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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1:55

上辈子,许棠戴上结婚戒指还不到一个星期,就把鼓送进了仓库。

她是逆潮乐队的鼓手,那面军鼓是她攒了两个月的演出费买的,鼓盒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巡演十五城,杭州下面画了两道横线,说那地方的观众最会跟拍子。

十五个地名,她只划掉了三个。

我替她把仓库门锁上,还拍了拍她的背。

“以后想打,咱们随时来拿。”

那把钥匙在我车里躺了七年,一次也没用过。

离婚那晚,她把戒指放进我生日那年她送我的搪瓷碗里,磕了一声。

我在饭桌前坐了一个钟头,才认出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她演出时,她上场前敲过的那一下,干脆得很,后头还连着三下,是给乐队开歌用的。

后来我跟许棠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听完。

她说她早就不需要观众了。

重活一回,我买到了逆潮巡演最后一站的票。

散场时,保洁员推着车在等,许棠刚退完最后一份寄存的耳塞,回来找她忘在鼓座下面的保温杯。

我站在第九排过道上叫她,膝盖磕到座椅扶手,疼得差点把准备好的第一句话忘了。

许棠拿毛巾擦着汗,隔着几排空椅子看我。

“程砚,你今晚还敢问我啊?”

散场前,她在台上宣布,乐队拿出这轮的分红去录新专辑,明年六月再出发。

听见六月,我把戒指盒掏了出来,又塞回去。

现在她坐了下来,手搭着前排椅背,那只我牵了两辈子的手还在抖。

“过来问,”她说,“我这儿听得清。”

1

重来那天,我正领着许棠往婚宴厅走。

门口摆着两套迎宾牌,一套给周六办喜事的新人,一套样品,姓名可以用白板笔擦掉。

我抓起样品下面的抹布,去擦上面的字。

许棠提着两杯豆浆,看我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赵先生擦成了一团。

“程砚?”

我猛地摸向胸口。

安全带勒出来的疼没了,衬衫扣子完整地扣到了第二颗,右边袖口还有两点昨晚吃炒粉溅上的油。

低头扫码给尾款的手机是旧的,屏上那道裂缝是许棠借去垫鼓凳时摔的,一直从左上角爬到付款码中间。

日期比我开车撞上隔离墩的那天早了七年。

“你看我一下。”

她把两杯豆浆一齐夹到左胳膊里,腾出手要摸我的额头。

我捉住她的手,摸到了虎口那块茧。

离婚前最后两年,她的手比我的还软,给我做完一桌菜,回身拿洗洁精,瓶子刚提起来就因为手滑砸在脚上。

我那天正开视频会,抬高声音请她出去一下。

“是不是没吃早饭?”她问。

我攥着她半天,想说我终于见着你了,话到嘴边才想起她昨天还在陪我吃炒粉。

这一辈子的许棠连一夜都没跟我分开过。

宴会经理从里面迎出来,手上夹着一份新合同。

“程先生,十月二十号,十八桌,您二位再核一遍。厅里昨天又有一对来看,我们给您留到中午。”

许棠那杯豆浆有根吸管,我那杯没扎。

她把自己的递给我,去接合同,第一页翻得很慢。

我的脑子一下清楚了。

十月二十号,逆潮要去栖州演出,那原是他们第一轮巡演的最后一站。

上辈子这个上午,许棠跟我提过改期,我拿母亲挨个打了三十多通电话、远房亲戚都订了车票堵她,最后嫌这些话还不够重,干脆问她,鼓打到这个份上,还要我再供几年。

她那时候演完一场只分三百块,垫打车钱的时候偶尔管我借五十,月底还一百,把另一半算成利息,请我吃一顿。

我每次都吃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把合同放平。

“改期。”我说。

她抬起眼。

“许棠,十月二十号你去演出。十五站你都去,少一站都别答应。我跟我妈说。”

经理伸着递笔的手,迟疑着收了回去。

许棠没动。

“哪来的十五站?”

那四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上只排了五个城市,最末一个是栖州。

我见过的那张十五城名单在鼓盒里,是她退队以后誊的。

她当时已经不能去,抄的恐怕是乐队拿到追加合作后发给她的新版。

这时候,另外十站连她都不知道。

“我以为你们跑一趟会多接几场。”

她没接我的话,拇指来回刮吸管包装上的齿。

“我昨晚在摊子上问你,咱们哪怕改到十一月行不行。你把醋碟搁我面前,说我要还有心情吃,就把那盘粉吃完。”

我想起了那个碟子。

她爱吃醋,我特地拿的,拿完又用它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第一次认真地看那张排期。

五站演出,她请了四天年假,余下的都在周末。

最远的那一站要坐六个钟头的车,登台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栖州那场给了他们整晚,许棠在后面记了两个字,奶奶。

她是奶奶养大的,老人家还住在栖州,上一回去世前,没看过她上台。

之前她拿鼓点给我听,我数三下就走神,满脑子等她说完,好提哪个周末回家吃饭。

我伸出手去碰那两个字,她把纸抽了回去。

经理问还留不留厅,我请他按原预订单退,扣多少写张单子给我。

他出去打电话后,许棠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是商量,还是又做完了让我看?”

我愣了一下。

我给她递醋碟的时候,把她结婚那条路堵死了。

现在我张嘴就让人退订,看起来又堵了另一边。

“我想跟你结婚。”我把吸管戳空的豆浆放回去,“这件事我得说清楚。我刚才太急了,你愿意选个日子,我就陪你选。你要先忙演出,我等你。”

“婚宴订金八千。”

“我付的。我去跟他谈,谈完了给你看单子。”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没坐下。

我怕她说不结了,更怕她见我这个样子,为了省下八千块钱,当场给我抱一下,说她还是不去了。

她把两杯豆浆分开,自己的拿回去,我那杯推到我面前。

“婚先放一放。周五试演,九点开场,我给你留一张票。”

她从包里翻出一枚小印章,在我手背上按了个蓝色的潮字,章有点干,最后一横糊在了皮肤上。

“票钱四十八,”她说,“来了再给。”

经理回来,问两位是改期还是退订。

我看着许棠把那张有奶奶名字的纸叠好。

这一次她等我说话,我先看了看她。

她朝我点头,我才把手机翻过来。

“退订。”

我在退单上签了名,省下了十八桌菜,赔去了八千块钱。

许棠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迎宾牌底下,把她给我留的印记用手机照了三遍。

2

周五晚上八点四十,我把修好的电饭煲锁进柜台,给来取货的老魏留了张字条,让他明天再来。

关卷闸门时他骑着电动车到了,车兜里还装着一把刚摘的葱,原是打算路过菜市场之前给我赔个笑脸,叫我少收十块。

我妈在隔壁买酱油,听见老魏喊我,跑出来给他拿了煲。

“你急这一晚上干吗?”

我说去听许棠打鼓,她顺手把酱油挂在卷闸门的把手上。

“听完有空的话,回来把你舅那两桌取消了。他昨天还在问我穿什么颜色去。”

我上午跟她说了退订的事,她在电话里只问过一句,还跟不跟这个人过。

我说我想过,得问许棠。

她就挂了。

老魏提着煲走了,我把那瓶酱油摘下来,放到我妈手里。

“我明天一个个打,今晚她给我留票了。”

“你也给我留个回话的地方,”我妈说,“我一开口就听见挂电话的声音。”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我跟了两步,还是调头上了公交。

试演在一间前身是台球厅的小酒馆,门外贴了张纸,有人把逆潮的逆字写反了,改过的笔迹在湿墙上淌出一条蓝线。

我把四十八块扫码付了,给门口扎小辫的姑娘看我的手背。

我修了三天东西,潮字只剩下三点水。

“许棠让你付钱啊?”姑娘把手机转了半圈给我看,“她自己已经付了,说你就算迟到也得给你留。”

“那我这张能买你的票吗?”

她瞧了我两眼,拉开帘子给我指台上调贝斯的人。

“那是我。等我这个打两份工的人上台,再收你加班费。”

她叫小满,我上辈子见过,来家里送过歌单。

那天我把许棠从雨里接回来,以为她跟老朋友叙了旧,其实小满在我们楼下站了半天,许棠就请她喝了一瓶热豆奶,两个人隔着一扇便利店的玻璃说了再见。

后来家里大扫除,我从鞋柜上翻出那张歌单,拿去垫了桌脚。

我进去的时候,台上一把吉他在来回试同一个和弦。

弹琴的人是主唱岑放,晒得黑,抱着琴就不抬头,许棠几次用鼓槌去够他鞋跟,他才回神。

“我跟上了,祖宗。”

“你刚才也说跟上了。尾巴多弹那么一下,你有钱给人家赔超时费?”

台下有人笑。

许棠直起脖子找人,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又回来。

我举了举豆浆,意思是你上次那杯我还没还。

她把鼓槌竖在鼻尖前,给我看她只剩一只手空着,接不了。

我坐到了最靠后的一张椅子上。

开场前还有人陆续进来,前面慢慢站满,我看不见许棠了,只能从别人的肩头看见一片亮铜色在颤。

我以为自己会一上来就觉得好听。

头两首我听得胸口发紧,岑放的话筒像离我额头只差一寸,字全搅在琴声里,旁边一个人举着酒杯唱,我忍不住想往门口挪。

第三首开始前,有人高声问,今天有《空房》吗?

岑放转向鼓后面。

“问写歌的。”

我一直以为许棠只负责打鼓。

她换了根鼓槌,把左脚从踏板上松开。

“有。今天打得慢一点,你别抢在我前面唱啊。”

台下的人果然没抢。

她拿木头敲金属的边,一连四下,中间的间隔长得我能听见身旁有人把酒杯搁下。

到第四下,岑放开口,唱一个租了房子的人搬进去第一夜,嫌楼上走路响,拿扫帚敲天花板,楼上也拿扫帚回敬,两个人就这样敲到第一班公交从街上过去。

我修东西的时候对这种声音最敏感,时钟快半拍,洗衣机甩干慢半拍,人以为家里进了鬼,把我叫来听,我一伸手就能指出是哪颗东西松了。

许棠把这些声响一件件挑出来,在琴声底下送给我听。

到最后一截,岑放不唱了,是她一个人在打,两个敲扫帚的人终于对上了拍,一人等着另一人,怎么也舍不得先睡。

我往前走了几步,背贴着墙,看见了她。

从前我觉得许棠说话轻,发再大的火也要等我转身才肯摔门。

她在那面鼓上砸出来的动静,够把我们家那扇门震掉。

曲子打完,她舌尖抵着上牙喘气,肩上的汗把黑衣服洇透了,一绺头发粘在眉毛边上。

有个姑娘把一张写着字的纸举过了头顶。

我费了点劲才看清,上头写着,求鼓手再打一次。

我想她总没力气了。

她抬手朝岑放一勾,四下敲完,真的从头又来了一遍。

散场后她用毛巾擦脸,过来拿我的豆浆,吸了一口,已经凉了。

“跟你想的一样吗?”

我伸手帮她撩开那绺头发,本来想说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她给我留过那么多张票,有一张我拿回去跟报销单钉在一起,订书钉拆下来,正好扎穿开场时间。

“我想站前面一点,”我说,“下一场还有票吗?”

许棠低头把杯底最后一点吸干。

“有。你在店里挂个牌子,写几点回来。魏叔刚给我发了条语音,说我把全巷子最好的修理工拐跑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四十八就拐跑了,以后还得涨价。”

她往我手里塞了两张票,一张今晚的,一张下周的。

那晚我回到店里,找出一只空相框,把今晚那张放了进去。

第二天老魏来找葱,一进门先戴上老花镜,把票翻来覆去看了个够。

“她那个鼓打起来,一个电饭煲压得住吗?”

“压不住。”

我从架上把落了灰的葱递给他,想到她在台上朝琴手勾的那一下,忍不住又笑了。

“两个也压不住。”

3

我给亲戚打到第九通电话,我舅带着我妈来店里了。

我妈今天穿上了我给她买的那件暗红衬衣,领口有两道褶,她舍不得拿蒸汽熨斗烫,拿热饭盒压过。

舅舅先问,婚礼是不是办不了了?

我说是,这回是我没把日子商量好。

他重重呼了口气,把手机往我台面上一摊。

聊天框里是一张对话截图,宴会厅销售给我妈的,写着女方行程有变,男方要求解除订单。

我给经理发消息请他补退订凭证,他顺手回了她先前问宴席什么时候试菜的那条消息。

我拿起手机想给经理打电话,我妈在对面把热饭盒往桌上一拍。

“你给许棠打,人看不见,我就问她一句话。她奶奶那天都能去看唱歌,怎么就不能来吃顿喜酒?”

“奶奶没做过远门,喜酒本来是咱们吃一顿,她回去再请。”

我妈知道这个安排。

她翻过饭盒去解松紧带,一根指头伸进去就停住了。

“那你也知道,你爸走了十年,我一个人给你开到今天这扇门。我盼着请大家吃顿酒,亲家什么都随她,我有问过另一个日子你们行不行吗?”

“没有。日子是我拿来给你的。”

上辈子喜酒那天我妈早早到了,给我们在化妆间取了两张照片,从摄影师那儿多要了一张,夹在台账下面,算账算累了就翻一下。

我第二年嫌店里太小要换门面,她把照片连那册旧账一齐抱去新店,装在别人送来的投影幕箱子里。

她一直以为那天许棠很开心。

我以为许棠以后会开心。

“我请大家吃顿饭。”我拉出两把椅子,“不办喜酒也去,一桌都不少。到时候菜你点,我付钱,咱们把话当面说开。”

“谁饿了非要你这口饭吃。”

她把饭盒递给我舅。

我舅往前走了半步,又放回我面前,含糊地叫了声姐,说他上周把假调过来了,侄子这顿饭总归赶得上。

我妈看了他一眼。

他背过脸去,伸手够我柜子里摆的牙签,牙签筒是空的,他捏住空筒不撒手。

店门口有人影,我下意识要去挡。

许棠自己撩开帘子,提着两只一样大小的纸袋站在外面。

“阿姨,我给奶奶打过电话了。她说要是这场办不成,让我先别回去。她跟邻居说要给我找两排人,昨天已经叫了七个,舍不得撤。”

我妈抬起头,鼻翼两边有两道很深的纹。

“我也舍不得撤。”

许棠把袋子放下,其中一袋里露出一只银白色的护腕,是我妈上个月试过嫌贵的,另一袋是两盒她奶奶晒的茶。

“我来之前去买了这个,怕你看见我连东西也扔出去。可我昨天又想了一晚上,十月二十号能去敲鼓,我今天来的时候特别高兴,装也装不住。”

我妈把眼睛转向我。

我正想开口,许棠先伸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袖子。

“但我也惦记你。你熬了三晚上给我补婚服领口的珠子,没人逼你补,那件衣服我在家试过三次,都想穿着让你看见。你要我去两头选,我就只能连两份好都得罪一遍。”

我妈揭开饭盒,一窝红烧排骨,中间只留了一小块空地给青菜。

“谁让你两头选?我问那个日子,他但凡有一句话告诉我,我都能挨着再打三十通。”

这话说完她自己愣了,抽椅子坐下。

舅舅把牙签筒放回原位,主动去邻居家借了两双筷子。

我和许棠分着吃那盒排骨,我妈眼睛一直瞧手机,后来起来拎走了护腕,留下一袋茶叶,要我拿去给店里人喝。

店里拢共就我们母子俩。

吃完许棠把鞋尖往我凳子底下伸了伸。

“我来拿个东西,拿了就走。”

我从柜底提出一个红袋,装的是待客桌上摆的喜糖,她一颗颗挑的,里面有她爱吃的话梅糖,有她不吃、我爱吃的榛仁巧克力。

“这个你拿回去?”

她从里面只翻了两颗,一颗给我,另一颗自己攥着。

“我那根鼓槌。上回落在你车里,你还问我是不是烧火棍。”

我去车上拿,手指先碰到了驾驶座边上的婚车贴纸。

她也看见了,是她挑的,金色的双喜边上有一只小鸟,我贴歪了,当时让她用指甲给我压牢了一个角。

我没伸手揭。

她接过鼓槌,套在手掌里转了一圈,忽然低下头。

“你说你想跟我结婚,我这几天一听见这句话就会想,要是我演出一直挣这么少,到底还能听你说几回。”

我咬着那颗巧克力,榛仁把舌头顶得生疼。

我有个答案恨不得立刻拿来堵她,两辈子,我对着第二个人都说不出来。

可她这会儿等的是我什么时候再提她挣的那点钱。

我把店门钥匙给她看。

“这把还在我这儿。你要继续跟我过,有一天你进来,看见我翻账,我也还会皱眉头。前天一只旧电机修坏了我都得烦一晚上。”

许棠手上的鼓槌停住了。

“下次我再把皱眉头的账记到你身上,你就把我叫到店门口,说程砚你又犯病了。那天炒粉摊上你够给我留脸的了,以后省省。”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话梅糖剥了,伸手塞进我嘴里。

酸得我直吸气。

“我现在就想叫,”她说,“你把我那张票裱起来干吗?小满看见了,说你们家供人就供活的。”

“等你打出名了,我就把那个相框翻过来,写五万起卖。”

“你敢卖。”

她把手举到我面前,终于敲了我一下,敲完又懊恼地摸了摸刚敲的地方。

“这几天我好想你。可我今天晚上还得去排练,你要有空,送我到巷子口就行。”

我牵着她走到巷子口,站在那儿等了整整两趟公交。

她第一趟就上去了。

我回到店里,觉得那袋子里少了两颗糖实在空得厉害,又抓了一把摆进来,倒得满柜台都是。

4

第二场演出之前,许棠来店里拿走了两卷绝缘胶带。

第三场之前,她来借一把小扳手,见我在打包,又把扳手放回去,坐我对面帮我往纸箱里塞旧报纸。

我问她器材怎么老坏,弄坏东西的人交学费了吗?

“交了,”她抬手朝我的方向比划,“钱在我床头铁盒里。礼拜三数过,还差三百多够这趟车钱。”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

她说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车钱。

逆潮四个人,原定开岑放亲戚的车跑前几站,岑放出发前才知道亲戚要用车拉货。

这会儿订票还来得及,加上行李,每人得多掏五百。

他们另外一位吉他手阿榆在驾校教车,答应重新排班,周六开车收工能勉强赶到场馆。

许棠把打车用的那只铁盒倒出来,先替他把票买了。

“那三百多我先给你。”

她撂下报纸,从纸箱缝里看我。

我太熟悉这个眼神了,前面一句是什么,她还在等后面那句。

我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从我以后要付的票钱里扣。开票的人同意我就转。”

她探身把纸箱上的塑料胶带扯直。

“你先转四十八。余下的我多上一天班就能有。”

我憋了好几秒,忍不住说她犟。

她拎上装了扳手的袋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星期六要来吗?台上有一台箱子老响,刚才忘了问。岑放朋友说检查要四百。”

“这么响?上回听的时候没听出来。”

“它不该响的时候响。你来听听就知道了。”

她把袋子搁回我手边,拿走我摆在柜台上的最后一个肉包。

我赶到时音箱斜搁在一只木头高脚凳上,岑放把琴线绕过凳子腿,正拿靴子试踢哪边能让它安静一点。

“你再踢一脚它就彻底安静了。”

我把琴线拔了,请他们按场地的规矩叫来值班的人,一起用公用箱子先把曲子过完。

找出毛病是演出后的事,和箱子本身没关系,琴线上一个插头松了,焊好再拿别的线交叉试,杂声消下去。

许棠把午饭带来的铝饭盒扣在台沿,守在边上听完全程。

乐队四个人凑了一百六,岑放要塞进我裤袋里,我把他那只手压在鼓凳上。

小满先笑了。

“你家附近那家要四百。他就要这个数。你别让他下回再送你。”

岑放把手收回去,一五一十给我凑足了三张零钱。

我把一张沾了汗的二十展平,进店买了四根冰棍,回来发现许棠已经把我柜台上的名片分给了几家同台演出的乐队。

她说有修键盘的,有修落地灯的,还有个问能不能换热水壶的盖子。

“你下次再有这种钱记在我名下,给我抽两块。”她接过冰棍,“我不随便卖你技术,得是真信得过的人。”

我把冰棍纸往她手背凉了一下。

上辈子她铁盒空了的时候,跟我借过二百块去给朋友修一只话筒,我说随便哪个店里买支新的不比她那个强。

她从我手上拿走两张红票,还回来的时候,夹在了我当时在看的新门面招租单里。

我拿那两张钱付了卷尺和铅笔的钱,去量新店的玻璃。

三个月后,新门面开张,她替我看柜台,一个下午卖出去三个别人半价都嫌贵的二手电煲。

她一直知道怎么把一件事讲给别人听,讲得人肯掏钱。

我以前最希望她把这个本事用在我店里。

“怎么不吃?”她问。

一滴化透的冰水滴在我手心里,我急忙咬掉快断的那一截。

“你下回也可以报我的工价。热水壶盖子先别接,这东西得看型号。”

“我给你报的是四百。”她脚尖蹭蹭地,“你自己收一百六,害我都没好意思抽两块。”

我追着她从舞台跑到了后巷,抢她手里那根冰棍,咬下去的时候她也不松,半截冰跌到她鞋上,顺着鞋带往下化。

她低头去擦,我伸手把两张钱折了折,塞进她绑饭盒的松紧带里。

“备件费。”我说。

她低头对着那个饭盒看了看,把最小的一张二十收了,其余都退回来。

“我还没答应上你那儿打工。这个算介绍费。”

我们蹲在后门口拆饭盒,里头是一整份还温着的蛋炒饭。

她说是防着我没吃,筷子只带了一双,我俩一人用了一根,扎着里面切大了的火腿丁吃。

吃到底的时候小满出来喊她,说贺闻到了,要当面听一下新歌。

贺闻是给这五站牵线的人,演出结束按场收钱,彼此之前一直在电话里说话。

许棠拿着筷子站起来,把剩下最后一粒火腿戳给我。

“等我一会儿。”

我坐在台阶上等,听见门里先响了《空房》的四下,后来一下鼓声也没有,只有人一遍遍地唱同一句。

半个钟头后她发来消息,说你先回,我今晚可能要赶不上末班车。

那首歌门内门外隔一堵墙,我离得这样近,还是头一次在听她打鼓这件事上被挡在外边。

我拿手机想问她怎么了,打了一行删掉,最后问她散了要不要来接。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我一个地址,是另一个门。

5

许棠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份打印纸,只用指尖捏着,像是刚揭下来一块药膏。

“又找你借钱了。”她上车先说。

“借多少?”

“我还是从铁盒里拿吧。你把我送到排练房,今天骑来的车停在那里。”

我把暖气转小,让风别冲她脸吹。

她垂眼看了一会儿膝上那份纸,伸出来给我看。

贺闻手里有几个做音乐节的客户,能把首轮五站变成两段,一共十五站。

续约要先做一首歌的宣传版本,抽掉《空房》开头那四下,删尾奏,从副歌直接进,再给乐队拍一段短片。

他说认得歌的人太少,先得让没耐心的人听得下去三十秒。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岑放试了新编法,不让我进。我在后面干等了二十分钟。”

车子经过路口,有人骑着电动车往前掐,我一脚刹住,纸擦着她的腿掉到脚垫上。

她弯下去捡,我忽然想起上一回那张十五城排期,原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岑放答应了?”

“还没签。他想先试,给我留足了尾奏。我一停下来,贺闻就跟我说,可以做个分工,我上台照打,宣发让人剪。”

我想问那你管他怎么剪,余光看见敞开的纸上第一段加粗的小字。

宣传版本由乙方按甲方要求改编,授权使用范围另附,下面一排空格,名字都还没填。

我想起她是写歌的人,这张纸上偏偏没有一处说要问她怎么改。

“他给的价钱呢?”

“再定。他能定的是二批有一场在杭州,场子能卖六百张票。”

她抬起手,先伸开五指,又把手掌整个翻过来,像那六百张票全在她掌心。

我跟她认识第三年,她还会花半个钟头给新到家的闹钟找个地方,站在床边听秒针,隔一层窗帘嫌吵就放远些。

她确实是能让六百个人静下来听四下的人。

我问她打算怎么办。

“等全员齐了再谈。他今天连阿榆都没等。”

她看看我,紧捏着那张纸的手放松了些。

“你以前听到杭州两个字就会问我几号去几号回。”

“那你几号去几号回?”

“这还没挣到你的门票钱呢。”

她把纸往后座一扔,我在红灯前停下,手背上轻轻磕了四下。

“上回你在这儿问我,是想不想听你说话。我怕回家又得吵,只跟你说绿灯了。”

我手背朝上,等她把手放进来,绿灯亮了也没急着踩油门,后头喇叭响了一下,我才把手放回方向盘。

排练房在一栋空仓库三楼,隔壁租户卖裙子,余下一层铺的旧垫子,踩进去整栋房子都在响。

岑放在楼下抽烟,穿了两件衣服还抱着胳膊。

他见了许棠把烟掐了,说阿榆在来的路上,贺闻说预支两万,后面十站的车钱和房钱从这儿出。

“钱的事你们等齐了再说。”她把那份合同递过去,“你刚才真觉得好听?”

岑放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看看她手里的扳手。

“我怕你拿那个打我。”

“你说好听,我顶多找个会听的吉他手。”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把嘴闭上了。

“我觉得没原来好。可咱们有人在借车,有人在借假,我上个月跟小满借了一千还没还,杭州那个台子真能站上去,一万块的事有人兴许就能借我一万块。你给我两天,让我把话问明白。”

她把扳手连同袋子递给他。

“别拿我的歌先抵了。两天我陪你等。”

岑放两只手接了东西,站在楼道边给她让开一点地方。

我靠在车头看许棠上楼,她走了几级忽然回头叫了我一声。

我以为她改主意要让我上去,就把车门重新锁了。

“你给我找个地方藏那袋喜糖。”她说,“放下回我来一定看得见的地方。”

“冰箱顶上?”

“你就知道我会先找吃的。”

她这回真的上去了,岑放一脚跨两级也跟了进去。

我开车回家,先把喜糖从店里搬了回来。

原本摆着它的红托盘还留在原地,我从废机零件里翻出一盒一盒小一点的,把铜螺丝和黑螺丝分开放,布满了整个托盘。

这么一看,红色也不是只有喜事将近的时候用得上。

6

等的第二天,贺闻请全队吃了一顿鸡煲,许棠也叫上了我。

桌子一圈五条凳,我挨着许棠坐,跟她挤一条。

贺闻点单的时候问有谁不吃香菜,没人吭声,等菜上来,小满把碗往阿榆那边一递,他熟门熟路地把她那份挑了个干净。

“我签你们之前,看过你们二十块钱卖一张票的场。”贺闻夹了一块鸡,“一共进来十七个人,有一个是送外卖的,靠门站了半小时。你们要是觉得现在还能再等三年,可以照那个办法慢慢做。”

桌上最年轻的是阿榆,明年也快三十了。

他说他能等,驾校明年就不知道还让不让排周末的班了。

贺闻把新合同给每个人分了一份。

这次附页也印出来了,不单是剪一首歌,后续现场录音的商业授权也得签,五年独家,借预付款拍的那些素材归贺闻那家公司。

上回的五站合同是按场算钱,还没演的两站照做,其中栖州那家场馆预告要换消防管,店主给了两个可选日子,一是把原场提前到周四,一是十一月中旬另找个周六。

许棠先去看栖州那张附页。

十一月中旬那一格旁边已经写了另一个乐队的名字,是贺闻手里正跑秋巡的一支成熟乐队。

“这家一晚多花七千,人家能挣得回来。”贺闻说,“你们提前办,我还能让场馆给你们算半价。”

阿榆把筷子搁下,周四那天他请不了假,原来排好的学员已经调过两次,教练组一共就剩他跟另一个人。

“你们签十场的话,栖州可以放这轮最后做,周六用大场,欠的那一场我给你们记着。”

许棠把附页拉到自己手边,用指甲压住写着十一月的那一格。

“那你十一月这个位置,原本是想留给谁的?”

贺闻说他还没留给别人,后面十场谈不下来,哪个队卖票他给哪个队,想来就拿预售数字说话。

他说得客气,连鸡煲都给每个人盛了一遍。

我忍不住拿手机去翻天气。

我记得上回许棠在十月二十号的下午,收到过栖州场取消的短信。

那天没有雨,也没有听她说过消防管。

她隔天在婚宴剩下的酒盒上圈了个新日子,说是想陪奶奶吃饭,我妈说开张要她在店里帮忙,回去的车可以再订。

等奶奶真正听说乐队换了人,是邻居家孙子拿了张传单过去给她看。

那张传单印着十五个地方,一场不缺,头发和许棠差不多长的鼓手站在几个人背后,手里也举着两根鼓槌。

这次我清楚地看见十五站是怎么摆在许棠面前的。

岑放把汤匙横架在碗口。

“先说五年,短一点行不行?”

“我投两万下去,得有东西能卖五年。歌要是没卖出去,这钱是我先亏。”

许棠瞧了一眼他递来的笔。

“要是剪完不准我们用自己的名字把原版发出来,我也得亏五年。”

贺闻给她把汤添满。

“你可以在自己的地方唱。平台上有人要用哪一版,到时候我帮你谈。”

我把筷子从她膝边收回到桌上。

我恨不得从这人手里把那支笔抢过来。

也想问问许棠,这辈子真能从头给你留一个十五站,你舍不舍得它就这么没了。

她把合同推到桌子中央。

“现场录音各归各家,宣发片我们一起剪,歌曲只给这一轮演出的宣传用。能按这个谈,预付款的数也可以往下调,抵多少场写明白。”

贺闻把笔套扣了回去。

“你们能卖到这个价,再来跟我说。”

他先结账走了,柜台上摆着几碟饭后小菜,他把印着店名的袋子留给我们,说鸡还剩不少,打包别浪费。

岑放拿勺子刮起第一块鸡,刮到一半又掉了下去,汤溅到阿榆脸上。

小满抽了张纸给阿榆,说四个人的车,谁少跑一站我都不去。

阿榆自己拿过纸,又递了一张给岑放。

“还差多少?我下班以后接了点私教,能凑点。”

岑放让他少卖力气,自己去翻钱包。

许棠找出栖州那张附页,在空白处写了个时间,问我去不去。

“陪我见一个人。奶奶以前上班的厂子还有个礼堂,我上小学就在那儿领过奖,兴许还能借来用。”

有人出门掀帘子,风刮得桌上几张纸扑棱起来。

四个人先按住各自那份,许棠最后把它们叠成一摞抓在手里。

我点了头,还站在鸡煲店门口,就开始背栖州过去十年我认得的人情关系。

如果她的路只能走一遍,我总想抢着先把石头挪开。

7

我们在栖州下车,奶奶提前一个钟头就在路口坐着了。

她拿了支许棠小时候用过的扇子,白塑料上印着水果,扇到脸跟前的时候正好遮住鼻尖。

许棠下车先蹲下,让她把手搭到自己肩膀上。

奶奶右腿有毛病,下坡不好用劲,使唤我倒痛快,先把手里的菜塞过来,又把钥匙挂我小指上。

“面刚和,锅自己烧。吃过饭再去看大房子。”

她几年前就听说过乐队。

在她心里,一群人去各地上班,得有张纸给家里交代一声,许棠快递回来过一张宣传单,她装进了透明书皮,每逢有人来,先指着上面那个只露了半张脸的人给客人认。

那张单子上印的还是五个城。

我看她拿出来翻,忍不住告诉她,以后还有更多。

奶奶问多到多少,许棠开了煤气,用炒锅盖的响声把我的回答压了下去。

“先吃上这顿。您馅儿里怎么还放芹菜?”

“程砚吃。你放心,多两个我也记得谁吃什么。”

我端碗吃了十八个饺子,剩下六个想留给她老人家,奶奶盛了两勺汤盖到我碗里,说锅里有包破的,那才是她的。

我想起上辈子我们总说接她来享几天福,真等她来,家里没有她睡惯的硬板,我给她买了张太软的床垫,又抱怨整夜听见她起来坐椅子的声音。

这回我们两个争到最后,许棠拿了三只端过去,奶奶也没看碗里的几个是什么样,一口咬开,里头是芹菜,让她逮着了。

“专给他包的,抢什么。”

她自己也笑,拿勺柄把剩下两只拨开,小的给许棠,大的蘸了两遍醋才吃。

饭后下楼,我抢在前面,把奶奶的手从三楼那截扶手上挪开,搭到我胳膊上。

许棠回头看了一眼,我说我手上闲着,让她替奶奶拿扇子。

厂里管房子的邓叔带我们去看礼堂,门口原先卖汽水的小亭子被小区当成快递柜了,礼堂里面还贴着小孩练舞画的脚印。

周六晚上本来就有人来吹口琴,邓叔说换个时间不难,可得先弄清楚有多少人、谁来管进出,打鼓的动静能不能收在这一层墙里。

许棠朝台上看了一圈,试着在台板上跺了一脚。

台子底下有什么碎东西响了两下,她就蹲下来,叫我帮着把鼓先立在水泥地上。

这地方最多坐一百二,门外没有遮雨的棚,沙发是别人募捐的,想让来的人听清需要再试。

邓叔给我们一下午时间,让许棠过几首歌,下午散场找邻居问问。

她往群里拍了张照片,四个人商量说先等晚上都到齐再定。

我去搬立在角落的折椅,有一个穿蓝外套的人问我是不是要租这儿,问完又问是不是许棠打鼓。

我连忙说是。

“那我给我女儿拍张照,她开蛋糕店,过生日还想请人来打哩。”

那人掀开手里布兜,递给我一张蛋糕店的卡,我回了张自己的名片,回头见许棠还在追着邓叔量地方。

上辈子我换第二家店之前去找过这位蛋糕店老板。

她每年做一次巷子里的活动,找我借过接线板,后来她开的店门口总有一排家长等孩子放学,招牌上挂过好几回公益演出的横幅。

我在院子里给她打了电话。

报上许棠的名字,说她老家想唱一场,有没有可能请她来帮帮忙。

老板还真有兴趣,下午四点就来,看了礼堂以后说椅子能借、茶歇她出,再添两千场地费都行,能不能在票上印她店名,请她家小孩跟鼓手同个台,打几下就好。

我想几下也就几秒钟,先给许棠把这个好消息拿回去。

“你这还叫找人来看看?”

许棠安静听完,领着我到礼堂外面,风把长楼外头的旗吹得直往墙上贴。

“她刚才问我,小孩给《空房》开头行不行,他上培训课,老师就拿这个教他数拍子。”

我说我知道,她刚也问过我,我说鼓得问打鼓的人。

“可你先说了可以谈。人已经在朋友圈说找着演出了,我走出去问人家你怎么做的主,搁谁听了不觉得是我又往回赖?”

我有一肚子话,场地费两千,有椅子还有人,我一分钱回扣都不要,全是给你弄的。

我把它们一股脑咽下去,才发现许棠的眼圈有点发红。

“那我去跟她讲。”我说。

“讲什么?讲我打四下鼓比两千块钱贵?”

“讲我没问清楚,擅自替你们说了话。票上印不印字你们来定,孩子要想上台,乐队四个人说得算。”

她往礼堂的方向退了半步。

“我刚才答应让他打了。另找个时候,我教他一遍,他跟他妈来听排练。你去把公开上台的事说清楚。”

我回去的时候,蛋糕店老板正在看邓叔手机里以前的活动照片。

我把话说了两遍,她听到第一遍的时候抓起了包。

第二遍她站了一会儿,说钱归钱,门口摆个桌让她卖饼干就成,能不能来办还得看她儿子愿不愿意到台下等那么久。

许棠领那个小孩进去打鼓,我在院子里跟奶奶拆一包花生,半天剥不开一颗。

“你想说什么,”奶奶把手伸过来,“下回就挑你一张嘴够说的说。说大了,别人拿一辈子给你圆。”

她又给我塞了两颗剥好的。

礼堂里那几声稀稀落落的响过后,有一下落得特别实,小孩惊喜地喊了一嗓子。

我看见许棠在门边朝我招手。

她一手按着鼓皮让孩子试软的那一面,一手给我指踩在地上的胶带,说这儿空了站得住也听得清,叫我再帮她搬把椅子来。

我拖了一把过去,问她这个位置可不可以。

她看了看门口的距离,让我朝里再挪半尺。

半尺挪完,她揪住我手背上一小块硬皮,像怕我疼,拿指腹轻轻压了一下。

8

那场没能在礼堂里办起来。

楼上白班干活的人听着试奏睡不着,拿着被子到门口坐给我们看,邓叔骑上车挨家帮我们讲了半天,回来说你们要愿意弹小吉他就成,鼓确实太响。

许棠又试过把歌改轻,打完第一首,自己摇了摇头。

她说有时候打轻是为了后面往上推一把,要是后面也推不起,歌听着就像在道歉。

岑放到了以后,先跟邻居低头说了十几遍对不住,再进去站在原先画给小孩跳舞的十字上,一个人把那首歌唱完。

小满坐门槛上录,阿榆抱着琴,烧开了两壶水给来的人倒,录完把那段一起发到了乐队自己的账号。

没用鼓的那首歌只能算给这一下午留个记号,许棠在末尾拍了两下手,手机那头有人说,许老师我坐十月二十号的车去你老家,票留不留得住?

消息底下慢慢凑上来十几个回话。

他们还不知道场子没了。

许棠打开购票页看了半天,栖州原场总共卖出去八十七张票,一千多块落不了自己手里,按原订单一张张退。

她给买票的人写了一段话,发出去前,小满说你把备选的也写上去,别让人家以为咱们又得等三年。

“我现在手上没有。”

“有八十七个人。先问他们哪天能来。”

她们挨着坐在台阶上,一个发退款通知,一个记下还愿意等的人的话。

我把保温壶装回奶奶家,上楼时岑放蹲在奶奶门边,用我借他的那把扳手拧楼道扶手。

有颗膨胀螺丝抓不住墙,他拿手攥住扶杆往外拉,半个人的重量吊上去,墙皮往下掉了几片。

我让他放手,把松的那一段用绳子绕了两圈,等明早从邓叔那边借钻来换。

收绳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许棠是不是跟我说过,他想把《空房》卖了。

“你缺钱?”

“谁不缺。我妈在县里卖菜,这两年我搬了两回家,她来一次我告诉她一次我是要往大处搬。我都三十二了,关着门自己唱,外面的人还以为我是卖麦克风的。”

他把袖子上的灰拍拍,又弯腰把奶奶门口的垫子抖了一遍。

“我听那三十秒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得行。许棠在后面抬起头,我都不敢往回看。”

我帮他抻平地垫。

“你是怕她不给你敲鼓,还是怕她知道了以后,你也觉得不好听了?”

他笑了,牙咬着下唇。

“她写的歌,归她。我开口唱了两年,舍不得她把我也一起退了。”

我把那段扶手另一头也捆住,请他帮我拿剪刀。

他伸手把绳子扯直,轻声来了一句。

“你就舍得?”

我朝他看过去,他那句话里没多少讥笑的意思,眼睛很红,里面都是熬出来的血丝。

我确实舍不得。

打从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想买一只更结实的盒子把戒指放进去,握着它直到许棠肯伸出手。

我比谁都明白在乎的时候有多容易做出难看的事。

“我得给她个舍得我的机会。”我说,“从前她要走,不知道替我把那扇门开过多少次,我一次也没往外看。”

楼下许棠捧着手机回来,叫岑放把他录歌的那台旧电脑拿过来。

账号上那条视频刚才被转出去,一家邻市的小场地在下面留了联系方式,问周五晚上缺的暖场他们能不能顶,三首歌,两千块,加他们自己卖东西的钱。

场地说自己是栖州买票的八十七个人其中一个,本来打算带女儿来。

阿榆算了下路费,岑放没来得及应声,小满已经先问许棠想不想打。

“打。”

她隔着栏杆把那部手机抬高给我看,屏幕上的光晃得我只能看清她一点下巴。

楼道没有可以安全搭手的地方,她往上爬得快,经过绑好的那段绳才慢下来。

“程砚,等我哪天真把巡演走完了,你也来看。散场再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伸手搭住她,她一口气爬完最后三级台阶,脸贴在我肩膀上喘。

她只立了那么一小会儿,对我来说已经够久了。

我把嘴贴近她耳朵,告诉她我等得到。

9

邻市那家叫过桥,老板姓徐,门口真有一座桥,栏杆上扎着附近学校小孩写的愿望。

她女儿写了一条,要当鼓手,旁边还挂一条,要让我妈歇一天。

徐姐领他们进去试音,嘴里说随便,擦过许棠身边还是问了一句,今天打不打《空房》。

“打。”许棠翻开自己的本子,“半夜搬进来,那人要多搬一个行李箱。”

旧的开头留着,后面她跟阿榆加了一段,使岑放得晚进两拍。

我在台下看他对着谱子数,到第四遍终于合上了,许棠吹声口哨,把鼓槌隔空朝他扔了一支。

他没接住,捡起来用袖子擦过,再两手捧着还给她。

他们打完三首歌,有人还没喝完杯里的水,往台前围,问能不能买一份台上的录音。

场地可以从自己的机器存一份,拍不出四张脸,她们就托徐姐的女儿站靠前一点,给乐队录一整首。

小姑娘举手机的手比我稳,后来上传那段能看到许棠的脚怎么踩,刚过一夜便有人在底下问,有没有鼓谱,想拿去和搭档一起练。

许棠在后门等车的时候从书包里扒拉出一个小本子,翻出来好几张连在一起的方格纸。

她用的是学校检查作业的旧本,第二页还抄着食堂的饭价,记错了,就夹在里面折了一角。

能用的原稿她挑出来递给我,问我店里的扫描仪最多能放几张。

“我把谱子弄干净直接发,发完就在下面写要来哪儿听。想打就打,当是替我挨个给人打个招呼。”

她有了兴致,不想坐车先走,和我一起在桥上来回逛,挑灯亮的地方给谱子补记号。

我等她的时候看见一张灵验的愿望,写着今年想学会骑车,旁边用不同的笔改了个已会。

那张纸窄,要是我在她旁边许愿,肯定写不下。

我想过娶她,想过看她打完十五站,还想让她从车站一出来就看见我,好让我理直气壮地走过去抱她。

我能想到的事没一件特别体面,全凑在我身上。

许棠靠过来,把笔帽塞我手里。

“程砚,有张新票你还要吗?”

“多贵?”

“我写的谱你得帮我扫,还得吃一顿徐姐家隔壁的馄饨。那人找岑放去问,说你站在弄堂口看了八回价牌,问你买不买。”

演出场费徐姐给足了,自己也卖了比平时多两箱的酒水。

临走她跟岑放说,再有巡演可以给她留一晚,她认识两个合适的小场子,路上不白跑。

阿榆坐到返程车上把名单抄到手机里,算出这趟去了还有三百六能补给小满,欠她的油钱一下子还了一半。

后来贺闻按旧合同结了第四场,说栖州的单子退款完了,代收那一截钱一分没留,他把账目甩到群里,最后找岑放说,过了这周,两万就得给下一家。

岑放听得心疼,他拿着手机转了半天,在排练房的音箱顶上摆了张自己算的纸。

“先开三场能付定金的,钱每进一笔结一笔。我的烟从今天开始算到公账扣钱,谁见着我买,记下来。”

小满把写着打火机和烟的钱那两栏划掉了。

“按以前一样分。谁没钱先说,我能借也有个数。”

他们把钱包里能花的那份一起列出来。

许棠把铁盒里的数报给她,阿榆算了驾校下一季能拿的奖金,我坐在门外等她吃饭,听见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声,以为又谈崩了。

她出来的时候一条腿坐麻了,撑我的肩膀站。

“岑放嫌谱子上写他进晚两拍丢人。我告诉他,现在全国的人都知道他进晚两拍好听。”

我让她踩在我鞋面上放松一会儿,自己开手机找那段新视频。

“这回十五站没了,”她侧过脸也凑来听,“你是不是觉得可惜?”

我看见她的鼓槌最后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手机里传来一个人没憋住的吸气声。

“我跟你说心里话?”

“说。”

“我他妈觉得现在这版太好听了。十五场要都是别的,我听三场就跑。”

她的脚在我鞋上站稳了,低头笑得浑身发颤,隔了一会儿突然仰起来亲我。

没碰准,亲在嘴角上,她退了一寸,又来了一回。

10

十月二十号,我妈约了八桌人吃饭。

能来的都来了,原本远一点的几家把车票退了,说留着肚子等真正办事。

我原以为这顿饭能简单吃过去,我妈却把暗红衬衣的领子熨平了,给每桌送一壶茶,从头招呼到尾。

我舅先起身敬她,刚说一句辛苦了,她就把茶壶塞给他,转过身来吃自己嫌贵舍不得点的虾。

有个远房婶子往空椅子那儿看,问新娘子今天不来认人吗?

我咽下嘴里的菜。

“她下午排练。那张请帖作废了,给您点了份炸糕,待会儿趁热吃。”

有人说鼓打一晚上也挣不到这顿饭钱,排练换个时间谁会打她。

我妈掰虾的手一下停住,我先站了起来。

“她要一天挣得比我多,我还天天过去给她扛鼓呢。今天的饭是我请的,您要有话,指着我说。”

婶子把杯里的雪碧喝了一半,问那你还结不结。

“我得等她点头。”

话说完了我自己也想笑。

上辈子有这么多人都能当着她的面问她这句话,怎么就我忘了问。

我妈叫人给那桌多送一份炸糕,坐下后把手指抵在护腕里面拧了两下。

我这才看见她右手又肿了,给人倒茶一直用的左手。

“你这个去看过吗?”

“刚进货那天撞在架子上了,等你有空替我把架子换个地方。”

她把手往桌下滑,我也伸下手,把那个护腕的粘扣稍微放松。

我原本约好下午跟许棠见面,替她扫谱,问过医院的挂号还来得及之后,我先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听完没问我能不能扫,问我妈要不要她交代一句。

“她就想吃完那盘虾。”

“让她擦擦手带两只走,我给她垫纸巾。”

我以为电话那头有个小满正在起哄,回身一看,许棠站在门口,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刚从别处进来,头上还有被风吹起来的一撮头发。

她是来送奶奶托带的茶,也顺便给我带谱子。

我妈把手放在腿上,许棠掀开椅子坐了半个屁股,两个人自己说了一会儿话。

她起来去给我舅敬水,小声说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他把手伸得比杯子还前面,说没赶上唱歌,你下回有票多留一张。

“您的那个手别拧太久。”她临走又回来说,“奶奶自己学用左手拿锅盖学了半个月,我把饭端到她手里,她还动脚踹我。”

我妈终于笑了一声,伸筷子给她夹了盘里最后一只虾。

我陪我妈看完手,按医嘱少提重东西,第二天回店里把堆货架往回缩了一截。

我妈坐在小凳上按计算器,搬一件货给我报一件原价,我搬到第四个箱子,认准了她早就想换地方,卖不动的东西堆了两层,最旧那只电饭锅,我爸活着的时候进的。

“街口那家电器行找我做维修,说每周四下午去一趟,得签整年,工钱够付工位租金。”我把箱子搬下来,拿扫帚够里面的灰,“我想问问你,来年还留这地方,还是你想干点别的?”

上辈子我把店做大的时候,她歇得最少,最后关门了,她在家里绕来绕去找人叫她起来开门。

这回我想听她自己挑。

“工位还要租?”

“周四那家有工位,我打算挨着这间把隔壁租下来。现在有人来问修演出器材,把它跟家电分开,闲时能搭个桌给我试活。忙起来雇个帮手。”

她一路听到最后才开口。

“我在家睡到九点再来开门,还能有生意?”

“您九点要是在家,有人应该去给您送面吃。”

“你别叫许棠送,我知道她家面放那么多芹菜给谁吃。”

她笑得很响,我跟着笑,扫帚从货架里面扫出几只硬币,低头一数,居然还有六块钱。

她用脚把那几个钢镚往我这里拨。

“去,拿六块挣个大钱给我看。”

我把其中一块投进门外的散装糖机里,拧了两圈,下来一粒巧克力。

剩下的我塞回相框背后,第二天真带着许棠给我找的活租了隔壁。

新门上的钥匙分了两把,我妈那把拴了个大皮筋,防她兜里跟家里的混。

我给自己那把挑了个蓝色的扣,在堆备件的红托盘里腾出一个方格,随手抓的地方正好空着。

11

许棠拿谱子给我替换了几页,等我从机器里取出来,她闻了闻新油墨的味道,说上次这么高兴是拿到第一对鼓槌的时候。

她奶奶用县里的演出队给童声合唱排练用的两根旧木棍教她敲桌子,棍有点翘,她攥不紧,兜着手翻几次下来胳膊都红了。

她爸妈留在外省一起做生意,过年寄回一件粉羽绒服,奶奶半夜看她用袖子裹木棍睡着了,第二天攒钱去给她买了一对新的。

“我那时以为我要什么她都会买。后来才知道她说腿不疼,是没舍得给自己买止疼膏。”

她把最平的那张谱叠了叠,放进我晚点要带去快递柜的纸袋。

“唱到栖州的时候我得给她留把椅子,我一定得让她坐在第一排,腿能伸出去的地方。”

我正给纸袋对折,手背一下擦过桌角。

我想起奶奶那天最后一通电话,是晚上八点十七分打来的。

许棠在店里翻流水,我说我来接,老人家在那头问冬天要不要来过年,我说明天再叫她回您,许棠忙一天了。

那通电话挂断,第二天等来的是邻居说老人家送医的消息。

她在忙,后面那四个字像有边,摸到了就知道哪儿最疼。

许棠见我把纸袋攥皱了,抽过去,手一推,让我坐到自己台钳旁边的小凳上。

“你最近一见着她就着急。”

我盯着自己指缝里的灰,想找句话先把这回遮过去。

“你那天在酒店说十五场。你从来没听过新编曲,岑放说拿了两万先试试,你先去看栖州。还有你去奶奶家,第一天就留心她楼上那一截扶手,上回她就在那儿摔过,我都没提。”

我让她碰到我手指。

老人家上辈子摔跤摔断过腕骨,许棠和我妈换着班,在我新店开张那几天坐车回去擦了三回地。

“我得跟你讲件事。你别走,你听我讲完。”

她没有坐,顺手把门半关上,背靠着门。

我从那天的十月二十号讲起。

婚宴散后,许棠把隆重盘上去的头发拆掉,在吹风机下面吹了好半天,红色的礼服挂过去把窗子挡掉一半。

我在厨房拆客人送的电热锅,听见她从卧室叫我,以为她有事,拿了东西过去才发现她想叫我帮她找一根掉在地上的发卡。

坐在地上找到以后,她举着发卡笑了,那天我就记得这一刻她真的笑过。

第二天,岑放打来电话,说巡演还能赶上后面新添的几站,临时找来的鼓手原先只答应替她在栖州打一晚,如今还得问人家能不能补改期的场。

我坐在床边等许棠挂完电话,跟她说咱们刚结婚,你就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别人怎么想?我说等新店开出来,账都归你,门口换一块牌,写上咱俩的名字。

她举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原来我给你留的票,你还找得到吗?”

“你先把电话回了吧。”

她就坐在那里给岑放回消息,说你们用新鼓手吧,别再临时找人了。

没过几天,我拿戒指去给她换合适的尺寸,回来的路上陪她去了仓库。

鼓盒锁好前她说那张行程表还想带走,找了找没找到,我在外面催她走,她就空着手出来了。

她接管我账上的进出,认识了每个来店里送货的人。

她学会了把家用的三笔账合着算,小满借五百给她重新买鼓皮,转账过来以后她分两回全还了。

我把替她接奶奶那通电话的事也说了,讲到老人家住院,她转身朝门外看了好半天,才回过头让我接着说。

我早晨开店,她在后面擦玻璃,两三年里,她也有些自己说了算的快乐。

后来店里生意更好了,她把我想买的车模型买下来,还跟我吵过两回说要出去找份工作,最后真去做了,月底再没回来帮我收过一次账。

再往下就是离婚了。

我说到她把戒指放碗里,就再也看不了她的脸。

“你过得好吗?”她问。

我脑子一空,听成了她在问自己过得好不好。

“那场里的喜酒挺好,你穿那条裙子也好看。”

她打断我。

“我问你。咱俩结婚,你过得好吗?”

“我那会儿过得太好了。”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残忍。

我有个一回家就给我留饭的人,两家店,一辆想开去哪儿就开去哪儿的车,有人把最喜欢做的事停下来,接住我所有忙不过来的活,接完了还愿意凑到我旁边,问我有没有心情陪她到河边走两步。

我说等春天,春天说夏天。

她把门推开了一点,门外有人把塑料棚支起来,架子刚落地,在水泥上砸了一声。

“听起来你很怀念。”

“我怀念你牵了我的手,怀念你跟我一块儿买第一把椅子。别的我活该弄丢。”

我第一次跟她说起那场车祸。

我说我见完她还想开回老店看看,明明雨太大,路也在修,我就觉得自己今晚非要进那扇门,撞上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够本事把车控住。

许棠偏过头,我只看得见她一边脸薄薄的红。

“你下回再拿命较劲,你先问我受不受得了。”

她转回来,看了我一会儿。

“我今天晚上去报三场的档,岑放在等我。等我想清楚了,你还得跟我说,为什么你以前怕我走,非把我拴到你边上才算过得好。”

她没让我陪她出门。

我照样把那张谱子装好寄了,回来的时候,在卷闸门下面看见她落下的水杯。

我拿进去洗干净,坐在台钳边坐到很晚,舍不得让所有灯都熄下去。

12

许棠隔了三天才来取杯子。

我在隔壁试一台刚修好的键盘,来回只按一个键,她推门进来刚好赶上第三声。

“你这个声音出去之后,还有个人在里头回你一下。”

我把音量调低,弯腰从缝里拈出一截断掉的塑料片。

再试一次,只剩下一个干净的音。

她靠在桌上问,我到底有没有想好。

我原以为得把七年里积下的错处讲上一个上午。

这三天我把我们那两间铺子在心里走了好几遍,最后回到最早的一天,是我拿到她给我钥匙的那一天。

那时她临住的房子楼下积水,她拎着一小袋行李站在我家门口,包里露出半只鼓槌。

我给她找了双新拖鞋,把阳台左边三分之一的空间挪出来给她晾衣服,她说我空得太多,她总有伴要出去,半个月回来一次就行。

我听罢悄悄把袋子往衣柜里挪得更深了一点。

“我很早就觉得你总有地方去,我没有。头一回你到外地演出,下雨了,你说不用接,有人等车的时候跟你分了一块饼。我就一晚上没睡,特别恨那块饼。”

她皱了皱眉,像是没想到能跟一块饼结下这么大的仇。

“结了婚我就不用等你叫我了。”我把手放到键盘上,没再按下去,“我说有事,你就回来,我做过那么多回,知道你好叫。叫惯了我都看不出你为难,偶尔看出来也觉得你有办法,你总有办法把脸上的样子收回去。”

许棠低头去摸杯子上的防滑套,摸到开口,手伸进去把里头翘出来的边捅直。

“听起来真不想跟你结婚。”

“我这三天也是这么想的。”

她抬起头。

“我看你留下来的杯子,我都盼你想不起来拿,我还能在那儿多等一夜。许棠,我已经试过知道你家里哪块砖松,知道你演出会挣多少,觉得只要算得比你快,就能替你把事全给做了。我还会想干这种缺德事。我得跟你说,我以后想去接你,得让你知道我是想你。我一想你就特别不体面。”

她把杯底送上来抵住我的胸口。

“我也想你。我有两次都走到巷子口了,站在卖煎饼的那个摊边上没进来。一想到你有一辈子旧账,一笔笔都记着,还不知道在算咱俩谁占得多,我就生气。”

我去够她的手,把手掌并着贴到杯上。

“我给你看看账,都是你占得多。”

“那我再问你一笔。你说栖州的旧事,是什么时候?”

我知道她问谁。

“结婚第三年冬天,奶奶走的那个月,已经下过一场雪。”

她的手指一根根敲着杯壁,声音比在舞台上差远了,有一声没敲响。

“我昨天给她打电话,打了三回。她骂我问她死了没,让我哪天凑出两天假就去,把我咸鸭蛋拿了,别到最后腌得不能吃。”

我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打了好几个折,最后还是没挂住。

我把手从杯上移开,伸到她肩后,她直接往我怀里撞了一下。

她揪着我的衣领,问我要不要去吃鸭蛋。

我说去。

下个周日我们没赶午饭,奶奶从大碗底下捞了两只没滚圆的给我们,连咸蛋壳上一条裂都挑了半天才肯拿出来。

照她的意思,我拧不牢窗户上那支螺丝,没资格去厨房动她腌鸭蛋的坛子。

我修完窗户出来,见许棠和她挨在一张椅子上,拿鼓谱给她数自己在外头去过几个地方。

灯下老人家眼睛不好使,许棠拿手按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教她摸用红笔打过的勾。

她的杯里总算有了水,我提着给她续上,又回厨房给三个人煮了面。

奶奶捅开蛋黄吃了第一口,叫我把锅拿来。

我以为她要亲自改改还欠火候的汤,她从锅里挑出来两截整的面,给我和许棠一人挑了一根,说看看哪个吃得长。

我俩吃到最后一点谁都不肯咬断,奶奶在旁边拿筷子敲碗笑,说我以后要还想吃面,记得自带筷子,这一双她用不上了。

我装着挺镇定,没忍住挨着许棠笑了一下,那根面就断在了碗边。

许棠把她那根也咬断了。

回去的路上,我摸到大衣里硬硬一小块,以为钥匙混进来了,掏出来是许棠给我剥了半边壳的一只咸蛋。

她在我腿上垫了张餐巾。

“下回还来?”她问。

我剜下来一小块蛋黄给她,吃剩下那口,直到车开出去好远,舌尖还觉得香。

13

栖州的场子最后是许棠自己找到的。

那张公开的鼓谱发出去,有好几拨人照着打,把录好的片子发过来。

有两个人拿一只饼干盒一只化妆镜,一人打头两下,另一人等一秒多才接,有人用儿子空下来的小鼓蹲着打,敲完起身的时候扶了两回墙。

许棠挨个回,有一条她看了三遍。

打得忽快忽慢,录的人嫌丢脸,对着一间看上去拆过一半的台子录,旁边有人一直笑她。

她认出台口贴的栖州工人剧场四个字,打电话过去问,还租不租。

剧场年前刚收拾完,年后开始收演出,一共有三百一十二个座,带坡道,隔音和能用的设备比礼堂齐全。

打鼓的人是那儿管舞台的金姐,本来想拿这首歌试试剧场开张之后的鼓,敲半天没学起来。

她听许棠自己报了名字,说我带你看看,多叫个人来,场租也一起谈。

我跟着去,第一次看见许棠打开那个打车用的铁盒。

里头是一沓钱和一张休假单,这回她打算请两天没工资的假,给两头都留出装台的时间。

剧场要六千,先给订金,乐队那三场的钱已经挣出一点,剩下靠预售,开演前一个月票卖不到数就缩编、换场,按约定退一半订金。

金姐指着剧场座位图问,三百个,敢不敢填。

许棠笑着说先给我四张空的,她要给奶奶挑看得最清楚的地方,另外三张留给过桥的老板和她女儿,还有一个到哪儿都爱钻最后一排的人。

我把余下座位用铅笔点了点,感觉要把钱挣齐还差好大一片。

我问能不能帮忙把那张空台上的教学视频拍完。

金姐坐回鼓后,许棠蹲着给她照谱,教她认左边还是右边,用掌心托她的手腕打,每次她多等了一下,许棠就替她在空里数拍。

我把这段留下来,等她们挑好能发的版本,拿它去做剧场的预告。

演出定在五月最后一个周六,逆潮把它排在当季路线的末尾,离前一场杭州隔两个星期。

排期贴出来一共九站,过桥占一站,徐姐介绍了两家,那两家又牵出两个场子,余下几家岑放一家一家跑,三个人陪着他扛琴箱去听场,回来了再一场场串。

有个地方只能给下半场,有个地方车到得太晚,洗完脸就得上,名单排了一个月,退了一次才成。

追着来问最早那八十七张票的人,又被小满一个个从旧退款单上找了出来。

凭旧订单可以买同价的票,也可以拿一册他们这回自己印的谱。

有人说原来那场不值我的车钱,我要你们在本子上签四个人,我给你们补钱。

票开出去这天,剧场那个在用的页面把许棠名字打成了许糖。

她看见了,先给我截过来,问我退了订的新娘甜是不甜。

我正坐在店里拆一对没有声音的监听耳机,换过插头合起壳子,照着空台那个视频慢慢试,两只耳朵都听见了金姐头一回连得上的四下。

那玩意儿修好能给我八十块。

隔壁电器行的周四工钱刚到账,我留足买备件的,把这八十单腾出来,买了一张第九排的座。

我把票发给她。

“后头就不给我留了。以后我也可以抢到。”

她隔了一分钟给我发了一段语音。

里头净是笑,尾音落下去,旁边岑放还在问她你中什么奖了,她才离话筒近一点,私底下叫了我一声老程。

我那天戴着那只新修好的耳机清扫台面,一个人把她叫我名字的那段听到手都扫酸了。

14

三百一十二张票,离开场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卖到了一百九十。

金姐拿着一张预售单来问许棠,要不要省一组小灯,剧场能把灯光师留下,能用的灯她来挑。

许棠点头,把省下的钱挪出一点,给四个人买了返程的车票。

栖州场能保住了,他们给预售票设的底线是一百七十张。

许棠在杭州演出前又给贺闻打了个电话。

九站里有两站贺闻能帮忙联系乐评人,按人收钱,可以请他,也可以乐队自己发邀请。

她选了杭州,跟小满一起做了个单场开支,列在经手的账上,问他现金还是转账。

我在电话边上帮他们缠坏掉的包带,听见贺闻问,那歌怎么又多了两拍?

“我们练过,连放出来的谱都写好了。”她拿嘴咬着笔帽,含含糊糊。

贺闻没说好,叫她发三张清楚点的照片过去,宣传图上鼓手的脸别再用字挡住。

那天到了杭州,岑放最早下车。

他一下去就回身找我们,说这场馆门口很宽,宽得他们可以自己把东西卸在正门。

真进去有六百个人的位置,当天来了三百多,许棠以前说这是她想站的最大的台子,现在坐在鼓后面先数前面有多少个人穿白衣服,说万一多亮一盏灯,她就数不清了。

上场之后灯真亮了,她一下也没数。

有一首新歌最后留了长长的一截,她敲到累得抬不起来手,一翻眼看见台下前排,三个人把鼓谱印在了白衣服上,手空挥得比她还忙。

她扶着鼓凳笑,索性拿脚去踩剩下的几个拍子,等她手能抬起来,那三个人还没停。

岑放唱最后一遍,声音从话筒过去,回来的时候有三百多人撑着,一道把他的尾音托了好远。

散场我跟许棠从边门出去,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

她把手腕靠在我袖口,问我这大半年挣了多少趟车钱。

“够一直这么看。”

“人看烦了呢?”

“票根留给你,先回去报修。你知道我门口几点开门。”

她踏出去,落在石阶上的一片雨水被她踩开。

我想起上辈子修完雨棚准备收摊的那天,她也从一场雨里跑过来,裤脚湿了一大截,拿手里那袋糖引我出来。

那时候她没有钥匙,又总爱趴在门边看我动静,喊了三声程老板我才抬头,以为上门要账的。

她裤腰里还揣着另一袋,说给我妈带的,塑料袋摩擦的时候响得跟她笑一样轻。

她后来有两家店的钥匙,哪家都没跑着回来过。

我跟着许棠出来,雨点落在我刚换的新鞋上,我也一脚踩过那摊雨水。

“今天我特别想跟你回家。”我说。

她看着我往外面挪了挪的胳膊,靠过来抓住了。

“你就带一件大衣?我回去自己还要洗衣服,你能给我熬点粥就行。”

“那我把凉席也换了,我那个扎腿。”

“买个双人的。别买带花的,你挑那种我真不行。”

她拽着我去追跑在前面的岑放,踩过去第二道水时已经把鞋尖全弄湿了。

从杭州回来,我找出当初备着给她的戒指。

尺码正合适,内圈有颗米粒大的星星,金店柜台的姑娘问要不要再抛光,内外一起,可以把戴旧的地方抛掉。

戒指没戴过。

我举到灯下才看见,原本盒子里塞得不严,我拿它偷看了太多回,边缘被活扣磨出来一道浅浅的痕。

我让她把盒子换一个,戒指我自己擦。

回到家,许棠正在晾头发,趴到桌边用尺子比金姐发来的座位图,想把奶奶搭腿的踏脚摆到过道外面。

她问我兜里是什么,我那一块布料几乎叫盒子顶成了平的。

“你明早要还想跟我吃饭,我就带给你看。”

她抬起头,一伸手,隔着裤袋捂住那块鼓起来的地方。

“那天散场之后你别急着走。”

她重新低头去比划木尺,耳朵透得能看见一点红。

“我想让你问我。”

我伸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顶上贴了一会儿。

“你自己挑地方,人别太多。我可能会哭。”

“我也可能会。”

她把尺子滑回纸上,在格子里划了一道线,笔滑了,在末尾多添了一点。

我们两个头挨着头,谁也没急着擦掉。

15

栖州那天,我提前一小时去接奶奶。

她特意梳了头,衬衫口袋别着支钢笔,说许棠小时候得了奖,第一个上台女老师借她笔签名,用的就是这个颜色。

我蹲下给她系鞋,听见她讲许棠六岁有一年去外地找爸妈,想把鼓槌带进客运站,老太太跟在后面拎一个装腌蛋的坛子,过安检一着急,两件只拿回了一件。

“她说要那个,我就拿了那个。十几只蛋,给人家送年礼便宜他们了。”

“那今天打完您也别拿错东西。”

她低头看我。

我把外衣口袋敞了一点给她看。

她想笑,抓着我肩膀缓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

“你要敢让我听漏一拍,我把你扔在里头。”

开场前半小时,剧场门口居然还剩张票。

阿榆把那一张捏到我面前,说小孩来的多,全家人都要挨着,好位置卖光了,就这一把角上的空椅子,碰上谁都嫌远。

我妈跟在他身后,仰头看了一眼招牌,伸过左手把票钱付了。

她先前说腿脚忙,等我把奶奶送到再说,没打算买。

我接替阿榆带她进去,她把一只提袋交到我手上,压着声音说店里上个月攒下来的钱她先用了一点,让我晚上别见怪。

袋里是许棠上回送她的护腕,还有一支我妈去体育用品店挑的鼓槌。

“掌柜的说得成对,标价挺高,我让他从没卖掉的那一对里给我挑一支,挑那支直的,她自己能再配。”

我把护腕取出来戴回她手上,只把鼓槌送去了后台。

许棠穿件我见过的黑衣服,伸开手让我把鼓槌立在她掌心看长短。

底下那截比她用惯的长一寸,她舍不得拿去试,把它平放在谱旁边,想了想,跑到台边蹲下来,朝那个角落张了张手。

我妈在那么远的地方也看见了,扬起手里的票来回晃了晃。

开场前我去看奶奶,老人家坐第一排,右腿搭在加出来的踏脚上,指着鼓凳问我人是不是一会儿从这里出来。

我说从另一头,您转头就能看见。

她要我先走,前面有个小孩抱着本曲谱,她要问人家借来看看。

我踩到第九排,找到自己买的号。

从前那个时间点我该去跟我妈收今天的账,隔壁的灯常开到十点,好多人下午不来,趁天黑才来提修好的大件。

今天出门前,我把卷闸门钥匙交给了新来的帮工。

他头一回自己看店,我在车上把手机翻过来好几次,到现在也没收到他求救的消息。

一坐下我就听见身后有人说奶奶走错了,等想站起来,才明白那人说的是自己带来的奶奶,正一阶一阶从我旁边走下去。

最前面的人回头朝这里看,我从座位上抬高一只手。

许棠的奶奶认出了我,回过身去,跟台上比了四根手指。

舞台暗下来,主唱拿起话筒,话还没讲,许棠先敲响了鼓边。

第二下比前一天排练轻,第三下等得长。

到第四下,台上打的人没有落槌。

第一排不知道谁用手拍在了胳膊上,补了那一下,剧场四面八方有人跟着补,末了才听见那根鼓槌落在它本来该在的地方。

《空房》的第一个人拉着放重了的行李箱进了门。

他把上面的东西一点点掀开,有锅有碗,有从原来家里带出来的一床旧被子。

楼上的那个人也没睡,两个人从试探着敲到后来一起敲出整栋楼都听得见的动静。

奶奶在椅背上揩了揩手指,再摊开拍了两下。

我来之前跟她练过一次,她怕拍错,每回练完问我拍过之后人家还肯不肯再接她一声。

后来许棠叫全场跟她一起拍,奶奶就顾不上数了,声音从她这儿出去,边上有小孩、后头有我妈,拍得先是乱,接着赶成了又重又齐的一阵,最后贴到鼓声上。

我好几个时候想去摸那只戒指盒,碰到口袋又收回来。

许棠在那片声音里坐得很稳。

我看得到她用力时手背上起来的筋,也看得到她等下一段时提着嘴角、一寸寸放松下来的脸。

她拿速度跟岑放较劲,节奏忽然快起来,岑放让出半步,转回来笑着接。

她从前能把这个场子连同后面的日子一起让给我。

我差点就又收下了。

正式的最后一首结束,许棠没有从鼓后面下来,她在台上向金姐借话筒。

金姐递过去的时候,许棠先把她拉到前面,给大家认那视频里打得最磕绊的人。

台下笑得厉害,金姐扁着嘴把话筒抢回来,问第一排的奶奶,我在台子上丢完人了,您的孙女借我用一次,让她说几句话。

四处都安静了。

许棠把自己的两根鼓槌放到奶奶看得清的台沿,旁边搁上我妈挑的那一支。

“我们把九站跑完了。今天有三个是坐船过来的,十月那张票退了以后,他仨都来问我还办不办。我认得你们,还记得你们问能不能坐同一艘船过来。这次演出费把先前垫的钱收回来了,我们四个刚商量完,剩下能分的那份拿去录专辑。原来的歌会收进去,今年写的也一起。”

说到新歌时,岑放在远处扯她,说你是不是忘了跟我商量明年几月?

她把话筒朝他脸上一递。

“六月,”岑放立刻说,“我已经没钱反悔了。”

笑声起来,许棠低头看那三支鼓槌,手指还贴在新的一支上。

“明年六月再出发。想听我们的人,记得留一点路费。”

我把手放进了口袋。

摸到那道边的时候,我忽然很想问她六月要去几号、去多久,想当场就知道她会给我留哪一天。

我把盒子重新塞深一点,用空下来的两手给她鼓掌。

这一场没有一只手是白举的。

16

我原以为台上的灯一熄,她马上就能来找我。

结果我等她给排在走廊上的人签名,等她把奶奶扶到台口拍照片,又等她回到门边,把最后几份寄存的耳塞还给主人。

奶奶走之前趁我妈转身,把钢笔摁进我的手心,说我今天想签什么就签什么。

我把笔别在胸前。

剧场里的人快散完了,我一个人在第九排摸着那枚盒子,把准备好的话从头背了一遍。

越背越觉得它像之前那份退婚宴的单子。

我想照顾你,我想同你住在一个地方,我想你每次回家了有人等。

那些愿望我敢对着一个空座位连讲三遍,听见有人走回来,嗓子却像突然叫谁摁住了。

许棠拿着擦过脸的毛巾,先去鼓座下面够她落下的保温杯。

她绕回来,隔着几排椅子问我今晚还敢不敢问。

我想撑着扶手站起,膝盖撞得一疼,差点又坐下去。

她让我过去,就在原地坐着等我。

她坐的是第六排最靠边那个位置,扶手边缘有颗铆钉脱了漆。

我走到那里才发现,除了保温杯,她还带了张巡演表。

头一站旁边有个歪勾,最底下栖州两个字,是刚划的,没干透的一点墨沾在她的小指侧面。

我伸手接过来看,九个城市都划掉了。

她就着我的手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我的外衣兜里。

“本来想把它一个个撕掉,后来舍不得。你帮我收着。”

我想起仓库里那张只划掉三个地名的纸,总算能当着她的面摸一下这上面的字。

“许棠,刚才你说六月,我一下又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保温杯搁到空椅子上。

“春节的时候我就得去问档期。要换工作或者少挣点工资,活儿排得紧了我也会生气。有时候我回来了,可能只想坐着,饭都懒得吃。”

我点点头,拿那只盒子的时候用力过头,一下把盒盖掰歪了。

许棠伸手给我扶正。

“上次我问你肯不肯跟我结婚,你知道我已经把宴会厅订好了。戒指脱下来你还给我,我才想起来,你一直都能不要。”

她扶盒子的那根手指动了一下,没拿开。

“我现在还是想跟你结婚,想跟你一起去挑一张不扎腿的凉席,睡醒你在我边上,出来两个人分点面吃。你以后跑哪一站我都还会想你,哪天忍不住我就买票。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把左膝放到台阶上,伸平了手。

她先扶住我的手腕,戒指还在盒子里,没有落下来。

“再问一遍。刚才你说到凉席我就想哭,后面没听清。”

我抬起头,一字一字地重新问。

“许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片刻,忽然往前倾,额头碰到我的额头。

“愿意。”

她答得又清楚又重,我听见以后还跪在那里。

上辈子她把戒指还给我,我坐了一个钟头才起身,这次她说收下我,我也得缓一会儿。

“程砚,你戒指忘了给。”

我从盒里拈它出来,往那根手指上套,套到一半我看见了她指节上给鼓槌磨出的亮皮。

灯还没熄完,戒指边上有一点浅痕,她也看见了,转过来用手指蹭了蹭,把它推到了底。

“我刚才走到侧门,从门缝里看见你在最后面。我先想让你来后台,又想吃饭的时候也能说,最后还是跑回来了。”

她捧住我的脸,拇指抹掉我眼睛底下的一点水。

“我想看你在今晚问我。我打完了,场子一张票都没剩。我以后还能有很多这样的晚上。我今天最想把这个晚上分一点给你。”

我把她拉近。

她刚敲完一场鼓,胳膊都抬酸了,抱我的时候还是把一只手放到了我脑后,用力压了一下。

头顶亮了最后两盏灯。

保洁阿姨推车过来清空了两个纸杯,许棠活动了一下腿,说坐得僵了,要起来走走。

我扶着她起身,她把落在椅子上的杯子拿起来,拿到半截笑出了声,蹲在地上叫我去把刚才那条过道拍一张。

我把过道拍了,也把她拍了。

她回后台拿自己的东西,给我分了一只鼓盒,那枚戒指在拎把手的时候刮了一下,她立刻停下来把手换到另一头。

“程老板,”她往前抬抬下巴,“你倒是扶住另一边。”

我两手托住,她空出手来,先把戒指从指根转到正中间。

这回她没松手,我们一起抬着它过门槛。

门外岑放跟小满刚把车开过来,阿榆在副驾把车窗全摇下去了,手里抓了一张纸。

“奶奶出的题,楼下馄饨摊见。两碗放芹菜,两碗不放,谁还记得她要吃什么?”

“她那碗多加一勺虾皮。”许棠说。

她把手举起来,故意让他们看看才把鼓递过去。

小满先从车里出来,拉着她的手过去借车灯,问她这么大一点光里有没有拍到。

我也走过去挨着看,许棠摇了摇手,话全被笑打断了,只剩下车门里外响个没完。

17

后来我们领证,挑了个星期二。

许棠前一天刚在录音棚敲完一首,拎着早饭来店里,我低头从台钳上取一根弯针,她把两杯豆浆往我面前一摆,吸管都扎上了。

“婚宴厅的合同带了吗?”

我把抽屉打开请她自己看。

我跟她挑的是十二月初,在小饭馆包了六桌,其中两桌是我妈留给老魏他们的,桌数她从十八减成六,一度又偷偷加回去了两桌。

她核完日子,问我第六桌坐谁。

“乐队和金姐。你给他们留的,纸盒里还有你自己写的名字。”

她扫过饭馆包间的平面图。

我妈本来安排她进门看一眼花怎么摆,真正到那天,许棠还在路上,奶奶先到了,自己挨着门清出足够两个人搀着走的一条道。

我妈喊我过去搭把手,把靠门那张桌子搬了半尺,让老人家能随时去外面透气。

她那件暗红衬衣穿旧了,换了件新的,颜色更亮。

远房婶子连送两份炸糕,说我在手机上看她打鼓了,打得那么响,我隔着两道门都还能听见。

许棠把第一块炸糕折开喂了我半块,转向她说下次还响,姨要早点来,给您拿一对耳塞。

那顿饭没有人问她鼓要打到几年。

岑放刚拿到混完的《空房》,他把手机架在水杯上,用一只耳机给奶奶放这一回在棚里录的版本。

老人家掀开桌布,拿手去摸鼓谱印好的封面,边听边叫我把眼镜摘下来给她用。

我说度数不对,她嫌我隔得远,就叫我拿一份坐过去给她读。

制作名单里头四个人都有名字,作曲那一行许棠自己占一个,文字小,奶奶让我再念一遍。

我往她右耳边凑,把那一行慢慢念了两次。

许棠在对面抬起眼睛,下巴上粘着一点炸糕上的糖。

吃完饭她换了鞋,跟我回了一趟小店。

对街有人等着取修好的旧风扇,隔壁的帮工学会了怎么拆卡扣,正拉着人给他看干净的网罩。

我妈把自己的账本拿回家了,现在只在想来的时候来,到了先坐下泡壶茶。

我柜台里面那个相框还在,玻璃上印着她早晨擦过的道子,里头夹着第一次进场的票和那张按顺序划完九站的巡演表。

许棠把领证那天我们在照相馆剩的小照片插到角边,用指腹摁了摁我的脑门。

“这个位置给你。再往后让一点,我放下次那张表。”

录好的专辑来年春天寄出了第一批。

有几首她打完就想着去下一趟多打两遍,乐队报了十二站。

许棠换到一家能调班的琴行教孩子打鼓,基本工资少了一截,第一周被三个孩子问了二十几次为什么从四开始数。

她半夜回来掀被子拿我练手,数到三停了,伸过来摸我手背,问我排头那场去不去。

我赶着给学校修一批音箱,赶不及头班车。

我说我买周日那场,她侧过身子把脸朝我这里挪了挪,确认手机上票真买好了才睡。

六月上路那天,她想拿冰箱贴吸住给我印的票,纸掉下来两回,她干脆拿一颗话梅糖把它压在我台灯的底座上。

装车的时候她说起还欠蛋糕店那小孩一节课,回头有空得给他把后半首教完。

我帮她把后备箱里的琴架往里推,她又绕到前面来找我,把家门钥匙塞进我手里。

我已经有一把了。

她看我发愣,指给我看钥匙上套着的小圆环,出门老掉,等下一趟回来,我得给她换个结实的。

我说给你换个能挂在鼓盒上的。

她伸手在车窗上敲了一下,说你还指望我每次出门都带自己的鼓啊?

我把钥匙攥住,假装没听懂。

她看着我,过了会儿也没忍住,掰过我的手指,把自己右手伸了进来。

那一截金属挨在我手心上,已经戴热了。

她握了我一会儿,把军鼓递上了车。

我站在路边,等她坐到靠窗那头。

车子开出去以前,她伸手朝我比四个数。

头三个数都很快,最后一个等了一小会儿,等我举起手,她才把它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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