完饭就让他把手机收起来。他那时候打过来,算准我晚些能听见留言吧。”

这句是猜的,她说完自己也觉出来了,捏了一下眉骨。

一直到现在,她对答如流,每句话只肯往前一步。

我突然想把碗砸了,看看她能不能为了我多说一句。

可地上那只碗还没收拾完,小满把围裙兜里的碎瓷倒进塑料盒,故意在后门外头咳了一声。

我把碗往桌上一放。

“仓房修管,怎么修成了周一搬空?”

程霁从包里拿出一个薄文件夹,我伸手去接,她没松。

“离合同到期还有一个来月。方凯要提前收场,答应把押金三万六整退。餐费四万八他没提,说得等厂里核完名单。”

“你答应了?”

“我以共同经营人的名义答应交场,你签过的那张单子,他说可以作现场同意用。”

“我签的时候你站我左边,你亲口说停两晚。”

她手指一松,文件夹落进我手里。

“我说了。我怕你听见清场两个字,就先去跟他吵。”

“我现在坐着呢,你看看,我有没有吵?”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炉火关了有一阵了,屋里还热得厉害,我的脖子上起了一层汗,顺着领子往下滚。

文件第一页是四十九张挂账单的汇总,园区替上夜班的人订餐,盖章的小条按月汇总,上一笔钱从夏天拖到现在。

我认识最上边那几个签字。

其中一个领班搬运时手骨折,字签得像用牙写的,我每回都能认出来。

“押金够发这个月的工钱,够处理手上的饭票,还够搬东西。”她说,“我知道这笔钱你想拿回来,我也想。方凯如果连押金一起拖,工资就只能动咱们那张卡。”

那张卡里有六万四,交完房贷还剩下的,一百一百攒进去。

我们说以后谁先撑不住了,谁拿它去歇两个月,来电转接也一并关掉。

我伸手把桌上两把钥匙都拽了过来,一把店门,一把家门,十几年的旧金属扣把它们套在一块。

“你这九天回去拿过东西吗?”

“拿过换洗的。”

“还有什么没拿?”

她站起来,声音一下抬起来了。

“周衡,我没动卡。你要问什么直接问。”

“我想问你要不要把钥匙带走。家里的锁你花钱换的,你每回晚到家还怕我起来,门把手慢慢压,压到底再往回送,我躺在里面什么时候都听得见。”

她伸出手。

我以为她要拿,结果她去摸我桌上的手背。

我把手挪开,她的手在两把钥匙旁边停了停,收了回去。

“今晚我回那边。”

我没问那边是哪边。

她把文件夹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说方凯给到周五中午,签完就走财务,最快清场当天到账。

夹在底下的空场确认表上,连店里两口锅都数好了,一口直径六十,一口八十,拆除后留下的墙洞由我们补平。

我在那张纸上找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找到自己或程霁的签字。

“这个你也答应了?”

“只给了日子,他追问过签字,我说等我们吃完饭再给。”

她说完去拿外套。

我从她身边绕过去,揭下墙上那张写着原定到期日的备忘纸,和有我签名的一页对在一起。

“明早九点我找方凯。你来,带原件。”

她停在门口。

“你想做什么?”

“我想问一问,我跟人包了八年夜宵,这几天到底卖给谁了。”

门响了一声,她走了。

我靠着灶台站了几分钟,忽然发现第一碗破掉之前我给它放了七只,后来补的那碗里我只放了六只。

我连离婚也算得出少给了她一只。

3 盖章的人

第二天八点四十,方凯办公室门口的大屏上已经有了新食堂的照片。

六个亮得照人的不锈钢餐柜,左下角写着周一接管,旁边一张笑脸,笑脸底下是暖心早餐五元起。

我把自己围裙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上头有几道褪不去的油印。

程霁坐在边上的椅子上,脚底踩着文件袋。

我一看就知道她先进去过了,她每回谈得不顺,出来都把东西踩在脚下。

“他先拿了哪张?”我问。

“哪张都没给他,等你来。”

她起身的时候右脚晃了一下,我手已经抬到一半,顺势推开了办公室门。

方凯正削苹果,果皮一长条悬在垃圾桶上面。

他让我们坐,先把苹果一刀切三份,挑最大的递给我。

“周哥,明年这栋楼要换用处,我给你留押金全退,老楼里的每家店我都这么走得通?”

我把交接单摆在苹果旁边。

“这张停灶申请,你给我指指,哪里写了我同意提前大半个月退场。”

方凯把水果刀平放下,说理解我的意思,说白了合同也就剩一个来月,他真让我们做下去,也就多卖几碗饭。

盒饭最便宜十二块,几碗也就几十,方凯说起来很轻松。

我从包里拿出昨天从墙上抄的排班表。

“这六十二个人晚上十点下班,这十三个凌晨一点,食堂那张五块钱的笑脸开到几点?”

“公示还没全上,开到晚上七点。”

“厂里给他们的夜餐补助,你会发到手上?”

“那你得问各个车间。”

“谁答应我们送餐的?每个月问我能不能添肉的是你,夏天加了个班组,让我先挂你账上的也是你。”

方凯看了一眼程霁。

“今天说交接,餐费我催,跟押金混着谈,周一你们又拿不到钱。”

程霁把文件袋抱起来,抽出我签过的原件,先推给我。

纸底下有预留的日期和施工范围,我签的时候是空的,现在日期还是空的,施工范围添上了整体移交四个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我们现场小吴写的。”

“我把单子送来那天,他在别处盘点。这四个字是昨天才有的,是不是?”

方凯把那片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程霁从文件袋摸出另一页,纸上那块地方白得干干净净。

“我在家里扫了一份,这份比你那四个字早。我们可以在这里把话说清楚,要么我把两张图连同你催我交场的消息都发给你们自己的财务,请他们告诉我用哪张进账。”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留过一份。

我想问她既然知道留给自己,为什么上星期没给我看,但方凯已经把桌上的座机拿了起来。

他让门外的人把蓝背心小吴叫走,再把我们玻璃门上的通知取下来。

说完他放下听筒,推开吃了一半的苹果。

“好,空场确认你们现场再签,周一照旧验。我先和新店说往后挪半天。你们想照合同剩下的日子开,我也问一句,楼里这几天要腾冷库,冰箱你们是自己抬走,还是按原计划用新店的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

他手里还有一整座楼可以调动,而门口那块新餐牌已经送到了。

程霁说:“我们今天就可以把冷库里的东西盘出去,车我们自己叫。你收到那四十九张单子的时候,有没有给过我回执?”

方凯抽出一个红皮本,在末页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收到单据四十九份,待核金额,签上一笔很轻的方字,撕下来扔给她。

我伸手把纸接了,没让它沾上桌沿的苹果汁。

“真有一份一份对的那天,你坐在我面前对。”

“你着急就约明晚,我让财务留下来。”他看着我说,“我这儿有一份已结清的月报。你拿着你的四万八来,看看里面到底有哪笔不对。”

出办公室时,小吴正拿着叠成两半的交接告知往回走。

我问他新灶台什么时候进场。

他说周六进车,新店的人干活麻利,给他订金的时候还问能不能把旧档口的电话号码留下来,说有人打进来,总比空个号好。

我回手拉住门,让程霁先过。

她走过去两步,转回身,问我要不要把原件装进她的文件袋。

我把纸折成四折,揣进了自己的裤袋。

“刚才那份扫描件,发我一份。”

她站在楼梯拐角,手机举起来,灯照得眼睛下面发青。

我手机震了一下,她发过来的除了扫描件,还有张写着离婚两个字的清单,里面连我爸过世时送她的手表都列了上去。

末尾写着,东西留在原处,待两人当面商议。

我看完,给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我们合开这间店八年,那是我第一次用她回客户的口气给她发消息。

4 后门有三阶

我当天下午去了长宁里。

先去五金店买灯泡,老板问我什么口径,我随手选了家里常用的那种,到巷子里才想起来,我从来没见过唐叙家的灯。

长宁里七号前面是一家修钟表的店,卷帘门只开一半。

后门果然有台阶,三阶,最上面那阶缺一角,程霁脚伤了两个月,下楼时一定要侧着身,得用手摸墙。

门边上歪歪斜斜拧了个新扶手。

我伸手试了试,很牢。

唐叙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搪瓷盆,里头泡着老人的袜子。

他认出了我,先把盆端回去,洗了手才出来。

“上楼说吧,我爸在店里。”

我说就在这儿。

他扫见我手上的塑料袋,隔着袋子一捏,低头笑了一下。

“买重了。我昨天换好了,她今早下来扔垃圾,没用手机照路。”

从店门到这三阶台阶,我想了十几句该问他的话,离得最近的两个人偏偏先在灯泡上分出了胜负。

我把塑料袋搁在扶手最底下。

“你打电话时以为她在听。”

“回拨的号码没显示,直接进来的,我就以为是她。”

“你说‘还回不回’,以前这么问过几回?”

唐叙抬眼看我,眼窝底下两道青,跟熬夜给老人擦身的人一样。

我爸最后住院那几天,我在厕所镜子里也见过那两道青。

他说:“第九晚以前,我问过她七回。有一天是她自己回来的。”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卡了点铁锈。

“住的是什么房?”

“楼上两间,我一间,她一间。她找我借地方的时候说只住到开口,我答应了。”

“你俩真行。”

我转身往巷口走,身后门也没关,唐叙踩着拖鞋跟出来。

“周衡,我还想留她。你拿着这句回去问她,别叫她替我认,也别叫她替我瞒。”

我停下来,念头先窜到拳头上。

唐叙比我高半头,两只手垂着。

我那时真恨他能站得那么直,好像世上有些事,只要肯对别人说出来,就值得当一回好汉。

修表店里有人摇铃。

唐叙往那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转头推门进去。

我没跟。

片刻后玻璃格窗上出现一只老人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食指点在桌上一张红纸条上。

我认得那种纸,园区冬天发给夜班的加餐券,票面盖蓝章。

唐叙隔着窗子冲我招手。

他父亲坐在柜台后,腿上盖了条棉毯,手边一排拆开后壳的钟。

他耳朵不好,嗓门比我想的响。

“你是灶上的小周?我家丫头在你那儿吃过夜饭,她领的券过的时候印了六十,后来那边给四十,说二十用在你们店里了。她叫我拿着这个帮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看,角上标的是夏天那次额外加班,背后铅笔写了个名字,唐禾。

唐叙有个妹妹在园区上班,我早些年给她送过一回订婚宴用的凉菜。

“她那组夜饭签收的时候没人提券。”我说,“六十里怎么会有我这二十?”

老人没听清,偏着脸看我。

唐叙抬高嗓子,帮我把话又说了一遍。

我看他一手按在老人肩上,另一只手捏着票角,忽然想起程霁过去也这样帮我妈听诊间的广播。

我妈管那叫会疼人,程霁出了医院,迎着风把发绳扯下来,说她多希望做个聋子,她妈打电话叫她回家拿三万给弟弟补窟窿,已经叫了一路。

我当时只记住了她没回去。

“票我拿去复印一张。”我告诉唐叙,“二十块钱叫你妹妹自己来跟我说,别替她开口。”

“我让她下班给你打电话。”

他把我的灯泡从台阶下拿了回来。

“这个口不对,你留着也用不了。”

我接过袋子才发现他把灯泡装进了一个硬纸盒,拿碎报纸在四周垫紧了。

“我家里用这个口。”

我说完一路走到巷口。

有辆卖米糕的车经过,录音里是个小姑娘在喊,刚出锅,趁热吃。

程霁爱吃这家的白米糕,小时候嫌糖少,回回让老板多浇一勺桂花。

前两年我给她捎回去,她坐在店门外把一整盒都吃了,吃完舔着手指问我,你是不是怕我长胖,一个也不给你自己留。

我在那辆车旁边停下,老板认得我,拉开屉就往纸盒里夹。

“老样子?”

“一个。”我说。

老板手一偏,差点夹掉了。

我接过那个小纸盒,站在巷口吃完,桂花糖顺着虎口流,烫得我直甩手。

5 二十块钱

唐禾晚上八点半来店里,她没打电话,工牌还挂在胸前,摘下来给我看了眼。

她说她现在做二号线的核薪,月底车间自己报考勤,她只负责把钱分到人。

我把复印好的加餐券递过去,她拿手指点了点背面自己的名字。

“夏天我也上过那条线,名字还在班组名单里。写这个是为了问的人多了,我爸能拿出来说这是我自己的票。”

她带来两张截下来的明细,头一张是她那月应领六十,第二张是实领四十,打印得很浅,备注里有四个字,园区代餐。

“同一批有三十九人扣了二十。那二十块钱,我找你问过。”

我拿出手机。

我本来想说没接过你的电话,页面上写着近三日漏接二十七通,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新装的补接功能只管启用后的记录,我让她念号码,去以前的通话列表里找。

有六个,七月两个,八月三个,九月一个,全是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我守的是夜灶,中午醒不过来,手机扣在床头,做梦常听见哗啦一声,还以为后厨有人洗锅。

程霁那时也有一部工作手机,午间订单归她,连我妈哪次做检查都让她提醒。

我把手里的手机翻过去,她问我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你那几个电话,我没接。”

唐禾把券收进小包,摸出一张新印的空格纸。

“我后来找程姐。她说回头查,没过多久真来问我要图。她来时我刚把工资发完,班组里有人说那点钱算了,问烦了第二年连二十都没得扣。”

“她什么时候问你要的?”

“十天前。也是她让我把自己的票找出来,说用得上就交给你。”

我想起十天前手边那块板子上有一绺芹菜叶,程霁等我签完,把菜叶捋到垃圾桶里。

那天她临走前说晚上会下雨,我头也没抬,说你带伞。

我不知道她在一下午里究竟走了几条路,见了几拨人。

我只知道我左手边空着,后来九天,每晚都有整整一把没剥的蒜留在案台上。

唐禾拿笔写上二号线、三十九人,数到第三十九,她把笔放下了。

“我自己的两张图你能用,同事的要各人肯给。还有一件,扣在工资里的不一定等于店花出去的,财务会说收款人是园区,要先看划给了谁。”

我把这话记在订货本上,紧挨着昨晚扎穿纸页的那个门牌号。

这时手机亮了,那个刺眼的补接提示又跳出来。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留言里的人说自己姓郝,在新食堂管前厅,问我们原来那个收夜餐的号码有没有兴趣转交。

我把通话转到听筒,告诉她这是我自用的号,用了十三年,营业招贴会换,号码不会给。

郝经理停了一下。

“方经理说这个尾号好记,大伙找老档口都打它。那夜餐你们如果安排别的地方做,能否留个字条给我?工牌上登记的事,我也要有人问才好再跟上面谈。”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半开的门口,望着玻璃正中间。

小吴把告知单揭走了,还有两道很直的白胶印,没有水很难擦净。

我以前嫌门上贴满名字和号码,又不好叫人撕,说找我就一个办法,每天下午开火以后进来。

那扇门能收老板的消息,收送货人的消息,十二点半以后还能收找不到水喝的装卸工。

它关起来的时候,谁也不必知道在我十二点半之前等了多久。

“唐禾。”我转身问,“你明晚能来对账吗?”

“我能来讲我的二十。上班用的东西,我得先请人准许带出来。”

我进后厨给她捞了一碗面,她说她这月已经自己交过餐费,非要把码扫了。

到账十二块,她抽了筷子才说:“周师傅,唐叙知道我来。他让我别一见你就说我哥怎么样,我就没提。其实我有事想先告诉你。”

我把抹布叠了一下。

“你说。”

“我哥给她打电话那天,我正好在家。她那顿午饭吃了一半就接电话走了。她出门以前把上面的床单拆了,折在洗衣机上,说晚上吃过饭,再回来把衣服取了。”

我想起唐叙那句今晚还回不回我家。

电话里那种熟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腔调,我一辈子也学不出来。

原来他问的确实是一次要走之前的回去。

我握着抹布,半天才把它展开。

“你面要坨了。”

6 已结清

方凯约我们在会议室对账。

他把空调打到二十度,财务小谭坐靠门的位置,脚边一只小小的取暖器,红灯没亮。

程霁比我先到,桌前已经排了四排单据,票头一张比一张齐。

我把唐禾请进来,方凯拿着保温杯的手僵了一下。

“工资明细也拿来?”他问。

“我只拿自己的。”唐禾说。

小谭打开电脑,把已结清的月报投到墙上。

四万八千一百六十元,我一眼就在最下一行找到了它。

后面的去向却不是我们店的名字,写的是园区综合服务,备注里记着两笔,划入供应账户四万七千三百八,二号线三十九份个人补差七百八。

“综服公司收到了钱,业主那头的月报就结清了。”小谭说,“到没到你们店,得看综服供应账户。”

方凯放下保温杯。

“我早说过,账在两个地方。厂里送到园区的钱,算的是夜餐总额。该给你的,得在我这儿走完再打出去。”

程霁抬头。

“你什么时候说过有两张表?”

方凯把电脑边上的两页纸翻过来。

一份是供应商信息确认,收款人是综服公司代办,联系人是他。

另一份叫代餐履约确认,最后一栏空着,栏顶印的是经营方签章。

我把底下订住的一张撩起来,是一份给新食堂的交接清单,列了代餐点夜间供餐的清单,上面也有四万八千一百六十。

那两页订得有些歪,像是有人先拿掉一页纸,又换了一张进来。

“以后在新食堂吃的人拿同样的票,你们拿着也没地方兑。”方凯说,“程霁,认上一季的账,你们这边确认由综服代办收款,我就可以核你们的成本,把还欠的餐费列出来。”

程霁把履约确认转了个向。

她把订在背后的清单也折出来,两页底下都是方凯要的店章,盖完这一份,便算账上的四万八千多都已交给园区代管,余下怎么结由他那边说了算。

“这里还写着撤场后由指定的第三方接续。谁接续?”

“新档口。”

“还没吃的票怎么兑?”

“他家晚七点关门,他们可以中午来。”

我原想只守着那四万八。

说到中午来,唐禾坐的位置刚好在我对面,她从包里把自己的券慢慢拿出来,指头一直紧着。

那群人有的夜班之前就开始装车,身上揣着票,从来没有一次在中午敲过我家的门。

“要我盖这份章,可以。”我说,“你先把未吃的票按张退钱。账别从上一季挑,凡是你让我们做过的,哪一天,哪一组,吃没吃,这桌上给我分出来。”

小谭去看方凯。

方凯拧杯盖,拧了两回没拧上。

“咱们省点工夫,我跟你说个数,给你进三万。和押金一并六万六,你关灶把店腾出来。我签,我认。”

我听见那句话,掌心发了热。

三万六能把工资和零票平过去,另外三万可以添一个小档口的大部分设备,我刚去看过城北的行情。

程霁的手放在身侧,指头轻轻攥了一下。

等我真正开口,我才听见自己语速有多快。

“只要你写清楚三万算哪一笔,我可以收。”

方凯笑起来,伸手去抽纸。

“那当然是总数,够你把这堆尾巴一起处理了。”

我差一点就想告诉他,有些尾巴已经在别人家的楼上了。

我伸手按住单据。

“那就一张一张算。”

方凯把纸扯走,角上剐了我一下。

“那周一我仍然去。”

“你来。”我说,“后厨有把小板凳,你要等我收灶,可以坐。”

小谭在电脑上多敲了几下,把这场会的日期和参与的人留在页尾,问我们要不要各领一份。

程霁说要。

她等打印机出来,给了我最先出来的那张,纸还有点烫。

楼道只剩一盏灯,我和她站在一块,低头看同一张东西。

我说:“他最后那三万,你早听过?”

“第一次。你开口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拿。”

“你想让我拿?”

她想了一会儿,说:“有一瞬间很想。没人问我你几点回家,账上也有钱,拿着走就行。”

她声音轻下去,像怕楼道的灯也听见。

“有一瞬间我连你都不想等。”

我沿楼梯下了两级,她还站在原处。

我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折到一半回头喊她。

“走了。你到哪儿自己打车,下楼一起。”

这回她听见了,扶着栏杆慢慢跟了下来。

7 冰箱里的半格

周五回到家,我把浴室的灯拆下来,才发现它还能亮。

接触不好,我拧紧了,新灯泡带着盒子放到地上,跟门口一只纸箱挨着。

程霁收过两趟换洗衣服,那只纸箱一直没收走。

里头有两张过期的电影票、一根起了毛的皮尺,还有我爸给她的表。

表停在四点十七分,问过修表的人,要价比买一块新的贵。

我以前说等哪天闲了,送去问问唐叔,程霁当场瞪我,说你那张嘴厉害,能用免费修表换人家半宿睡不着觉。

我把表拿起来掂了一下,分不出它这么重是因为机芯还是因为表带。

那年我爸指着挂号单说自己一辈子都没填对过紧急联系人,叫我把手伸过去,拿到最后还是把表塞给她,说给你,这没出息的站病房外面不敢进,每回都是你签字。

那天我冲进病房就喊了一声爸,我爸没看我,仰着脸跟程霁商量表链留几格。

我曾经很得意,她答应照看他的那几年,我们在一张床上都没好好说过几次话。

我把表放回箱底,去了厨房。

冰箱的冷冻室有三格,我的啤酒放在冷藏室,想喝冰的才扔下去一瓶,最上面那格懒得翻,全是她冻好的半成品,一袋,够两个人吃一顿。

这晚我去拿啤酒,上面有个保鲜盒滑出来,落在我肘窝里。

里面有六块煎过的鱼,隔层里放着姜末,盒盖贴着胶布,提醒我先化开再用锅煨。

我站在炉边煨了一遍,顺手关了火,一块一块夹出来,没往饭桌上端。

她不在家这些天,我吃过外卖,也站在柜台后头啃冷馒头,从来没往冰箱上半格多看一眼。

她开门进来时,我正站着吃鱼,鱼刺往洗干净的醋碟里挑。

“你忘带钥匙了。”我说。

“我有一把备用的。今天还给你。”

我勾了一下手,她把门关上,没马上走过来。

她身后有个拉杆箱,原来出门送票总拿它,轮子一转,厨房都听得见。

“唐叙帮我把箱子送到楼下。那边我今天退了。”

我想问住哪里,先夹了一块鱼。

鱼煎得透,夹起一块,骨头整副留在筷子中间。

“我在宾馆订了五晚。”她说。

我摸到筷子上的鱼油,用手腕蹭了蹭眼皮。

“你跟他吵了?”

“我说我不住了,他说可以,问能不能不退钥匙。我把他的也还了。”

“你喜欢听他问回不回家?”

她下巴绷紧,拉杆箱立在那里,她手握着提杆不放。

“起初喜欢。回来就有吃的,有人记得台阶缺了一角。我夜里听见他自己开门去给他爸倒尿壶,第二天人家做我的早餐也没说一句。”

我把筷子搁下来,说我给她弄杯水。

她坐在门口换鞋的凳子上,没应。

等水凉到能拿,我才端过去。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找他?”

“因为我知道他会收留我,也知道他对我还有意思。”她抬头,“周衡,我那个时候就想有人偏着我。我没想过你会听见,是因为我还想着我能挑一个好一点的时候,让你少恨我一点。”

杯口冒出来的热气一阵一阵,她没接。

我把杯子放到鞋柜上。

“我听回来的那句,其实比你好好解释省事。它让我先知道有九个晚上,你在另外一扇门后面等人问。”

她掉下一滴眼泪,自己用手背蹭掉了。

“我没和他睡一间。这个我想了两天,还是想跟你说。”

“那九天里哪怕有一天,你给我打个电话,说周衡,你来接我,我来不来?”

程霁头埋得深,眼泪这回滴在了膝盖上。

“你来。来了你会给我拿鞋,问我带针织衫了没有,拉着我回家。过几天你又把手机压在枕头下边,我从六点等你醒,等到我自己都觉得我那点事不值我叫醒你。”

我站在她面前,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当初我给她买这只箱子,就安慰她以后账多,拖着走,少费一只手。

箱子一口气买了仨轮子备件,到现在,她一直在用磨得走直线都偏的那个。

她坐了好一会儿,等她拿起水杯喝的时候,我才说:“房子的事,等店盘完一起对。你想回来取什么,跟我说一声。”

她把那把备用钥匙放上鞋柜,朝我推过来。

“你有事也跟我说一声。楼里那两台冷柜周六一早搬,我找了车,定金我先给了。”

我点了头,她这才站起来,把水喝完。

那片鱼骨还落在碟里,我听着箱子的轮子一路响到电梯口,中间咯噔一下。

我手伸到了猫眼上,没往外看。

8 先搬哪一台

周六早上七点,程霁找的搬运车和新食堂的货车一前一后顶在库门外。

里面那两台冷柜是我把婚宴上收来的现钱装在糖盒底下,坐了一个钟头公交去买的。

卖柜子的说连着开八年也不会坏,其中一台果真没坏,只换过两回轮。

程霁当年趴在地上给外壳贴了黄色标签,写的是周记,一号,二号。

方凯带着小吴来的时候,程霁站在一号柜边,正用手指找卡在盖缝里的标签。

小吴把两张搬迁清单铺开,说凭单装车。

新店清单上有两台旧柜,标注原场交接。

“东西是我们的。”我说。

方凯指了指库顶那排管道。

“柜子跟楼走。开业那会儿你们报过一笔进场补贴,四千块,有两台冷柜。”

“补贴报的是运费和走线。”程霁直起腰,“你手里有那年的领款单?”

小吴低头翻文件。

我往方凯身前一站,露出手上切冻肉留下的那条疤,当时就是一号柜的轮子没刹住,撞了我一下。

“锁有钥匙,谁手里有就让谁开。你开开看。”

方凯没去碰锁。

他今天是来盯进车时间的,新柜子堵在坡上,后车进不来,师傅们搓着手,每分钟都有人按一次喇叭。

郝经理从货车副驾驶上跳下来,拿着到货单,一路问过来。

她看见两张清单,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张交接清单上两台旧柜划了。

“现搭的新线路够我的机子,我也早给你们回过新店用新货。谁要叫我背以前的旧柜,先在这儿签个名。”

小吴把那张纸慢慢撤到自己身前。

有师傅问先搬哪一台,郝经理一指我们那边。

“先把别人的装走。我们放后头,别堵门。”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一号柜里是盖好的鲜肉和虾,程霁每点一筐,我就帮师傅往车上递。

她订的去处是五公里外一家做宴席的厨房,老板娘答应给两台柜子临时通电,还能租夜里的两口灶。

地方是程霁借住长宁里时每天早上转公交看出来的,我昨晚听见她说得这么熟,以为又要托唐叙的情,差点说不去。

现在新柜缓缓降下尾板,我蹲在我们车斗里,把固定带扯紧,才知道能暂借一块地有多好。

出车前郝经理敲了敲车门。

她拿的是昨日之前印的招贴,在我眼前转了个向。

下面一行特别小,原夜餐预存可继续使用。

“他们排版发我确认的时候,我根本没见过这行。今天到了成品才知道,楼下已经贴了两张。”

她用拇指把那行盖住。

“我去撕。今年我拿工资,赔两台柜子也就到头了。别让我欠人三十九笔。”

我接过招贴,问她七点关门以前,能不能借我一张桌让人来对一下票。

“桌在外头能摆。报名买新票我管,来取你们的旧票你管。”

她临走,把两家单据递给小吴,让他当面留了一条说明,撤去交接清单里的旧柜,也撤去招贴上的预存。

方凯从头站到尾,最后问我车上那筐肉星期一还进不进他的门。

“进。这扇门能开多久,看你认哪几张单。”

两台柜子都装好,程霁沿坡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笔和租灶报价。

冷柜一天一百二,灶按时另算。

要做夜宵还得解决送餐,五公里的路,按趟给配送费,一周下来挣得未必有煤气钱多。

“先租到下个周五。”她说,“别又到最后一天才告诉人去哪儿拿饭。”

她的笔悬在我眼前。

这回所有需要填的地方都填满了。

我把报价读了一遍,看见下面还有一行,餐送不到由我们当场向订餐人说明。

我想到另一个备注,在写上名字之后加了一行,夜间值班电话由周衡接。

“你起得来?”

“他们几点下班,我就几点接。”

她把签过的那份卷起来。

“我给你设两个闹钟。第二个响还没接,你自己想起我说过什么。”

我本能地要答一句好,把车门拉上之前,我改了口。

“发我怎么设,我自己弄。”

她站在坡下,抬头看着我,几秒以后把笔别回了自己胸前。

9 加一个名字

周六下午我在新食堂门外支桌,胶带刚撕开,陶婶就带着她儿子来了。

她拎的还是那个保温桶,平时上午买鱼,晚上带汤,桶底磨得银白。

她儿子叫陈放,在装卸口上夜班,十天下来难得碰上一天休息。

他抱着一整个饼,咬了一口问我,周一以后上哪儿找你。

我把五公里外的地址写在一张硬卡片上,想了想又划掉。

那边只管接灶,离厂门半小时,陈放吃完再去打卡都来不及。

“先试送一晚。”我说,“送到南门,行不行?”

“南门的灯坏了,站远了都看不见。你要送来,按两下喇叭。”

陶婶递给我一个装药的拉链袋,里面全是我们印的红边饭票。

我拾起来数,一共四十六张,纸角按颜色分了一摞又一摞。

最下面一摞颜色淡,跨了两年,我本来准备说这么早的也有,翻到背面看见自己写的两行字。

有灶就能兑,周衡。

我想起来了,陶婶说孩子冬天容易发喘,往医院跑一次两三天不见人,问我过了年还认不认。

我那时搂着一包热馒头,随手抽了她记药量的笔。

“你结婚对象来了吗?”陶婶问。

我心里一颤,还没答,她往我后面一指。

程霁来了,怀里抱着旧店印饭票时用的册子,下楼梯一侧身,右脚先悬空了好一会儿。

我站着等她自己踩实,才抬手接过册子。

陶婶不知道我们出了什么事,说这姑娘拎东西老爱一股脑抱着,外套都拱出一大块。

程霁笑了一声,挪到我旁边坐下。

她从靠外那排先数,说四十六张一张不少,按买时的价,一张十二,五百五十二。

陶婶连连摆手。

“我攒着吃的,真退回来我还得找地方买。”

“您要是想领钱,今天就能退。”我说。

陈放把饼搁进塑料袋里,擦擦手。

“写我的班。下周一到周五,十点半,五份,五天都送到了,我再来添五张。”

陶婶不必在夜里带着保温桶去问儿子吃了没有,他也不用在家养着四十六张承诺。

我在册子上找了一行新地方,写下他名字。

问过一遍想吃什么,他说都行,想到冬天没地方洗饭盒,才给我加了个汤。

后面又来了十来个人,一半拿走了钱,一半问能不能留票。

有个人揣着园区的加餐券也来了,和陶婶的票一样红,他说新招贴条上写了旧票能兑。

程霁拿起两种票,叫他看蓝章和我们的小方章。

她从那个人手里接过园区券,另找了张纸写上姓名和班组,压在我的账本外面。

“这二十谁扣的就找谁补,我陪你去。我手上这一份会收好,别和买过的饭混在一块。”

她又给那人写了张收条,说找不到她就打上面的号码,是她自己的,上午也接。

那个人听了,拉开羽绒服拉链,从内袋又摸出两张室友的。

我眼见两小摞纸慢慢都厚了起来。

天黑时我算了数字,给自己店的票先退了两千七百六,账上的活钱就剩一千多。

程霁问我要不要从那张卡里垫,我说用我的钱。

她把退款名单往桌上铺平。

“其中有一半是我签着往外发的。你要是非得记谁的钱,先把我的名字写上。”

“不是还有你订车的钱么?”

“那是车。这个是一张张票,我卖给人家的。”

她当着我的面转了五千,备注只写兑票周转。

我给她回转了两千五,说我今晚先出这一半。

她没收回去也没争,把两个人的转账截图夹到当天的账里。

我俩以前常说两口子的东西算什么算,真正头一回分开记,掏钱竟比说话容易。

收桌子时我提了一嘴方凯给的期限。

她说昨天中午那边催过一次,叫她单独把空场确认签完,她回了四个字,等人到齐。

“谁到齐?”

“签这份东西的,提意见的,要把钱付掉的。昨天晚上你和唐禾都去了,他带着两张要我们代认的纸来,付钱的人一个也没来。”

她把剩下的旧票让给我抱,自己提起轻一点的空袋。

我问她要不要给陈放那份汤多浇一勺,她看了我一眼。

“先把车叫上,别光惦记汤。”

我出去打电话,第一辆车问几点能收工。

我说夜里一点以后。

他把价钱翻了一倍,我没挂,先问那你也吃一口热的行不行。

10 谁来接我

周日店里没开火,我妈中午过来,拿着一个没拆封的蛋糕盒。

她这几年喜欢买面包店最后一炉,降价还新鲜,这次拎的却是足斤的奶油,上面贴着寿比南山。

她把盒子搁在空案板上,问我把刀藏哪儿了。

我说二舅的生日还要半个月。

“昨天你姑请一桌人给我过生日,就缺你俩,我把蛋糕留着。”

我差点连我妈今天过生日也得靠人提醒。

打开手机一看,照往年,下午五点会有条程霁设的提醒,叫我把面单上的地址换回我妈家。

我妈解了绳,自己伸手去抹化在盒盖上的一圈奶油。

“你把霁霁叫来,我有话问她。”

“有话问我。”

她看我片刻,嘴角往下耷着,手还是伸得很稳,给我切了一大块。

“她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明年体检让你约。上次化验的单子在硬壳袋里,一样一样都在。你猜我当时听见有多难受,我问她是不是我哪儿叫她忙累了。”

我拿蛋糕刀,在那份已经切大的奶油上又横着划了一下。

“妈,她不跟我过了。”

我妈两边嘴角动了动,先把面前的一片透明塑料扔进盒盖。

“你答应没有?”

“我说先盘店。”

“她一个人提出来的,你总还有话要说吧。”

我端起盒子,手指上沾了一点蓝色糖浆。

那晚我当着程霁的面转两把钥匙,心里想,你带走,我就知道该不该等。

她真给我还了,我又恨那钥匙太轻,落在桌上连个响都没有。

“我有话。我想听她说,周衡,这事就到今天。明天回去还是跟你好好过。”

我妈停了一下,把自己那块蛋糕端近。

“那你为什么没问?”

“她要真这么答,我就真会让她明天回来给我记体检。”

她两口吃完了那一块。

我以为她会训我,提我爸当年有多少不如人的地方,或者谁桌上的碗从来就没自己收过。

她把叉子扔了,说你说得真难听,然后从大包里抽出一个硬壳袋。

“单子拿走。还有一份,留给我自己。”

我问她妹夫下次还去不去陪她。

她猛地抬起脸。

“你倒是先把日子给我对上再一个个问。”

我找出社区医院之前发的消息,问了她吃的药,再把时间记进自己的日历,想了想,打印出来给她也留了一份。

等我打开门送她,她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拿出钱包把纸叠了进去。

“上次进检查室前我站了二十分钟,霁霁跟那儿的医生说,阿姨怕进去,一会儿你扶她一把。我还要过两趟,你也得给我扶一把。”

她声音低了,伸手把我围裙上一个活扣解掉,重新系紧。

她走后不久,程霁来了电话。

她那头有很响的水声,说洗了两件衣服,宾馆的浴巾晾不下。

我以为她是来问次日撤场,结果她先问我妈是不是把体检袋拿过来了。

“过来了,我也把她生日蛋糕吃了。”

她在那边吸了一下气,话筒刮过袖子。

“我挑的蛋糕。店员问要不要杯垫,放了个塑料的在盒底。”

我说看见了。

其实我没看见,掀开盒盖才找到,圆的,边上绕了一圈银色的树叶。

“明天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到。”她说。

“程霁,我还没回答你那天的话。”

水停了。

我把蛋糕叉捏在手心,叉齿这头有点尖,捏紧了会疼。

“我同意离。店和房子各有多少钱,我们一笔笔商量。我心里还想过你回来,想了很多次,你以后别因为这话好听就以为我答应得轻巧。”

她一直没说话,我等了快一分钟。

“我知道。”她最后说。

嗓音又哑又轻,像没有开免提,只贴着她一个人的耳朵。

“周衡,谢谢你还是肯跟我一起盘账。”

我想说我肯盘是因为我的钱也在里头。

握着叉子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我说:“明早八点,店门口见。”

后来我把蛋糕合上送给小满,告诉他用叉子从边上挖,上面的寿字太甜。

他问我给谁过生日。

我说我妈,昨天席面没赶上,今天吃了蛋糕还没给她说句话。

他说那周哥你今年欠她两声生日快乐,我低头看着盒子边又被压瘪的一角,拿出手机,给我妈补了头一声。

11 空场

周一七点五十,小满站在门口剥鸡蛋,壳全装进自己手心。

他说方凯的车已经到坡口,让我给他个准话,今天要不要打卡。

“要。等会儿上灶,煮一锅面。”

“煮多少?”

“来几个煮几个,今天给他们添个蛋。”

八点方凯进门,带了小吴和两个换锁的人。

他看见油烟机还在转,叫小吴给锅拍照。

我把炉火压低,拿抹布垫着手,把面汤捞开,让镜头拍清里面是汤还是空锅。

方凯皱着眉站在那里。

“你真打算把事情做成这样?”

“我等你来对单。我跟你一样,巴不得快一点。”

靠窗的桌上,程霁已经把四十九张单据按月码好,外头贴来的那批园区券单列了编号。

她和唐禾把能找齐的扣款人一一问过,愿意留联系方式的有三十一人,举手委托追问的有二十四个。

签名最末有一格空着,那个人昨晚去了急诊,今早陈放替他来问了地址。

方凯捡起第一页,问坐走廊里的那几个车间工人谁叫来的。

陈放提着安全帽,从窗边站了起来。

“我请我们组长给业主的后勤打个电话。新食堂晚上不开,我们问这季度扣的钱买了什么,我妈还在这儿等我的五份汤。”

方凯转脸对小吴说,可以把这儿的电先断。

小吴没动,他背后那两个带工具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程霁把停灶申请和补了字的复件摆在了上面。

“你先告诉他们凭哪一张断。今天客人留了联系方式,断了我当面给他们解释清楚。”

屋里响了一阵手机铃。

接电话的是郝经理,她跟在换锁的人身后进来,此刻还站在那儿,一听通了,退到窗口讲了几句,很快把电话递给方凯。

他开口的时候还在喊哥,后来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

我看得出他真渴,第一口喝得烫,也咽了。

直到负责两边结算的人到了,我们才知道郝经理把自己要签的接续清单退回了业主那边,问先前的消费怎么接。

两边各来了一个人,业主那边姓尹,综服姓许。

尹经理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和方凯打过招呼,把眼镜往鼻梁上按了一下。

“我要带一份能结钱的回去。我们先看已经送到的餐。”

程霁把第一页揭起来。

红边下面有道蜡渍,那阵园区停过一次电,装卸口点着蜡烛,我一路把盒送到桌面,没等对方擦净就催着签。

翻到第七张,一个人站起来说他签的,我才记起那是上半年迁了工位还要来问我辣酱能不能单买的人。

翻到最后一张,综服那边的许会计认出了给夜里保安添的十六份,配菜比别组多一格,是她那时帮方凯点的。

名字一个个出了声,我肚子里撑了五天的那口气,一点点落回去了。

方凯没插话,等许会计算完六个小计,把合计敲在电脑上,才从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手上查到一份春季的确认表。当时是程霁自己签给我的,供餐收款授权用的模板就是这个。”

他把屏幕朝外,上面有她的全名和店章,盖得端正。

屋里的动静下去了。

我抬手伸过去,本来想把它抢过来看看日期,程霁从我面前侧了一下身,自己接过手机。

“这份是我签的。”

方凯靠回椅背。

程霁把图放大给许会计看。

“照片裁了上边,我手里有原件,货款八千四百,限春季那一批,拿到回款我才签的。你知道旧纸上有一笔能拿出来,就拿给他们看。”

她从册子底下掏出一张发黄的复印纸,连着一张银行回单。

回单上的收款数只有七千八。

许会计停下敲数的手,问少的六百去了哪儿。

程霁手指稳稳地抵着纸角。

“方经理扣了六百,说是现场费,叫我确认春季那笔钱结完了。单子上没有这笔,是我当时同意的。我也把那六百记进了店里的账。今天把春季拉进来,就一起问问这笔是什么费用。”

方凯脸上没了方才那种恨不得马上走出去的表情。

他盯着那张纸,手还举在半空,程霁把手机还过去,他才记起要收。

我回头去看油烟机,开着低档,墙上那块贴东西的胶痕一点点干了。

以前我碰见程霁往账本里记一笔我没听过的钱,站在她身后也只问一句,今早缺不缺肉。

这回我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那头移了一格。

“麻烦把我的名字也加上。”我说,“那次他们送回单的时候,我就在炉边。”

12 先把这笔打了

许会计在电脑旁边打过两次电话。

头一次问的是春季的六百在不在费用表里,第二次问这边有四十九份确认,能不能把供应账户里的款按原户名划出去。

她说到一半拿手盖住话筒,问有没有送餐人原来的工资表。

我愣了一下。

工资表我有,最顶上一行是小满,后面几行用的是店里记工时的叫法,大蒋是后厨,廖姨收盘,还有个假期帮过忙的叫小眼镜。

我把订货本扯过来,页缝里藏着一个电话号码,是小眼镜他妈后来留下的,说孩子在外头补作业拿不了钱,叫发给她。

我记得那笔钱什么时候打的,打的时候还给他妈发了句留二十给他买雪糕。

真有人把我们请谁、给谁做饭、一天开几次火一项项问完,旁边那口锅早该熬干了。

小满把厨房门边的布帘子掀起来,问要不要再添点水。

“添。”我说,“别停火。”

程霁去前台拿了工资册。

小满那行用的全名,李小满,新学会整个出锅流程那月起工钱按厨工算,她在备注里另写了日期。

许会计顺着几个名字往下核,看完去问方凯,供应账户上扣留的这四万七千多,有没有一笔已经转给店里。

他坐回去,上下翻了好几页自己的本子。

我没听见他答有。

尹经理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拨了一下。

“已经供餐的四万七千三百八十,列给周记。证据今天收完,许会计走付款。三十九笔补差照原来扣款的名单逐个退,联系人填我。”

许会计把这两笔拆开打出来,说供应账户里的钱都在,上一回排付款没排上周记,她问过一次,方经理给的答复是等撤场一起算。

她请方凯在经办人那栏签字,他看了半天,问能不能略过自己,从许会计那儿签起。

程霁把那张收过四十九份单据的回执摊到桌上,末尾那个很轻的方字是他亲手写的。

方凯抬起眼,我以为他会再找一个人看看,结果他伸手把笔拿走了。

走廊里传进来一声叫好。

陈放坐在那里,安全帽拿在手里滚了一圈,没忍住,又拍了一下巴掌。

我先去看的是程霁。

她把准备了一周的纸按齐,指关节上有一块擦过的皮,早上抬盆应该碰了哪儿。

我以为她会笑,她低着头,先把尾数填进账本,填完才发现笔没出墨。

我把自己的递给她,她拿过去重写了一遍,最后那个零圆得很。

方凯问:“那这个月的夜餐谁做?照合同现场再留二十六天,新食堂启用要开一条通道,他这边夜里进出,谁算保安加班?”

尹经理转向我。

我听着后厨汤水的动静,看见小满在帘子后露了一只眼睛。

程霁已经把新租的地方写给我了,她周五付了定金,车我周六也约好了。

我原想守到最后一天。

我把两只手都按在桌面上,手下面有几道旧划痕,每年我们过年前都用白布蒙一下,布后面被汤浸出一圈圈小黄边。

“押金整笔退,退场后旧票依我们刚登记的名单退兑,谁也别用它收新钱。新店白天开,夜班还剩的二十六天我可以试送,哪组需要,组长自己来订。”

尹经理点点头,叫人拟两张表。

我问:“押金什么时候能进来?”

许会计说得拿到设备清点回单。

我把小吴拉过来,问他早上带几张空白清点卡。

小吴看向方凯。

“你跟我来。墙上几个洞,地上几条线,还有不带走的桌椅,你点一件我认一件。今天点完,押金今天付。”

方凯喝了半杯茶,半天放下。

“去吧。你签自己看过的。”

清点完快到十一点,我们和两边坐回原桌。

许会计把两边给押金付款的条件写清,约定验过空场,当场付款。

我和程霁把交场时间签在第二天中午,现场看过的东西逐件附在后面。

那份把账混成三万块的纸被撤回去,夜餐欠款和押金各走各的流程,许会计把受理号留给我们。

方凯最后签了名字。

他签完抬起眼,说:“那六百块,有人来找我问,我自己讲。”

程霁没接这句话,把我们的那份原件拿出来看。

她沿着新填的那排字从左到右读过去,等我也看完,才把它收好。

快中午的时候来了头一个面客,听说免费放蛋,说周师傅你这是要过年吗。

我把面捞在白碗里,蛋对半切开,给他朝上摆。

“过一回。吃完趁热告诉我汤咸不咸。”

他喝了一口,说咸点好,夜里干活有汗。

我从他手里接回撒辣椒的罐子,身后程霁把刚送来的纸在墙上贴正。

我第一次看见咱们自家门上明明白白写着什么时候关,底下还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13 按两下喇叭

第一车夜餐是周一晚上九点五十从宴席厨房发出去的。

箱子里有三十七份饭,三十七份汤,陈放那一份我放在最上面,盖子上夹了张手写的纸条。

小满问写什么,我说写别先掀右边,他接过去摸了一下,把那张纸条拔掉。

“你把盒盖扣实,人家就不必记你的纸条。”

他把两个搭扣都压下去,找了根橡皮筋横着捆在盒腰上。

这孩子在我手下学了两年,头一回用训学徒的口气同我讲话。

我原来备了句别瞎弄,手搭到盒上试了试,确实比我扣得严。

车在原来那片街背面拐弯时,司机主动放慢,给我指了指路口,说九点以后有一处围蔽,导航还没改。

我那时看表还来得及,就说按他的走。

走到半路有一辆车在卸玻璃,堵了十多分钟。

司机要我给南门留人打电话,我掏出手机,十分钟前有一个漏接,送餐车开着窗,我从头到尾没听见。

这回我没等它排到补接的时间,马上回拨。

陈放在那头喘气,说组里给他放了十五分钟下来拿饭,现在还剩六分钟。

我看了眼车窗外面,卸玻璃的人捏着一把塑料铲,示意还有最后两片。

“五分钟够呛。”我说,“跟我说你上夜班从哪个口进。”

“南门往东两百米,挂绿色牌的门。车不让进。”他说。

我请司机看着剩下的饭,自己提着陈放那一盒下了车。

他等在绿牌下面,一手握着安全帽,一手正在摁手机屏。

南门没灯,绿牌下面也就一点保安亭漏出来的光,我喘得说不出话,拎着袋子在半空晃了两下,他探出脑袋才看见我。

“饭二十分钟以后再送来没事,这会儿我得上去了。”

我把交到一半的饭收回来,又从袋里先把汤掏出来。

“你喝两口,下午你妈还问我盛不盛汤。”

他从我手里接过去,急着掀盖,冬天手指头僵,没捏准那只搭扣。

我让他先暖暖手,自己慢慢给揭开。

他两只手捧着喝了三口,把盒还给我。

“再晚点我能出来拿。你别再跑,刚才我看你还差点摔。”

我回到车边,先和陈放约定把饭送到保安亭,再给别的班组一个个打电话,两个班组肯晚十分钟,还有一个班组十点半封了出入,饭得送回去。

我说饭钱我退,那边的组长问能不能明晚再接着做,大家都觉得那张红票攥着还挺安心。

小满下来帮我卸回没送成的十盒,厨间的灯还亮着。

他问我剩下的饭怎么处理,又问第二天还送不送。

我蹲在箱子边上,摸着给陈放留的那一份,还暖,上面橡皮筋断了一根,盖子是严的。

“送。跟司机另对个时间,菜早点下锅。封门那组问清谁负责收,人和门都对上,再出车。”

小满没立刻答应,低头拿手指夹着那根断了的橡皮筋。

“周哥,我要是想跟你干,工钱还能按原来的开吗?”

我听见自己很快说了个能。

他抬眼。

我意识到我脑子里想的是别走,跟我搬了这么远,别说走就走了。

“这个月一分不少。要是下个月能接满四组,我请得起整月,接不满,得按出勤给你算。你先看看别处的价钱。周五我给你准话。”

小满把那根橡皮筋放到我面前,说他白天收到过新食堂的电话,人家问他愿不愿意试早班。

“那边六点上灶。我奶奶刚回家养腿,早上有时候我得扶她上厕所。”

我头一回晓得他奶奶住到他那里了。

八年前我爸在家那阵,程霁第一次给他擦身,我在走道上拿钢丝球刷饭盒。

刷到第二遍,她才出来,叫我把饭盒丢下,进去跟爸说说话。

那天我进去讲了不到三分钟,兜里手机响了,我怕对方着急,退到了楼梯间。

我给小满把退回来的饭找出一盒。

“这个先给你奶奶。你哪天得送她去复查,排班以前告诉我。”

他接过袋子,走出去以后又回来,问怎么知道送餐车赶哪条线来得及。

我从手机里翻出唐禾留的旧班表,摊开和他一起记三处门,十点二十封、十点半封、凌晨一点也能进。

画到南门,我让他另画了两笔。

“这儿往东走两百米,绿牌底下有人。真看不见,给他按两下喇叭。”

我在那行下面另添了个待办,明天找管灯的人。

14 该留给谁

周二中午十一点半,店里剩下最后一张方桌。

小满拿刷子把桌腿刷了,刷到最底下说这里有一排刻的字。

我蹲下去看,是我第一次自己试汤时写的比例,葱姜多少,水多少,下面还挤着一行小字,赶不回来记得打电话。

我们刚开业的时候还没钱印菜单,程霁在这张桌上帮我试十几个晚上,每晚走前问一句,明天想叫我几点来。

后来我妈过来帮过一阵,坐这个位置翻零钱,靠门那几条划痕是她戴着戒指摸出来的。

我问小满想不想要桌子。

他量了一下,说房间一半给了奶奶,这个塞进去就没地方搁脸盆。

我点点头,把桌腿上的水擦掉。

程霁在后厨盘锅,带走的那两口都在门边,平时坐灶最大的那一口,我当年拍着胸脯说要用到穿底。

我去捅了一捅锅底,还结实。

“城北我不去了。”我告诉她,“先把这期送完,给人钱,再看我一晚能留多少。”

“新地方就一眼能看完,你做的时候就要少摆一口锅。”

“那口小的跟我走,大的你留。”

她抬头问给谁煮饭。

“你要找份工作,锅也能算你的份额。我不想把所有锅都算成我的。”

她盯了我一会儿,拿记号笔在大锅把手上缠了圈胶带。

“我姑前阵把原来的馒头车给了我,想让我给她楼底下几户老人顺带送早饭。店在时我怕两边赶不及,早上六点到家还得给你过去的单子对钱。等把这边账清了,我去试试。锅我要。”

我起身把小锅拎走,腾出到门口的半道。

小吴进来验场,干脆得很,把门上最后一处划痕记清楚,自己手写承诺不会另外追扣。

他问桌子谁的。

我原本要说我的,回头看程霁拿着铲子去铲灶后面那片残胶。

她挽得很高的袖子掉下来,还是空出一只手去拉。

“我们俩的。”我说,“先搬出去。”

我们把桌子抬过门槛,在外面展开腿,坐在两头等许会计的电话。

十一点五十,回单发到程霁手机上,押金三万六千元全退。

她把屏幕推到我面前,一笔一笔付,先打长工和做零活的,接着是司机、食材商,最后把退票的钱留在小账上。

给小满转账之前,她把他叫过来,让他看工资那页,每个月的天数都有。

小满读完,没走,问能不能拍一张给奶奶看。

她一下笑出来,问他奶奶知不知道他在店里有五个叫法。

我们在外头给小满拍一整页,拍的时候我伸手把自己沾着油的名字挡住,他叫我拿开,说奶奶听过周师傅,光一张纸凭什么信。

拿到结清单,小吴要换锁,问我们还有没有东西忘拿。

我从兜里把两把钥匙摸出来,自己先去拆金属扣。

扣子拧弯了一点,店门那把转到一半,怎么都下不来。

程霁伸手,攥住往反方向推了一下。

两把钥匙就此分开。

小吴接过店门那一把,进去把玻璃上的最后一张营业时间给我们撕下来。

那张纸在窗上贴了好几年,一扯就破,印着我名字的角留在玻璃上。

小吴从工具箱里找了把刮刀,顺着纸边铲了两遍,把那一小角也递给程霁。

她接过纸,捋平了半天。

我说:“你要它吗?”

“以前那张早饭车该贴几点开,都没人写。这个背面还有地方,我自己回去写。”

她合上手提包时,银亮的家门钥匙还在我手里。

“你要不要回趟家?一次把东西取完。”

“星期天上午,行吗?”

我说行,问她新找的房够不够搁那一口锅。

她在手机里给我看了张照片,水龙头边上一方地,刚够支个矮架。

厨房的窗户朝东,铁丝上夹着两只空衣夹。

我看她把照片收了回去,转过身问搬桌子的师傅还能不能加一件。

师傅问多远。

“你报地址。”我让她走近一点,“再量一遍,这张桌子要往你厨房放。”

15 四组人

周五下午,我在宴席库房门外给小满看这几天的账。

头一晚带回来十盒,第二晚带回来两盒,第三晚我去找白天负责开门的保安,把三组的交接时间挪到同一刻,一盒也没剩。

装卸口的绿牌底下新挂了灯,电工下梯子的时候陈放站在旁边扶着,拍了张照发给我。

灯刚安好,他妈又带着那只保温桶来,说要看看汤路上会不会漏,这回站在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我也能看见她。

她没领退款,又买了三张,说要是哪天下雨儿子不想从库房走出来,她还能自己拿一份走。

我算完了才敢问小满,是不是给人回过早班了。

“回了,不去。后来她又问我能不能教两个新来的怎么下漏勺,说我叠出来的馄饨比她冷柜里拉出来的利索。”

“她出多少钱?”

小满伸两根指头,说按两个钟头给,本来想等周一事情顺了再告诉我。

我差一点骂他这个都瞒,摸到自己把旧店那块擦手的布带了出来,就把它放到厨房边让他擦。

“那你去。我们从下星期做到合同原来的到期日,四组的夜餐我接到了。活按原来的给,你每周能空一天,有事提早两天说。到期还接不接,先问吃饭的人,我也只敢跟你保证到那天。”

小满一直盯着那几列数字。

“你把你自己算进去了?”

“采购和出车都算了。”

“我问你给自己开了工钱没有。”

我又把账本翻了一遍。

六十二份饭日均收入多少,肉钱和菜钱各占多少,每顿留三十块补几个人的零头,怎么加都没加上我和程霁从前两个人的工钱。

我把最后一列涂掉,拿计算器重算。

我的工钱算进去,第四个班组正好够凑平,车绕几趟路、菜价涨一点,就得拿自己的工钱补回去。

那份两个人都舍不得少放一块肉的菜,往后每盒得多收一块钱,想省的可以单买饭,把汤撤掉。

我问他这个数怎么样。

他沉吟了一下,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人。

我过去光顾着出菜,还以为他是第一次被人叫一声李师傅才学会说话。

我们把价贴在保温箱盖上,定的是旧票仍能原样兑,新单从下周算。

第一个说能接的是陈放,随后三个组长有一个当场划掉了汤,另一个把周四的夜班餐取消了,说那天人少,厂门口买点饼对付。

我缓下来做了个新小计,还是请得起小满,只是我得隔一天跟一次车。

小满等我写完,在排班表上签了全名。

他第一次当学徒填工资卡,名字写成了拳头那么大,到今天签得跟程霁一样小,一本册子能容许好几个人在一块写完。

四点多,许会计来电话,请查看夜餐欠款的入账,还说那三十九笔二十已经走各自的工资账户退回。

我打开手机查了两遍,四万七千三百八十元,到账时间三点四十八。

唐禾紧跟着发来一条,二十元那两张图上多出一行退账。

那个担心一问连二十都没得领的同事刚好来取自己的面,捏着手机给我看了半天,临走才想起叫我把鸡蛋敲进锅里。

我叫小满来一起看。

他看见数目问我想庆祝什么,我想了半天,带他去最近的小铺买两支冰棒。

十二月老板把冰箱关了,听我非要拿,插上电让我们明天来。

小满问能不能今天买走各自冻,老板说化都化了,你们自己剥开看。

出来时我们手里一人提一袋软塌塌的冰棒,笑得蹲在路沿上。

我那根送到嘴里已经剩了糖水,纸袋底漏下来,弄了一手。

程霁就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问我什么时候方便看账。

我擦手回话,说我给她留了个位置,在宴席厨房后面,她冷了还能进去。

她那边声音离得有些远。

“进去会不会打扰你们开火?”

“我灶上忙到七点。七点半,你过来看你的那几页,我洗干净手跟你算。”

我挂完电话,小满把垃圾袋举到我跟前。

“周哥,你刚才好像想说,叫她别来,账你发给她。”

我把冰棒纸扔进去。

“以前我老想发完了算完了。今天我有好几句想说,让她过来听。”

七点二十我去买一杯豆浆,店员要给两根吸管,我拿了一根,又回去买了第二杯。

原味和红枣的豆浆我分开放,这回她要来,我先把她那份问清楚。

16 账上的空格

七点半,程霁先看见我手边放着两杯豆浆,问哪杯是我的。

“我想喝原味。红枣的你要不要?”

她把原味拉到自己那边。

“这半年都喝原味了。红枣那种去籽不干净,有一回我硌到牙。”

我把吸管搁到她手边,插进红枣那杯喝了一大口,真甜,甜得舌头两边发酸。

这时程霁已经打开她的账本,先拿出一张和许会计签收的往来结清单,叫我看有没有多的。

春季那六百也退到了店里,说是现场费找不到对应的支出,综服拍板退的。

方凯把之后的园区夜餐交给别人联络了,上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那时有几辆临时车,司机不肯等线上结款,他手里又恰好有那笔钱,就决定从哪儿来往哪儿出。

程霁没收那句解释,让他把当年的签字交回去,原先是谁同意的,现在也写谁。

“他交了?”

“交了。我也签了我同意少拿六百,复印件我留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又紧挨着几行数字,右侧留了我的地方。

我把一个零补在十位上,她把笔倒过来,用尾端点了一下。

“你填的是余额。这栏是卖掉设备能有多少钱,柜子你用不用?”

“用,两台都留。二手价你估,我从里面扣。”

“大锅也估给我。”

她算账从来不把吸管插到底,过半拔出来挪一下,隔一阵纸就湿得捏不起来。

我拿纸给她擦,问一号柜算贵了能不能换成二号。

她说可以,我在二号那栏加了一笔,比她估的多三十,算上这星期她找车跑两趟的路费。

这回她收了。

房子的事反倒费工夫。

房贷还得还三年,她提过我留下住,按最近两套成交的价估过,我要补的钱我手头没有。

我说可以慢慢凑,她没答应。

“我接下来要拿钱在住处和摊上用,哪天你手里宽了我就领一点,宽不了这个月就空着,我还得把你的账一块惦记。”

我差点冲她说我还能少了你的钱。

想起这几天一直把四万七千多又点又按地存来存去,六万四的那张卡一动都心疼,真要让我拿什么抵她的那半套房,我怕是会连打杂的钱都一块扣住。

“那卖。”我说,“还完房贷再分。我负责腾房,看的人出去你自己也看一遍价格。账没清以前,我自住的日子里每月给你另算半份房租,水电我出。”

她把原味的那杯慢慢放下,落到桌上时一滴也没洒。

“我们非得算到这儿?”

“你原先写东西待两人商议。商议好我心里还空,我也得照做。”

她把刚才那张账背过去,纸上一排圆圈,右下角多了一道很湿的印迹。

我问她住处离这边远不远,她说三站路,早上四点起来,在家歇到两点可以去凉菜店帮人切豆干,那边的老板娘愿意教她拌卤。

“以前我觉得只要跟你干,就永远能有口饭。”她慢慢说,“我那时候想把店收掉,押金拿了,离婚说了,我就去切豆干。有天早上我在长宁里醒过来,唐叙在楼底下问我要豆浆还是粥,我都没好意思开窗喊。我在想,以后如果我第一笔钱挣不到,是不是就想再从他的门进去。周衡,我有时候还想从你的门进去。”

我手里那杯豆浆被我握得变了形,晃得一圈都满了。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

“有一回你爸住院,我在门口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到病房先看他,再看床头的保温桶,问桶里还有没有汤。”

她伸手从我掌下拿走了那杯快漫出来的豆浆。

“那也是我爸。”她说,“我不想你记起那几次就说我帮过你。那会儿我想让你来,我也想靠你一会儿。”

我认得那只桶。

那晚汤没了,我拿回去冲洗,在盖子底下看见她的嘴唇碰过的一小团口红,后来搓了半天才搓掉。

“我回店里盛汤时想过,你可能还没吃。”我说,“等我回去,你已经不在病房了。”

她手里的纸杯轻轻瘪了一下。

“我去楼下坐了。坐到人家把门关了,我才从急诊回去的。”

我已经记不住那份汤到底给谁喝了。

那天晚上我先写完了房子那几条,又陪她坐了十分钟。

小满远远喊我们厨房要锁,我答了一声,她把纸杯拿过来,递给我喝完。

快见底的时候吸管响得厉害,我把它抽出来,仰头喝完了最后一点。

17 我来取我的

星期天八点四十五,程霁在门外敲了两下。

她从前进家从来不敲门,我把锅上煎着的蛋翻坏了一个,才想起来炉火可以先关。

我问她怎么来这么早。

“去把新摊登记了,正好在附近。旧纸箱我拿走,卧室衣柜上面还有冬被。”

她边说边挽袖子,去找家里的矮凳。

我给她把被子取下来。

那是我们结婚那年两边老人凑了棉花弹的,多少年没盖了,收在顶柜里很占地方。

她抱着它站了一会儿,去窗前拉开帘子。

阳光打在被面上,针脚歪歪扭扭,我妈心疼买被套的钱,自己去裁的布。

“这个你先盖。”我说,“去年冬天挺冷的。”

“我家现在有一床薄的,摸着也暖和。这个我等菜摊开了给我姑,她送那个车子没收我钱。”

我说行,她这才把被子往箱子顶上一压,找皮带捆起来。

下面的纸箱已经空了很多,我把表给她拿出来。

她往腕上一扣,扣了两次没扣上。

“太松了,你帮我换一格?”

我低头看,她的手腕比我爸留表那年细,或者手表原本就松,这么多年我没仔细瞧过。

我从厨房拿来细针,把表带挪短一截。

她戴好了,去洗手时抬腕看了眼。

“还是四点十七。”

“你想修,我出钱。”

“我拿去找过唐叔了。帮我找个零件,得等两个月。”

我手上的针几乎扎进我自己皮里。

她看见我缩手,顿了一下,把刚抽出来的纸递给我。

“我会再去他们家店里。叔说找得到会给我打电话,到时候我要自己去拿。”

我拿纸擦了一下针孔。

“唐叙呢?”

“我叫他别等我。前天他来过新住处,给我拿了几个旧饭盒。我问他要不要上楼喝水,他说喝完会想留下,就没喝。”

她腕上的表轻碰了下门把手。

“我送他到车站。车过去一班,他还在那儿问了一回,今晚要不要回去吃饭。”

“你怎么说?”

“我说今晚我给自己炒菜。想吃什么星期天再说,往后你想见我就问,别再把我那碗先盛出来。”

我把掌心翻了一下,针藏进纸巾里卷起来。

“他怎么答?”

“他说下回他问饭局,别问我回不回家。”

我听得难受,心里面竟也有个极坏的念头,他再问一万回,最好一回也没人应。

过了好一会儿,我自己先松了手。

程霁在鞋柜边一件一件地叠旧衣服,攒到五件扎成一包。

我想起一件事,从冰箱边的纸袋里把挂红绳那瓶酒抱出来。

小吴来换锁那天,店里别的东西要么装车要么点数,我把这一瓶一路拎回了家。

决定卖房后,我已经问过好几个人有没有人想买里面的家具,酒始终没碰。

“这个你带吗?”我问。

她看着瓶口那道绳,说带一半。

我们在厨房拿热水烫过两只玻璃杯,瓶塞开得很响。

酒没分在两只瓶里,先各倒了一小杯,早餐前两口下去,从耳朵眼往外烫。

程霁说我当年喝这种酒会往里放糖,我说我现在也觉得辣。

她伸出手,我和她碰了下杯底。

八年前她在民政大厅牵我的那只手,今天拿酒也轻轻发抖。

她喝完没擦眼泪,我也没找纸。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天你牵我过去,我一直得意,我觉得你是走给唐叙看的。”

“走给你看的。你在门口问了三遍,我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跟你回家。”

我把杯底那点喝完,喉咙起了一下火,没忍住,咳得靠在水池上。

她没马上过来拍背,等我自己站稳,才从边上挪了挪,给我留出往外走的地方。

我陪她把东西拿到楼下。

来搬东西的司机问桶和箱分别去哪儿,程霁报了自己的地址,回头问我一会儿怎么过。

我说要先吃早饭,锅里还有一个没翻坏的蛋。

她笑出一声,冲我挥挥手。

车开出院的时候,我回到楼上把另外一只蛋也吃了,煎碎了的那一半沾着锅底,我一点一点拿筷子铲起来。

那顿早饭后,我从钥匙圈里解下了她还给我的那把备用钥匙,把它放进了准备给看房人的小铁盒。

18 我在

旧合同到期那晚,郝经理带着她前厅新来的两个人守在南门。

她捧了自己店里的饭盒,叫我打开保温箱,拿一份饭出来比比看。

我看她饭盒里是茄子,问她明天几点关门。

“夜里十点。先留一个窗口,装卸组每天收工晚,那一车照旧问你订。保安凌晨那十几个人,你要能做,别让他们拿饭的时候拿错了店的票。”

她把合同草稿递给我,没写独家,价钱照我贴在保温箱上的新价报了个整月的数。

我没急着看那串钱,找了一圈,提笔把收货人和迟到时联系的电话放到最上面。

四组里有两组按月订,还有一个午夜班先试一车,我让小满打给当班的人问取餐的门。

在我们把字签完以前,郝经理去了一趟保安亭,把第一车放到桌面上,等最后一个人下来拿了,才过来把合同另一份收好。

她没再问过我号码能不能留下,那天分别时她存进自己手机,备注写的是周师傅夜餐。

订下来的生意刚够在宴席厨房长租两口灶,小满愿意跟我一起守到年后,每周三排半天,陪他奶奶去做恢复。

那个月我把自己的工钱转进银行卡,接着给我妈约了第二趟检查。

门口核对名字的医生叫了两遍,我妈这次能自己应,手心里全是汗,还是伸给我扶了她一下。

旧合同到期四个月后,买家来收房,我把小铁盒摆在门后的鞋柜上,盒里两把钥匙,一把新一些,一把旧一些。

买家试过锁,问我平时在这儿做饭多不多,厨房怎么打扫都没有油味。

我说原先常做,后来也做,最近几个月都是一个人。

他问灶边夹着的纸还留不留,我进去把它从夹子里取下来,上面有我最早记的薄皮馄饨的收口办法,程霁画的图,我把面皮折反了三回才学会。

他说有用就拿走,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兜里,晚上跟程霁对完最后一笔钱,又摊开给她拍了张照。

她回我一条语音,笑得弯了嗓子,说原来那么简单的事,你那时候天天问我怎么弄。

我搬到离厨房两站路的单间,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卖馒头的人推车。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天,我提了两杯豆浆去找程霁。

她的早饭摊还有点生意,住附近的人捏着自己的碗排了一小列。

大锅坐在车侧,锅盖一掀就是水汽,整屉的馒头上面签了纸条,留给谁就写谁的名字。

她用的是我们旧店那张营业时间的背面,写着清晨六点到八点,旁边贴了自己的号码。

我去买两个馒头,她问要不要帮忙拿袋子。

“我给你带了喝的。两杯都是原味。”

她伸手拿了一杯,隔着摊面跟我碰了下纸杯。

那块表戴在她腕上,针尖走过七点十六分,她胳膊碰到一袋面粉,急忙把腕子竖起来吹掉白灰。

我问她唐叔把表修好了?

“上个星期取的。他说调好了也会慢几秒,让我想起来就自己调。”

她把袖口向上挽了挽,等锅里起来的汽散开。

有个人从马路对面过来,一路用两个手指拎着空饭盒。

我认出是唐叙,手指按着盒边,见到我时脚下乱了一拍。

“我爸要吃菜包,他叫我路过的时候买两个。”

程霁叫他等后面那一屉。

他点点头,站到人家后边去了。

我以为我会盯着他们往下说什么,没忍住先喝了一口豆浆。

纸杯已经不怎么烫手,豆浆咽下去还是有豆子的香。

“周衡,哪天我空了去你那边吃碗夜宵。”程霁一边给前面的人找钱,一边说。

我手指收紧了一下,差点把纸杯捏瘪了。

“行,九点之前给我来个电话,我煮完就收灶。”

她答应了。

我看着她,前面那几年我信她只要说一声好,以后总有她想好了到我面前给我办的一天。

这会儿我站到路边去喝完了豆浆,她低着头把笼屉挨个揭开,翻到最底下才找到那两个菜包。

车尾等着买馒头的人又多了三个,她把找零的匣子打开,叫排第一的人先把两块钱放进去。

我隔着路冲她扬了一下手。

她一只手拿着铲子,空出的那只手也抬了起来。

当天夜里,小满先收了灶去赶末班车。

我留在厨房给新来的组长写明天的单,手边一张红边饭票用了多年的印,还是从陶婶那四十六张里取下来的。

她今天来跟我换了最后一张,说不用再买,我儿子现在知道几点能取餐,下班不用我问吃没吃。

我把票翻过来,那行有灶就能兑已经淡得看不清。

她当时来还问了小满一句,你们忙起来听得见电话吗,我儿子说过两个月他们又得换班。

小满把自己新印的卡片递给她,说旧票换完了,电话还在。

我没盖已收的章,把它夹在收银盒底下,锁门前又取出来,放到了手机壳里。

一点差三分,送菜的打电话到店里。

我手机还在围裙口袋里,灯一亮我就摸了出来。

供应商明早要送两箱肉,问单子上的地址是我以前那个店,还是他现在停的那个门。

我跟他对到第三遍,听筒那边有点风声,他问我有没有人在那儿等,怕走错又得绕一趟。

我把围裙摘下来,拿钥匙锁门。

“明早六点你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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