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面瘫做同桌,我怀疑人生
我叫林嘉树,十六岁,特长是把班主任老周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塞进一颗曼妥思。
高一开学第三周,老周端着滋了他一裤裆的可乐来找我谈话时,脸上还挂着枸杞。他把我拎到走廊尽头,语重心长地拍我肩膀:“林嘉树,你要是不想坐讲台旁边当护法,就去最后一排跟苏念同桌。人家回回年级第一,你但凡沾点仙气儿,我也不至于头发一把把掉。”
我一听“苏念”这名字,脑子里立马浮现出开学典礼上那个上台发言的女生——齐刘海,黑框眼镜,念稿子跟AI朗读似的,全程零表情。底下男生偷偷叫她“冰山女神”,我管那叫“活体空调”。
“老周,您这是让我去西伯利亚改造啊?”
“少废话,搬桌子。”
于是我就这么被流放到了教室西北角,跟苏念拼桌。
第一天,我主动打招呼:“嗨,我叫林嘉树,林是树林的林,嘉是嘉年华的嘉,树是树不要皮的树——”
她头都没抬,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辅助线:“嗯。”
声音平得跟尺子似的。
第二天,我拿她的橡皮刻了只猪,刻完还用修正液点了俩鼻孔,恭恭敬敬放在她铅笔盒里。她打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合上,继续做物理卷子。
我忍不住戳她胳膊:“你不觉得可爱吗?”
她终于转过头,眼睛黑得像两粒煮熟的黑豆:“你再拿我橡皮刻动物,我就告诉阿姨你书包夹层里有三本《知音漫客》。”
我当场石化。那是我藏了半学期的快乐老家。
从此我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苏木头”。因为她笑起来嘴角弧度永远不超过五度,回答问题永远不超过三个字,课间别人在走廊疯跑,她端坐原位刷题,活像被焊在椅子上的AI。
直到十月底的某个晚自习。
我正趴在桌上偷吃辣条,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嘶”。扭头一看,苏念捂着胃,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汗。
“喂,你低血糖?”我递过去半包奥利奥。
她犹豫了两秒,接过去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偷藏的仓鼠。啃完第三块,她闷声说了句:“谢谢。你辣条味儿太大了,我闻饿了。”
——原来面瘫也会饿啊。
第二章 偷改答题卡,反被制裁
十一月,期中考试成绩下来,苏念又是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名四十分。老周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表扬她,她坐我旁边跟没事人似的,低头刷英语完形填空。
我盯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突然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
——这人是不是从来没考差过?要是让她掉出前十,那张面瘫脸会不会崩?
说干就干。下次月考,我提前半小时交卷,趁着监考老师蹲厕所的工夫,溜到苏念座位上把她选择题后三道改成了我瞎蒙的答案。改完还特地把橡皮屑吹干净,完美。
结果成绩出来那天,老周把卷子拍在讲台上,先表扬苏念:“满分,全年级唯一一个。”然后脸一沉:“但是!这次答题卡有明显涂改痕迹,苏念,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我心脏差点停跳。
苏念站起来,面不改色:“老师,是我自己改的。考场上觉得三道题拿不准,后来想通了正确答案,就划了重涂。”
老周将信将疑,但毕竟是自己爱徒,嘟囔两句就过了。
一下课我就凑过去小声嘚瑟:“苏念,看不出来啊,你还会撒——”
“林嘉树。”她打断我,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慢条斯理地转了一圈,“你以为我认不出你的字?你把我C全改成了B,连错的地方都跟你平时蒙题风格一模一样。”
我:“……那你还帮我兜着?”
她抬起头,嘴角终于翘了那么一下,皮笑肉不笑:“因为我要亲手制裁你。”
当天下午,我的课桌上多了一沓《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分册,苏念用修正带在上面贴了便签条:“每天十页,错一题加五页。敢不写,你书包里那三本《知音漫客》明天就出现在老周办公桌上。”
——从那以后,我管她叫“苏扒皮”。
但说归说,她讲题是真有一套。圆锥曲线讲三遍我还没懂,她急得拿圆规扎我大腿:“焦点在x轴上啊大哥!你看图!”我疼得嗷嗷叫,隔壁桌以为我俩打架,探头来看热闹。苏念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他蚊子咬了,我帮他止痒。”
我龇牙咧嘴:“你那是止痒?你那是针灸!”
她翻了个白眼,把圆规收好,又往我桌上丢了颗糖:“赔你的。下次再错就扎另一条腿。”
——是颗草莓味软糖。我偷偷攒了一铁盒。
第三章 帮她改作文,结果把自己夸上天
十一月中旬,苏念破天荒主动跟我说了句超过五个字的话:“林嘉树,帮我个忙。”
我正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掏出一张信纸:“帮我改个作文。题目叫《我的同桌》,要求八百字,我写了三百字实在编不下去了。”
我一看她的草稿:“我的同桌林嘉树,上课偷吃泡面被老师抓包,汤洒了一裤子,全班鼓掌。优点:跑得快。缺点:废话多。”
“你这是作文还是通缉令?”我愤然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千二百字,把她夸成下凡的仙女——什么“解题时睫毛低垂像在弹琴”“啃奥利奥时腮帮子可爱得像哆啦A梦”“生气时拿圆规扎人的样子英姿飒爽”。
交上去之后老周当范文念了,全班起哄。念到“英姿飒爽”那句时,前排男生集体回头冲我挤眉弄眼。苏念耳朵红了一整天,放学路上追着我书包带子踹:“林嘉树你恶心死了!谁英姿飒爽了!”
“那你删啊,你倒是跟老周说那篇是我写的。”
她气鼓鼓地走了,第二天又默默在我桌上放了杯芋圆奶茶——加双倍珍珠,还多要了份仙草。
我管这叫“苏念式道歉”。
第四章 逃掉晚自习,去抓萤火虫
十二月初,苏念连续请了一周假。
回来之后瘦了一圈,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依然坚持刷题。我问她咋了,她头也不抬:“感冒,发烧,我体质差。”
我信了。因为这人平时确实娇气——跑八百米能喘成风箱,吃冰激凌第二天准胃疼。有回体育课她蹲在树荫下看我们打篮球,手里还攥着单词本,我传球砸到她脚边,她淡定捡起来用铅笔写了句“抛物线y=ax²+bx+c”,然后扔回来。
十二月中旬,全市统考前一天,苏念突然跟我说:“今晚别上晚自习了,陪我去学校后山抓萤火虫。”
我差点把嘴里的AD钙奶喷出来:“大姐,明天考试,你年级第一不要了?”
她难得笑了一下:“复习烦了。再说后山萤火虫十二月最后一批,再不去就冻死了。”
于是两个神经病翻墙出去,打着手电筒在后山草丛里蹲了俩小时。苏念举着玻璃罐子,看见萤火虫就尖叫——“啊那边!林嘉树你瞎吗!”完全没了平时的高冷人设。
我猫着腰扑过去,一把扣住萤火虫,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旁边水沟里。苏念蹲在岸上笑得罐子都拿不稳:“林嘉树你——哈哈哈哈你头顶有片烂菜叶——”
我从沟里爬起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萤火虫:“抓到一只!快给老子开罐子!”
最后抓了七只,蹲在石头上往回数的时候,她突然说:“林嘉树,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记得每年十二月来抓萤火虫。”
我敲她脑壳:“咒自己呢?你还能被萤火虫吃了?”
她笑了笑,把罐子塞我手里:“拿着,送你了。明天考试加油,考进前两百请你吃火锅。”
第二天她缺考了。
班主任说苏念家里有事请假。我发微信问她,隔了三小时才回:“没事,医院复查。你考你的。”
第五章 游乐园那天,她差点笑岔气
寒假补课最后一天,苏念约我去游乐园。
“我妈给的票,两张,再不去过期了。”她戴着口罩,眼睛弯弯的。
那天她穿了件奶白色羽绒服,帽子边上一圈绒毛,像只成了精的北极熊。一进园直奔过山车,我腿都软了:“姐,我恐高——”
“你上次翻墙比猴还快。”
“那是两米!这是二十米!”
最后被她连拖带拽塞进车厢。我全程闭眼嚎叫,手把安全杆攥得咯吱响,苏念坐旁边举着手机录像,笑得手机差点飞出去。下来之后我扶着栏杆吐酸水,她蹲在旁边给我递矿泉水,笑得直打嗝:“林嘉树你叫唤得跟杀猪似的——不行了我肚子疼——”
我抢过她手机:“删了!必须删!”
“你敢删我就发班级群!”
第二个项目是旋转木马。苏念选了匹粉色独角兽,我骑旁边一匹棕色矮脚马。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突然冲我喊:“林嘉树!你腿太长了!脚尖拖地了!哈哈哈哈——”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我两条长腿跟圆规似的叉在木马两边,脚尖在地上蹭出一道浅痕。苏念笑得差点从独角兽上翻下来,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喊:“那位女同学!坐稳!”
第三个项目是碰碰车。苏念跟疯了一样追着我撞,我被她怼进墙角连撞三下,安全带差点卡死。最后五分钟我急眼了,一脚油门绕到她侧面,把她车撞得原地转了两圈。她下来之后头发乱成鸡窝,气哼哼地追着我打:“林嘉树你等着——”
鬼屋是重头戏。苏念非拉着我去,进去之前信誓旦旦:“我唯物主义战士,不信这些。”结果第一个拐角蹦出来一个画着血泪妆的丧尸,她“嗷”一嗓子薅住我胳膊,整个人挂在我背上,脸埋在我后颈狂叫。我被她勒得直翻白眼:“姐——我快被你掐死了——”
后半程她基本没睁眼,全程跟树袋熊似的挂我身上,嘴里念念有词:“假的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出来之后发现她把我羽绒服后背抓出了四个洞,指甲印清清楚楚。
她红着脸踹我一脚:“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我吓得面部肌肉失控。”
傍晚坐摩天轮。轿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西边灌进来,把整个玻璃窗染成橘红色。苏念把脸贴在窗户上看底下缩小成火柴盒的过山车,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小声说:“林嘉树,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以为她要表白,心跳飙到一百八,手指偷偷在裤兜里抠出了一整套三室一厅。
结果她下一句:“你那个辣条味儿,今天居然没熏到我。进步了。”
我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苏念你是不是有毛病?”
她嘿嘿笑,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软糖递过来:“奖励你的。今天表现不错,没吐在过山车上。”
我剥开糖纸塞嘴里,甜得牙疼。夕阳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我鬼使神差掏出手机,偷拍了一张。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我手机壁纸,一直没换过。
摩天轮快降到地面的时候,她突然拽了拽我袖子:“林嘉树,你肩膀借我靠一下。我腿软。”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她脑袋歪过来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痒痒的。过了大概十秒钟,她闷闷地说:“你肩膀硌得慌。”
“那你起来。”
“不要。”她往那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硌着硌着就习惯了。”
回地铁站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说腿酸。我蹲下来要背她,她犹豫半天趴上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走了一段,她忽然说:“林嘉树,你以后找女朋友,记得找不嫌你话多的。”
“废话,嫌我话多的那还是人吗?”
她在我背上笑了一声,尾音有点抖。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冷的。
第六章 千纸鹤还没折完,人就走了
三月开学,苏念又请假了。这次连着两周没来。
我给她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关机。去问班主任,老周支支吾吾:“苏念身体不太好,在家休养。你安心学习,别操心。”
三月十七号,学校大扫除。我负责清理最后一排的储物柜,苏念的桌洞最里面卡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掉出来的时候散了一地——全是检查报告单。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高危型。确诊日期:2023年12月5日。建议尽快住院化疗。”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看不懂。
——十二月五号?那不就是她请假一周回来那天?后山抓萤火虫那天?她说“感冒”那天?
我哆嗦着拨她电话。这次通了,那头声音很哑:“林嘉树?”
“你在哪个医院?”
沉默了很久,她笑了一下:“你翻我桌洞了?”
“苏念你他妈——”
“别骂人,我头疼。”她咳了两声,“市人民医院,血液科,12床。别告诉同学,也别买花,我掉头发不好看。”
我翘了晚自习冲到医院,在走廊里被护士拦下来:“探视时间过了,明天再来。”我隔着病房玻璃看见她——戴着毛线帽,脸瘦得下巴能戳人,正捧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旁边吊瓶滴答滴答。
第二天中午我拎着芋圆奶茶溜进去。她接过来嘬了一口,皱着眉:“珍珠不Q了,你是不是让老板少放糖?”
“医生说你不能吃太甜。”
“那你还买?”她把杯子搂进怀里,“算了,我原谅你。过来,这题讲三遍了你还错,笨死得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中午去医院陪她刷题。她化疗吐得昏天黑地,缓过来第一句话是:“你这次月考数学及格没?”
我说没及格。她气得把枕头砸过来:“林嘉树你再这样我死不瞑目。”
我瞬间变了脸:“胡说什么呢。”
她吐了吐舌头:“开玩笑的。我骨髓配型找到了,下个月移植。等我好了,你请我吃海底捞,我一个人能干三盘肥牛。”
四月,我干了件大事。
我趁午休时间溜回教室,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苏念加油!折千纸鹤能召唤神龙!”然后把全班同学按头组织起来——前排负责裁纸,后排负责折,我负责监工兼拍照。三天时间折了九百九十九只,拿麻绳串起来挂在教室后墙,从天花板垂到地板,跟盘丝洞似的。
老周进门的时候差点被纸鹤串糊一脸。他摘了眼镜擦半天,憋出一句:“胡闹!教室是学习的地方!”
全班鸦雀无声。我硬着头皮站起来:“周老师,这是给苏念的。九百九十九只,祈福用的。”
老周沉默了三秒,转身走了。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两包A4彩纸,往讲台上一拍:“折得跟狗啃似的,重来。我教你们折方形的,标准。”
——那周我们班数学课代表换了三任,因为都在课上偷偷折纸鹤。
最后折了一千四百只。老周亲自开车拉到医院,苏念她妈在楼下接的,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苏念当晚给我发照片——她把纸鹤串挂在病房窗户上,夕阳透过来,纸鹤影子铺了一地。配文:“林嘉树,你手真笨。有的鹤翅膀都折反了。”
我回她:“你懂什么,那叫抽象派。”
四月二十号,移植手术前一天。她难得精神好,拉着我说了一下午废话。从她小学养死的乌龟,说到初中暗恋的学长,最后压低声音:“林嘉树,我其实知道你在作文里写我睫毛像弹琴。”
“——那是老周让写的!”
“你脸红什么?”她笑得直咳,“还有,游乐园那天在摩天轮上,我想说来着——你辣条味儿其实不难闻,就一点点。”
我攥着她的手:“等你好了,咱再去坐摩天轮。这回我睁眼。”
“你肯定还得嚎。”
“嚎就嚎,你录像呗。”
第七章 春天来了,她没来
移植后排异反应严重。四月二十八号,她进了ICU。
五月六号凌晨,她妈妈用她手机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抖得厉害:“嘉树啊,念念让我跟你说——萤火虫她收到了,明年十二月,别忘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小时,把那条语音听了四十七遍。
她葬礼我去了。没哭,就蹲在灵堂外面啃完了一整包辣条——特辣那种,辣得眼泪哗哗流。她妈妈递给我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那只玻璃罐——萤火虫早死了,她拿彩笔画了七只萤火虫贴在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是她化疗时写的,字歪歪扭扭:
“林嘉树,数学公式记不住就多抄几遍。奶茶少喝,珍珠不消化。还有,摩天轮你自己坐一次吧,不准闭眼。
千纸鹤我数了,一千四百只,有一只翅膀折反了,肯定是你的杰作。我挂床头了,天天看。
下辈子别当我同桌了,我掐人太疼。
——苏念”
六月,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三。老周念成绩的时候,后排那个位置空着,风吹进来卷子哗啦啦响。他在讲台上叹了口气,说:“苏念那丫头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说‘林嘉树你终于开窍了’。”
全班笑不出来。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我一个人去了后山。冻得鼻涕横流,愣是蹲到一只萤火虫,装进那只玻璃罐里拍了张照。
发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配文:“苏木头,抓到一只。明年继续。”
后来我把那张摩天轮上偷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夹在数学错题本里。每次做圆锥曲线做到想撕卷子,就翻出来看一眼——照片背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特别小:
“林嘉树,你笑起来比辣条顺眼。”
她从来没当面说过。
这大概就是苏念最讨厌的地方——什么都藏着掖着,连一句“同桌你挺好玩的”都舍不得当面说,非等人走了才让纸条带话。
我现在路过奶茶店还会习惯性要双倍珍珠加仙草,然后自己喝完两杯。
珍珠确实不好消化。她没骗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