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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1:49

我和谢辞从小不对付。

他骂我刁蛮任性,我骂他假清高。

结果及笄后,父皇给我赐婚。

驸马正是谢辞。

我当场气哭。

成婚第一夜,我抱着被子缩在床角。

却听见他低笑一声:

[公主骂了臣十年,]

[如今终于骂到床上来了。]

第一章:七岁踩砚台,结仇

我五岁那年,在御花园追一只狸花猫,一脚踩碎了个砚台。

“咔嚓”一声,脆得很。

我低头一看,砚台裂成两半,墨汁溅了我一裙子。旁边站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小子,穿一身素白,脸也白,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

他盯着地上的砚台,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抢先开口:“你这破砚台搁路中间,挡本公主的道了!”

他抬起眼。

那眼神,冷得我后脖子一凉。七岁的小孩,看人的样子活像他爹在朝堂上参人——这话我后来才想明白。

“公主追猫,踩了臣的砚台,”他一字一字说,“倒打一耙?”

“谁倒打了!”我叉腰,“本公主追猫是正事,你砚台挡路就是你的错!”

他冷笑一声,弯腰把碎砚台捡起来,两块残片往袖子里一塞。

“公主刁蛮任性,臣领教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个后脑勺给我。

我愣了两秒。刁蛮任性?我?

“站住!”我追上去,裙子还滴着墨,手里攥着他袖子上一根扯下来的白线,“你骂谁刁蛮?你才刁蛮!你全家都刁蛮!”

他脚步没停,头也不回:“臣全家不追猫踩砚台。”

我气得跺脚:“假清高!穿得跟奔丧似的,装什么装!”

他这回停了,侧过脸看我一眼,跟我欠他钱似的。

“公主骂完了?”他问,“臣能走了?”

“不能!”我一把拽住他袖子,“你赔本公主裙子!墨汁是你砚台溅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裙摆上的墨点子,又看了看我拽他袖子的手。

“公主,”他开口,语气平得跟念书似的,“砚台是臣的,是公主踩碎的。裙子是公主自己的,墨汁是公主自己踩出来的。臣赔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

他把我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退后一步,拱手:“臣告退。”

这回真走了,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衣角都没飘一下。

乳母从后面追上来,一看我这德行,脸都绿了:“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把谢家小公子的砚台给——”

“他那破砚台值几个钱!”我嘴硬。

乳母压低声音:“那是谢太傅嫡长子的砚台,听说是他母亲留下的——”

“乳母!”我打断她,“他骂我刁蛮!还说我倒打一耙!”

乳母叹了口气,掏帕子给我擦裙子:“小公子说得也没错……”

“乳母!”

她闭嘴了。

回宫路上我越想越气。什么叫刁蛮任性?我父皇都没骂过我刁蛮!他一个谢家的小子,穿得跟奔丧似的,脸冷得跟欠他钱似的,凭什么!

我扭头问乳母:“谢家那小子叫什么?”

乳母:“谢辞。”

“谢辞?”我撇嘴,“辞什么辞,我看他是没词儿了吧——”

等等。

我一拍脑门。

“他把我砚台踩了还骂我?不对,他砚台被我踩了……”我掰手指头算,“那他也骂我了啊!我亏了!”

乳母:“公主,是您先踩他砚台的……”

“我追猫是正事!”

乳母不说话了。

我暗下决心,下回见着谢辞,非骂回来不可。他骂我刁蛮,我就骂他假清高——反正下回见着再骂一遍,这仇我记下了。

后来我真骂回去了。再后来,我跟他互骂了整整十年。

我当时不知道,那个被我踩碎的砚台,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第二章:赐婚圣旨,我气哭,他跪了一夜

及笄礼的宴席上,我正美滋滋等着父皇赏好东西。

“昭宁,”父皇端着酒杯,笑眯眯的,“朕给你赐门婚事。”

我筷子还夹着块桂花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谁家啊?”

“谢辞。”

我嚼藕的动作停了。

满殿命妇、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恭喜陛下!恭喜公主!”

我把藕吐回碟子里,站起来:“父皇,您再说一遍?”

“驸马,谢辞。”父皇一字一字重复,“太傅之子,大理寺少卿。人才出众,家世清白。”

我扭头看殿门口。

谢辞就站在那儿,官服穿得板板正正,跟平时一样假清高。他撩袍跪下,磕头,声音稳得像背书:“臣,领旨。”

袖口里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父皇点头。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父皇!”我扑过去拽他袖子,“您不能这样!您明明知道我跟谢辞——”

“知道。”父皇把袖子抽走,“你俩不对付,全京城都知道。朕觉得挺配。”

“配什么配!”我指着谢辞,“您问问他!他愿意娶吗?他骂了我十年!”

父皇转向谢辞:“谢卿,你愿意吗?”

谢辞面不改色:“臣不敢违旨。”

“你听听!”我跳脚,“他不敢违旨!他心里肯定不乐意!父皇您别乱点鸳鸯谱!”

父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定了。择日完婚。”

宴席散了。

我追着谢辞骂了半条街:“谢辞你站住!你有本事别接旨啊!平时怼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这会儿成闷葫芦了?”

他走到宫门口,停下,回头看我。

“公主骂完了?”

“没有!”我指着他鼻子,“本公主跟你没完!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绝食!父皇一天不收回成命,本公主就一天不吃饭!”

谢辞看了我一眼:“公主绝食,臣正好省一份聘礼。”

“你——”

“臣告退。”他转身走了。

我气得捡了块石子扔他后脑勺。没砸着,石子滚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来,揣袖子里了。

“你捡石子干什么?变态啊!”

他不理我,走了。

回宫我就把饭碗推了。

青禾端着粥在门外劝:“公主,您好歹吃一口……”

“不吃!告诉父皇,他不收回成命,本公主饿死给他看!”

绝食第三天,父皇来了。

我躺床上,饿得头昏眼花,见他进来把脸扭到墙那边。

“还生气?”父皇在床边坐下。

“父皇,您是不是我亲爹?”我声音有气无力,“您把女儿嫁给一个骂了女儿十年的人……”

父皇没接话,忽然问:“你小时候闯祸,都是谁替你顶的?”

我一愣:“什么谁替我顶的?我自己闯的祸自己担,您少诈我。”

父皇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了。

我躺回去想了半天没想明白,饿得没劲,翻个身睡了。

绝食第五天,青禾趁没人偷偷给我塞了块桂花糕。我一边啃一边骂谢辞:“都怪他!他要是抗旨不娶,父皇能逼我?”

青禾小声:“公主,抗旨要杀头的……”

“杀就杀!反正他活着也就会骂本公主!”

啃完糕点我提笔写了封信,让人送去谢府。信上就一行字:“有本事你退婚。”

第二天回信到了。我拆开一看,三个字:

“臣不敢。”

“废物!”我把信纸拍桌上,“骂我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这会儿不敢了!”

青禾从桌上把信纸捡起来,展平看了看,忽然说:“公主,送信的人说,谢大人看信的时候在笑。”

“笑?”我坐直了,“笑什么?笑本公主绝食五天没饿死?”

“送信的说,谢大人看完信,嘴角提了一下,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了。”

“收袖子里?”我把信纸抢回来,“本公主骂他的话,他当宝贝收着?”

青禾:“奴婢不知道……”

“行了行了。”我把信纸往枕头底下一塞,“反正这婚不退掉,本公主跟他姓。”

父皇把婚期定在七天后,我连再绝食一轮都来不及。

大婚那天,我盖头一蒙,被青禾扶上花轿,心里把谢辞从五岁骂到十五岁。

轿子走到半路,我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给他下马威,忽然听见外头“啪嗒”一声轻响。

我掀开盖头一角,从帘缝往外看。

谢辞骑在马上,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一张旧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发白。他捡起来,拍了拍灰,仔细塞回袖子里。

我定睛一看。那纸上有块黄不拉几的东西,像只鸭子。丑得特别眼熟。

五岁那年我画过。刚跟谢辞吵完架,气不过,在宫宴上画了只丑鸭子,旁边歪歪扭扭写了“谢辞”俩字,笔划跟鬼画符似的。画完嫌太丑,揉一团扔了。

他怎么会有这个?还裱好了?边角磨成那样,天天带着?

我把盖头放下来,坐在轿子里脑子发懵。

他捡我扔的丑鸭子干什么?

第三章:大婚夜,他说“骂到床上来了”

洞房花烛夜,我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喜服都没脱。

谢辞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站在桌边解腰带。青禾在门外探头探脑,被他一句“出去”打发走了。

“你干什么?”我往后一缩,“不许过来!”

他手上动作停了,看了我一眼:“臣脱外袍。”

“脱外袍也不行!你、你睡地上!”

谢辞把外袍搭在架子上,朝床边走了两步。我抓着被角瞪他,他停住了,低头看我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公主骂了臣十年,”他慢悠悠开口,“如今终于骂到床上来了。”

我脸“腾”地烧起来,抄起枕头砸过去:“谢辞你要不要脸!”

他抬手接住枕头,抱在怀里,规规矩矩往地上一躺,把枕头往脑袋底下一塞。

“谢辞!”

“臣在。”

“你——你睡地上不冷吗?”

“冷。”他闭着眼,“公主要赏床被子吗?”

“不赏!冻死你!”

“哦。”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晚膳我赌气没吃,这会儿肚子叫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他真就一动不动了。

“谢辞。”

“嗯。”

“你不许半夜爬上来。”

“臣不爬。”

“你发誓。”

他翻回来,睁开眼看我,烛光映着他半张脸,嘴角提了一下。

“臣发誓,”他慢条斯理地说,“臣要是爬上去,就让公主再骂十年。”

“这算什么发誓!”

“那公主想怎样?”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觉!”

半夜我饿醒了。肚子咕咕叫,实在扛不住,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准备摸两块桌上的点心。经过谢辞身边时,脚踢到个东西。他搭在架子上的外袍没搭稳,滑到地上了。

我蹲下去捡,鬼使神差地翻了他外袍一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空的。又摸另一边,指尖碰到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纸边都起毛了。

我抽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展开。

上面是谢辞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板正:“臣,求娶。”四个字底下,他自己用朱笔圈了个小圈,像是反复描过好几遍。

我盯着“臣,求娶”四个字,手有点抖。

身后忽然传来衣料窸窣声,我还没来得及回头,脚步声已经到了背后,谢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公主大半夜翻臣衣服,不合适吧?”

第四章:守门驸马,一条毯子

我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脑子一空,把纸往枕头底下一塞,往床上一倒,被子拉到下巴,闭眼装睡。

谢辞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公主。”

我屏住呼吸。

“枕头底下露出来了。”

我下意识睁眼低头,那张纸一角从枕头下支棱出来。我一把塞回去,抬头就对上谢辞居高临下的脸。

“谁、谁翻你衣服了!”我坐起来,“本公主是看你外袍掉了,好心捡起来!”

他抱着胳膊看我:“那公主手里攥的什么?”

“没什么!”

“臣看见了。”

“你眼花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我往后一退,后腰撞上桌沿。他弯下腰,视线跟我平齐,伸手:“公主,还臣。”

我攥着纸不撒手:“你先说,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写的?”

“臣写的。”

“你求娶?”我声音都劈了,“你、你不是骂了我十年吗?你不是嫌我刁蛮吗?”

谢辞看了我一会儿,直起身,把外袍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公主先把纸还臣。”

“你先答!”

“公主先还。”

“你先!”

“公主,臣穿着中衣站这儿跟您耗,着凉了还是您伺候。”

我把纸拍他手里:“说!”

他接过纸叠好,收回袖子里,动作慢条斯理的。收完了才开口:“臣骂了公主十年,公主也骂了臣十年。臣觉得……再骂下去没意思。”他顿了顿,“不如娶回来慢慢骂。”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你这算什么道理?”

“臣的道理。”他把外袍往架子上一搭,“公主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臣睡了。”

“谁让你睡了!你给我说清楚——”

他往昨晚那个地铺上一躺,把被子一拉:“公主晚安。”

我气得踢了一脚他的被子:“谢辞你等着!明早跟你算账!”

第二天一早,青禾端着粥进来,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我堵在房门口,手里拿张纸,上面写了三条。

“第一条,不许管我。第二条,不许碰我东西。第三条,各睡各的,你不许半夜摸上床。”

谢辞刚洗漱完,嘴里还叼着根柳枝,接过去看了看,点头:“行。”

“你别光说行,你发誓。”

他把柳枝吐了,举起三根手指:“臣发誓。”

“还有,”我抢回纸补了一条,“你不许再翻我旧账,丑鸭子的事不许提。”

“这条臣不认。”

“凭什么!”

“公主先提的丑鸭子。”他端起桌上的粥碗,“臣只是捡了公主不要的东西。”

“那你还裱起来!”

“臣乐意。”

我噎住了。他喝了口粥,不紧不慢补了一句:“臣加一条——臣得跟着公主,怕公主跑了臣不好交差。”

“谁跑!本公主能跑哪去!”

“不知道,所以得跟着。”

“你——”

青禾在旁边拉我袖子:“公主,粥凉了……”

我坐下来闷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你睡书房,今晚就搬。”

谢辞放下碗:“行。”

他答应得太痛快,我反倒愣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趴在床上听动静。隔壁书房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儿没有。青禾给我掖好被子:“公主,驸马爷把东西搬去书房了。”

“知道了。”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谁管他搬不搬。”

半夜我起夜,推开门,一脚踢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哎哟——”

低头一看,谢辞靠着门框坐着,脑袋歪在一边,身上就一件单袍,腿伸在走廊上。被我踢了一脚,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公主?”

“你睡这儿干什么!”我压着嗓子,“东西搬了,人没搬?”

他坐直了,揉了揉脖子:“守门。”

“守什么门?”

“怕公主半夜跑了。”

“我跑什么跑!大半夜我往哪跑!”

“那臣不知道。”他打了个哈欠,“臣就知道得守着。”

我瞪着他看了半天。走廊穿堂风一吹,他缩了一下。

“你等着。”我把门关上,回头喊青禾,“拿条毯子来。”

青禾披着衣服跑过来:“公主,谁用?”

“给门口那个。”我钻进被子里,“别说是本公主给的。”

青禾抱着毯子出去了,我听见她在门外说:“驸马爷,公主让给您的。”

谢辞的声音传进来:“替我谢公主。”

“你小点声!”我隔着门喊。

外面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晚,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嘴角压不住。

“怎么了?”我拿帕子擦脸。

“公主,驸马爷今早从门口起来,脖子都僵了,转个头都费劲。”

“活该。”我帕子往盆里一扔,“谁让他睡地上。”

“驸马爷还说——”

“还说什么?”

“驸马爷说,‘公主给的毯子,暖和。’”

我擦脸的动作停了:“谁给的!那是本公主嫌那毯子丑,放着占地方!”

青禾:“哦——”

“你哦什么哦!”

青禾端着盆走到门口,回头。

我嘴硬:“本公主是怕他饿死在咱们府里,传出去不好听。”

“那奴婢去厨房要碗粥?”

“随便你。”我坐回梳妆台前。

青禾跨出门槛,停了一下,我忍不住转过头:“他……吃早饭了吗?”

青禾偷笑:“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本公主管他吃没吃!”

第五章:书信误会,听见他说“娶她非我所愿”

那天下午,我撞见谢辞在廊下收信。

送信的是个生面孔的小厮,递了个素白信封。谢辞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子里。我躲柱子后头瞅着,那信封上字迹秀气,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他收完信,面不改色地走了。

我蹲在柱子后面,心里堵了一下。谁给他写信?还收得那么仔细?

晚上吃饭我一句话没跟他说,闷头扒饭。谢辞看了我一眼:“公主,菜不合胃口?”

“合得很。”我夹了块肉塞嘴里,嚼得咔咔响。

他也没再问。

饭后他去了书房。我趴在房里翻来覆去,越想越不对劲。那信到底谁写的?他收就收了,怎么还揣袖子里?平时骂我的时候嘴皮子利索,收女人信的时候倒一声不吭。

我爬起来,跟青禾说:“我出去透透气。”

青禾:“公主去哪?”

“随便走走。”

我走到书房廊下,刚要敲门,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陌生男声,应该是谢辞的同僚。

同僚问:“你成婚这些天了,就没跟公主提过那些信?”

我手停在半空。

谢辞的声音传出来:“娶她非我所愿。”

我手一下子凉了。什么求娶,什么扯平了该娶了,全是糊弄父皇的场面话。我转身要走,脚下像踩了棉花。

“是臣高攀。”谢辞又开口,声音低下去,“不敢让她知道。”

我脚钉在原地。

同僚叹了口气:“你这人,嘴硬得没边了。那些信,药方是你替她求的治手寒的,军粮案那几封密信你也压着不让她知道。都塞一个匣子里,万一她翻到密信怎么办?你直接说啊,你替她求药方,替她查案子,说了她能不领情?”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会翻。”谢辞说,“她巴不得离我远点。”

同僚:“你这……”

“行了。”谢辞打断他,“信的事别提了。药方我放匣子里了,你走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太医院,就说江南的方子到了,让他们再配一副。”

脚步声往门口来。我赶紧退到廊柱后面,等他们走远了才出来。

回房路上我脑子乱糟糟的。药方?手寒?我想起自己冬天手凉,年年长冻疮,太医院开的方子苦得要命,我喝了两年没什么用。

他什么时候开始求的药方?

推门进屋,青禾正在铺床,看我脸色不对:“公主,怎么了?”

“没事。”我坐下来,又站起来,“谢辞书房那个匣子,你见过没?”

青禾摇头:“驸马爷的东西奴婢没动过。”

“去拿来。”

青禾愣了一下:“公主,驸马爷的书房……”

“他人在前院跟人说话,快去。”

青禾去了,没一会儿抱了个木匣子回来。我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最上面几封是药方,底下压着军粮案的密报。我把药方翻过来,其中一张背面写着几个小字,是谢辞的笔迹:

“每日煎服,别嫌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青禾凑过来:“公主,还气吗?”

我把药方拍桌上:“气!谁让他不早说!”

说完耳朵红了。

第六章:宫宴护短,我的人只有我能骂

药方的事我憋了三天没问他。他不提,我也装不知道。

第四天宫里办赏菊宴,父皇点名要我去。我磨磨蹭蹭换了衣裳,谢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我出来,伸手扶我上车。

“不用。”我自己爬上去。

他也不恼,跟着上了车,坐我对面,一路没说话。

到了宴上,我跟谢辞坐一块儿。各家的夫人小姐过来寒暄,我端着笑应付。谢辞在旁边替我挡话,递茶递果子,我手一空他就补上。

酒过三巡,隔壁桌忽然飘来一句。

“谢大人好福气啊,攀上公主,少奋斗三十年。”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说话的是赵王家的表侄,姓周,平时跟谢辞不对付。

我放下筷子。

他又说:“要不说人家谢大人会读书呢,读得好不如娶得好——”

我拍桌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周家小子端着酒杯,笑僵在脸上:“公主,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我绕过去,站他面前,“本公主的男人,轮得到你随口编排?”

他往后缩了一下:“公主,臣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你阴阳什么?谢辞是驸马,驸马是父皇赐的婚,你嘴上说驸马攀高枝,心里骂的是谁?骂父皇乱点鸳鸯?骂本公主瞎了眼?”

周家小子脸白了:“臣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我戳着他胸口,“本公主的人,只有本公主能骂。你算哪根葱?”

满堂没人敢喘气。父皇在主位上咳了一声,端着酒杯转了个方向,像没听见。

我回头看了谢辞一眼。

他坐在位子上,端着茶盏,低头喝茶。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又压下去了。

我哼了一声,回座。

后半场没人敢往我们这桌凑。谢辞给我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公主,吃菜。”

“气饱了。”

“那喝口茶。”他把茶递过来。

我接过去喝了一口,发现是我爱喝的桂花乌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散宴之后上了马车,我靠着车壁消食。谢辞坐对面,忽然开口:“公主今天骂人的样子——”

我抬眼:“怎样?”

“甚美。”

我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手忙脚乱扶住车壁。他伸手过来,扣住我胳膊,等我坐稳了,手没松。

“你松手。”我说。

“路颠。”

“现在平路!”

“臣手僵了。”

“你——”

第七章:御史弹劾,夫妻第一次配合

谢辞被弹劾的消息,我是从青禾嘴里知道的。

“公主,御史台的折子递上去了,说驸马爷治家不严,公主您刁蛮——”

“刁蛮?”我把手里的橘子往桌上一搁,“他又没管过我,怎么治家不严了?”

青禾小声:“宫里传遍了,说折子上写驸马爷管不住您,是失职。”

“管我?”我站起来,“谁管谁还不一定呢!”

我换了衣裳就往宫里跑。到殿外的时候,里头正吵得热闹。

御史的声音我认得,姓刘,赵王的人。他捧着笏板,唾沫横飞:“谢辞身为驸马,放任公主抛头露面、行事张扬,治家不严,何以治天下?”

我脚步一顿。行事张扬?我什么时候张扬了?

谢辞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刘大人说我治家不严,我倒想问一句——公主几时行事张扬了?哪件事?什么时辰?跟谁?”

刘御史噎了一下:“臣……臣听闻——”

“听闻?”谢辞打断他,“刘大人弹劾臣,是听说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刘御史声音拔高:“臣有人证!公主行事高调,市井皆知,抛头露面全无规矩,这不是张扬是什么?”

谢辞笑了一声:“公主出个门就市井皆知了?刘大人对公主的行踪倒清楚得很,比我这驸马还上心。”

我站在殿外磨牙。这姓刘的拿我当软柿子捏,忍不住了,跨进殿门。

殿里的人都看过来。父皇坐在上头,看见我进来,眉头跳了一下,随即往龙椅上一靠,像是认命了。

“昭宁,你来干什么?”

“父皇,儿臣听说有人弹劾驸马,”我站在殿中间,看了刘御史一眼,“特来对质。”

刘御史脸都白了:“公主,这是朝堂——”

“朝堂怎么了?你弹劾本公主刁蛮,本公主不亲自来,怎么证明你弹得对?”我往前走了一步,“刘大人,你说本公主行事张扬,我倒想问一句——你家米铺的秤,准吗?”

刘御史脸色变了:“公主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摆摆手,“本公主刁蛮嘛,刁蛮起来能把你家米铺的秤全砸了。你要不要试试?”

刘御史急了:“臣家米铺合法经营——”

“合法?”谢辞在旁边忽然接话,从袖中抽出一沓纸,“刘大人,你米铺去年收粮的账,跟官仓报的数对不上。你是先说说这个,还是先说说你弹劾我的事?”

刘御史手抖了。

父皇在上头放下酒杯:“刘卿,谢卿手里的账,朕也看看。”

谢辞递上去。父皇翻了两页,脸色沉了:“刘卿,你解释解释。”

刘御史“扑通”跪了。

父皇让人把他带下去,军粮案交大理寺会同审理。散朝的时候,满殿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跟谢辞一前一后往外走。我正琢磨着回去怎么吹牛,谢辞忽然停住,转头看我。

“公主。”

“干嘛?”

“你怎么知道御史家米铺有问题?”

我眨眼:“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他皱了下眉,“那你说砸秤——”

“我就随便砸的。”我摊手,“他弹劾你,我气不过,挑个他家最值钱的东西说砸,砸秤砸铺子砸招牌,我随口说的。”

谢辞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没绷住,然后肩膀抖了一下,最后直接笑出声来。站在旁边的几个官员吓了一跳,赶紧绕道走。

我头一回听谢辞笑出声。他平时最多弯个嘴角,这会儿笑得眼睛都没了。

“谢辞你笑什么!”

“臣笑公主——”他捂着肚子,“公主歪打正着,比臣查了半个月还准。”

“什么叫歪打正着,本公主那是——”

“是什么?”

“是运气好!”我抬了抬下巴。

他又笑了,笑完了站直,收了笑,认真看我:“臣欠公主一个人情。”

“那你记着,”我伸出手指头戳他胸口,“以后还。”

“好。”他点头,声音低下来,“臣记着。”

第八章:雨夜喂药,他未说完的话

我发烧了。

怎么烧的,说起来丢人。昨儿个我听说谢辞连熬了几夜翻账册查军粮案,想着他查了半个月还没收尾,我闲也是闲着,偷溜出去想帮他找点线索。谢辞拦我,我把他手拍开就跑了,自己冲进雨里跑了大半天,回来就头重脚轻。

当晚就烧起来了,烧得迷迷糊糊,裹着被子还打哆嗦。

青禾急得团团转,请了太医来,灌了两碗苦药下去,烧没退。半夜我正哼哼唧唧,门被人推开了。

谢辞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官服,看样子刚从大理寺回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我:“烧多久了?”

青禾在旁边答:“傍晚开始的,太医说受了风寒,药也灌了,就是不退。”

谢辞伸手贴我额头,手心凉凉的,我下意识往他手心里蹭。

“谢辞……”我嗓子哑得厉害,“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头下雨。”他收回手,转头问青禾,“药呢?”

“在灶上温着,奴婢去端。”

药端来了。谢辞接过去,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喝。”

我抿了一口,苦得脸皱成一团:“苦!”

“活该。”他嘴上说着,手上把勺往我嘴边又递了递,“谁让你下雨跑出去。”

“本公主查案!”

“查案有臣。”他把药勺往我嘴里一塞,“用得着公主淋雨?”

我被苦得说不出话,咽下去又张嘴:“那军粮案的线索——”

“臣把剩下的账翻完了。”他又喂一勺,“昨儿晚上收的尾,刘御史家米铺的底子都摸清了。”

“那你不早说!”

“臣刚弄完就赶回来了,进门就听说公主发烧。”他把最后一勺药喂进我嘴里,“公主倒是跑得快,淋雨比臣查案还积极。”

我被药苦得直抽气,他又递了颗蜜饯过来。我含进嘴里,甜味化开,脑子也稍微清楚了一点。

“谢辞。”

“嗯。”

“你守着我?”

“不然呢。”他把药碗递给青禾,“公主烧成这样,臣走了谁灌药?”

“你明天不上朝?”

“请假。”

“你跟父皇请假了?”

“没请。”他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明天再说。”

我看着他坐下来,官服都没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平时骂我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这会儿倒不骂了。

“谢辞。”

“嗯。”

我伸手抓住他袖子:“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顿了一下。

“臣其实……”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拍门:“谢大人!大理寺急报——军粮案有变,赵王的人连夜转移账册,大人快去!”

谢辞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我。

我推他:“快去。”

“公主——”

“本公主死不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药也喝了,蜜饯也吃了,你快走。”

他站着没动。

“谢辞!”我急了,“军粮案要紧!”

他弯腰,把被子往我下巴底下掖了掖,低声说了一句:“臣回来再说。”

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脑子不清醒,就剩那一句“臣回来再说”。

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越想越清醒。

青禾过来给我掖被子,看我睁着眼,问:“公主,睡不着?”

“你说他到底要说什么呢?”

青禾眨了眨眼:“奴婢不知道啊。”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又不是驸马爷。”

我瞪她。她把灯芯挑暗,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雨声,把谢辞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臣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不讨厌我?其实……有点喜欢我?其实……那药方是专门给我求的?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臣回来再说”是吧。

行,本公主等着。

第九章:书匣里的玉坠和罚抄

谢辞被急召走三天,一点信儿没有。

我在府里闲得发慌,军粮案我插不上手,青禾又不让我出门,说驸马爷走之前交代了,公主再淋一回雨,回来他就把府里的门全钉死。

“他敢!”我嘴上骂着,到底没往外跑。

第三天下午,我溜进书房。

“本公主是找军粮案的线索,”我跟青禾说,“不是翻他东西。”

青禾靠在门框上:“公主,驸马爷的书房,您上回翻匣子还没翻够?”

“上回是上回。”我拉开书桌抽屉,“这回他三天没回来,万一有什么急报压着,本公主帮他看看。”

抽屉里都是公文。我翻了翻,没什么要紧的,又去拉底下那层。拉不开,锁了。

“青禾,钥匙。”

“奴婢哪有钥匙。”

今天把书房翻了个遍,在书架最上层几本书后头摸到一把小铜钥匙。我拿下来冲青禾晃了晃:“这不就找着了。”

开锁,拉抽屉。

里面是个旧木匣,漆都磨掉了几块。我打开匣盖,最上面是一块帕子包着的东西。我解开帕子,手停住了。

一块玉坠,成色一般,边角磕了一小块。我认得。

七岁那年我在御花园爬假山,把母妃给我的玉坠跑丢了,找了好几天没找着,后来挨了一顿骂,再后来就忘了。

玉坠底下压着一沓纸,我抽出来一看,乐了。全是我小时候的罚抄。我当年闯祸被罚抄书,每次抄到一半就扔了,让宫女代笔交差。可这沓纸上的字,全是一笔一划手抄的,落款还写着“谢辞”——他替我重新抄了一份。

我翻了两张,又翻了两张。有一张纸角上还有一小块墨迹,像是抄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份不落。

青禾凑过来:“公主,这什么?”

“我小时候的罚抄。”我盯着那沓罚抄,没吭声。落款上“谢辞”俩字写得板板正正,他替我抄的。

青禾愣了一下:“驸马爷替您抄的?”

我没接话。罚抄底下还压着东西。我抽出来,是一张画。泛黄的旧纸,上面画了只鸭子,歪歪扭扭,旁边写了“谢辞”俩字,丑得没眼看。

我五岁那年画的。那天跟谢辞吵完架,气不过,画了只丑鸭子骂他,画完嫌太丑,揉一团扔了。这画上多了一行字,是谢辞的笔迹:“画技欠佳。”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裱起来。”

我把画翻过来,发现背面裱了一层硬纸。边角磨得发白,是被人翻过很多回的样子。

我把画放下,又去翻匣子最底下。两块碎砚台的残片,用锦布包着,拼在一起。我认得,是我五岁那年踩碎的那块。

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就是上回大婚夜我翻到的那张。“臣,求娶。”底下父皇那个“准”字还在,旁边我上回没注意的地方,多了一行新字:

“公主若不愿,臣不勉强。”

落款的日期,是他被急召走的那天。

他走之前写的这张纸?写完了塞匣子里,连提都没跟我提。

我腿一软,坐在书房地上,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青禾蹲下来:“公主,您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他什么时候写的……”

话没说完,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青禾探头一看,回头跟我说:“公主,驸马爷回来了,在门口。”

我蹭地站起来,往外跑。

跑到走廊一半,我停住了。

我跑什么?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块玉坠,刚才从书房出来忘了放下。我站在走廊中间,前头是正院,谢辞就在门口;后头是书房,匣子还开着。

往前跑,他看见我这样,我怎么说?往后走,把玉坠放回去,万一他先来书房呢?

我站在走廊中间,前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十章:套话翻车,他黑脸抱走我

我把玉坠往袖子里一塞,硬着头皮迎出去。

谢辞看了我一眼,没问玉坠的事,换了身衣裳就要走。

“军粮案还没完?”我追到门口。

“快了。”他上马,“公主在家待着,别出门。”

“我什么时候出门了!”

他没接话,马鞭一甩走了。

我站在门口,转头就跟青禾说:“走,跟上。”

青禾脸都白了:“公主,驸马爷刚说了——”

“他说他的,我走我的。军粮案他能查,我怎么不能查?本公主刁蛮起来比他好使。”

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我带着青禾从小门溜出去。我远远缀在谢辞后头,看他进了城东粮市,刘御史家米铺的后仓。我到的时候,谢辞的人正在仓里翻账。

我没进去,蹲在街对面小酒摊上瞅着。

没一会儿,一个胖子从仓里出来,擦了把汗,往酒摊这边走。我认得他,谢辞查了半个月还没收网的那个粮商,姓孙。这胖子还在外头晃。

我凑到青禾耳边:“看本公主的。”

孙胖子走到酒摊,一屁股坐到条凳上,冲伙计喊了壶酒。我端着酒碗坐到他旁边那桌,把声音放软:“这位老板,看着面熟。”

孙胖子打量我一眼,没认出来。我穿了便服,头上没戴珠翠,他大概当我是哪家的小姐。

“姑娘是——”

“我爹是江南做粮的,刚来京城,想找条路子。”我给他倒了碗酒,“听说京城粮市水深,想打听打听。”

孙胖子眼睛一亮:“找我就对了。京城粮市,我孙胖子摸得门清。”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套:“听说最近有批官粮出了岔子?别是哪家铺子踩了雷,我爹怕跟错人。”

孙胖子嘿嘿一笑,往我这边凑了凑:“姑娘,我跟你说,这京城粮市,明面上是官仓管着,背地里——赵王爷说了算。刘御史那铺子不过是幌子,真正的大头在赵王爷手里。”

我心跳快了,面上不动:“那驸马爷查的是怎么回事?”

孙胖子一摆手:“谢辞?他查他的。赵王爷说了,让他查,查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查的。他前脚翻完账,我们后脚就转走了——哎,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端起酒碗:“我爹让我多打听,来,敬你一碗。”

我酒量还行,喝了两碗。孙胖子酒量更好,一边喝一边倒。喝到第三碗,他忽然眯眼看我:“姑娘,你到底是哪家的?说话这口气,不像江南来的。”

“怎么不像!”

“江南粮商说话软,姑娘这口气——”他咂摸了一下,“倒像宫里出来的。”

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胡说什么,我爹就是做粮的。”

“是吗?”孙胖子放下酒碗,笑容收了,“那姑娘知不知道,赵王爷交代过,谁打听军粮的事都得报上去。上回有人来问,我没留神,差点被套出底细,赵王爷罚了我一个月俸——”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直勾勾看着我。

孙胖子站起来,冲仓里喊了一声:“来——”

话没喊完,一只胳膊从后面搂住我腰,直接把我从凳子上捞了起来。

我回头一看,谢辞下颌绷得死紧,一句话没说,抱着我就走。路过孙胖子的时候扫了他一眼。孙胖子嘴还张着,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被塞进马车里,谢辞跟着进来,帘子一摔。

“谢辞你——”

“公主查案查到自己喝酒?”他盯着我,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跟石头似的砸下来。

“本公主在套话!”我理直气壮。

“套出什么了?”

“他说‘赵王爷说了,让他查,查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查的’——”

谢辞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开口:“公主,你被套了。”

我张着嘴没接上话。

“那个孙胖子,赵王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上回公主在朝堂上砸秤那事,赵王就盯上你了。今天他故意等在那儿,灌你酒,引你说出身份。”

“他说那些军粮的内幕——”

“全是假的。真话他一个字没跟你说。”谢辞往车壁上一靠,“公主还替他数钱呢。”

我坐在座位上,酒全醒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臣留了人跟着公主。”

“你——”

“臣不派人跟着,今天公主就被人套完话再绑走了。”

我不吭声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谢辞先跳下去,伸手给我。我拍开他的手自己往下跳,脚一软差点栽地上。他伸手扶住我胳膊,没松。

“下次查案,臣陪着。”他声音压在我耳边,“再一个人来——臣把公主锁府里。”

我扭头瞪他:“你敢!”

“公主试试。”

青禾跟在后面,本来想笑,看了一眼谢辞的脸,硬憋回去了。我跟谢辞一前一后往府里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公主,驸马爷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谢辞。他走在前面,后脑勺对着我,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耳朵看不见。

青禾又凑近半步,压着声:“真的,红得厉害。”

第十一章:表兄吃醋,不全是装的

第二天晌午,我跟谢辞在厅里下棋。

青禾跑进来通报:“公主,沈表少爷来了。”

我手一推棋盘:“表兄来了?快请!”

谢辞捏着棋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起身迎出去。

表兄是我母妃那边的亲戚,比我大三岁,小时候常带我掏鸟窝。他一进门就笑:“昭宁,胖了。”

“你才胖了!”我推他一把,“走,里头坐。”

表兄进了厅,看见谢辞,拱手:“驸马爷。”

谢辞站起来回礼,嘴角提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表兄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路上看见的,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

我接过来,拆开就咬了一口:“还是表兄记得我。”

谢辞在旁边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公主,桂花糕性凉,你手寒,少吃。”

我嘴里塞着糕,瞪了他一眼:“我吃块糕你也要管?”

表兄笑了笑:“驸马爷对表妹倒是上心。”

“臣是驸马,不上心谁上心。”谢辞端起茶,抿了一口,“沈表少爷难得来一趟,怎么不提前递帖子?臣好备茶。”

“临时起意,没那么多讲究。”表兄摆摆手。

谢辞放下茶盏:“府里规矩多,公主身份在这儿,临时起意容易乱了分寸。”

表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咬着桂花糕看这俩人,一个笑得滴水不漏,一个笑得皮笑肉不笑,话里全是刀子。

表兄大概也觉出来了,转了个话题:“对了表妹,你小时候那匹小马还在不在?我新得了匹好马驹,给你牵来?”

“好啊好啊!”

谢辞在旁边开口了:“公主手寒,入秋后别骑马了,摔了臣不好跟父皇交代。”

表兄挑了挑眉:“驸马爷管得倒细。”

“分内之事。”谢辞端起茶盏,不看他,“沈表少爷有心给公主牵马,不如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大,本钱不小,别回头赔了本,还得公主替你填窟窿。”

表兄端茶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抿了口茶才接话:“驸马爷查案查得宽。”

“大理寺少卿,查得不宽怎么当差。”谢辞语气淡淡的。

表兄坐了没一会儿就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他拍拍我肩膀:“表妹,你这驸马,嘴厉害。”

我回头看了一眼谢辞,他站在厅门口,盯着表兄那只手,直到表兄把手收回去才移开眼。

表兄笑了一声,走了。

我回身进厅,谢辞已经坐回棋桌旁边,棋子都收好了,嘴里来了句:“沈表少爷手劲不小。”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捏了颗黑子落下去。

“表兄给我送块糕,你说性凉。表兄要给我牵马,你说手凉。他招你惹你了?”

谢辞捏着白子在棋盘上敲了敲:“臣说的是实话。”

“实话?”我叉腰,“那我说待会儿我陪表兄逛花园——”

“臣必须在。”

“你——表兄都走了!”

谢辞落子:“下次他来,臣也在。”

我盯着他,他不接话。

“你吃醋?”

“臣是尽责。”他头都没抬。

“尽责?那你耳朵红什么?”

谢辞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弯腰凑过去看。他往后靠了靠,把脸侧开:“公主看棋盘,别看我。”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风吹的。”

“厅里哪来的风!”

他不说话了,把棋子往罐里一扔:“臣去书房。”

我看着他起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晚上我正要歇下,青禾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公主,驸马爷让奴婢交给您的,说白天不方便给。”

我接过来展开,是谢辞的字迹:“表兄是赵王的人,公主少来往。”

我把纸条看了两遍,坐起来:“青禾,驸马爷呢?”

“在书房。”

我蹬上鞋就往书房跑。

推开门,谢辞正在案前看公文。见我进来,他放下笔:“公主还没歇?”

我把纸条拍在桌上:“表兄是赵王的人?”

“嗯。”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谢辞放下笔:“臣前两天查赵王的人,名单上有他。”

我愣了一下。

“本打算今晚跟公主说,没想到他先来了。”

“那你白天怼他那些话,不全是因为吃醋——”我盯着他,“是知道他真有问题?”

谢辞搁下笔,才开口:“不全是装的。”

第十二章:绑架局,她喊“谢辞别来”

表兄递了帖子,说庙会有热闹,邀我去逛。

我本来不想去。谢辞倒把帖子接了过去:“去。臣倒要看看他这回要唱哪出。”

“你不是要查案?”

“查完了。”他把帖子搁回桌上,点了点,“正好陪公主散散心。”

我斜了他一眼:“你是怕我又去套谁的话吧?”

“臣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他抬手摸了摸脸:“臣脸上写什么了?”

“写着‘本驸马盯人盯得紧’。”

他没接话,低头摆弄棋子。

庙会那天人挤人。表兄约在城南药王庙门口碰头。我跟谢辞到的时候,表兄还没来,只有个小厮迎上来:“公主,表少爷在里头等您,让小的带路。”

谢辞扫了小厮一眼:“沈表少爷呢?”

“在庙后头院里,人太多了,挤不过来。”

我跟着小厮往里走。谢辞跟在我半步后头,手一直按在腰上。我回头瞅了一眼,他腰里别着剑。

“你带剑干什么?逛庙会又不是逛战场。”

“顺手。”

药王庙偏殿越走越偏,香客越来越少。我有点犯嘀咕:“这路对吗?”

小厮脚步没停:“前面拐过去就是——”

话没说完,两边忽然蹿出四五个人,麻袋从我头顶扣下来,我眼前一黑。小厮往旁边一闪,贴着墙根溜了。嘴里被人塞了东西,手被绳子捆上,整个人被扛起来就走。

我挣扎着踢腿,听见谢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昭宁——”

然后一声闷响,声音断了。

我被扛着走了一段,扔在地上。麻袋扯开,我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个破庙。对面坐着个蒙脸汉子,旁边站了四五个人。

“公主受委屈了。”蒙脸汉子开口,“我们只求财,公主配合点,把军粮案的证据交出来,就放公主回去。”

“什么证据,本公主不知道!”

“驸马爷查到的那些,账册、名单,都在哪儿?”

“有本事你找他要去!”

蒙脸汉子笑了笑:“驸马爷已经在路上了。我们派人给他递了信,说公主在我们手上。他一来——正好一网打尽。”

我心头一紧。他们拿我当饵,钓谢辞。

“你们动他试试!”我往前挣了一下,绳子勒得手腕生疼。

旁边一个小喽啰凑上来:“大哥,那驸马爷有点扎手,派去街口拦他的兄弟折了俩,就在街口躺着呢。那驸马爷拎着剑杀过来,我们拦不住,估摸着就快到了。”

蒙脸汉子啧了一声:“废物。他还有多久到?”

“庙后巷子里我们埋伏了十几个,把他先前留的人堵在里头了。就他一个闯进来的。”

他真一个人来了?

“公主别急。”蒙脸汉子站起来,“驸马爷一到,我们送二位一块上路。”

我往四下看。破庙角落里供着个旧香炉,铜的,半人高,离我三步远。我手腕上的绳子绑得紧,但脚上只绑了一道。

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跑进来报:“来了!就他一个人进了庙,外头没见着人!庙门口守着的两个也躺了!”

蒙脸汉子抄起刀:“都准备好。”

我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到了庙门口。

“谢辞!”我扯着嗓子喊,“别进来!有埋伏!”

外面静了一瞬。

“昭宁!”谢辞的声音从庙门外传进来,嗓子都是劈的。

“别来!”我使劲往香炉那边挪,“他们人多,你进来就是送死——”

蒙脸汉子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出去看看。”随即几步过来捂我的嘴。

我低头咬了他一口,趁他缩手,抬脚就踹翻了香炉。

铜香炉“哐当”砸地上,香灰扬了半间庙。我闭着眼喊:“谢辞别来——”

“砰”一声,庙门被整个踹飞了。

我睁眼,香灰迷得看不清,只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剑上往下滴东西。

谢辞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太阳穴上的青筋绷着。他眼睛落在我身上就没再动。

他开口:“昭宁——”

第十三章:装梦话套真心,他说“臣有病”

绑架那事之后,谢辞守了我两天。

寸步不离那种守。我躺床上,他坐床边;我下地,他跟后头;我上厕所,他站门外。

“谢辞,本公主要沐浴。”

“臣在门外。”

“你——站远点!”

“臣听不见。”

第二天晚上,我躺床上,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公文。油灯烧了半截,他翻了一页纸,又翻了一页,没怎么停过。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平时怼我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这会儿安安静静坐那儿,倒像换了个人。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主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眼装睡。

过了好一会儿,谢辞搁下公文,站起来走到床边,替我掖被角。

就在他的手碰到被沿的时候,我闭着眼开口,声音放得含含糊糊的:“谢辞……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手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闭着眼,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差点自己先绷不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是。”

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他、他说了!他说是!

我死咬着牙没动,脸上还端着睡梦中的表情。

他又不说话了。我急得不行,能不能再说点什么?一个字也行啊!

过了半天,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臣说……臣有病。”

我:“……”

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什么有病?你有病你刚刚说“是”干什么?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整个脸都绷住了,只能假装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谢辞替我拉了拉被子,手忽然一顿。

“公主。”

我不动。

“公主装睡的时候,眼睫毛别抖。”

我:“……!”

我睁眼,他脸就在我跟前,离得极近。油灯照着他半张脸,嘴角压着一点笑意。

“你——!”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公主醒了?臣去书房。”

“谢辞你站住!你刚才说的——”

“臣什么都没说。”他已经走到门口了,袖子带风。

“你说了!你说‘是’!”

“公主听岔了。”

“我没听岔!你还说你有病——”

谢辞拉开了门。就在他迈出去的一瞬间,袖子里忽然掉出一样东西,“啪嗒”落在地上。

他脚步一顿,我没等他弯腰,已经从床上蹦下来捡了。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磨得发软,一看就揣了很多年。

我展开一看,是合婚庚帖。跟书房匣子里那张“臣,求娶”不是同一张——这张更旧,纸边都磨毛了,像是被人揣在身上很多年。

上头写着我和谢辞的名字,并排挨着。底下落款的日期,是八年前。

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谢辞的笔迹:“臣愿。”

我抬头:“谢辞,八年前你就写了‘臣愿’?”

门已经关上了。

第十四章:和离书,他说“还想半途而废?”

庚帖的事我琢磨了一整夜,越想越气,披衣服坐到桌前,提笔写了张和离书。

“昭宁公主与驸马谢辞,性情不合,难以为继,即日和离,各不相干。”

写完搁桌上晾着。本来只是赌气写着解恨的,晾干了还得收起来,没打算真送。

第二天一早,青禾进来收拾屋子,看见桌上那张纸,以为是我要她送出去的东西,叠好揣进袖子就出门了。

我睡醒想起来的时候,青禾已经回来了:“公主,和离书送出去了。”

我一把抓住她胳膊:“谁让你送的!”

“您不是搁在桌上要送的吗……”

“我那是写着玩的!”我套上鞋往外跑,“快,追回来!”

晚了。

我赶到书房,桌上空空如也。

“纸呢?”

青禾也慌了:“奴婢明明搁这儿的……”

正说着,谢辞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看不出来什么。

“公主来得正好。”他把纸展开,“和离书?”

我张嘴要解释:“那个是——”

“臣这儿也收到一封。”他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青禾把信搁在臣书房,臣的人瞧见不对,拿着信来寻臣。半道上赵王的人截了信,仿了一份送到臣手上。真信臣的人又抢回来了。”

我愣了:“赵王?”

“嗯。和军粮案脱不了干系。”他把假和离书念了两句,“‘驸马弄权欺瞒,公主不愿再忍,从此各不相干’——公主心里,臣就这么不堪?”

“那是假的!”我急了。

“我知道是假的。”谢辞把假和离书叠好,收进袖子,“这个,留着有用。”

“那你还——”

“本来打算把真的还回去。”他往前走了两步,“但看了假的这份,改主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改什么主意?”

“公主写和离书,是真想和离,还是写着解气的?”

“我——”

“公主说实话。”

“写着玩的。”我低头嘟囔。

“什么?”

“写着玩的!”我抬头瞪他,“谁让你揣着庚帖不吭声!我气不过才写的!”

谢辞看了我一会儿,把手里的真和离书举起来,当着我的面折好,收进怀里。

“公主骂了臣十年,”他又往前一步,“还想半途而废?”

我被他逼得后背抵上桌沿,退不动了:“谁半途而废!本公主那是——”

“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口。

他站在我跟前,油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自己说。

“本公主那是……”我憋了半天,“那是写着解闷的!”

“解闷?”他低头,离我越来越近,抬手拍了拍胸口,真和离书就揣在那儿。

“没收了。”

“你凭什么收!”

“凭臣是驸马。”他退开一步,“公主想要,自己来拿。”

“你放哪儿了?”

谢辞往卧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又拍了拍胸口。

“贴身收着。”

我脸一热。

“谢辞你——”

“臣要歇了。”他走到卧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我,“公主要进来拿?”

我站在厅里,前头是他卧房门口,后头是桌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谁、谁要进你卧房!”

“那臣歇了。”他推门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厅里,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半天。

青禾从后面凑上来:“公主,您站这儿多久了?”

“闭嘴!”

第十五章:挡箭,他说“只敢看公主”

赵王要跑。

谢辞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穿上外衣就要出门。我从床上爬起来:“我跟你去。”

“公主留着。”

“赵王绑过我,本公主要亲眼看他栽。”

谢辞看了我一眼:“行。但公主跟臣后头,不许冲前头。”

我点头点得飞快。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赵王带了十几号人,堵在城门口要硬闯出去。谢辞的人围上去,两边在城门洞底下打成一团。

我躲在巷口的墙根后头,青禾拽着我袖子,一个劲儿哆嗦。谢辞冲在前头,一剑挑翻一个,回头冲我这边喊了句什么,没听清。

忽然有人喊:“赵王跑了!”

谢辞带人追过去。我扒着墙根探出头,看见赵王翻身上马往城门洞里跑,眼看就要冲出去。赵王忽然勒马回头,往巷口方向扫了一眼——像早就知道我在那儿——从马背上反手一箭。

箭是冲我来的。

我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脑子一片空白。青禾拽着我往旁边倒,没拽动。

斜刺里一个人影挡过来,我听见箭扎进肉里的闷响,谢辞往前踉跄了一步,手还举着剑。

我扑过去扶他:“谢辞!”

他半边身子的衣裳都红了,疼得龇了一下牙,嘴上还不忘:“叫臣驸马。”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我眼泪下来了,“你不许死!”

“死不了……臣命硬。”他靠着墙往下滑,我使劲架着他胳膊。

“谁让你挡的!”我一边哭一边骂,“你知不知道那箭差点扎心口!”

他笑了一下,扯得伤口一抽,眉头皱成一团。

“臣骂公主,”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是因为只敢看公主。”

我手上动作停住。

“看了十年,不敢说。现在说了……”他侧过头,看着我这满脸眼泪的狼狈样,“公主可以骂回来了。”

我嘴张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我顾不上看赵王,抱着谢辞上半身。身后一阵乱响,等再抬头,赵王已经被人从马上扯下来了。谢辞靠在我肩膀上,血顺着我袖子往下滴,嘴里还在嘟囔:“弄脏了臣心疼。”

“闭嘴!”

“你再说话我把你扔下去!”

他不吭声了,靠着我肩膀喘气。我低头看他,脸色白得吓人,手指头攥着我袖子没松。

太医来的时候谢辞已经昏过去了。我站在床边,看老太医剪开他衣裳,露出箭伤,手抖得不行。

“太医,他——”

“公主放心,没伤到要害,养一个月就好了。”

我撑着床架才没坐地上。

谢辞半夜醒了。我趴在床边打盹,他动了一下我就醒了。

“公主。”他嗓子哑得厉害。

“干嘛!”

“臣说了那些话……”他顿了顿,“能收回吗?”

“不能!”我坐直了,“本公主记着呢!一个字不漏!”

他闭了闭眼,没再追问。

“那公主……怎么答?”

我愣了一下,脸上一热,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你先养伤!”

他没说话。我埋在被子里等了一会儿,偷偷抬眼,看见他眼睛还睁着,看着我,那点笑意挂在那儿没下去。

第十六章:父皇点破,他跪了一夜

谢辞养伤第三天,我进宫找父皇。

有些事我得问清楚。庚帖上八年前的“臣愿”,匣子里替我抄的罚抄,裱起来的丑鸭子,还有那句“臣不勉强”——我脑子里塞了一堆东西,想不明白。

父皇在御书房批折子,母妃在旁边坐着嗑瓜子。见我进来,父皇搁了朱笔:“稀客。你主动进宫,不是来请安的吧。”

“父皇,儿臣想问件事。”

“问。”

“当年赐婚,是您的主意?”

父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了我一眼:“你真以为朕会随便把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我愣了。

“圣旨是谢辞跪一夜求来的。”

我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母妃嗑瓜子的手也停了,看了父皇一眼。

父皇放下茶盏:“那天晚上他在殿外跪了一夜,朕让他起来,他不肯。他说——‘臣知公主不喜臣,但臣愿以十年骂名换一次机会。若公主不愿,臣绝不勉强。’”

“臣绝不勉强。”

我想起书房匣子里那张纸,旁边一行小字:“公主若不愿,臣不勉强。”

原来他真写过。写了两回。

“父皇,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能答应?”父皇哼了一声,“你那脾气,朕要提前说了,你第二天就能抗旨跑出京城。”

母妃在旁边插了句嘴:“那会儿我就说,昭宁这性子得找个能治她的。谢辞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靠谱。”

父皇咳了一声,母妃不说话了。

父皇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昭宁,你小时候闯祸,是谁替你顶的?”

我想了想:“乳母?”

“乳母替你顶什么?你八岁打碎母妃的玉瓶,是谁去认的错?”

母妃在旁边哼了一声:“那瓶子我到现在还心疼。”

“我那时候小……”

“你十二岁在宫宴上跟赵王家的丫头打架,是谁替你写的请罪折子?”

“那是——”

“你每次被罚抄书,抄到一半就扔了。后来那些罚抄,是谁替你抄完交上去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书房匣子里那一沓罚抄,落款全是“谢辞”两个字,字写得工工整整,一份不落。

“你母妃给你的玉坠,七岁那年丢了,你哭了两天。后来谁在假山缝里找着的?”

我想起那块玉坠,帕子包着,边角磕了一小块,搁在匣子最上头。

“还有你五岁画的那只丑鸭子,揉一团扔了。谁捡回来裱上的?”

“父皇……”

“朕为什么答应他?他跪了一夜,朕看他膝盖都磨破了,才松的口。”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父皇看了我一眼,掏了块帕子递过来:“行了,别搁朕这儿哭。要哭回府哭去。”

“父皇您怎么这样!”

“朕哪样?朕替你挑了个好驸马,你还跟朕闹绝食。”他摆摆手,“赶紧走,朕还要批折子。”

我攥着帕子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父皇。”

“又怎么了?”

“您当初为什么答应他?”

父皇拿起朱笔,头都没抬:“他跪了一夜,朕让他起来。他说‘臣怕公主哭,臣想试试——能不能让她笑一回’。”

我一路赶回府,冲进谢辞房间的时候,太医刚给他换完药,肩膀上那道伤口露着,还没长好。他抬头看我,手里还捏着药瓶。

“公主跑这么急——”

我把庚帖拍在他面前的桌上:“谢辞,八年前你就写了‘臣愿’?”

谢辞看着庚帖,又看着我,没说话。

“你说话!”

他把药瓶搁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公主,臣现在也能写。”

第十七章:朝堂反击,当众掉马

“臣现在也能写”这话我琢磨了两天,没琢磨出怎么答。第三天赵王被押上殿,我揣着证据进宫,把这茬先搁一边了。

谢辞伤还没好利索,肩膀缠着纱布,站在殿外候着。我侧头看了看他:“你行不行?”

“公主行,臣就行。”

“我有什么不行的。”

“那公主待会儿别手抖。”

我攥了攥袖子里的东西——军粮案铁证、出门前从谢辞那儿讨来的假和离书,还有他揣了八年的合婚庚帖。三样东西,我昨晚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对了三遍。

“谁手抖了!”我把袖子一甩,率先跨进殿门。

满朝文武到齐了。赵王被捆着手站在殿中,头发散着,看见我进来,牙咬得腮帮子绷起来。表兄跪在旁边,手上还绑着绳子——赵王被抓那晚,谢辞的人顺道把他从府里掏出来的。

父皇坐在上首:“昭宁,你说有本要奏?”

“儿臣要参赵王。”我把军粮案的账册递上去,“这是赵王借刘御史家米铺洗钱的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太监把账册呈上去。父皇翻了两页,脸色沉了。

赵王抬头:“陛下,臣冤枉!这账册是谢辞伪造的!他跟公主夫妻做局,诬陷臣!”

“做局?”我回头看了赵王一眼,“赵王说本公主跟驸马做局?”

“公主写和离书,谢辞想必撕了,转头跟公主一块儿来参臣——夫妻俩一唱一和,不是做局是什么?把脏水往臣身上泼——”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假和离书:“赵王说的是这个?”

赵王脸色一变。

“这份‘和离书’,是你的人仿着本公主笔迹写的,半路截了真信调包送到驸马手上。”我把假和离书展开,“这上面还有赵王幕僚的私印,盖得急,没盖正——赵王要不要认认?”

赵王嘴皮子哆嗦了一下,随即嘴硬道:“一个幕僚的私印,能说明什么?底下人办事不经心,盖错了地方也是有的!”

“盖错了地方?”我冷笑,“那赵王解释解释,你幕僚的私印怎么盖到本公主的‘亲笔和离书’上的?他替本公主代笔?”

赵王噎住了。

“至于夫妻做局——”我又抽出一张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抖开,“赵王看看这个。”

合婚庚帖。我和谢辞的名字并排挨着,底下落款日期清清楚楚。

“八年前就写了。”我把庚帖举高,“赵王说本公主跟驸马做局,那这庚帖八年前就备好了,是也不是?”

满殿的人交头接耳,父皇抬眼扫了一圈,殿里又静下来。

父皇把庚帖接过去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

赵王还想说什么,谢辞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臣认。”

声音不大,殿里都听见了。

我回头瞪他。他站在我半步后头,面不改色:“庚帖是臣写的。求娶也是臣求的。赵王说做局——臣认,但不认构陷。”

赵王肩膀往下一塌,被谢辞扫了一眼,硬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人往地上一瘫。

父皇放下庚帖:“赵王削爵,家产充公。刘御史流放岭南。沈表少爷——”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表兄,“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表兄趴在地上没敢抬头。

案子结了。殿里没人吭声,我正要退到一边,父皇忽然开口:“昭宁,朕想起个事。”

我脚步一顿。

“当年朕问谢辞,为什么跪一夜求这门婚事。”父皇端着茶,笑得跟个老狐狸似的,“他说‘臣怕公主哭’。”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没憋住,“噗”了一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连殿门口的侍卫都低了头,肩膀直抖。

谢辞站在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根红透了。

“父皇!”我跺脚。

“朕又没说什么。”父皇摆摆手,“退朝退朝。”

我拽着谢辞往外走,满殿的笑声追着我们后脚跟跑出来。出了殿门,我甩开他袖子,脸还烧着。

谢辞跟上来,走在我侧后方。

“公主。”

“干嘛!”

“臣今天认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瞪他:“认什么了!”

谢辞走得慢,伤还没好利索,步子迈得稳稳当当。他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

“认了求娶。”

“你——”

“认了跪一夜。”

“谢辞你闭嘴!”

谢辞没闭嘴,反而又走近半步:“认了——”

他顿住。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抬头看他:“还有什么?”

谢辞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认了怕公主哭。”

第十八章:抱被去他床边

赵王的事结了之后,府里清静了几天。

谢辞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肩膀上的纱布拆了,就剩一道疤。太医说再养半个月才能上朝。他倒好,拆了纱布就往书房钻,拦都拦不住。

这天晚上我洗完澡,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褥是新换的,软得很。可就是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青禾在外间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公主,怎么了?”

“没事。”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你睡你的。”

她缩回去了。

我又躺了一会儿,坐起来。

披上外衣,抱起自己的被子,推门出去。

走廊上没人。我站在谢辞卧房门口,抱着被子磨蹭了半天。敲门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敲门,身后传来青禾的声音:“公主,您站这儿干什么?”

我差点把被子扔出去:“你走路怎么没声!”

“奴婢听见门响,怕公主有事……”她看了看我怀里的被子,又看了看谢辞的房门,嘴角开始往上翘。

“别笑!”

“奴婢没笑。”她嘴上说着没笑,脸都快绷不住了。

“回去睡觉!”

青禾捂着嘴跑了。

我转身抬手敲门。

“谁?”

“本公主。”

门开了。谢辞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中衣,头发散着,看样子正准备睡。他低头看了看我怀里的被子,又看了看我。

“公主这是——”

“本公主屋里的床太硬。”我抱着被子,下巴一抬,“睡不着。”

谢辞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

“臣这儿也硬。”

我瞪他。

他让开半步:“但臣可以暖床。”

“谁要你暖!”我抱着被子挤进去,把他撞到一边。

他的床确实不大,两个人躺下,肩膀挨着肩膀。我被子往上一扔,人跟着缩到最里头,面朝墙,后背留给他。

和第一夜一模一样。

谢辞关上门,走回来,在我背后躺下。床板往下一陷。

安静了一会儿。

“公主。”

“嗯。”

“往里挪挪,臣要掉下去了。”

“你睡外面,掉什么掉!”

“臣睡相不好,万一掉下去,公主赔臣医药费?”

我往里挪了两寸。

背后传来一声闷笑。

“笑什么!”我扭头瞪他。

谢辞侧躺着,胳膊支着头,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臣笑公主——骂了臣十年,终于骂到床上来了。”

我抄起枕头砸过去,他抬手接住,往脑袋底下一垫:“谢公主赏枕头。”

“谢辞你脸皮比城墙还厚!”

“臣脸皮不厚,怎么娶到公主。”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翻身过去不看他。安静了一会儿,屁股底下挪了挪,往他那边蹭了两寸。

谢辞没吭声,但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靠了靠,被子底下,他胳膊轻轻搭在我腰上。

我僵了一下,没躲。

他也没再动,就那么搭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公主现在……还气哭吗?”

“气!”我扭头,“谁让你当年骂我刁蛮!”

“那臣以后不骂了。”

“不行!”我急了,“骂十年了得继续!”

谢辞在我背后笑了一声:“那臣骂什么?”

“随便!”我扭过头,“反正——只能你骂。”

他没接话。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出声来,闷闷的,就在我后脑勺底下。

第十九章:骂成驸马,真香收尾

谢辞的伤养好了,上朝去了。我溜进书房翻他的旧书匣。

上回翻出来的东西还在——玉坠、罚抄、丑鸭子画、碎砚台残片,一样没少。我把丑鸭子画抽出来,翻到背面,准备再欣赏一下他裱得多仔细。

背面多了一行字。

我凑近一看,是谢辞的笔迹,墨色比旁边那行“裱起来”新得多,像是最近才写的。

“画技仍欠佳,但臣喜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角压不住。

“青禾!”

青禾跑进来:“公主怎么了?”

“你看这个!”我把画怼到她面前。

青禾看了半天:“画技仍欠佳……但臣喜欢。”她抬头看我,“公主,驸马爷这是在夸您画得丑?”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夸我画得丑了!”

“他写‘画技仍欠佳’……”

“那是重点吗!重点是‘臣喜欢’!”

青禾又看了一遍,笑了:“哦——臣喜欢啊。”

“你笑什么!”

“奴婢没笑。”她嘴上说着,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公主,驸马爷喜欢您画的丑鸭子。”

“什么丑鸭子!那叫鸭子!不丑!”

“是是是,不丑。”

我把画往桌上一搁,瞪了她一眼:“你出去。”

晚上谢辞回来,我坐在厅里等他。他换了衣裳过来,看见我坐在那儿,脚步一顿。

“公主今天没骂臣?”

“还没。”我端着茶,抬了抬下巴,“攒着晚上骂。”

谢辞走过来,坐我旁边:“那臣等着。”

“你等着就等着,坐这么近干什么!”

“臣听公主骂,得听得清楚。”

“谁要骂你!本公主今天心情好,不骂了。”

“那臣问一句,”他偏头看我,“公主今天翻臣的书房了?”

我端着茶的手一紧:“谁翻了!本公主是帮你收拾!”

“臣没说不让翻。”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臣是想问,公主看见背面那行字了吗?”

我一口茶差点呛住:“什、什么字!”

“就那行——‘画技仍欠佳,但臣喜欢’。”

“没看见!”

“那臣给公主念念?”

“谢辞你敢!”

他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我白天看了半天的那幅丑鸭子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回去了。

“画技仍欠佳,”他念得慢条斯理,“但臣喜欢。”

“你、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公主白天在书房看画,走的时候落在桌上了,臣收起来的。”他把画折好,塞回我手里,“臣替公主收着,公主还不领情。”

我攥着画,耳朵尖发烫。

“公主,”他凑过来,声音低下去,“臣喜欢,不是喜欢画。”

“那喜欢什么!”

谢辞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抬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谢辞你——”

“臣喜欢公主骂臣,”他站起来往书房走,“一天不骂,臣不习惯。”

我在后面喊:“那你站住让我骂!”

“臣去书房,公主来骂?”他回头,“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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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谢辞视角

十年前,宫宴散了,她踩碎我的砚台跑得没影。

我蹲下去捡碎砚台,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一颗糖,松子糖,外头裹的糯米纸还没拆。是她刚才掉下来的。

我把糖攥手里,站了一会儿。

她应该不记得了。她连砚台都记不住,怎么会记得一颗糖。

可我舍不得扔。

回家找了个木盒子,把糖搁进去,搁在书架上。后来每次惹她生气,被她骂完,我就打开盒子看一眼。

看了这么些年。

八年前写完庚帖,我把它和那颗糖搁在一个匣子里。后来庚帖随身带着,糖一直留在匣子里。糖早就化了,化成一团黏在盒底的糖渍,我没舍得洗。化就化吧,反正她人来了。

后来我把碎砚台也收进匣子里,两块残片拼在一起,跟她五岁踩碎那天的样子一模一样。她踩碎的时候我没吭声,捡回去拼好搁着。拼不回去的裂纹,看着看着也就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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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父皇视角

下旨前夜,谢辞跪在殿外。

太监来报,说谢大人跪了两个时辰了。朕说让他跪着。又过了一个时辰,太监说谢大人膝盖磨破了,还在跪。

朕出去看了一眼。他怀里揣着张纸,露出一角,上头“臣愿”两个字被汗浸得有点花。

“谢辞,”朕站在殿门口,“你跪什么?”

“臣求陛下赐婚。”

“朕又没说不准。”

“臣怕陛下收回成命。”

朕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傻小子,朕要收回,早收了。”

他没起来。朕也没管他,回了殿里。

第二天圣旨下了。

朕坐龙椅上想,朕这闺女刁蛮是刁蛮了点,可谢辞那小子,好像就吃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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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问谢辞,娶了公主什么感受。

他说:“臣骂了公主十年,终于骂成驸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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