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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22:01

工位保温盒里的便当,每次午休回来都少一大半。

有时候是红烧排骨,有时候是炖牛腩,都是我妈早起给我炖的。

我偷偷装了针孔小监控,画面一清二楚:隔壁工位王姐,趁我下楼取快递,直接拉开我抽屉,拿勺子往她饭盒里疯狂舀肉,还跟旁边同事说笑。

“小苏饭量小,每次都剩好多,放坏了可惜,我帮她消灭掉。”

我拿着监控记录找她,她非但不尴尬,反倒拔高声音数落我。

“不就是几块肉?至于这么小题大做?我老公上班辛苦,给他带点怎么了,年轻人别这么抠搜。”

之后还随手顺走我抽屉里的牛乳饼干,分给她家里人,对外都说我主动给的。

我没跟她吵。

第二天,我照常带便当,看着和往常一样的卤牛肉,色泽红润香气十足。

只是里面的卤料,我放了超多超猛的山椒+大量黑胡椒,还额外拌了一大勺很浓的泻叶粉,味道被卤香完全盖住,根本尝不出来异样。

午休,她准时过来舀走大半盒牛肉。

半小时不到,办公室炸开了。

王姐脸色惨白,捂着肚子来回窜,一趟趟往厕所冲,疼得直冒冷汗,说话都发颤。

后面直接疼得站不住,同事慌忙送她去医院,诊断急性肠胃炎,差点胃穿孔。

所有人都在议论她吃坏东西。

我坐在工位,平静合上电脑,面上没任何表情。

贪心的人终究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没想到,半夜我却接到派出所的报警电话,我慌了……

01

我叫何思仪,在一家建材公司当会计。

工位在二楼角落,靠窗,左边是过道,右边挨着王翠芬。

王翠芬四十七岁,库房主管的老婆,靠关系塞进来的行政专员。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嗑瓜子、串工位、打听谁家老公挣多少。

我妈每天五点半起床给我炖肉。

红烧排骨、土豆牛腩、卤牛肉,换着花样来,装在牡丹花保温饭盒里,内层压得实实在在全是肉。

我妈说:“你瘦,多吃点,外卖油不好。”

我每天中午十二点下楼取快递,来回撑死十分钟。

就这十分钟,饭盒能少一大半。

带排骨回来剩三块,带牛腩回来汤都没了。

我问王翠芬:“王姐,你看见谁动我饭盒了吗?”

她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谁动你那玩意儿啊,自己记错了吧,小年轻脑子就是不好使。”

我信了她个鬼。

我花八十九块钱买了个针孔摄像头,粘在文件柜侧面,正对着我抽屉。

第一天就拍到了。

十二点零三分,我前脚刚下楼,王翠芬后脚就站起来。

她先假装接水,眼睛往楼梯口瞟了两眼,然后一屁股坐到我椅子上。

拉开抽屉,掀开饭盒盖子,从兜里掏出一把不锈钢勺子,开始往她那个“家和万事兴”饭盒里扒拉肉。

一勺,两勺,三勺,专挑大的整块的往自己盒里舀。

红烧排骨只拿肋排,牛腩只捞肉不舀汤,卤牛肉连切带撕,动作麻利得像练过一百遍。

她一边舀一边跟对面赵美芹说笑:“小苏饭量跟猫似的,每次剩大半盒,放坏了多可惜,我帮她消灭消灭。”

赵美芹咯咯笑:“你可真会过日子。”

王翠芬得意得很:“那可不,我老公在库房搬货多辛苦,我不得给他带点好的?这牛肉外面买一斤五十多呢。”

她把我的饭盒盖好,擦干净抽屉边沿的油渍,把自己的饭盒塞进包里,若无其事坐回去嗑瓜子。

整个过程四分钟。

我把视频存了三份,手机一份,网盘一份,U盘一份。

第二天午休,我拿着手机去找她,把视频怼到她脸上。

她看完之后脸上连一丝红都没泛,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推,嗓门拔得比喇叭还响。

“何思仪你什么意思?你偷拍我?你这是侵犯隐私你知不知道!”

全办公室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不就吃你几块肉吗?你天天带那么多吃得完吗?你妈做那么多不就是给人吃的?我帮你解决剩饭你还不乐意了?”

我张嘴想说话,她压根不给我插嘴的份。

“我老公在库房扛包一天累死累活挣那点钱,我给他带两块肉怎么了?你年纪轻轻小姑娘一个吃那么多肉干嘛?减肥不知道啊?”

她越说越来劲,最后从嘴里蹦出一句:“再说了,你那肉做得也就那样,咸不咸淡不淡的,我帮你吃是给你面子!”

赵美芹在旁边帮腔:“是啊小何,王姐也不是外人,几块肉的事别搞得跟抓贼似的。”

孙大勇端着茶杯路过嘿嘿一笑:“王姐那饭盒我见过,装得冒尖儿,小何你下次多带点呗。”

我盯着王翠芬那张脸,颧骨上两坨高原红,嘴角还沾着中午的油光,突然就笑了。

“行,王姐说得对,几块肉的事。”

她以为我怂了,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回工位,路过我抽屉顺手把里头那盒牛乳饼干拿走了,拆开分给赵美芹和孙大勇。

“来来来,小何请客,小何最懂事了。”

饼干包装撕得哗哗响。

我打开电脑,继续做我的应付账款表。

下班回家我妈正在厨房炖肉,砂锅咕嘟咕嘟冒热气,卤牛肉的香味飘了满屋。

“妈,明天给我卤牛肉,多放料。”

“行啊,要辣不?”

“辣,往死里辣。”

“你这孩子,上火咋办?”

“上火上我身上,您别管。”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十点我把自己关屋里,打开购物软件下了三个单。

特辣山椒粉五百克,现磨黑胡椒二百克,番泻叶粉一百克。

番泻叶是中药房都有的通便药,一剂三克就够让人跑三趟厕所。

我买了一百克。

第三天早上六点我趁我妈没进厨房,把卤汤里加了大半包山椒粉、小半瓶黑胡椒,又挖了整整三大勺番泻叶粉。

卤汤颜色深,黑胡椒和山椒粉搅进去完全看不出来,番泻叶粉细得跟面粉似的,溶进去连渣都不剩。

卤出来的牛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我装饭盒的时候特意多装了一层压实了,上面铺了层青菜遮挡。

中午十一点半我照常下楼取快递。

十二点十五回来,抽屉里饭盒已经轻了一大半。

王翠芬正端着水杯跟人聊天,满面红光。

我坐下来慢条斯理打开饭盒,吃我剩下的那点牛肉,又辣又香,我自己都吃了半碗饭。

十二点四十分,王翠芬开始坐不住了。

她先是揉肚子,然后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哎哟……”她捂着肚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摔地上。

赵美芹吓一跳:“王姐你咋了?”

“不知道……肚子疼……”王翠芬话音没落整个人已经弯成虾米,夹着腿往厕所小跑。

一趟,两趟,三趟。

第四趟的时候她跑不动了,扶着墙走,嘴唇发紫疼得嗷嗷叫。

“不行了不行了疼死我了……谁有水啊……我得去医院……”

孙大勇赶紧过来扶她,刚碰着她胳膊王翠芬直接往地上出溜,蜷成一团打滚,嘴里含含糊糊喊:“胃……胃要炸了……”

办公室炸了锅。

有人打120,有人去找领导,赵美芹吓得躲到打印机后面探头看。

救护车来得挺快,两个穿蓝大褂的把她架走了。

我听见其中一个跟同事说:“急性肠胃炎,不排除胃穿孔,你们谁跟她一起吃的中午饭最好也去查查。”

全办公室齐刷刷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表情平静:“别看我啊,我中午就吃了两口自己的饭,我啥事没有。”

赵美芹指着我抽屉:“她……她中午带的是牛肉……”

我拉开抽屉给她看,饭盒里还剩小半盒牛肉,红亮亮的闻着喷香。

“我带的牛肉有问题?那我怎么没事?”

没人接话。

孙大勇咽了口唾沫,把刚才从王翠芬桌上拿的饼干默默放了回去。

下午三点医院来消息,王翠芬洗了胃挂了四瓶水,人暂时稳住了,得住院观察。

她老公周大壮从库房赶过来,一米八的大块头满脸横肉,堵在办公室门口吼:“谁下的毒?谁他妈害我老婆!我报警了啊!”

领导拦住他:“老周你先冷静,事情还没查清楚……”

“查什么查!我老婆中午就吃了何思仪那丫头的肉!她安的什么心!”

我坐在工位上把应付账款表最后三行敲完,保存,关机。

然后站起来看着周大壮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周哥,王姐自己说的,她帮我‘消灭剩饭’,我饭盒放抽屉里又没长腿,她自己伸手拿的,吃出毛病怪饭?”

周大壮气得直喘粗气,手指头差点戳我鼻尖上:“你等着!我这就去派出所报案!你故意投毒!”

我笑了一下:“行,你去,我等着。”

晚上到家我妈问我:“今天牛肉咋样?是不是辣椒放多了?”

“挺好的妈,明天还做这个。”

“还做?你不怕上火啊?”

“不上火,有人替我吃。”

我妈一脸茫然。

我躺沙发上刷手机,九点半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喂,是何思仪吗?我城东派出所的,你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有人报案说你故意投毒,需要你配合调查。”

电话挂断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

然后打开备忘录把那段监控视频的云盘链接复制下来,连同提取码一起发给当律师的高中同学。

我只写了一句话:“明天可能要麻烦你。”

她秒回:“你又惹什么事了?”

我回:“我没惹事,我就卤了一锅肉。”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拎着包站在城东派出所门口,太阳刚从云里钻出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掏出手机给周大壮发了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周哥,我到了。”

02

城东派出所不大,一栋三层小楼,门口两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拴着条黄狗,见人来了连眼皮都不抬。

我八点四十到的,大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周大壮,还有王翠芬。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男式夹克,脸色蜡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止血棉,整个人缩在塑料椅子里,看见我进来眼珠子立马瞪圆了,嘴皮子哆嗦着想说什么被周大壮按住了。

周大壮站起来拿手指点我:“你还真敢来。”

我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冲他笑:“周哥你报的案,我不来算怎么回事。”

接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铁,叫铁永刚,黑脸膛说话慢悠悠的,往那一坐跟半截铁塔似的。

旁边跟着个年轻辅警姓冒,叫冒小亮,瘦高个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铁警官翻开本子:“何思仪是吧?周大壮报案说你昨天中午在自带食物里投放有害物质,导致王翠芬急性肠胃炎胃黏膜损伤,有没有这回事?”

“铁警官,我带的饭我自己也吃了,我没事。”

“你吃的跟她吃的是同一盒吗?”

“同一盒,她趁我不在从我抽屉里自己舀走的。”

铁警官笔尖停了停抬眼看王翠芬:“你自己拿的?”

王翠芬嗓子还哑着但嘴不饶人:“我……我就是看她剩太多帮她吃两口,她天天带那么多肉放坏了多可惜……”

我差点笑出声:“王姐,我饭盒放我抽屉里上着班呢,你帮我吃两口?你问过我吗?”

“你那意思是说我还成小偷了?”王翠芬腾一下坐直了疼得“嘶”了一声又弯回去,“何思仪你说话要讲良心,我平时对你多好,你加班我给你带过包子,你感冒我给你找过药……”

“王姐,你带的包子是我抽屉里那盒牛乳饼干换的,药是你从公司医药箱拿的连登记都没登记。”

周大壮一拍桌子:“少扯这些没用的!你就说你往肉里搁啥了!”

我把包打开先掏出一沓打印纸推到铁警官面前。

“铁警官,这是我家厨房的监控,我妈炖肉的全过程从洗肉到装盒一帧没剪。这是购物记录,山椒粉、黑胡椒、番泻叶粉全是在正规网店买的,有发票有订单。番泻叶是中药材药房随便买,通便用的,我最近有点便秘,我妈说搁卤汤里能去火。”

铁警官翻着那沓纸眉毛挑了一下。

我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医院诊断证明复印件,王翠芬急性肠胃炎胃黏膜充血水肿。铁警官,番泻叶过量确实会引起腹泻腹痛,但诊断上没写‘中毒’俩字吧?中毒得有毒素检测报告,她做了吗?”

铁警官扭头看王翠芬:“你做毒理检测了吗?”

王翠芬愣住:“啥……啥检测?”

“血液或者呕吐物的毒物筛查。”

“我……我都疼成那样了谁还顾得上……”

周大壮急了:“还用检测吗?明摆着的事!她头一天跟我老婆吵架,第二天肉里就搁东西,这不是故意投毒是啥!”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视频推到铁警官面前。

“铁警官,您先看这个。”

画面里是办公室监控,第一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王翠芬拉开我抽屉掀开饭盒盖子拿勺子往里舀肉的全过程,连她跟赵美芹说的那句“小苏饭量小我帮她消灭”都录得清清楚楚,声音洪亮。

铁警官往前探了探身子。

冒小亮也不记笔记了伸着脖子看。

周大壮脸色开始不对了,王翠芬嘴唇哆嗦着要抢手机:“你偷拍!你这是犯法的!”

“王姐,公司文件柜顶上贴着‘监控区域’的牌子,我这摄像头粘在文件柜侧面拍的是我自己的工位范围,你伸手进我抽屉的时候人已经在我工位上了。”

铁警官把视频看完往椅背上一靠盯着王翠芬:“你这可不是头一回啊,视频里动作这么熟练,天天拿?”

王翠芬嘴硬:“我……我就那两天……”

我又点开第二个视频文件:“铁警官,这是前天的。这是大前天的。这是上礼拜三的。这是上礼拜四的。我买了摄像头之后天天录,一共录了八天,她拿了八天,顿顿不落。”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饮水机咕噜冒泡的声音。

周大壮脸上的横肉开始抖,扭头看他老婆:“你……你不是说人家主动给你的吗?”

王翠芬嘴都瓢了:“我……我是想着……她吃不完……”

“你放屁!”周大壮嗓门突然拔起来指着视频里王翠芬往饭盒里舀肉的画面,“你这跟做贼有啥区别!你还跟我吹牛说小何人好天天给你带肉!你把我当傻子耍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口子当场翻脸。

王翠芬急眼了扯着周大壮袖子:“大壮你听我说,我不也是为了你吗?你天天在库房搬货多累,我不得给你弄点好的补补……”

“你补个屁!你偷来的肉给我吃,我成什么了?我周大壮吃不起肉还是咋的?”

铁警官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吵什么吵。”

他转头看我:“何思仪,番泻叶的事你承认是你放的?”

“承认,我放的,我自己的饭我想放啥放啥。我妈炖肉还搁八角桂皮呢,我搁点番泻叶去火犯哪条王法了?”

“你知不知道别人会吃?”

“我知道有人天天偷吃,所以特意多搁了点让她拉个痛快。”

铁警官嘴角抽了一下,扭头看冒小亮,冒小亮低头假装记笔记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这就是故意的。”

“铁警官,我故意啥?我故意在自己饭盒里搁通便的药然后放抽屉里等别人来偷?我要是故意投毒我该搁老鼠药,搁什么番泻叶啊?番泻叶药房随便买,大夫开给便秘的,我吃我自己带的饭还要考虑偷饭的人能不能承受辣度?那我以后带饭是不是得先写个免责声明贴饭盒上?”

铁警官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周大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她拉成这样医药费总得赔吧!”

我看着他:“周哥,王姐自己伸手拿的肉自己往嘴里送的,她自己家饭盒她自己带回去的,我拦过她吗?我头一天把监控给她看让她别拿了,她骂我抠搜还顺走我一盒饼干。第二天她又拿,我拦不住啊。”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她顺走我饼干的监控截图,还有之前几次拿我抽屉里巧克力的,我抽屉里零食一个月少了三百多块钱,我都有记录。”

铁警官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拍。

“王翠芬,你这行为属于多次盗窃,虽然金额不大但次数在这儿摆着,人家要是追究治安处罚跑不了。”

王翠芬脸都绿了:“我……我赔她钱还不行吗!”

“你先别急着赔钱。”铁警官把本子合上,“人家何思仪没报案你偷东西,是你老公报的案说人家投毒,现在查下来投毒不成立,你这头倒是有点问题。”

周大壮一听“投毒不成立”五个字整个人都矮了半截,刚才那横劲儿全没了,搓着手说:“铁警官那……那这事咋整?”

铁警官看向我:“何思仪,你想怎么处理?”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好,纸一张一张理整齐重新装回包里。

然后看着王翠芬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王姐,我本来没打算报案。你偷吃我饭我就搁点辣子搁点泻药让你难受难受,咱俩两清。结果你老公要报警抓我还说我投毒。行,那就按规矩来。”

我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我律师昨晚帮我拟的清单。八天饭钱按食材成本算一天四十五总共三百六,零食三百二,饼干牛乳的十二块八。再加上她今天当众污蔑我投毒,我要求她当着全办公室的面给我道歉。钱一分不能少,歉一句不能省。”

王翠芬眼睛都红了:“你……你还真要啊?”

“王姐,你老公不是要报警吗?报呗。铁警官这儿正好有记录,你要是不认咱们就走程序,你盗窃我饭盒八次,我律师说够拘几天的,你自个儿掂量。”

周大壮赶紧按住他老婆肩膀冲我赔笑:“小何小何,你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你王姐嘴不好人其实……”

“周哥,你刚才在办公室指着我鼻子说要抓我,这也是误会?”

周大壮脸涨成猪肝色憋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加……加个微信,我转你钱。”

我亮出收款码。

“叮”一声六百八十块到账,备注写着“赔何思仪饭钱零食”。

铁警官让冒小亮打了份调解书,我签了字,王翠芬歪歪扭扭也签了,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出了派出所大门,周大壮扶着王翠芬往医院方向走,王翠芬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声。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手机响了,是律师同学发来微信:“咋样?”

“钱到账了,调解书签了。”

“他们没再闹?”

“闹了,没闹过我。”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那个番泻叶的事虽然没构成犯罪,但公司那边你可能要注意一下,万一他们拿这个做文章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说我还真没往这上头想。

中午十二点我回到公司。

办公室门一推开,赵美芹孙大勇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看我,表情怪得很,好像我才是那个干了坏事被抓进去的人。

赵美芹端着杯子走过来压低声音:“思仪你回来了?那个……钱总让你回来之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钱总,我们公司老板钱大富,五十多岁,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耳根子软,谁跟他哭惨他信谁。

我放下包:“现在?”

“现在。”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揣进兜里,朝三楼走去。

楼梯爬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王翠芬发来一条微信。

“何思仪,你以为你赢了?钱总那儿我早就打过招呼了,你等着。”

03

钱大富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是深红色实木的,上面挂块铜牌写着“总经理”仨字,铜牌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我敲门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还挺熟。

“钱总,您说我这些年对公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是王翠芬。

我拧开门把手进去,好家伙,办公室里坐了一屋子人。

钱大富坐在大班台后面胖脸上堆着笑,手里盘着俩核桃。

他旁边沙发上坐着个女的,四十出头头发烫成小卷脸上擦着厚粉嘴唇红得跟刚吃过死孩子似的,是我们公司行政经理仇红梅,王翠芬的顶头上司,也是把她塞进来的那个人。

王翠芬坐在对面椅子上病号服外面换了件干净外套,脸上抹了粉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真拉虚脱了还没缓过来。

她旁边站着周大壮,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保健品,脑白金还是什么玩意儿,一看就是临时从楼下药店买的。

赵美芹也在,坐在最靠门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个小本子装模作样做记录,实际上眼睛滴溜溜转瞅瞅这个瞅瞅那个。

孙大勇靠着书柜站着手里端着保温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钱大富看见我进来核桃不盘了往桌上一搁:“小何来了,坐坐坐。”

我扫了一眼,就剩王翠芬旁边那把折叠椅空着。

“钱总我坐这儿不合适吧,跟王姐挨着万一她再从我兜里拿点啥呢。”

王翠芬脸色一变,仇红梅先开口了:“何思仪怎么说话呢?王姐好歹是你前辈。”

“仇经理我说话直您别介意。派出所调解书都签了赔款也到账了,王姐自己承认拿了我八天饭,这事翻不了案。”

周大壮赶紧把保健品往桌上一放:“小何小何你看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你王姐知道错了,这不给你买了东西赔礼嘛。”

我没接那塑料袋拉开折叠椅坐下,掏出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录音界面亮着,他们看不见。

钱大富清了清嗓子:“小何啊,今天叫你来呢就是想把这事说开。翠芬呢做事确实欠考虑,但你看她也遭了罪了,医院住着钱也赔了,这事要不就翻篇吧?”

“钱总您这话我同意,翻篇可以,我本来也没打算闹大。是周哥报的警,我去派出所是配合调查,现在查清楚了我没投毒,王姐拿我东西是事实,调解书签得明明白白。这事到我这儿已经完了。”

仇红梅插嘴:“完了?何思仪你在饭里放泻药的事还没说清楚呢!公司员工吃出毛病来了这属于食品安全事故,往大了说是影响公司正常办公秩序,往小了说也是同事之间缺乏基本信任……”

我扭头看她:“仇经理,我带的饭我自己吃,王姐偷着舀走,这叫‘公司员工吃出毛病’?照您这逻辑我明天带瓶二锅头放抽屉里,王姐偷着喝了喝醉了是不是还得算我工伤啊?”

孙大勇“噗”一声笑出来被仇红梅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喝水。

仇红梅脸上挂不住:“你这是什么态度!钱总您看看现在年轻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钱大富摆摆手:“行了行了红梅你少说两句。”

他转向我脸上笑呵呵的:“小何啊你的委屈我理解。这样,公司呢也有公司的难处。翠芬老公在库房干了八年了没出过差错,老周这人实在你也知道。要是因为这点事把翠芬开了,老周那边……”

周大壮赶紧接话:“钱总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库房那批瓷砖我今早刚盘完一块不差!”

我心里头冷笑。

话说到这份上我算听明白了,钱大富压根没打算处理王翠芬,他叫我来是让我“识大体”把这事咽下去别追究了。

但王翠芬早上那条微信说得明明白白——“钱总那儿我早就打过招呼了”。

她哪儿来的底气?

我正琢磨着仇红梅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软了些但话里藏刀:“小何啊,其实钱总的意思呢这事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你放泻药确实危险万一出人命呢?传出去对公司名声也不好。要不这样,你在部门群里发个说明就说你跟王姐是闹着玩,双方已经和解了,让大家别乱猜。”

我看着她:“仇经理,我发这个说明是不是还得写上‘本人何思仪在饭盒里投放番泻叶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仇红梅眼睛一亮:“哎,你这么写也行……”

“然后过两天公司再拿这个说明当证据说我承认投放危险物质把我开了,连赔偿金都不用给,对吧?”

仇红梅脸色僵住,钱大富盘核桃的手也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王翠芬突然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差点跪地上,一把抓住我胳膊:“思仪!思仪你行行好!嫂子求你了!我不能丢工作啊,我老公在库房我儿子明年高考家里房贷还没还完……”

她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手使劲儿掐我胳膊,跟刚才在派出所那横劲儿判若两人。

周大壮在旁边搓手:“小何你看你王姐都这样了……”

我抽回胳膊:“王姐,你早上给我发微信说让我等着,说钱总这儿你打过招呼了,你打招呼就是让钱总劝我别追究?那你现在求我干嘛,你找钱总去啊。”

王翠芬愣住,眼泪挂在腮帮子上扭头看钱大富。

钱大富胖脸抽了一下,显然不知道王翠芬给我发微信这茬。

仇红梅反应快立刻接话:“翠芬那是跟你开玩笑的,她这人嘴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仇经理,派出所刚出来半天她就有心思跟我开玩笑?她心可真大。”

我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王翠芬那条微信亮给钱大富看。

钱大富看完脸上那笑就挂不住了,核桃往桌上一顿:“翠芬你啥意思?你拿我吓唬人?”

王翠芬急了:“不是不是钱总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气不过……”

“你气不过?你偷人家饭吃你气不过?”钱大富嗓门一下拔起来了,他这人虽然耳根子软但最烦别人拿他当枪使,“你偷东西你还有理了?”

仇红梅赶紧打圆场:“钱总您消消气翠芬这人说话不过脑子……”

钱大富一挥手:“你闭嘴!红梅我问你,翠芬往公司塞的时候你跟我怎么说的?你说她人老实手脚勤快!这叫手脚勤快?她手都伸人家抽屉里去了!”

仇红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吭声了。

王翠芬坐在地上嚎上了:“我不活了!我这脸往哪儿搁啊!全公司都知道我偷饭吃了……”

周大壮蹲下去拉她:“行了行了别哭了丢不丢人……”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钱总我说两句就走。第一这事派出所已经结了调解书在,我不追究了王姐也不用担心我再去报案。第二我带的饭以后我放自己桌上不搁抽屉了,谁想吃得先问我,我同意了再拿。第三仇经理让我发的那个说明我不发,我没错,我发那玩意儿等于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第四——”

我看着钱大富说得慢条斯理。

“钱总,公司要是觉得我放番泻叶这事影响不好想让我走人,您直说按劳动法该赔多少赔多少,我拿钱走人绝不纠缠。但您要是想拿这个当把柄逼我自己辞职,那我就得找劳动仲裁问问了,顺带把我这八天丢的饭钱零食钱还有王姐当众骂我‘抠搜’的精神损失一起算算。”

钱大富那张胖脸挤出个笑来:“小何你说哪儿去了,公司怎么会赶你走呢?你业务能力强账做得清楚,我前两天还跟财务总监说小何这丫头踏实……”

“那我就当您没这意思了。”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仇红梅一眼:“仇经理,您那个说明要不您自己发?就写‘行政部经理仇红梅承认管理失职导致下属王翠芬长期偷窃同事食物’,您发了我给您点赞。”

仇红梅脸都紫了,嘴唇哆嗦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我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门缝里听见钱大富拍桌子骂王翠芬:“你以后给我消停点!再整幺蛾子你就跟你老公一块儿滚蛋!”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美芹发来微信:“思仪你太猛了,仇红梅脸都绿了哈哈哈。”

我没理她把手机揣兜里。

回到工位坐下,孙大勇端着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思仪你那个番泻叶哪儿买的?给我也来点。”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我老婆最近老跟我妈吵架,我想给她饭里搁点让她拉两天消停消停。”

我白了他一眼:“你拉倒吧,派出所刚出来你又要进去?”

孙大勇嘿嘿笑着走了。

下午四点财务总监老屠路过我工位敲了敲我桌子:“小何,下个月工资给你涨一级。”

我抬头:“屠总这……钱总的意思?”

老屠五十多岁秃头平时不苟言笑,这时候嘴角歪了歪:“钱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受委屈了给你压压惊。我就问一句,你那个摄像头拍财务室门口那个角度不?”

我愣住:“屠总您啥意思?”

老屠压低声音:“上个月我办公室丢了一条中华烟,我怀疑是仇红梅拿的,你那个摄像头要能拍到走廊帮我也装一个。”

我差点没绷住笑。

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座机号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何思仪女士吗?我这边是城东区劳动监察大队的,有人实名举报你所在的公司存在长期强迫员工加班不支付加班费的问题,我们明天上午过来核查,请你配合提供一下考勤记录和工资单。”

我握着手机扭头看了一眼三楼方向。

仇红梅,你动作够快的啊。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劳动监察大队来了俩人,一男一女。

男的姓印叫印大强,四十来岁方脸阔额穿件深蓝夹克夹着个公文包。

女的年轻些姓童叫童小雅,马尾辫戴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执法记录仪。

前台小陶把人领进来的时候仇红梅正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那身制服脚底下拌了一下,咖啡洒了半杯。

“请问哪位是公司负责人?”印大强站在办公区中间嗓门不大但整个二楼都听得见。

钱大富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这儿呢这儿呢印队长是吧?上来坐上来坐。”

印大强没上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钱总,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贵公司长期安排员工超时加班且未依法支付加班费,另外还有未足额缴纳社保的问题。这是核查通知书,请您配合提供近两年的考勤记录工资表社保缴纳明细。”

钱大富那张脸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出笑来:“配合配合全力配合。红梅你把材料准备一下送下来。”

仇红梅应了一声转身往档案室走,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丝笑藏都藏不住。

那意思明摆着——你举报的我知道是你,等着吧。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低头继续对进项税发票。

十分钟后印大强和童小雅被请进一楼小会议室,仇红梅抱着一摞文件夹送进去,出来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还哼了句小曲。

赵美芹凑过来小声嘀咕:“思仪你知道咋回事吗?谁举报的?”

“不知道。”

“仇经理今早来得特别早七点半就到了,跟王姐在会议室嘀咕了半个钟头。”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中午饭点仇红梅在食堂端着餐盘故意坐我对面,拿筷子戳着盘里的烧茄子慢悠悠开口:“小何啊上午的事你也看见了。公司被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钱总心情不太好,你下午注意点。”

“仇经理公司被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举报。”

“我可没说是你举报的。”她夹了块茄子送嘴里嚼了两下,“我就是提醒你,钱总这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真查出来什么财务口的人第一个跑不掉,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你何思仪是会计,公司账目有问题你脱不了干系,到时候脏水往你身上一泼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喝了口汤:“仇经理我接手财务才八个月,之前的账是谁做的考勤表是谁管的加班审批单是谁签的字档案室钥匙在谁手里,这些您比我清楚。”

仇红梅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变端着盘子走了。

下午两点印大强从会议室出来上洗手间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眼神在我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

我主动开口:“印队长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吗?我负责应付账款这块,工资表和考勤是行政部那边做的。”

印大强站住了:“工资表是行政部做的?”

“对,考勤打卡记录也是行政部导出然后发给我们财务做工资核算。但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下,行政部每个月发过来的考勤汇总表跟打卡机原始记录对不上。”

印大强眼神变了:“怎么对不上?”

“我这边只负责按他们提供的考勤表算工资,但我做账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每个月把打卡机后台导出的原始数据也存了一份。两边一对比,行政部发来的考勤表上加班时长每个月都被改少了,少的一二十个小时多的四五十个小时。”

印大强和童小雅对视了一眼。

童小雅掏出本子:“这个原始数据你存了多久的?”

“从我接手到现在八个月每个月都有。”

“能提供给我们吗?”

“可以,但我要走公司流程,您给我出一份材料调取函我复印好了给您送过去。”

印大强点点头递了张名片给我:“小何是吧?你很好。”

他上完洗手间没回会议室直接上楼找钱大富去了。

十分钟后三楼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钱大富的嗓门穿透两层楼板:“仇红梅!你给我上来!”

仇红梅从档案室小跑出来,高跟鞋在楼梯上磕得哒哒响脸都白了。

不到五分钟她又从三楼下来,这回不哼小曲了眼圈发红嘴角绷着,径直冲到王翠芬工位上压着嗓子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你上个月考勤怎么做的?加班时长对不上你不知道?”

王翠芬一脸懵:“我……我按打卡记录做的啊……”

“打卡记录上孙大勇加班四十二个小时你表上写十八,那二十四个小时哪去了?”

王翠芬嘴张了半天:“我……可能漏登了……”

“漏登?八个月月月漏登?你漏登二十四个小时公司省了加班费,钱进谁兜里了?”

这话一出口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孙大勇正端着杯子从走廊那头过来听见自己名字脚步一顿:“等会儿,我上个月加班四十二个小时?我表上填的多少?”

仇红梅不说话了。

孙大勇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天天晚上干到九点十点打卡记录都在,你跟我说只算十八个小时?那二十四个小时白干了?”

赵美芹也翻出手机查自己的考勤记录,越看脸越黑:“我上上个月加了三十个小时班工资条上就给了十五个小时的钱……”

王翠芬缩在椅子里结结巴巴:“我……我也是听吩咐办事……”

“听谁吩咐?”孙大勇嗓门拔起来了。

王翠芬拿眼睛瞟仇红梅,仇红梅拿眼睛瞪她,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跟斗鸡似的。

印大强从会议室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出好戏,这时候不紧不慢开口:“钱总,看来贵公司的问题比举报信上写的还严重。这样吧,考勤原始数据我们带回去核查,工资表和社保明细你们三天内送到大队。另外被少算加班费的员工公司得先补上。”

钱大富从三楼追下来满头大汗:“印队长印队长这事我一定查清楚一定给员工一个交代……”

“给员工交代之前先给大队交代。”印大强把通知书副本往钱大富手里一塞领着童小雅走了。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童小雅冲我眨了下眼。

人一走钱大富把仇红梅和王翠芬一块儿叫进一楼小会议室,门关得严严实实但隔音不怎么样,隔着门板能听见钱大富骂娘的声音。

孙大勇坐在工位上生闷气,赵美芹凑过来跟我说话语气跟上午完全两码事:“思仪你那个考勤原始数据能不能也给我看看?我算算我这两年到底被扣了多少。”

“可以,但你先别急,等公司补发方案出来再说。”

“补发?能补发才怪。”赵美芹撇嘴,“钱总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抠得要死,这回要不是劳动监察上门他能主动提补钱?”

正说着我手机震了,微信消息王翠芬发的。

“何思仪你别得意。仇经理说了考勤数据是你故意改的栽赃给行政部。钱总现在信她不信我,等查清楚了你等着被开除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赵美芹凑过来瞄了一眼也乐了:“她疯了吧?你一个会计改考勤数据?你连行政部系统密码都没有。”

我回了一条:“王姐你让仇经理把这话跟印队长再说一遍,看看人家信不信。”

然后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打开电脑,把八个月的考勤原始数据工资表打卡机后台导出记录行政部发来的汇总表全部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压缩包加密复制了三份。

一份发印大强邮箱,一份存我自己U盘,一份发给我那个律师同学。

附了一句话:“考勤造假涉案金额我粗略算了一下,两年下来加班费差额大概十一万出头。你说这够不够刑事立案标准?”

她秒回:“你终于开始干正事了。够,职务侵占够他们喝一壶的。”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钱大富从小会议室出来脸上褶子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了二斤血。

他站在办公区中间拍了拍手:“大家先别走我说个事。”

所有人抬头看他。

“考勤的事公司会重新核查,少发大家的加班费核实之后一分不少补给大家。另外——”

他看了我一眼。

“小何你明天开始兼管行政部考勤审核,以后打卡记录和工资表都得过你手。”

全场哗然。

赵美芹第一个鼓掌:“钱总英明!”

孙大勇跟着拍了两下巴掌,拍完想起来自己刚才还骂骂咧咧脸上有点挂不住。

王翠芬坐在工位上脸白得像纸,手指头揪着键盘膜都快揪烂了。

仇红梅站在小会议室门口面无表情,但眼底那股恨意浓得化不开。

下班路上我走在人行道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何思仪吗?我是仇红梅。明早八点楼下咖啡店我请你喝杯咖啡,就咱俩聊几句。”

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想了两秒钟。

仇红梅这种人能屈能伸,今天吃了这么大亏转头就能笑着请我喝咖啡,说明她手里还攥着牌没出。

她到底想聊什么?

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仇经理咖啡就不喝了,您有事电话里说我录音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行我直说了。钱总说让你兼管考勤你打算怎么管?”

“按规矩管。”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翠芬那头你放她一马考勤的事我不让她往外乱说,以后在公司我保你顺风顺水。你要是不放——”

“不放怎么着?”

“你还记得上个月你经手那笔付给宏达建材的货款吗?发票开的是建材实际走的什么账你心里有数吧?”

我手指头攥紧了手机。

上个月那笔货款是钱大富亲自让我付的,走的预付款科目发票齐全,但仇红梅这话的意思——她手里也有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仇经理那笔账是钱总签字的,你要拿这个做文章咱就一块儿去印队长那儿说清楚。”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仇红梅笑了两声:“小何啊小何,我是真小看你了。”

“您客气。”

“那咱走着瞧。”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把这段录音存好顺手给律师同学发过去。

她听完回我:“这女的有点东西你小心点。不过她说的那笔账我也看了,发票合同付款单全齐钱总签字出不了大问题。她唬你的。”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明白了——仇红梅这是狗急跳墙什么牌都敢往外甩。

明天开始兼管考勤等于架空了仇红梅手里最大的权力。

她能咽下这口气?

我不信。

果然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王翠芬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跟下了多大决心似的。

看见我她迎上来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

“何思仪这是仇红梅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你要是不按她说的办这封信就寄给税务局。”

我拆开一看是一份举报信的底稿,举报公司偷漏税,落款处赫然印着我的名字。

王翠芬咽了口唾沫:“她说这信是以你名义写的,已经寄出去了。”

05

我捏着那个信封站在公司大门口,早上的风吹得纸边哗哗响。

信封是普通牛皮纸的邮局有卖一块钱一个。

里头那张举报信底稿打印得规规矩矩,正文列了公司五条偷漏税线索,什么“预付款长期挂账不结转成本”“库存商品账实不符”“虚列差旅费”之类,写得有模有样,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的手笔。

落款处“何思仪”三个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但底下附了我的手机号和工位号。

王翠芬搓着手站我跟前眼珠子乱转不敢正眼看我:“思仪这事真不赖我,仇经理让我送的,她说我要是不送就把上个月考勤漏登的事全推我头上让我一个人背……”

“王姐她让你送你就送?你知不知道伪造他人名义举报是什么性质?”

“我……我不懂这些啊我就是个传话的……”

我把举报信折好塞回信封揣进包里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王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你跟我上楼把仇红梅怎么让你送信怎么威胁你原话怎么说的当着钱总面讲清楚。第二个你继续替她跑腿,等税务局真来查我就把这封信交上去做笔迹指纹鉴定,信封上你摸过信纸上你摸过,查出来谁指使的你猜仇红梅会不会保你?”

王翠芬脸刷一下白了嘴皮子哆嗦半天:“那……那我跟你上楼,你可别跟钱总说我偷看你饭盒的事……”

“那事翻篇了我说话算话。”

进电梯的时候王翠芬缩在角落里跟个鹌鹑似的,电梯到了二楼门一开赵美芹正端着豆浆站门口,看见我俩一块儿出来眼珠子差点掉豆浆里。

“哟……你俩……和好了?”

“赵姐帮我叫一下钱总让他来二楼会议室,有急事。”

钱大富八点二十到的会议室睡眼惺忪手里还捏着半个肉包子,仇红梅跟在他后头打扮得跟往常一样光鲜,看见王翠芬站在会议室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钱总坐。”我把信封放桌上,“王姐你说吧。”

王翠芬咽了口唾沫从仇红梅怎么把她叫进小会议室开始讲,怎么让她打印举报信怎么让她填我的名字和工号怎么威胁她“不送就让你背考勤的锅”,一五一十全倒出来了。

仇红梅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等王翠芬说到“仇经理说这信已经寄出去了税务局这两天就会上门”的时候,钱大富手里那半个肉包子“啪”一下拍桌上了。

“仇红梅!你疯了吧你!”

仇红梅嘴还硬:“钱总您听我解释我这是为了公司好,何思仪她拿着考勤数据威胁公司……”

“她威胁公司什么了?她拿数据给劳动监察那是配合调查!你倒好你伪造她名义举报公司偷漏税!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我……我就是吓唬吓唬她信没真寄……”

我把信封举起来:“钱总信上盖着邮戳呢,昨天下午的。您看看收件人写的是哪儿——城东区税务局稽查科。”

钱大富把信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胖脸涨成紫茄子色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仇红梅你明天不用来了。”

仇红梅一下站起来:“钱总!我在公司干了六年!六年!你就为这么点事赶我走?”

“你伪造举报信!你栽赃同事!你差点把税务局招来!这叫‘这么点事’?”

“公司账上那些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何思仪没来之前那几年的账是怎么做的你心里没数?我要是进去了你也跑不了!”

会议室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钱大富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不说话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被抽了骨头。

仇红梅冷笑一声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何思仪你以为你赢了?税务局那边我早就打点好了,信寄出去了人家来不来查什么时候来查你猜?”

她摔门走了。

钱大富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半天憋出一句:“小何你……你帮我把那封信追回来行不行?邮局那边……”

“钱总信昨天下午寄的同城快递这会儿估计已经在稽查科办公桌上了。追是追不回来了但咱们可以主动去说明情况。”

“主动说明?”

“对,我整理一份公司近三年的完税凭证申报表发票台账,您亲自带着去稽查科就说公司自查发现部分账务处理不规范主动申请补正。态度好点该补的税补上滞纳金交了,一般不会往刑事上走。”

钱大富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你愿意帮公司做这个?”

“钱总我是公司会计公司出事了我也跑不掉。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仇红梅走了行政部归谁管?”

“你管,你兼着工资涨两级。”

“还有王翠芬的考勤漏登她说是仇红梅让她改的,这事得有个书面说明让她签字画押,以后万一劳动监察回头查有证据。”

钱大富一挥手:“让她签!现在就签!”

王翠芬在旁边站着听到自己名字赶紧点头:“我签我签我这就写……”

出了会议室赵美芹和孙大勇围上来问东问西,我把情况简单说了,孙大勇一拍大腿:“仇红梅真走了?我的天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天天拿个鸡毛当令箭……”

赵美芹捅了他一下:“你小声点人刚走。”

“走了正好!思仪你管行政部以后咱考勤能准时了吧?”

“能,孙哥你放心打卡记录什么样工资就按什么样发,少一个小时我帮你追。”

孙大勇乐得直搓手。

下午两点我正带着王翠芬整理考勤补录表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座机号。

“喂,何思仪女士吗?我城东区税务局稽查科的,我们收到一份举报材料落款是你举报你所在公司偷漏税。请问是你本人寄的吗?”

我开了免提,钱大富王翠芬都竖着耳朵听。

“同志您好,那份材料不是我寄的,是我们公司原行政经理仇红梅冒用我名义寄的,我们公司已经查实了正准备下午带材料去您那儿主动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冒用他人名义?你们有证据吗?”

“有,她让同事转交举报信底稿的现场我们有录音,同事也愿意作证,信纸上应该能验出她的指纹。”

“行,那你们下午过来一趟吧,带上材料顺便把冒名举报这个事也说明一下。”

挂了电话钱大富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跟看救命恩人似的:“小何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钱总别夸我,赶紧把完税凭证找出来下午我陪您去。”

下午三点税务局稽查科。

接待我们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姓幸叫幸晓岚,说话干脆利落翻材料速度极快。

钱大富坐那儿跟小学生似的搓着手把情况讲了,我补充了账务处理不规范的地方,幸晓岚拿笔勾了几处:“这三笔预付款挂账超过两年没结转确实有问题。另外这笔库存商品盘亏你们申报表上没做进项转出。补税加滞纳金我算了一下大概六万七。”

钱大富脸绿了一下但咬牙点头:“补,我补。”

“另外冒名举报的事你们把证据材料整理好交过来,我们这边做个记录。冒用他人名义举报捏造事实这属于扰乱正常税务工作秩序,情节严重的可以移交公安。”

钱大富连连点头:“移交移交该移就移。”

从税务局出来钱大富站在大门口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屁股往垃圾桶里一摁扭头跟我说:“小何仇红梅那事你帮我盯着,该报案报案该走程序走程序,公司这边全力配合。”

“钱总您舍得啊?她跟您干了六年。”

“舍得不舍得的……”钱大富叹了口气,“她拿公司账目威胁我这种人留不得。你今天不把她弄走明天她就敢把公司卖了。”

我点了点头。

晚上到家我妈炖了锅小鸡炖蘑菇我吃了两碗饭。

正刷碗呢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喂,何思仪吗?我是仇红梅。”

声音沙哑跟白天那趾高气扬的劲儿完全两码事。

“仇经理有何贵干?”

“你把我弄进去了你满意了?”她嗓子带着哭腔,“税务局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去说明情况,钱大富那个王八蛋真报案了是不是?”

“仇经理举报信是你寄的名字是你填的没人逼你。”

“你少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何思仪我手里有你公司的账本复印件,钱大富这些年偷了多少税我全记着呢,我要是进去了他也别想好过!”

“那你寄啊,你现在就寄。反正税务局已经在查了你手里的东西交上去算立功表现说不定还能少判两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仇红梅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何思仪你狠。”

“仇经理有句话我送给你——本来没多大事你非要一步一步往大了闹。王翠芬偷我饭我搁点泻药到此为止。你非要替她出头又是找钱总施压又是伪造举报信,现在闹到税务局闹到公安你怪谁?”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刷碗。

刷到一半铃声又响了,这回是王翠芬。

“思仪!思仪你快看公司群!仇红梅在群里发了一堆东西说你跟钱总有一腿说考勤数据是你造假说税务局是你招来的……群里都炸了!”

我擦了擦手打开微信。

公司大群两百多号人,仇红梅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有文字有截图,截图全是断章取义的聊天记录配上她编的小作文写得绘声绘色。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

“真的假的?”“小何看着挺老实的啊……”“仇经理平时对咱们挺好的不至于瞎说吧?”

我翻到最底下看见孙大勇发了一条:“仇红梅你差不多得了,你自己干的那些破事谁不知道?”

赵美芹跟着发:“思仪帮我们追加班费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但更多的人在观望在吃瓜在等反转。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打开电脑,把仇红梅在群里发的每一条消息挨个截图。

然后从网盘里调出两段视频:一段是仇红梅在会议室承认“信是我让王翠芬送的”,一段是王翠芬交代全过程的录音转文字。

我编辑了一条长消息把视频和录音往群里一发,最后附了一句话——

“仇经理你说我跟钱总有一腿证据呢?你发的那几张截图聊天记录里我的头像是灰色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的,你拿半年前的截图编今天的故事P图技术也太糙了。另外你伪造我名义举报公司偷漏税的事税务局已经受理了公安那边我也在走程序。你在群里发的每一条我都截图了,咱们法院见。”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五秒钟后群里炸了。

赵美芹第一个发鼓掌表情,孙大勇连发三个大拇指,底下跟了一串“支持小何”“仇红梅太过分了”“差点被她骗了”。

王翠芬私聊我:“思仪我在群里帮你说话了啊你看见没?”

我回她:“看见了,明天考勤表早点交。”

她秒回:“好嘞!”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思仪啊你那个牛肉明天还带不带?我买了二斤牛腱子。”

“带,妈,这回多搁点辣椒。”

“还搁啊?上回那锅你爸吃了两碗饭辣得直冒汗。”

“辣就辣吧,有人好这口。”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笑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发现工位上放着一杯奶茶贴着便签纸,孙大勇的字:“给何主管赔罪,上回我不该说风凉话。”

赵美芹桌上放着一盒草莓便签写:“思仪姐妹挺你。”

连王翠芬都老老实实把考勤表提前做好了放我桌上,旁边还搁了包纸巾上面写着“给思仪擦手用”。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正准备干活,钱大富从三楼探出脑袋:“小何上来一趟给你看个东西。”

我上楼进了他办公室,钱大富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仇红梅收件人是全公司员工,标题写着“关于何思仪伪造考勤数据的实名举报”。

邮件发送时间:今天早上七点五十九分。

钱大富摊手:“这女的彻底疯了,群发了全公司连客户都抄送了。”

我往下翻了翻邮件内容,仇红梅在里头说我伪造八个月考勤数据陷害她,说我联合钱大富侵吞公司资产,说我拿番泻叶下毒害王翠芬……

写得跟小说似的。

“钱总您打算怎么办?”

“报警啊还等什么?她这是诽谤加诬告够拘了。”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一个座机号区号是本市的。

“喂,请问是何思仪女士吗?我是城东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的,有个案子需要你过来配合调查,关于你们公司原行政经理仇红梅涉嫌职务侵占和伪造证据的事,我们正式立案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钱大富。

“钱总不用您报警了,公安已经立案了。”

06

经侦大队在城东分局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全,就贴了张A4纸打印着“经侦二中队”四个字边角还卷起来了。

我九点整到的,钱大富跟我一块儿,他穿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雅戈尔衬衫领带打得规规矩矩,但肚子太大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拱出来一截走两步就得往下拽。

接待我们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警官姓步叫步国民,小平头说话带点本地口音手里盘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

“何思仪是吧?你先坐,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声。”步国民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打印纸,“仇红梅昨晚上被我们传唤了,她进来之后嘴不严东扯西扯的扯出点别的事来。今天叫你来是想核实一下。”

我坐下钱大富在旁边跟着坐肚子贴着桌沿。

“您说。”

“仇红梅交代说你们公司前两年有一笔付给‘宏达建材’的货款走的是预付款科目,但实际货没到钱转了一圈又回到钱大富个人账户上了。有这事吗?”

钱大富脸色刷一下白了嘴皮子哆嗦着想说话,我伸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他大腿一下。

“步警官,宏达建材那笔业务我接手的时候已经做完了账面上是平进的发票合同付款单都有。但您说的‘钱转一圈回个人账户’这个事我作为会计没见过,我经手的账目里没有这个流向。”

步国民拿笔敲了敲本子:“那钱大富本人呢?你知不知道这事?”

钱大富咽了口唾沫:“步警官我……那笔钱是临时周转后来我又转回公司账上了有流水……”

“转回公司账上?什么时候转的?”

“去年……去年年底……”

“去年年底?仇红梅说你这笔钱在外面放了八个月才转回来。钱总,公司钱你拿去私人周转八个月这叫挪用资金你心里有数吧?”

钱大富汗珠子从鬓角往下淌拿手抹了一把:“步警官我真是临时周转,供应商那边催款催得急我个人的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就从公司账上先挪了一下,后来定期到期我立马还回去了……”

“还回去就没事了?公司账上的钱你拿去存定期吃利息利息归谁了?”

钱大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旁边脑子转得飞快。

仇红梅这是要把钱大富往死里拖,她反正已经进来了多拉一个垫背的。

“步警官,”我开口,“这笔业务我确实不掌握全貌但我有个情况想跟您说一下。宏达建材这家公司上个月工商信息变更了法人代表,新法人叫仇建平。”

步国民笔停了:“仇建平?跟仇红梅什么关系?”

“仇红梅她亲弟弟。我上礼拜查供应商资质的时候发现的顺手截了个图。”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递过去,“您看这是工商变更记录。”

步国民看了两眼把手机接过去递给旁边做记录的年轻警官:“小岳查一下仇建平和仇红梅的亲属关系。”

那个叫小岳的年轻警官噼里啪啦敲键盘,两分钟不到就抬头:“步队查到了,仇建平身份证号对应人员户籍关系显示跟仇红梅是姐弟同母异父。”

步国民把钥匙往桌上一拍扭头看钱大富:“钱总,你这笔钱转出去供应商法人是仇红梅的弟弟,钱又在你个人账户上待了八个月,你跟我说这是巧合?”

钱大富整个人傻了:“我……我不知道啊!宏达建材是仇红梅介绍给我的,她说这家供货便宜质量好我看了样品确实不错才签的合同……我真不知道法人是她弟!”

“你签合同不看对方营业执照的?”

“看了啊!当时法人姓苟叫苟建军不是仇建平啊……”

步国民和小岳对视了一眼。

“钱总你是说签合同的时候法人是苟建军上个月才变更为仇建平的?”

“对啊!合同上盖的章就是苟建军的私章!”

步国民往后一靠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行,这个情况我们记下来了。钱总你先别走待会儿还有个事找你核实。小何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步国民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有个窗户他站定了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小何你这个举报立功了啊。”

“步警官我没举报,我就是查供应商资质的时候看见了顺手存了。”

“仇红梅昨晚上一口咬定是钱大富指使她虚设供应商套公司钱她就是个跑腿的。现在法人是她亲弟,钱虽然进了钱大富账户但中间倒了几手到底谁在套谁的钱还得查。”

“那我的账目有问题吗?”

“你经手的这八个月账我看了做得挺干净。问题出在仇红梅管行政那几年,考勤造假虚报采购供应商回扣光我们初步查实的就十几万了。她昨晚一看事情包不住了开始乱咬人,把钱大富咬急了想拉个垫背的。”

“钱大富挪钱那事……”

“挪钱的事是真的但他转回公司账上了有流水有凭证,构不构成犯罪还得看检察院怎么认定。倒是仇红梅虚设供应商套钱伪造考勤侵占加班费冒名举报群发诽谤邮件,这几条加起来够她喝一壶了。”

我点了点头。

步国民抽完烟把烟屁股掐灭在垃圾桶沿上:“还有个事。仇红梅昨晚交代的时候说她手里有一份你们公司近三年的‘内账’记录的都是没走公户的流水涉及金额挺大。她说这份账本复印件在她家钥匙在她老公手里。我们今天下午去搜,你回去跟钱大富说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内账这个东西一旦坐实补税罚款都是小事够不够刑事看数额。”

我回到办公室钱大富还坐在那儿擦汗。

我把他叫出来走廊上把步国民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钱大富听完靠在墙上拿手捂着脸半天没吭声。

“钱总内账的事您跟我说实话有没有?”

钱大富把手放下来脸垮得跟苦瓜似的:“有……前几年确实有两本账,一本走公户报税一本走老板私户收货款。后来你来了之后我让你做的都是公户账,私户那边我去年就停了。”

“那本私户账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财务室保险柜里,我记得去年年底我让仇红梅销毁的她说烧了……”

“她说烧了就烧了?您亲眼看见烧了?”

钱大富又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钱总您马上给步警官打电话就说您想起来那本私户账可能还在公司主动交上去。这是主动交代跟被搜出来性质不一样。”

钱大富哆嗦着掏出手机按了两下没按对,我拿过来帮他拨了号递给他。

他对着电话磕磕巴巴说了半天,步国民那头让他下午把东西送过去。

挂了电话钱大富攥着手机看我:“小何你说……我这回能过去吗?”

“钱总您那笔挪用的钱还回去了利息也补上私户账主动交该补的税认罚大概率不会走刑事。但您得做好心理准备罚款少不了公司这两年白干。”

钱大富苦笑:“白干就白干吧人没事就行。”

下午两点我陪钱大富把保险柜里那本私户账翻出来了,厚厚一本封皮上贴着“2021-2022”的标签,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收款日期客户名金额经手人。

经手人那一栏十笔有八笔签的是“仇红梅”。

钱大富看见这签名气得直哆嗦:“她跟我说烧了!她骗我!”

“钱总她留这个就是为了拿捏您。您看这每笔后面还有她的小字备注,‘转仇建平卡’‘转苟建军卡’‘提现给仇’,她自己留的底。”

钱大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他妈被她坑惨了……”

我把账本合上拿牛皮纸袋封好:“走吧钱总送经侦大队。您主动交的态度好点争取宽大。”

从经侦大队出来已经下午四点了,钱大富整个人蔫儿了吧唧的跟我说想回家躺会儿。

我回公司接着干活。

刚坐下赵美芹凑过来:“思仪仇红梅到底咋样了?公司群里上午闹那么一出现在都没人说话了。”

“经侦立案了具体细节不方便说等官方通报吧。”

“那她还回来上班吗?”

“你觉得她还能回来?”

赵美芹缩了缩脖子:“也是。”

孙大勇从库房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苹果往我桌上一搁:“思仪库房老周让我带给你的,说他老婆不懂事让你多担待。”

老周,周大壮,王翠芬老公。

我看了眼苹果红富士个头还挺大。

“孙哥你跟周哥说苹果我收了,让他督促王姐把考勤补录表今天下班前交给我。”

孙大勇嘿嘿笑:“行我这就去说。”

五点半王翠芬把补录表交过来了,这回做得仔细连她自己的加班时长都算得明明白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翻了翻签了字递回给她:“王姐你上个月加班二十二个小时按公司规定算下来加班费三百八下个月工资一起发。”

王翠芬愣了一下:“我也有加班费?”

“打卡记录上有就有我又不瞎。”

王翠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低头继续翻考勤表心里想的是——以前我忍你是因为觉得撕破脸没意思。

现在不忍了是因为想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忍她越蹬鼻子上脸。

六点下班我收拾东西往外走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何思仪吗?我城东区法院立案庭的,有个叫仇红梅的起诉你名誉侵权要求你删除公司群里的视频和文字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万,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来领一下起诉状副本?”

我站在公司大门口晚风一吹乐了。

她人都在经侦大队关着了还有心思告我名誉侵权?

“同志她人在经侦那边关着呢这起诉状她什么时候递的?”

“前天递的那时候她还没被传唤。我们按程序得通知你你看是来领一下还是我们寄给你?”

“寄吧,到我公司地址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律师同学说了,她回了一串笑喷的表情包然后发语音:“她告你名誉侵权?她群发诽谤邮件在前你在群里发证据在后你这叫合理反击,法院能立她的案我都觉得稀罕。你把起诉状副本拿到手拍给我看看我帮你写答辩状。”

我回了个“好”。

到家我妈已经摆好饭了我爸坐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扭头问我:“今天咋样?”

“挺好的妈炖的肉香。”

我妈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明天还带饭不?”

“带,多带点。”

“还搁辣子?”

“搁,多搁。”

我爸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那饭盒最近没人偷了吧?”

我跟我妈同时抬头看他。

我爸端着遥控器一脸无辜:“我看新闻上说的现在办公室偷饭盒的挺多……”

我妈拿筷子敲他脑门:“你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

我埋头扒饭憋笑憋得肚子疼。

晚上十点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王翠芬。

“思仪你睡了吗?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她声音压得特别低跟做贼似的。

“你说。”

“今天下班的时候我看见仇红梅老公来公司了,在楼下停车场跟钱总说了半天话。我没听清说的啥但钱总上车走的时候脸色特别不好脸拉得老长。”

“仇红梅老公?叫什么?”

“姓苟叫苟建军。”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苟建军。

宏达建材原来的法人代表,仇红梅的同母异父弟弟。

不对,王翠芬说的是仇红梅“老公”不是弟弟。

“王姐你确定是老公不是弟弟?”

“老公啊俩人结婚十来年了孩子都上初中了这还能认错?苟建军在城西开汽修厂的,我老公跟他喝过酒。”

我脑子里嗡一声几条线全串起来了。

仇红梅把弟弟苟建军推到台前当法人实际控制人还是她自己。合同签的是弟弟的名钱转的是老公的卡左手倒右手最后还把钱大富给套进去了。

她在这公司待了六年把上下游全攥在自己人手里。

“王姐你刚才说的这些明天到公司当着我面再说一遍我录个音。”

“行行行我明天早点儿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钱大富下午去找步国民交账本的时候还跟我说“人没事就行”,他不知道仇红梅老公今晚就找上门来了。

这两口子想干什么?

07

第二天我七点半就到公司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王翠芬比我更早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手里捧着一杯豆浆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跟做贼似的往楼梯间方向指了指:“思仪这边说。”

楼梯间没监控声控灯,我跺了跺脚灯亮了,王翠芬靠在墙上压着嗓子开口:“昨晚我跟你说的苟建军来找钱总那事我又想起来点细节。我老公昨晚跟苟建军打电话了问他去公司干啥,苟建军说‘有点小事找钱总聊聊’,我老公问他聊啥他说‘你别管跟你没关系’。”

“你老公跟苟建军很熟?”

“熟倒不算特别熟就是都爱钓鱼周末有时候约着去水库。苟建军那人吧看着挺仗义的说话嗓门大爱请客,但你要是跟他有利益冲突他翻脸比翻书还快。我老公说他去年借给苟建军两万块钱到现在没还催了两回都推三阻四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王姐你把昨晚看见苟建军来公司的事再说一遍从头说越细越好。”

王翠芬咽了口唾沫对着我手机把昨晚停车场的事讲了一遍:几点几分看见的苟建军开的什么车穿的什么衣服跟钱大富站在哪个位置说了多久的话钱大富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行。”我按了停止录音,“王姐这事你别跟别人说也别跟你老公说我要问这些。”

“我懂我懂我嘴严着呢。”

上午九点钱大富来了。

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好在走廊上复印材料,看见他脸色确实不好眼袋耷拉着嘴角两道纹路往下撇,跟昨天从经侦大队出来时候那副蔫样一模一样。

“钱总早。”

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往三楼走。

我跟上去:“钱总昨晚苟建军找您了?”

钱大富脚步一顿回头看我:“你怎么知道的?”

“公司里没秘密。他跟您聊什么了?”

钱大富左右瞅了两眼压低声音:“上楼说。”

三楼办公室里钱大富把门关上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点了一根猛抽了两口才开口:“苟建军昨晚约我吃饭我没去他就直接来公司堵我。说仇红梅那事是个误会让我去经侦那边撤案,说只要我撤案他把手里那份‘内账’复印件还给我另外再补我十万块钱。”

“他手里有内账复印件?”

“他说有还给我看了手机拍的照片确实是我那本私户账的其中几页。”

“钱总您那本账昨天已经交经侦了。他手里的复印件交不交出来都无所谓经侦那边已经拿到原件了。”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账已经交了撤不撤案我说了不算。结果苟建军当场翻脸说我不识抬举还说什么‘钱大富你别忘了你挪钱那事我手里有转账记录,你不撤案我就去举报你’。”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爱举报举报我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经侦那边都有记录。他气得摔车门走了。”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想了想:“钱总苟建军这人您了解多少?”

“以前觉得他挺仗义仇红梅介绍来的供应商我跟他吃过几回饭说话办事看着挺敞亮。现在回头想想他从头到尾都在给我下套。宏达建材签合同的时候法人是苟建军自己但他跟我说法人是他战友叫苟什么军跟我打马虎眼。后来合同履行到一半他跟我说要变更法人我也没当回事就同意了哪知道变更完法人还是他。”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宏达建材就是他自己家的公司他换个法人就是左手倒右手?”

“可不是嘛!那笔预付款我转出去之后货拖了三个月才到质量还次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货款退不了要不就拉货要不就等着。我急着用货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那后来钱怎么回到您账上的?”

钱大富脸上有点挂不住:“去年年底苟建军突然来找我说之前那批货他那边多收了十二万要退给我。我说你退公司账上吧他说退公司账得开发票走手续麻烦直接打我私人卡上了。我当时脑子进水了觉得人家好心退钱我就收了。现在想想那十二万他转我私卡上回头就能说是我跟他要的回扣。”

我点点头:“钱总您那个私卡转账记录还留着吗?”

“在手机银行里没删。”

“截图发我一份我整理好了给步警官送过去。这是您不知情被苟建军下套的证据。”

钱大富把烟掐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小何你说苟建军这人图什么?他退我十二万又让我撤案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仇红梅?两口子感情这么好?”

“钱总您那本私户账上仇红梅经手的流水加起来六十多万,经她手转出去的备注‘转仇建平卡’‘转苟建军卡’的,我昨晚上回去粗算了一下至少三十万。这三十万如果坐实是她职务侵占,苟建军作为收款方属于共同犯罪。他急着让您撤案不是为老婆是为他自己。”

钱大富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他昨晚上那急赤白脸的样子又是威胁又是加钱的敢情是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赵美芹打来的。

“思仪你赶紧下来!一楼有人闹事,苟建军带了三个人堵在公司门口说要找钱大富算账,前台小陶拦不住人都冲上二楼了!”

我挂了电话跟钱大富对了个眼神:“钱总苟建军来了带了三个人。”

钱大富脸一下白了:“他……他来干什么?”

“来者不善。您先别下楼我下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

“我报警。您把门锁上给步警官打电话。”

我一边下楼一边拨110,接线员问清地址和情况说马上出警。我又给步国民打了个电话他听完说:“你让保安堵住别让人跑了我们十分钟到。”

楼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苟建军站在二楼办公区正中间一米七八的个头壮得跟头牛似的,黑脸膛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拿信封拍着前台桌子:“钱大富呢!让他出来!昨晚上跟他好好说他不听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他不撤案谁也别想好过!”

他身后跟了俩男的,一个瘦高个戴墨镜一个矮胖子剃着板寸头,俩人都抱着胳膊杵在那儿看着就跟混社会的似的。

前台小陶缩在桌子底下,赵美芹躲在文件柜后头,孙大勇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拎着根打包用的塑料绳想上又不敢上。

王翠芬更绝直接趴桌子底下装找东西屁股撅得老高。

我走过去站在离苟建军三步远的地方。

“苟老板钱总不在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苟建军扭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谁啊?”

“我是公司行政兼财务主管何思仪,仇红梅那事是我经手的。你要找钱总他不在,你要谈撤案的事跟我谈也一样。”

“跟你谈?你算老几?”苟建军拿信封拍了两下手,“行那我跟你说,钱大富挪用公司资金的事我手里有证据,他要不撤案我下午就去经侦举报他。另外你,你就是那个往饭里搁泻药的何思仪吧?我老婆拉得住了三天院这个事我也要告你,告死你!”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苟老板你手里那信封里装的什么?内账复印件还是转账记录?”

苟建军一愣显然没料到我猜这么准。

“你管我装的什么!”

“我提醒你一下,你老婆仇红梅昨天已经被经侦立案了涉嫌职务侵占和伪造证据。你手里的内账复印件经侦那边已经从钱总手里拿到了原件。你手里的转账记录正好能证明钱总那十二万是你主动打给他的跟他索贿没关系。你跑到公司来闹这一出监控全拍着呢,威胁恐吓扰乱经营秩序够拘几天的你自己算算。”

苟建军脸色变了攥着信封的手指头捏得发白:“你少唬我!我告诉你何思仪我苟建军在城东混了十几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那你今天碰上了。”

我掏出手机亮着屏幕给他看:“我已经报警了经侦的步警官十分钟到。你带来的这两位大哥是跟你一块儿进去坐坐还是在楼下等着?”

瘦高个凑到苟建军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苟建军脸上横肉抽了两下拿手指头点我:“行你有种。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他转身带着俩人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又补了一句:“何思仪是吧?我记住你了!”

“苟老板慢走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让前台给你泡茶。”

三个人下楼走了,前台小陶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腿还在打哆嗦:“思仪姐……你胆子也太大了……”

赵美芹也凑过来:“你刚才那几句话跟演电视剧似的……”

孙大勇把塑料绳往地上一扔:“我他妈刚才差点上,一想我这两下子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低头看手机步国民回消息了:“我们到楼下了人没走的话直接扣。”

“刚走,开一辆黑色途观车牌尾号单号。”

“收到我们追一下。”

五分钟后步国民打过来:“途观在中山路跟丢了没事他跑不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脸都气歪了。”

“行你把你那监控录像导出来发我,威胁恐吓的录像加上他老婆的案子够他进来坐两天了。”

挂了电话我上楼找钱大富把情况说了。

钱大富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脸:“小何你说我当初怎么就把仇红梅这种人招进来了呢?”

“钱总您招的是行政专员人家给您配了个全家桶。”

钱大富苦笑。

下午两点步国民发来消息:苟建军在城西汽修厂被带走了,在他办公室抽屉里搜出了仇红梅交给他的那本内账复印件,还有一摞没来得及销毁的宏达建材虚假合同。

我把消息转给钱大富他看完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何苟建军被带走了仇红梅也在里头关着,那他们孩子呢?我记得仇红梅说过孩子上初中……”

我愣了一下。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

正琢磨着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女的,声音挺年轻。

“喂,请问是何思仪吗?我是仇红梅的女儿我叫仇小蝶。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

08

我拿着手机愣了两秒下意识把录音打开了。

“你妈让你带话?她人在经侦大队关着怎么给你带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仇小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儿颤:“昨天下午我妈被带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一分钟就挂了,她让我今天放学后去找你说有个东西交给你。我现在在学校门口你公司在哪?”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你不上课?”

“我跟班主任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我叹了口气:“你过来吧到了楼下给我打电话别乱跑。”

挂了电话我上楼跟钱大富说了一声,他听完直皱眉:“仇红梅让她闺女来找你?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不知道等人来了再说。”

三点十分前台小陶打电话上来:“思仪姐楼下有个小姑娘找你穿校服的说是仇经理的女儿。”

我下楼一看小姑娘站在大厅门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扎马尾脸瘦瘦的,眉眼像仇红梅但比仇红梅那张脸多了些清秀少了些刻薄,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仇小蝶?”

“嗯。”她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我妈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U盘普通的那种黑色壳子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何思仪收”,是仇红梅的字迹。

“就这个?”

“嗯,就这个。我妈还说……”她咬了咬嘴唇,“还说让你别给我爸说这东西只能给你。”

我接过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你妈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做错事了让我别恨她。”仇小蝶眼圈又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阿姨我妈到底怎么了?我爸昨天晚上也没回家我打他电话一直关机,我问我奶奶奶奶光哭不说。”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仇红梅跟苟建军两口子干的那些事这小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全貌。

“你爸跟你妈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你回家问你奶奶我这儿不好说。但你放心你爸没事你妈也没事就是得在里头待几天。”

“是派出所吗?”

“经侦大队跟派出所有点区别但差不多。”

仇小蝶拿袖子抹了把眼睛:“那我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我说不准得看案子怎么办。”

她低着头“哦”了一声背起书包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姨我妈说让我跟你说对不起。这话是她让我带的不是我说的。”

我点了下头:“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她走了之后我拿着U盘上楼插电脑上打开一看里头三个文件夹命名规规矩矩:“考勤造假明细”“宏达建材虚假合同”“转账记录”。

每个文件夹里都是扫描件加照片按时间排好了顺序,最后一页有个文本文档打开一看是仇红梅写的几句话没头没尾的。

“何思仪这些东西本来我是留着保命的现在保不住了。苟建军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钱转了不少给她我早就想跟他离了一直拖着。这些东西你交给经侦算我主动交代能不能从轻你帮我跟步警官说说。另外我闺女不知道这些事你别跟她说。”

我看着这几行字乐了。

到这份上了还跟我讲条件,仇红梅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我把U盘里的东西过了一遍,考勤造假那部分跟我手里已有的数据对得上,虚假合同那部分比钱大富交的私户账还细,连苟建军跟哪个客户吃了饭拿了多少回扣都记着,最后那个“转账记录”文件夹里苟建军给一个叫“娄晓丽”的女人转了十几笔钱加起来二十多万。

我拨步国民电话把情况说了,步国民让我把U盘送过去。

“步警官仇红梅这算主动交代吗?”

“算,东西送到了我给她记一笔。不过她这案子金额不小从轻也有限该判还得判。”

“她闺女今天来找我了初中生什么都不知道挺可怜的。”

步国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这种案子我们见多了大人作孽孩子遭殃。你劝劝那孩子好好念书别想太多。”

下午四点我正准备去经侦大队送U盘,王翠芬从库房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思仪!孙大勇跟人吵起来了在库房那边!”

“跟谁?”

“苟建军那个瘦高个跟班!刚才又来了说要搬库房里的货抵账,孙大勇拦着不让搬俩人推搡起来了!”

我跟着王翠芬往库房跑,到那儿一看孙大勇堵在库房门口手里攥着根撬棍脸红脖子粗地吼:“你动一下试试!这批瓷砖是客户订好的货你搬走了人家工地等着铺呢!”

瘦高个旁边停着辆面包车后门开着里头已经塞了半车瓷砖。

矮胖子正往车上搬第二趟看见我来了也不停手。

我站到库房门口把手机举起来录像:“两位大哥这货不能搬。你们跟苟建军什么关系我不管这批货是公司资产你们搬走算抢劫监控全拍着呢,刚才你们跟孙大勇推搡那段也录上了。”

瘦高个回头看我墨镜摘了露出一双三角眼:“何思仪是吧?苟哥让我来的说钱大富欠他钱拿货抵账天经地义。”

“苟建军被经侦带走了你不知道?”

瘦高个明显愣了一下扭头看矮胖子。

矮胖子把手里那箱瓷砖往地上一搁:“啥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前。他办公室搜出来一堆虚假合同你俩帮他搬货算共同犯罪想进去陪他?”

瘦高个脸绿了拽了矮胖子一把:“走走走先撤!”

俩人钻上面包车倒车的时候还蹭了库房门口的消防栓一下,水箱盖子撞飞了水滋得老高。

孙大勇拎着撬棍追了两步:“赔消防栓!”

面包车早窜没影了。

我拍了拍孙大勇肩膀:“孙哥行啊今天够爷们儿。”

孙大勇把撬棍往地上一拄喘着粗气:“我他妈刚才腿都软了但不能让他们搬啊,这批货是宏远工地订的人家明天要铺搬走了我拿啥交差?”

“回头我跟钱总说给你报个见义勇为奖金。”

孙大勇眼睛一亮:“真的?”

“我尽量。”

五点半我把U盘送到经侦大队步国民收下之后给我倒了杯水:“苟建军刚才全撂了比仇红梅还痛快,进去没两个小时就开始交代。那俩搬货的我们也锁定了明天传唤。”

“步警官仇红梅那闺女今天来找我她问我妈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步国民喝了口茶:“她妈这案子职务侵占加上伪造证据涉案金额三十多万全额退赃的话能少判点。你跟钱大富说说让他出个谅解书法院量刑的时候能考虑。”

“钱总那边问题不大他今天下午还说仇红梅这事办得操蛋但孩子可怜。”

“那就行。对了何思仪还有个事我得问你。”步国民把茶杯放下表情正经起来,“苟建军今天交代说仇红梅往你饭盒里搁泻药那事他其实头一天就知道了。仇红梅回家跟他说了他非但没拦着还给仇红梅出主意,说让她拉得越厉害越好闹得越大越好,回头好跟公司谈条件让钱大富赔钱。”

我拿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搁泻药这事他们两口子早就知道故意闹大的?”

“对,苟建军说本来计划让仇红梅装得严重一点去医院住两天回头找公司索赔医药费加精神损失费少说讹个三五万。结果没想到你真敢去派出所调解书一签把他们的路堵死了。”

我靠回椅背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步国民笑了一声:“所以你那泻药搁得不算冤他们本来就憋着坑你呢。”

我站起来把水杯搁桌上:“步警官那我这算正当防卫吗?”

“算不算防卫我不知道反正你搁的是番泻叶药房随便买的剂量也不至于把人吃出大事。苟建军和仇红梅这头敲诈勒索未遂加上职务侵占案子够他俩忙活一阵了。”

从经侦大队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震了一下,仇小蝶发来的短信:“阿姨我到家了奶奶给我煮了面。我爸今天还是没回来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爸在配合调查过两天就回来了你好好写作业。”

她秒回:“谢谢阿姨。”

我收了手机长出一口气。

正要把手机揣兜里又震了这回是钱大富。

“小何!你赶紧回公司一趟!钱总办公室被人撬了!保险柜门开着里头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09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二楼办公区灯全亮着,钱大富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个手电筒脸上汗还没干,旁边站着孙大勇和赵美芹俩人都是接到电话赶回来的。

“钱总报警了吗?”

“报了报了派出所说马上到。”钱大富拿手电筒往屋里照,“你看这地上锁被撬了扔在地上,保险柜门开着里头文件撒了一地。”

我探头往里看办公室地上确实乱七八糟A4纸散得到处都是,保险柜那个铁皮门歪在一边锁眼周围被撬出好几个豁口一看就是拿螺丝刀别开的。

“丢什么了?”

“我粗看了一下里头那几沓现金没了大概两万多。还有几份合同原件也不见了都是跟宏远工地的供货合同。”

“监控呢?走廊监控拍没拍到人?”

钱大富一拍脑门:“对对对看监控!”

公司走廊装了四个摄像头一个正对钱大富办公室门口。我们几个挤在钱大富电脑前回放今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的录像,画面里走廊空荡荡的四点五十分左右一个人影从楼梯口上来穿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脑袋上戴着口罩手上戴着那种工地上用的白线手套。

这人走路姿势有点特别右腿稍微有点瘸步子一高一低的。

他径直走到钱大富办公室门口掏出一把螺丝刀别了不到十秒钟就把门锁撬开了闪身进去在里头待了八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顺着楼梯原路下去了。

孙大勇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开口:“这人走路我认识右腿瘸的,库房以前有个叫苟建军的供货商介绍来的临时工姓吴叫吴瘸子,在库房搬了半个月货就走了走路就这个姿势。”

“你确定?”

“确定,他左腿没事右脚踝以前受过伤走路就一颠一颠的整个城东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走路的。”

钱大富气得直拍桌子:“苟建军!肯定是他安排的!他被经侦带走了提前打电话让人来偷东西!”

我掏出手机给步国民打过去把情况说了,步国民问:“你们确定是苟建军的人?”

“库房有人认出走路姿势了叫吴瘸子以前在库房干过临时工。步警官苟建军今天下午才被带走这人是晚上来偷的时间对得上大概率是他被带走之前安排的。”

“行我马上安排人查吴瘸子。你们保护好现场派出所到了先做笔录。”

派出所民警来了之后拍了照取了撬锁工具上的指纹又把监控拷贝走了。折腾到晚上八点多才完事。

钱大富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满地狼藉一脸肉疼:“两万多现金我倒不是最心疼的那几份宏远工地的合同原件丢了麻烦大了,人家工地明天要拿合同去质监站备案没有原件备案备不了货送不进去违约算我的。”

“钱总合同复印件有没有?”

“复印件有但人家质监站要原件红章盖在上头的复印件人家不认。”

我想了想:“宏远工地那边负责合同的是谁?”

“姓裴叫裴德贵他们项目部的商务经理那人挺好说话的你去跟他解释一下看能不能用复印件先备案原件我们补了再送过去。”

“行明天一早我去。”

正说着钱大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变:“苟建军的电话。”

“接,开免提。”

钱大富按了免提苟建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背景很安静估计是从经侦大队偷偷打的:“钱总东西收到了吧?”

钱大富看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苟建军你让人偷我办公室?”

“钱总说话别那么难听我让人去拿回我自己的东西。那几份合同原件是我跟宏远签的我留个底不犯法吧?”

“合同是你跟宏远签的?你是宏远的什么人?你是供货商!合同一式三份宏远一份我一份你一份你那头有底你偷我这份干什么?”

苟建军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钱总我实话跟你说吧那两万现金算我借的回头还你。合同原件我拿着也没用但有人有用。你明天拿复印件去质监站备案你看人家认不认。不认的话宏远工地那边违约了裴德贵找你赔钱赔多少你自己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让你明天上午来经侦大队跟步警官说你要撤案。你撤了案合同原件我下午就让人给你送回去现金也退给你。你不撤案合同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钱大富气得手直哆嗦:“苟建军你他妈都被关进去了还敢威胁我?”

“钱总我关进去是我老婆的事我自己的事还没定呢。你撤了案咱俩都好过。你想想吧明天上午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钱大富看着我:“小何这怎么办?”

“钱总他刚才那通电话步警官那边肯定录着了,威胁勒索加妨害作证又多一条罪。您先别搭理他我给步警官发个消息说一声他那边估计正缺材料呢。”

我给步国民发了条微信把刚才电话的事说了,步国民回得很快:“知道了这通电话我们监听了,他用的经侦办公室座机打的胆子够肥的。明天他来我们这儿你们不用管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收了手机跟钱大富说:“钱总合同的事我明天去找裴德贵谈您别担心。另外办公室门锁该换了明天我找人来换把好点的。”

钱大富叹了口气:“小何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招进来一个仇红梅惹出这么一大堆事。”

“钱总事到如今抱怨也没用一件一件解决呗。”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先去了宏远工地项目部找到裴德贵。裴德贵四十出头瘦高个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听我把情况说完推了推眼镜:“合同原件丢了?这个确实麻烦质监站备案要原件复印件人家不认。”

“裴经理合同是你们跟我们公司签的你们那头肯定有原件能不能借出来用一下?我们备案完了立马还回来。”

“我们那头原件在总部档案室锁着借出来要打报告走流程少说得三五天。”

“三五天来不及了明天就要备案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复印件先送过去我写个情况说明盖公司章您那边再出个证明两份对着看质监站那边能不能先收着?”

裴德贵想了想:“你写个说明我也写个证明咱俩一块儿去质监站跟人家说清楚看人家给不给面子。”

上午十点我跟裴德贵去了质监站,办事的是个姓祁的叫祁文远四十来岁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裴德贵跟他认识递了根烟聊了几句,祁文远把材料翻了一遍又看了看我写的说明和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勉为其难地收了:“先收着吧原件回头补过来补不来这备案作废货别想进场。”

我连声道谢出了质监站的门给钱大富打电话汇报,钱大富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行小何你办事利索回来路上买两杯奶茶你一杯赵美芹一杯算我的。”

我回公司路上接到步国民电话:“吴瘸子抓到了在他出租屋里窝着呢,那两万现金花了一千多剩下都在。合同原件也找到了在他床底下的编织袋里塞着。他交代是苟建军昨天中午给他打的电话让他晚上去公司拿东西说事成之后给他三千块钱。”

“苟建军这脑子被关进去了还能遥控指挥。”

“他用的那部手机是偷带的我们搜出来了里头还有他给娄晓丽发的情话呢,那女的就是他转钱的那个。仇红梅知道了估计得气死。”

我把合同原件从经侦大队拿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钱大富捧着那几份合同跟捧亲儿子似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损坏没缺页红章都在好好。”

我把奶茶递给赵美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凑过来小声说:“思仪今天上午你没在王姐跟我说了个事。”

“什么事?”

“她说仇红梅跟苟建军要离婚,苟建军在里头托人带话给仇红梅说只要她一个人把罪全扛了他出去之后给她五十万。仇红梅回话说‘你先把外面那女人的事给我说清楚’。”

我差点把奶茶喷出来:“他俩在里头还传话呢?”

“王姐说是律师传的他俩请了同一个律师那律师两头跑话就传过去了。”

“钱总知道吗?”

“没敢跟他说怕他又上火。”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一个座机号区号是本市的。

“何思仪吗?我是城东区法院立案庭的,仇红梅起诉你名誉侵权那个案子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开庭,你这边有没有委托代理人?”

我愣了一拍:“她人还在经侦关着案子还能开庭?”

“她委托了律师出庭程序上没问题。你收到传票了吧?没收到的话我们补寄一份。”

“收到了收到了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律师同学说了,她发来一条语音:“她告你名誉侵权我看了她那个起诉状写得跟笑话似的连法律依据都引错了。我下周有空免费给你当代理人就当练手了。”

“你确定?”

“确定我倒要看看她那个律师在法庭上怎么圆。”

周三上午九点我带着律师同学到了城东区法院第三审判庭,门口站着仇红梅的律师姓荣叫荣德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腋下夹着个皮包看见我来了伸手要握:“何女士是吧?我是仇红梅的委托代理人荣德彪咱们庭前调解一下?”

我还没开口我律师同学先说话了:“荣律师我当事人不接受调解直接开庭吧。”

荣德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转头看了看我同学又看了看我:“行那就开庭。”

进了审判庭原告席上坐着荣德彪,仇红梅本人没来说身体原因不便出庭。

法官敲了法槌荣德彪开始念起诉状念了不到两页法官打断他:“原告代理人你起诉状里写的被告‘在微信群发布不实视频导致原告社会评价降低’,你提交的证据是群聊截图但截图里被告发布的内容是原告本人承认事实的录像这个你怎么解释?”

荣德彪推了推眼镜:“法官视频内容虽然真实但被告发布视频时使用了带有侮辱性的文字描述……”

“什么侮辱性文字?”

“她写了‘仇经理你伪造举报信的事税务局已经受理了咱们法院见’。”

法官翻了翻证据:“这句话哪侮辱了?”

荣德彪噎了一下:“这……‘咱们法院见’带有威胁性质……”

我同学举手:“法官原告起诉状里要求我方赔偿精神损失费五万元,但原告本人因涉嫌职务侵占正被经侦立案侦查,其社会评价降低是其自身行为导致与被告发布真实信息无因果关系。另外我方有反诉请求,原告冒用被告名义向税务机关寄送举报信涉嫌侵犯姓名权,我们要求原告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一元。”

法官看了看双方敲了下法槌:“原告代理人你方对反诉有没有意见?”

荣德彪脸都绿了低头翻材料翻了两分钟抬头说:“法官我方申请延期审理。”

法官看了他一眼:“准了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出了法庭荣德彪追上来:“何女士何女士咱们再聊聊我当事人愿意和解……”

我同学一把拉住我胳膊:“荣律师和解可以你当事人先撤诉再公开道歉,反诉的赔偿我们也不要了,一元钱我们不要了就要个道歉。”

荣德彪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我回去跟当事人商量商量。”

他走了之后我同学冲我挤眼睛:“看见没就这水平的律师仇红梅那三十万赃款够不够付律师费都悬。”

我笑着摇头手机响了王翠芬打来的:“思仪!你快回来!仇红梅她闺女又来了这回带着她奶奶,老太太在公司大厅坐着不走说要找钱总讨个说法!”

10

我跟我同学打了个车往公司赶,路上给钱大富打了电话,他正在外面跟客户吃饭,一听仇红梅她妈来了筷子都扔了:“我马上回去!你先稳住别让老太太在公司里闹起来!”

“钱总您先别急我到了看看情况再说。”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我隔着玻璃门就看见大厅沙发上坐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件枣红棉袄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拄着根四脚拐杖,脚边搁着个蛇皮袋里头鼓鼓囊囊的像是自家种的菜。

仇小蝶坐在她旁边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抠手指头。

前台小陶站在三米开外一脸不知所措。

我推门进去老太太立马抬头眼睛亮得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何思仪?”

“大娘我是您怎么称呼?”

“我姓古,古秀兰,仇红梅她妈。”老太太拿拐杖在地上笃了两下,“我闺女被你弄进去了我女婿也被你弄进去了,俩孩子扔给我一个老太婆管,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我孙女以后上学吃饭的钱你给个说法。”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老太太对面尽量把语气放平:“古大娘您闺女跟女婿的事是经侦办的我就是个普通员工没权力放人也没权力抓人。您要说法得去经侦大队或者法院问。”

“你少糊弄我!”老太太嗓门拔起来了,“我闺女说了都是你害的!你要不搁那个什么泻药她能被派出所叫去?她要不去派出所能扯出后面这些事?”

仇小蝶在旁边拽她奶奶袖子:“奶奶你别说了……”

“你别管!”老太太一甩手,“你妈让人欺负了我不出头谁出头?”

我看着她心里头其实不怎么气。

七十岁的人了闺女女婿一块儿进去了孙女还在念初中,搁谁家老太太身上都得急。

但急归急理不是这个理。

“古大娘我跟您捋一捋。您闺女拿我饭盒里的肉拿了八天我有监控。我搁了泻药她拉肚子我认,但这事派出所已经调解完了钱也赔了字也签了。后来是您女婿苟建军带着人去我公司闹事偷公司办公室威胁钱总撤案这才把自己折腾进去的。您闺女的律师没跟您说这些?”

老太太嘴硬:“我闺女说了都是你设的套!”

“古大娘您闺女说这话的时候人是在经侦大队里关着。您觉得她说的全是真的?”

老太太顿了一下拿拐杖又笃了两下地:“那我不管!我孙女下个月补习班的钱还没交呢!她爸她妈都进去了钱也没留下我一个老太婆拿什么交?”

仇小蝶终于抬起头声音小小的:“奶奶我那个补习班不上了也行……”

“不上怎么行!你妈说了你明年要考重点高中不上补习班怎么考?”

我看了眼仇小蝶小姑娘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古大娘您闺女在里头给您孙女留了东西我帮您问问经侦那边能不能把钱取出来。”

我给步国民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步国民回得挺痛快:“仇红梅账户我们冻了但孩子的抚养费可以申请解冻一部分,你让老太太写个申请带着户口本和孩子的出生证明来经侦大队办手续一个月能支两千到三千够孩子基本开销。”

老太太听我转述完脸色好看了点儿但还是不放心:“那补习班的钱呢?”

“补习班属于额外开销申请下来的钱不够交的话您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您问一下仇红梅看她同不同意从她冻结账户里再支一笔。”

老太太不说话了拿拐杖拄着地琢磨了半天扭头看仇小蝶:“你妈那个律师电话多少?我打给他问问。”

仇小蝶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老太太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又递回给她:“你打你跟你妈律师说。”

仇小蝶接过手机走到门口打电话去了,老太太站起来把蛇皮袋往我脚边一推:“这是家里种的白菜萝卜你拿着吃。”

“古大娘这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坐公交扛过来的你让我再扛回去?”老太太瞪了我一眼,“我闺女对不住你我知道她从小就好占小便宜嫁了苟建军之后更不得了,我说过她多少回她不听。但这孩子是我带大的我不能眼看着不管。”

我蹲下来把蛇皮袋口系好:“行大娘菜我收了。您孙女的事您别太着急法律归法律孩子归孩子经侦那边不会看着她饿肚子的。”

老太太眼圈红了一下但硬撑着没掉泪拿拐杖点着地:“那你帮我跟那个什么步警官说好了我明天就去办手续。”

“成我今晚就给他发消息。”

老太太带着仇小蝶走了。仇小蝶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阿姨谢谢你。”

我冲她摆摆手。

钱大富这时候才从外面赶回来跑得满头大汗进门就问:“人呢人呢?”

“走了。老太太来要孙女的抚养费我帮她对接到经侦那边了。”

钱大富愣了半天:“你不烦她?她闺女那么对你。”

“钱总老太太七十了闺女女婿一块儿进去了孙女还在念书搁您您烦不烦?”

钱大富不吭声了坐到沙发上抹了把脸:“小何仇红梅那案子你帮我问问步警官我出个谅解书的话能不能给她减点。”

“您愿意出?”

“出呗她坑我钱是真的但她闺女可怜也是真的。再说我那笔私户账也交了税也认罚了该我承担的我不推。她要是能早点出来管管孩子也算积德了。”

我看着钱大富这个平时抠得要命耳根子软成面条的中年男人这会儿倒是说了句人话。

晚上到家我妈把古大娘给的白菜炖了锅五花肉,我爸吃得满嘴流油:“这白菜甜比超市买的好。”

我扒着饭跟他说:“人家老太太自己种的七十岁了扛到公司来的。”

我妈在旁边盛汤:“那你改天给人回点啥别白拿人家东西。”

“知道了妈我回头买两箱牛奶送过去。”

正说着手机响了步国民打来的:“何思仪跟你说个事。苟建军今天提审的时候全交代了包括他让吴瘸子去偷东西打电话威胁钱大富撤案还有他跟娄晓丽的不正当关系。仇红梅那边也写了悔过书愿意全额退赃。钱大富那份谅解书要是出了法院量刑的时候这俩人都能从轻。”

“步警官钱总今天说了谅解书他出。”

“行那明天让他来一趟我给他办手续。另外还有个事仇红梅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谢谢你帮她闺女。”

我握着手机笑了笑:“她不用谢我我冲孩子。”

挂了电话我回到饭桌上继续扒饭。

我妈问我:“你那饭盒最近没人偷了吧?”

“没了,我搁自己桌上了,天天带顿顿吃光。”

“就该这样自己吃的东西看好了省得惹事。”

我爸在旁边插嘴:“你那个泻药的事你妈知道了骂了你一晚上说你要把人吃出毛病来怎么办。”

我抬头看我妈:“妈您骂我啦?”

我妈把汤碗往我面前一搁:“骂你怎么了?你是我闺女我骂你不对?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跟我说我帮你想辙别自己瞎鼓捣万一真把人吃坏了你妈我得去派出所给你送饭。”

我憋着笑点头:“知道了妈。”

第二天到公司赵美芹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跟我说:“思仪你听说没?仇红梅那个案子下个月开庭她跟苟建军要离婚。”

“这都第几回了一会儿离一会儿不离的。”

“这回真离了王姐说的,苟建军那个外室娄晓丽把钱卷跑了苟建军气得在里头骂了一整天,仇红梅知道了之后说‘活该,离!’”

我一边开电脑一边听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钱大富今天要去经侦大队交谅解书我提前把他那份材料准备好了,又给仇小蝶发了个消息让她明天去经侦大队办抚养费手续。

十点半钱大富从经侦大队回来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捏着张纸条脸上表情怪怪的。

“小何步警官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仇红梅的笔迹:

“何思仪我出来之后请你吃饭饭盒我自己带肉我自己买绝不动你抽屉。”

我乐了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孙大勇正好路过看见我笑凑过来问:“思仪什么好事?”

“没什么,有人请吃饭。”

“谁啊?”

“一个老朋友。”

孙大勇挠挠头走了。赵美芹从旁边探过脑袋:“仇红梅?”

我看了她一眼她一拍桌子:“我就知道!她那人虽然浑但服软也快你等着看吧她出来之后肯定变成你铁杆。”

“赵姐你少八卦赶紧干活这个月考勤表该交了。”

“得嘞!”赵美芹乐呵呵地走了。

我坐回工位打开考勤表模板继续当我的行政兼财务主管。

窗外太阳照进来工位上暖洋洋的,抽屉里放着我妈今早炖的卤牛肉辣味的搁了双倍的料。

我把抽屉拉开一条缝闻了闻,香。

然后锁上抽屉钥匙揣兜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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