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我出山那天,掌门让我跪在问心台上,认下勾结水妖、损毁护山阵的罪名。
我没跪,只问了一句:“我救出来的那三十七个人,也算水妖吗?”
没人答我。
掌门把断籍书扔到我脚边,说我若不认罪,从此不许再用悬霄宗一针一线。
我脱下弟子袍,卸了腰牌,连补衣服借来的半截银针也还给了库房。
唯独左腕那根红绳,我没动。
那是裴行舟给我的。
他是悬霄宗的大师兄,下一任掌门,山上最不该跟我有牵扯的人。
我们偷偷谈了八个月。
临走前,我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在掌门身边,握着那柄人人艳羡的霜衡剑,一句话也没说。
我忽然觉得,昨夜偷偷塞进他门缝的那封分手信,写得还算识趣。
我转身往山门走。
身后先传来一声金铁落地的脆响,接着是掌门变了调的呵斥。
“行舟!你知不知道这柄剑意味着什么!”
裴行舟却在笑。
“知道。所以还您。”
我停在九十九级石阶前,看见他把象征继任掌门的玉冠一并摘下,穿过跪了一地的弟子,朝我奔来。
山风掀起他的衣摆,他竟当着整个宗门的面喊了一声:
“男友,等等我!”
我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直到他抓住我的手,把掌心的血也抹到了我那根红绳上。
1 还剑
裴行舟的手很凉。
我先看见血,才看见他空荡荡的腰间。
那柄霜衡剑陪了他十一年,他睡觉时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如今横在问心台的白石上,剑穗还在风里打转。
“你疯了?”我压着嗓子问。
“可能。”他伸手来拿我的包袱,“你给我下分手令,怎么不留个申辩的时辰?”
四周静得连弟子吸气的声音都听得清。
我这才想起来,他刚才喊的是什么。
耳根猛地烧了起来,连被打过二十戒尺的脊背都不那么疼了。
掌门祁岳踏下一级台阶。
“沈照,你自己心术不正,竟还蛊惑行舟!”
裴行舟把我往身后挡了半步。
“我先追的他。去年中秋,我翻墙进阵房,偷吃他的桂花酥,还骗他说剑穗坏了,让他给我编了一整夜。”
他像是在向长辈认真交代一桩喜事。
“师父,他手巧,脾气也好。我喜欢他。”
我很想踢他。
桂花酥那么私密的事,为什么要告诉前排那个张着嘴的执法长老?
可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害怕,是右手的血还在往下滴。
祁岳盯着他,声音渐渐冷了。
“你交还霜衡,剑主血契便废。十一年的养剑心血,要剥去三成。为一个被逐出宗的阵工,值得?”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站在台上没动。
解血契要一盏茶,他从掌门宣读罪名时就开始了。
我想把他的手翻过来,他却轻轻扣住我的指头。
“先下山。”
“裴行舟。”掌门叫了他的全名,“你今日跨出这道门,就不再是我的弟子。北境剑会、登仙名额、宗库供奉,一概与你无关。”
他停下了。
我胸口也跟着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是他从十三岁起,一剑一剑挣回来的。
山门里挂着十二面战旗,其中七面是他的血换的。
我不能轻飘飘地替他说不要。
“行舟,”我低声说,“你可以——”
他打断了我。
“沈照,你的信我看完了。前头骂人的那两页,很好。最后那句让我另觅良缘,不好。”
他侧过脸,冲我扬了扬眉。
“你才二十二,就想替我安排余生?”
我的喉咙一下堵住。
他回头看向祁岳,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您教我剑术,救过我的命。十一年来,我守山七次,赴北境九次,所得一半入宗库。这份恩,我会记得。”
“但您今天说沈照见死不救,是正道;开阵救人,是罪过。这一句,我学不了。”
掌门的脸抽动了一下。
执法长老举起断籍书:“河底都是妖气,他私开南闸,难道不是事实?”
“闸后有三十七个活人,也是事实。”我从裴行舟身后站出来,“你们说给我三日查明,第二日就封了阵房。我的测水盘还在里面,让我拿出来当众验——”
“你已经没有资格进入阵房。”
祁岳截断了我。
我看着他那双不肯挪开的眼睛,忽然不想再争那一扇门了。
昨天我还以为,只要说得再清楚些,他会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现在才懂,他要的就是没有解释。
我从包袱里摸出一张沾血的纸。
“这是出山交割单,库房、戒律堂都按过印。我的月钱还欠四个月,一共八十灵铢,药田那块私种的姜也算我的。”
执法长老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你还有脸讨钱?”
“有。我干了活。”
我把纸摊在石栏上,手掌压住被风吹卷的边角。
这是我在悬霄宗最后一点东西。
被冤枉不意味着我连买饭的钱都该丢掉。
裴行舟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将那张纸往掌门面前推了推。
“结给他,我们就走。”
前排弟子开始低声交谈。
库房管事擦着额头的汗,把八十枚灵铢放在栏上,姜苗另折了两枚。
我一枚一枚数清,装进钱袋。
祁岳始终没看那笔钱,只看着裴行舟。
“出去了,再想回来,就得在山门前跪足七日。”
裴行舟替我提起包袱。
“您不必给我留台阶。”
我和他并肩往下走。
走到石阶尽头,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上那块悬霄宗的匾额,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我十二岁进山,曾以为那里就是我一辈子的家。
裴行舟没有催我,只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腕骨。
我反握住他。
“以后没少掌门的供奉了,吃饭要排队,住店要讲价。”
“你会讲吗?”
“会。”
“那正好。”他笑起来,“我会洗碗。”
我拽着他跨过了最后一道界石。
头顶传来沉沉的关门声,这回我没有再回头。
2 山下的灯
山门关上不到半个时辰,裴行舟就在一棵老松下吐了血。
他偏过头,没吐到我身上,还试图用袖子擦掉。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
掌心有一道深得见骨的剑痕,血契烧过的地方泛着灰白,整条手臂都冷得不像活人的。
“这就是你说的,先下山?”
他看了眼我的脸,终于不笑了。
“解契会伤到剑脉,我知道。吐血比我想的重一点。”
我从包袱里翻出伤药。
那是阵工常备的止血散,对剑脉的伤没多少用,可至少能先堵住掌心的口子。
我把自己里衣的下摆撕下来,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疼得额角渗汗,却还在看我。
“沈照,别哭。”
“你看清楚,这是汗。”
我抬手蹭脸,才发现真有水。
于是更生气了。
“八十二个灵铢,不够买一颗养脉丹。你能不能等我有点钱再逞英雄?”
“能不能欠着?”
“你还笑!”
他用左手抱住了我。
我后背的戒尺伤被碰了一下,没忍住抽气,他立刻松开,脸色变得比方才还难看。
下山时我们都在装没事,装到这棵树下,谁也装不住了。
我背过身,任他轻轻掀起外衫。
伤处的衣料黏着血,一揭就像又挨了一遍打。
他没说话,拿水囊一点点浸湿,指尖抖得拧不开瓶塞。
我帮他拧了。
“别记他们的脸了,先记路。天黑前得找到药铺。”
他说好,声音哑得厉害。
石桥镇就在悬霄山脚。
从前我穿着宗门弟子袍来,卖糖人的老头都会多捏只兔子,如今我一身血污,镇口巡夜的老人举着灯照了半天,才叫出我的名字。
“是沈小师傅?你上回修的那口井,到现在还甜着呢。”
我鼻子一酸,赶紧问他镇上哪家药铺没关门。
老人给我们带了路。
药铺的大夫姓罗,见到裴行舟的伤,先骂了一句糟践人,随后报出六十灵铢的药钱。
我钱袋拿得很快。
裴行舟却按住我的手。
“他的背也得看。”
罗大夫朝我一瞪眼,我只好把剩下的钱一并倒在桌上。
最后拿走两包药,一罐软膏,剩九枚灵铢。
今晚住店之后,明日大概只能吃粥。
我正盘算,门口有人喊:“住什么店!我后院有屋!”
梁娘挎着一篮鸡蛋,湿漉漉的裙角还滴着泥水。
她是昨日南闸里被我拉出来的人之一,经营着镇上那间石桥面馆。
她把鸡蛋往罗大夫桌上一放,过来就抓我的袖子。
“你怎么才下来?我家那口子一直说,上山送谢礼,他们不让进。”
她忽然看见我身上没有腰牌,又看见裴行舟缠着布的手。
话停了片刻。
“山上的事,咱回去说。锅里还有面。”
她给我们的房间在面馆后院,窄得只摆得下一张床。
裴行舟扫了一眼,目光立刻安稳了下来。
我故意问:“少掌门,嫌小?”
“挺好。”
“连屏风都没有。”
“那更好。”
我盯着他,他又露出山上无人见过的那种笑。
直到梁娘端来两碗面,我才知道他们把肉都卧在了碗底。
我夹着那块肉,一时没往嘴里送。
梁娘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
“我男人还活着,值这块肉。吃。”
她说完就走了,也没追问我们为什么满身是伤。
我低头吃了两口,热气扑在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落地的实感。
裴行舟把他碗底那块肉夹给我。
我夹回去一半。
“以后凡是好东西,都这么分。受伤也一样,不能一个人藏着。”
“那分手呢?”他问。
我筷子一顿。
“那个不算数。”
他却从怀里掏出了我的信,展开最后一页。
纸角被血浸湿,最后那行字还清清楚楚。
“口说无凭。”
我夺过来,把另觅良缘四个字划掉,写上不许跑。
他将信仔细折回去,像收一份贵重的聘书。
吃完药,他很快睡着了。
我拿着剩下的九枚灵铢,在窗边数了两遍,然后把他褪下来的衣服泡进木盆。
山上总有人说他像雪,像月,像天生不沾尘埃的一把剑。
此刻他睡在身后,呼吸有些沉,袜子破了个小洞,右手还需要我换药。
我心疼得要命,又有一种很不体面的欢喜。
这么好的人,跟我回家了。
夜深时,盆里的水忽然往一侧倾斜。
我扶住盆沿,抬头看向窗外。
石桥下的河水没有涨,井口却响起了空洞的抽气声。
那是水脉被强行拉扯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我握紧了手里的湿衣服。
南闸明明已经打开,河底怎么还在吃水?
3 一根木桩
第二天清早,镇西的磨坊塌了半面墙。
我赶到时,磨盘正逆着河水旋转,一头拉磨的青驴被绳套勒得跪在地上。
河边围满了人,谁也不敢下水。
裴行舟披着外衣跟在我后面,脸色仍旧苍白。
我指了指墙边几个孩子:“帮我看着他们,别靠近。”
他没争,抬脚就把最前头的小男孩拎到了身后。
磨坊老板认得我,忙扑过来。
“小沈师傅,山上说是水妖反噬,让我们等仙师来镇。”
“等多久?”
“不知道。传话的说,先交镇妖钱。”
我蹲到河岸边,捻了点泥。
泥里没有妖腥,倒有一股烧过铁的气味。
河水底下,一缕一缕的银光正向山脚游去。
那是灵气被阵纹拖走时的痕迹。
我让老板借一把斧子,又找来两根干木桩。
人群里一个瘦少年挤过来,抱着一捆麻绳。
“我叫唐小满,我爹守过旧水闸。我知道哪儿水浅,我带你下去。”
他不过十六七岁,鞋面都磨穿了。
我接过绳,没让他下水。
“认识那块三角石吗?把绳子套上去,另外一头给裴大哥。你替我看水色,变黑就喊。”
他应得很响,转身就跑。
我脱鞋进了河。
水冷得腿骨发疼,背后的伤被湿衣服一贴,眼前直冒白光。
我咬着牙,把木桩往河底探。
去年我给这里修过引水槽,闭着眼也知道哪块石头有缺口。
可昨天以前,这条支流底下没有抽灵的阵线。
它是新接上的。
有人在我打开南闸以后,把吸水的口移到了镇子底下。
木桩碰到硬物的一刻,水面猛地立起半尺。
磨盘飞转,断墙向河里倾下来。
我听见小满喊黑了,身上的麻绳同时收紧。
下一瞬,裴行舟踩着半截倒下的墙跃来,左手握着从梁娘灶边顺来的烧火棍,横着一敲。
一整块墙砖在我头顶碎成粉。
他右手没动,左手的虎口却被震裂了。
“你这根木头,”我喘着气说,“回头得赔。”
“先记账。”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替我挡住上游滚下来的石块。
我抡起斧头,砍断木桩一端,露出新鲜的木心,用随身的小刀刻下三道泄流槽。
活木不能封死灵流,能把它慢慢散开。
我不必跟山上的大阵硬碰,只要替这一段河留出喘气的口。
第一根木桩插进缺口时,我的手被电了一下。
第二根补进去,磨盘终于停了。
被勒住的驴猛地咳出一口水,扑腾着站了起来。
岸上的人齐齐松了口气。
裴行舟托着我的腰,把我送上岸,才慢慢从水里走出来。
小满拿来两件干蓑衣,眼睛亮得像火。
“烧火棍也能使剑?”
“能。”裴行舟说。
“那你还要霜衡做什么?”
他瞧了瞧正给他重新缠伤口的我。
“以前以为,非它不可。”
我把布结打紧,没抬头,却忍不住翘了嘴角。
磨坊老板拿了五枚灵铢来,窘得满脸通红。
“这几日没开张,只有这么多。”
我收下三枚,把另外两枚推回去。
“木桩只能顶三天,别再拿重物压水槽。我明日来查,不另外收钱。”
他愣住了。
从前宗门派人修阵,最便宜也要二十枚,还要磨坊供一旬香火。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小沈师傅,你没了宗门的牌,修这个算不算犯禁?”
我把满手的泥在河里洗干净。
“磨坊的轮子,镇民自家的水槽,不在禁修名册里。我修得。”
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我记住了每一条管着自己的规矩。
那些年只知道拿来躲罚,如今终于能拿来挣饭。
话音刚落,通往山门的街口传来马蹄声。
两名悬霄宗执事骑马而来,把一张红底告示钉在了桥头。
为防邪术贻害,石桥镇所有灵料铺,不得向沈照出售阵材。
告示最下面盖着掌门印。
磨坊老板的手抖了一下,像是想把刚才那三枚钱拿回去,又死死忍住了。
我盯着那张告示,胸口一点点发冷。
宗门不仅要我下山。
还要我在山下活不成。
裴行舟走过去,从执事手里拿走剩下那叠告示。
对方脸色一变:“大师兄——”
“这上面写沈照妖言惑众。”他翻了一页,“列了证据吗?”
“掌门的命令。”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也看见水往山上流了。”
他把告示塞回去,没有拔剑,也没让路。
两名执事到底没敢推他,下马牵着缰绳,从泥地里绕了过去。
我蹲下,把他那根烧火棍上折裂的地方削平。
小满一直跟着我的动作看。
“没灵料,木桩还能用多久?”
我抬起头,看见河底那一点尚未散尽的银光。
“三天内,我们得找出是谁在抽这条河。”
4 不替他们赔罪
当天下午,我跑遍了镇上的六家灵料铺。
第一家还肯让我进去,第二家隔门说没货,到了第六家,老板干脆提前挂起歇业的木牌。
裴行舟在巷口等我,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
我盯着那串糖葫芦。
“三枚钱,你花了一枚?”
“半枚。另一半买了馒头。”
他把糖葫芦递给我,自己拿着纸包。
我本来一肚子火,见他这么分,又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我没那么馋。”
“我馋。”他说,“你先替我尝一个酸不酸。”
我咬掉最上面一颗,酸得牙都软了。
他笑了一声,我就把剩下的塞进他嘴里。
我们坐在巷口的矮石墩上,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那串糖葫芦。
他没劝我忍,也没说他有办法。
吃完才问:“接下来去哪儿?”
“旧水坊。”
石桥镇西头有一间废了十多年的水坊,是我师父葛辛留下的。
师父不是悬霄宗的长老,只是个替他们养阵的瘸腿老头。
他从镇上把我领进山,教我识字,教我找阵线,后来死在一次河底塌方里。
山上给他刻了一块薄木牌,放在没人去的偏殿。
他生前最常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水有水的去处,人有人的饭碗。
修阵之前,先看你的脚踩着谁的地。
水坊的锁锈了,梁娘找来房契才让镇里的里正开门。
原来师父一直没把这间屋捐给宗门。
房契背面写着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手印,是我十一岁时按下的。
梁娘抹着灰说:“你师父托我保管,等你能下山立门户就给你。谁知道山上把你看得那么紧,逢节也不让留宿。”
我蹲在门槛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我一直以为,他留给我的只有山里那张床。
裴行舟没催,先替我把院门撑住了。
屋里有两张旧案,一座土炉,墙上挂着几卷水道图。
角落里还堆着几十片开裂的陶瓦。
别人眼里不值钱的破烂,在我眼里都能用。
陶瓦磨成薄片可以承阵,炉灰混松胶能画短阵线,旧铜钉拆下来正好做水位记号。
我卷起袖子,干到太阳落山。
小满帮我把墙上的图揭下来,忽然指着一处墨迹问:“沈师傅,这不是我们镇子的老井吗?”
图上密密麻麻点了七十二个黑点,散在河的两岸。
每一个点旁都写着一户人家的姓氏。
我认得师父的笔迹。
这是一张旧分水阵图。
它把整条河的力分给七十二口井、塘与水槽,水多时分出去,水少时借回来。
山里的护山阵后来盖在它上面,我一直以为旧阵早就废了。
此刻将图铺开,才发现南闸和磨坊恰好是两条回流线的交口。
那股吞水的力,是沿着旧阵找到了镇子。
我心里陡然生出寒意。
掌门不可能不知道。
现行护山阵的总图,就锁在他的书房。
门外在这时响起叩击声。
裴行舟走出去,我跟到门边,发现来的是贺嵘。
他比我们小两岁,是祁岳新收的亲传弟子,身上的剑穗鲜亮,手里捧着两只药盒。
“师兄,师父只是气话。你把人带回去,认个错,就什么都没变。”
我问:“认什么错?”
贺嵘不看我。
“南闸私开的事,总要有人交代。三天后开潮会,仙盟巡使和下游各镇都要来,师父的脸面不能丢。”
原来是为了这个。
一年一度的开潮会,是各镇核验水量、缴纳护河钱的日子。
若有人承认放妖入河,今年水位骤降就与悬霄宗无关。
我望向那两个药盒。
一盒养脉丹,一盒治外伤的雪凝膏,都是我们买不起的东西。
代价写得明明白白。
裴行舟把盒子合上。
“带回去。”
贺嵘急了:“你真要跟他挤在这种地方?师父说了,沈照肯认,就留他在外院做工,不用再下山。”
我原本已经气过了,听到这里,居然又气笑了。
“还让我替你们养阵?”
“总比你如今强!”
我把房契拍在桌上,手指着屋里那座炉子。
“这是我的房,我的炉子,我修的东西,往后刻我的名字。你告诉掌门,我在这里挣一枚钱,也比在山上替他背一口锅强。”
贺嵘脸红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最后只看着裴行舟。
“师兄,你的剑,他已经让我试了。”
裴行舟安静片刻,伸手扶正门边那根烧火棍。
“那你记住,剑刃朝哪里,是你的事。别怪剑重。”
贺嵘走后,院里许久没有声音。
我知道他在难过。
我没有说那柄剑不值得,只坐过去,挨着他的肩。
“以后挣的钱,给你打一把新的。”
他偏过头,抵着我的额头。
“你先给自己买件不漏风的衣服。”
5 七十二口井
我在水坊里熬了一夜,把旧图重新描了出来。
天一亮,小满领着我挨家看井。
七十二处旧阵眼,还能用的只有四十九处。
有的被填了,有的让人盖了灶台,有一家索性在井口栽了一株枇杷树。
屋主听说要移树,拿着扫帚站在门口。
“我儿子出生那年栽的,谁也别碰!”
我没有硬闯,在门外蹲下,把图摊开。
“树可以不动,旁边挖一条槽,借根系底下那块湿土过水。就是得掀您半块院砖。”
她仍不信。
“掀了砖,山上来罚我,你替我交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这种空话。
就在这时,她屋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那声音又干又急,咳到后来,连喘气都发着哨。
罗大夫从里面出来,朝我招手。
孩子躺在床上,嘴唇裂着血口,旁边的水碗却凝着一层薄冰。
水脉里的热力被抽走,最先受不住的是小孩和老人。
罗大夫把我拉到墙角。
“药能缓一缓,井水不换,喝一碗病一场。镇上这样的,今早又添了六个。”
我回头看那位抱扫帚的母亲。
她也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
“掀了砖,真能好?”
“我不骗您。先让这口井重新流动,水里的寒气能散,孩子的病还得听大夫的。”
她把扫帚往墙角一靠,自己搬开了树下的石凳。
我跪在院里凿槽,背上的伤结了痂,又被扯开。
裴行舟蹲在旁边,左手替我托着那片磨好的陶瓦。
我让他休息,他就指了指自己完好的左臂。
“这边又没坏。”
“你有两只手,都归我管。”
他低头笑了,乖乖把瓦片放在石头上,只帮我扶住刻刀。
一直到午后,槽底才响起细细的水声。
井水表面的冰花一点点散去。
那位母亲舀了一碗,先自己喝了一口,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热了。”
其实并不热,只是不再扎得牙根发疼。
可她捧着水碗,就像捧着刚煨开的药。
裴行舟替我揉开僵住的手指,我靠着枇杷树,喘了好一会儿气。
修一口井,用了三个时辰。
剩下七十一处,我就算把自己拆开,也赶不上。
我拿着图回到水坊,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学的东西不够用。
在山上,每一道阵纹都得由我亲手刻,师父死后更是没人接班。
我一直把会得多当本事,却忘了自己只有两只手。
小满趴在案边,看了我半晌,忽然说:“这个槽,我能刻。”
我抬头。
他拿出一片废瓦,照着上午的样子,刻了三道深浅不同的沟。
其中一道歪了,但没有伤到走水的主线。
“我爹教过我。”他小声说,“以前想去宗门做阵工,他们说我根骨不够,连扫地都不要。”
我把瓦片翻过来,挑出错处,交回他手上。
“再刻一次。”
他眼睛一下亮了。
半个时辰后,梁娘带来了六个人,有木匠、陶匠,还有替船补底的老匠人。
他们不懂灵阵,却懂木头、火候、石纹和手上的活。
我把最简单的三道槽画在墙上,让每人先试一片。
第一炉能用的陶片烧出来时,已经入夜。
我捧着那片还烫手的瓦,突然笑出了声。
裴行舟坐在门边削木柄,抬头问我笑什么。
“笑我蠢。早该想到的。”
“你从前一说缺人,掌门就夸你能干。”他把削好的木柄给我,“夸得你连开口都不好意思。”
这句话扎得很准。
我想起那些被留在阵房里独自熬过的年节,忽然既想骂人,又想把这屋里所有人都请去吃饭。
可这几天换药、添米,钱袋里只剩三枚灵铢。
梁娘看出我的窘迫,掏出一个装满铜钱的布袋。
“各家凑的,先付料钱。工钱怎么算,你写下来,不能让你们白干。”
我拿来纸,一笔一笔记下人名。
这回名册最上面没有掌门,没有长老。
第一行是唐小满,刻瓦十六片。
第二行是梁秀娘,供饭二十份。
裴行舟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向纸角。
“还有我。”
“你算什么工?”
“削木柄,守门,哄师傅吃饭。”
屋里的人全笑了。
我红着耳朵,把他的名字认真添了上去。
6 夜里来的人
简青是在子时来的。
她从后墙翻进院里,脚还没落地,就被裴行舟用木柄抵住了咽喉。
“是我。”她喘着气,“别捅,我还没活够。”
我放下刻刀,走过去点亮灯。
简青管宗门的材料出入,平日最爱跟我吵架。
我嫌她批得少,她嫌我报得多,每回吵完,总会在料箱底下多出半卷铜丝。
这次她背了满满一箱。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尚未裁切的青铜片。
我没伸手。
“这是宗库的东西?”
“我自己的。”她翻出一叠旧票,“月钱换的,每张都有我的私印。掌门查不到你头上。”
“他能查到你头上。”
她一怔,随后把箱盖啪地合上。
“我还没决定留在山上。你先别急着替我守忠心。”
我将她让进屋。
她看见墙上那张旧分水图,脸色瞬间变了。
“你知道了多少?”
“有人借旧水道抽走河里的灵力。南闸只是其中一个口。”
简青沉默很久,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一张薄纸。
是半页库房底账。
上面列着玄铁、血砂、引流铜管,连续六年的用量,都落在一座根本不存在于公开图纸上的北峰剑炉。
“师父说炼的是镇河剑。”她看了一眼裴行舟,“我以前也信。”
裴行舟问:“现在呢?”
“昨天我去北峰送药,看见炉上挂着续命灯。灯芯是掌门的头发。”
屋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明白了。
他不是为了河里的妖,也不是为了护山。
他在用整条河养一把剑,再借剑里聚来的生机续自己的命。
难怪近些年镇上水越来越冷,山里的药田却一年能收三季。
我在总图里看到过异常,每次问起,都被告知是天时变了。
我盯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张账能证明多少?”
简青摇头。
“只能证明北峰有炉。续命灯是我亲眼看见的,但他们能说我受你蛊惑。完整的引水账在旧闸底下,每月抽了多少水力,都记在铜盘上。”
铜盘我知道。
师父教我修阵时说过,水记不住人的话,铜盘记得住水走过的路。
每次引流都会磨下一道细纹,纹深可验强弱,纹向能辨来处。
它是旧阵留下的量水器,平时压在闸底,不起闸就取不出。
“天亮后他们要封旧闸。”简青说,“说是防妖,其实是换盘。盘一换,六年的痕迹全没了。”
我抬眼看她。
“你怎么知道换盘?”
她躲了一下我的视线。
我忽然想起昨日没拿回来的测水盘。
“阵房是你封的?”
简青低下头。
“是。”
裴行舟站了起来。
我抬手拦住他,继续看着简青。
“我在外面敲了两个时辰的门。我跟你说,我需要那个盘,才能证明南闸不是妖患。”
“我知道。”
“你在里面?”
她的嘴唇白了。
“我在。”
那一瞬,我甚至宁愿她说不在。
至少我能继续记住那些悄悄多出来的铜丝,而不用同时记住她隔着门听我求了两个时辰。
简青把那箱铜片推到我脚边。
“你骂我吧。我怕被逐,我娘的药靠山上发,我没敢开门。今天去北峰,看到灯,我才知道他们拿你挡的是什么。”
“所以你现在不怕了?”
“怕。”她抬起头,“我已经把娘送到舅家。我跑这一趟,往后拿不到药,得自己挣。沈照,我不是来让你说我没错的。”
我握着桌角,过了很久才松手。
“铜片按价算,欠款写你名下。账页我收了,开潮会时你能不能站出来,自己决定。”
她眼眶红了,却没有再说对不起。
临走前,她在门槛边站住。
“旧闸里有守炉兽,吞铁,不吞木。贺嵘守在上头,霜衡在他手上。”
裴行舟点了点头。
院门合拢之后,我把那张底账压在灯下。
裴行舟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难受就骂两句。”
我没有骂。
我想起师父的死,想起这些年被我亲手加固过的水道,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可能一直在帮他们。”
裴行舟蹲下来,让我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明天,我们去把它拆开。”
7 去旧闸
动身前,我先把水坊里的人叫齐。
磨坊的木桩到今晚就撑不住,东岸六处浅井也需要接上回流槽。
我把每一处的图分出去,能由匠人做的标黑点,必须等我回来落最后一笔的标红点。
小满拿到最厚的一卷,手有点抖。
“我怕做错。”
“怕就多量一次。拿不准的别动,回来问我。”
我把师父留下的短尺给他。
尺上缺了一个角,是我第一次削木头时砍坏的。
“我也做错过。错了能改,别瞒。”
裴行舟在门边听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说那封分手信,故意装没看见。
这次去旧闸,我们没打算硬抢。
铜盘藏在河床下面,午后水浅时可以从废弃的检修口下去。
梁娘的丈夫撑船送我们,另有两个熟水性的船工在下游接应。
裴行舟只能用左手,我带了木柄、麻绳和陶片,身上没挂一块铁。
守炉兽吞铁是个坏消息,也是条能用的规矩。
出发前,他把我拉到院外。
“还有一件事,你得先答应。”
“说。”
“若只能保住一个,保人,别保盘。”
我看着他,嘴硬地说:“你知道那盘对我多重要。”
“知道。”
“没了它,掌门就能一直说我是骗子。”
“我也知道。”
他声音不高,却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忽然有些烦躁。
这些年,我已经受够了每回有理却不能开口,明明做了事,却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下。
终于有个能把冤屈砸到人前的机会,他却让我先想怎么丢掉。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你陪着,我被人骂什么都无所谓?”
他愣了一下,神色认真起来。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昨夜说,你在帮他们。”他打断我,“沈照,我怕你为了补别人的错,把自己的命填进去。”
我剩下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总能看见我最不愿承认的那一点。
我嘴上说要讨公道,心里却藏着更沉的东西。
我记得自己加固过多少阵柱,换过多少根引流铜管。
现在每看见一个喝冷水的孩子,我都像看见自己在往他碗里添冰。
裴行舟把我手里的绳子接过去,打了一个双结。
“那年我在北境失手,让妖兽撞坏了一座城门,死了七个人。我回山之后整夜练剑,是你把我的剑藏了。”
我当然记得。
他在阵房外等到天亮,我问他练死自己能不能让人活过来。
他说不能。
我就给他端了一碗饭。
那碗饭是我们真正开始亲近的缘由。
从前人人只问他能不能赢,只有我先问他饿不饿。
现在轮到我忘记了。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肩膀。
“我答应你。人比盘要紧。”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
“还有,你被人骂什么,我都在乎。该讨的公道,一样也不能少。”
旧闸在镇外三里。
远远望去,闸门上已经挂起悬霄宗的封山旗,两个弟子守在正门,贺嵘的身影隐在高处的廊下。
我们沿芦苇荡绕过去,从河岸一处塌掉的石洞钻入。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声却越来越响。
我摸着墙上的凿痕,认出了师父用过的锤子留下的半月形印记。
每隔十步,就有一个。
他怕我小时候迷路,特意敲给我认的。
如今我长到需要弯腰才能走,他却永远没能再回来。
检修口尽头,一只巨大的铜盘嵌在石座里。
盘上六圈深深浅浅的纹路,最内一圈还在缓慢转动。
从盘心伸出去的银线,笔直地朝向北峰。
我蹲下,刚把陶片探进盘边,就听见上方响起拔剑声。
“我就知道你会来。”
贺嵘站在廊桥上,手里的霜衡剑照亮了半座石室。
剑气触到盘沿的瞬间,石座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咀嚼声。
裴行舟一把将我拉开。
一头浑身黑甲的守炉兽从水里抬起头,嘴里嚼着半截旧铜管,赤红的眼睛直直盯上了贺嵘的剑。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谁让你在这里拔铁剑的!”
8 留下活口
守炉兽撞向廊桥时,贺嵘还想挥剑。
裴行舟先他一步跃上石阶,木柄横击他的手腕。
霜衡擦着兽甲斩下,削落一片黑鳞,却也把它彻底激怒了。
整座石室猛地一震。
我趴下身,抓住铜盘边沿,将固定它的三枚陶销一一拔出。
铜盘太沉,我只能先抬起半边。
水从缺口里冲上来,打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上头传来贺嵘的怒喝:“你还帮他偷宗门重器!”
裴行舟没答,接连三下敲在他的剑脊。
那套剑路,我看他练过无数回。
他右手受伤,速度慢了一些,脚下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贺嵘被逼得连退四步,终于发现自己把守炉兽引到了唯一的出口上。
“收剑!”裴行舟喝道。
“收了怎么挡!”
我从水里抬起头,冲他吼:“它吃铁!你听不懂人话吗!”
贺嵘脸色骤变。
那一瞬,守炉兽张开嘴,咬住了他剑尖。
霜衡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
裴行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十一年,他听过它太多次声音,习惯比血契更难剥离。
我看见他右手下意识抬起,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用左手拽住贺嵘的后领,往台阶上一甩。
“松手!”
贺嵘终于放开了剑。
守炉兽咬着霜衡滚进水里,激起一墙黑浪。
廊桥断了。
贺嵘脚下踩空,半个身子吊在裂开的石板外,手指死死扣着缝隙。
他看向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已经把铜盘搬到了出口边。
只要拖上船,这六年的人命与河水就不会再被一句妖患盖过去。
可贺嵘撑不了多久。
裴行舟离他更近,却隔着整段塌掉的廊桥,跳过去只能连人一起坠进兽口。
“沈照!”他喊我。
我把铜盘往地上一推,解下腰间的绳,抛向贺嵘。
“抓住!”
他伸手没够着,掌心在石板上拖出一道血。
我往前扑了一步,背上的伤像被人横着撕开,终于把绳头甩进他怀里。
裴行舟在另一端用木柄别住绳结,两个人一起往上拉。
贺嵘滚上台阶时,我的半边胳膊都麻了。
铜盘被水推着滑向深处。
我本能地要扑,裴行舟却猛地抱住我,带着我滚进侧面的检修洞。
一只黑色的爪子擦着我的脚踝落下,拍碎了方才站着的石台。
铜盘跟着翻了过去。
我听见它撞上岩石的声音,心一下沉到了底。
贺嵘靠在墙上,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它……它怎么会攻击我?师父说这是镇河的灵兽。”
我气得想给他一拳。
“刚才它咬你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它!”
我话没说完,裴行舟忽然扣住我的肩,指向洞口。
铜盘没有落进深潭。
它被卡在两块斜石之间,露出一小半,离我们只有两丈远。
下游的船工听见响动,从另一头甩进了带钩的竹竿。
我眼睛一亮,立刻抓住竿身。
没有谁再往水里跳。
我们一根接一根递竿,用船绳兜住盘沿,四个人隔着石洞一点点将它拖了回来。
那头兽还在深处咬剑,霜衡的光一闪一闪,最后归于沉寂。
裴行舟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铜盘上船,他才扶住船舷,低声说了句走。
贺嵘被我们丢在船板上,怀里紧紧抱着空剑鞘。
他看着铜盘背面,忽然出声:“这是什么?”
我将盘翻过来。
护盖上刻着两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上行记着六年前的水量,下行是警告:回流不足,北峰引管不得再增,否则旧闸必塌。
字旁还留着一道朱印。
祁岳的印。
他知道。
师父死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他。
我手上的泥水滴在那道印上,半天没能挪开。
贺嵘看清之后,嘴唇动了动。
“也许……师父没看见。”
我抬头看他。
“你替他再说一句。”
他猛地闭上嘴。
裴行舟伸手接住我抖得握不住的手,把我的掌心包在他掌心里。
我们没有在船上发誓,也没有说大话。
我只是盯着那块铜盘,一遍又一遍把师父留下的泥洗干净。
船靠岸时,贺嵘还不肯走。
他抱着剑鞘,声音哑得像砂纸。
“开潮会……我会去。”
“去不去是你的事。”我说,“到时候别再说你没看见。”
9 门外的师父
回到水坊,我整整睡了四个时辰。
醒来时,窗外是锤子敲铜片的声音。
裴行舟坐在床边,正用左手给我缝那件被撕烂的外衣。
针脚歪得惊人,半截线缠在他的袖扣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背上立刻疼起来。
他放下衣服,端来一碗温水。
“罗大夫说你再下水,就把你绑床上。”
“你听他的?”
“这件事听。”
我喝了水,先问铜盘。
他指向窗外。
铜盘放在院子里,梁娘、里正和三个下游来取水的船主都看过了,拓下来的纹路已经分作五份。
一份留镇上,一份送进山下驿站,请人转交次日入镇的仙盟巡使,其余三份让船主带回去。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你做的?”
“你在船上念叨了一路,怕盘被毁。”他把碗接回去,“我又不是只会打架。”
我拉住他的袖子,没有放。
他坐近些,顺势将我圈在怀里。
直到这时,我才敢问:“霜衡没了,你难不难受?”
他许久没有答。
窗外响了一下锤,紧接着又一下。
“难受。”他终于说,“第一次握它的时候,我十三岁。那天师父夸我,说我会是悬霄宗最好的剑修。”
我将手放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慢而沉。
“它替我挡过箭,我也替它补过三回剑锋。刚才听见它碎,我还是想回头。”
“为什么没回?”
“你在发抖。”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没有逞强的笑。
“而且它已经还了。沈照,我不能把还出去的东西,再拿你的命换回来。”
我抬手抱紧他。
我不想说以后会有更好的剑。
至少此刻,那十一年不能被一句更好轻轻盖过去。
我们就这样坐了片刻,听院里的匠人说今天又修通了九处井槽。
门外忽然安静了。
裴行舟先察觉,扶我坐稳,起身走到窗边。
祁岳站在水坊门外。
他没有带仪仗,只穿着一身灰衣,手里提着两个药匣,像个来看晚辈的长者。
我看见他,心里先升起的竟然还是一瞬习惯性的畏惧。
十年形成的反应,不会因为离开四天就消失。
裴行舟走出去,将门留开。
“师父。”
祁岳看了看院里那些铜片和碎瓦,叹了口气。
“弄成这样,何必?”
我披衣走到门边。
“哪样?镇民在干活,井里有水,您觉得哪样不好?”
他没有理会我的刺,只盯着裴行舟的右手。
“养脉丹我带来了。再拖,你这只手今后握不稳剑。”
裴行舟看了一眼药匣。
“您想换什么?”
祁岳的神色沉下去一瞬,又恢复了温和。
“我不是来买你。你从小无父无母,是我把你带回来,给你衣服,教你剑术。真到这一步,我能眼看你残废?”
裴行舟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
我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祁岳不是从第一天就露出恶人的样子,他也给过关照,教过本事,所以他的手才伸得进人心里。
“您若只是送药,我谢您。”裴行舟说,“若想要铜盘,不能给。”
祁岳终于看向我。
“沈照,葛辛教你修阵,没教你看大局。北境战事停了三年,宗门的赏赐少了一半。两百多弟子要吃药、练剑,哪一样不要钱?”
“所以镇上的孩子就该喝冰水?”
“那只是暂时的。”
“我师父的死,也是暂时的?”
他眼角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
“旧闸塌方是意外。葛辛固执,若肯等援兵——”
我猛地把门边的木盆踢翻了。
“他等得到吗?铜盘写着不能再增引管,您为什么还增!”
院里所有人都看着祁岳。
他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把药匣放在门槛上。
“行舟,你自己想清楚。明日开潮会,一旦闹起来,河上几万人的命,未必是他这点本事接得住的。”
裴行舟抬起头。
“这句话,我明日会原样转给巡使。”
祁岳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
他转身离开,门前两只药匣却没有带走。
我低头看了半晌,叫来罗大夫。
“验清楚是什么药,验清楚有没有问题。能用就用,钱从他欠的工钱里扣。”
裴行舟看着我,眼底忽然有了一点笑。
我握住他的手。
“我恨他,跟我要你这只手好起来,不冲突。”
10 开潮会
开潮会设在河边的望水台。
我以前来过三次,每次都在台底检修水闸,从没站到台上过。
今年台面铺了红毡,悬霄宗的弟子列成两排,祁岳坐在正中,右侧是仙盟巡使阮秋。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不起眼的青衣,案上摆着我送去的拓片。
我和裴行舟到时,镇民已经挤满两岸。
有人看热闹,有人捏着缴护河钱的凭条,也有人手里抱着这几天病倒的孩子。
祁岳看见铜盘被四个船工抬来,眼皮也没抬。
执法长老先站起来。
“沈照,你已被逐出宗,擅闯开潮会——”
阮秋打断他。
“开潮会核的是七镇公水,出钱的来得,受害的也来得。让他说。”
这是几天以来,第一次有人在掌门开口之前给我一个说话的位置。
我走上台阶,将铜盘放在红毡上。
铜盘边缘沾着泥,把干净的红毡压出一圈湿印。
“我不认勾结水妖的罪名。南闸不开,闸后的人就会死。水患不是妖作的,是北峰有人截走河里的生机。”
祁岳缓缓开口:“证据呢?”
我蹲下,给阮秋指盘上六圈纹路。
最外一圈浅,逐年加深,最后一圈几乎磨穿了盘底。
“这是六年的引流痕,去向一直是北峰。若是妖物临时闯入,不会年年沿同一根管子走。”
阮秋让随行的验阵师上前。
那人检了盘,又比过拓片,点头确认纹路没有重刻。
祁岳仍旧平静。
“护山阵历年扩建,引水增多有什么奇怪?宗门替七镇挡了多少灾,总不能半点供奉都不用。”
我把盘翻过去。
“供奉需要抽到河床断裂吗?六年前,我师父已留下警告,您盖印收过。他死后,北峰引管又增了三次。”
阮秋俯身看那道印。
台下有人叫出了葛辛的名字。
紧接着是小满。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攥着我的短尺,声音大得发抖。
“我爹也死在那次塌方里!他们下去接回流管,等到水没了,也没被捞出来!”
我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看见旧图,都摸得那样轻。
祁岳皱眉。
“死伤之事,宗门早有抚恤。拿旧事煽动人心——”
“我还没说完。”
我的声音也高了。
从前他一皱眉,我就会停下来,今天我不想再停。
简青从人群后面走出,把那半张底账放到台上。
“北峰用的血砂与引流铜管,由我经手。账上名目是护河,实际入了剑炉。我看见续命灯,灯芯取自掌门。”
执法长老厉声道:“你可知诬告尊长的后果!”
简青看了我一眼,又转向阮秋。
“我封过阵房,阻止沈照取证。我愿意受查,也请查北峰剑炉。”
她把自己的库房钥匙放在了账页上。
台下的议论越来越响。
祁岳终于站起来。
“续命又如何?我在北境受的伤,至今未愈。若我死了,悬霄山以北谁来守?你们觉得一位金丹剑修的命,还不如几口井?”
他的目光扫过下游几家大户。
那里很快有人开口,说掌门这些年确实辛苦,供奉可以再议,不必当众闹得难看。
我胸口发烫,差点就要骂回去。
裴行舟按了按我的肩,随后走到台前。
“北境九次征调,七次由我领队。祁掌门旧伤未愈,已六年没有过边关。”
他摘下腕上那枚旧军牌,放在案上。
“我右手伤了,往后能不能再握剑,还不知道。但若守境必须靠喝镇民的命,我这九次都算白去了。”
台下安静下来。
他没有回头看祁岳。
“我还剑,是不愿再替这件事站台。诸位若愿供北峰剑炉,请先把自家井接上去。”
方才说话的大户闭了嘴。
阮秋拿起军牌看了一眼,放回裴行舟手里,随后当众宣令。
“封北峰剑炉,停新增引流,铜盘与底账由仙盟保管。祁掌门,开炉验看。”
祁岳没有动。
河面忽然传来一声低鸣。
台下有人惊叫,指向上游。
一道银白色的水线沿着山脚升起,像有一只手,把整条河的脊梁从河床里抽了出来。
11 他要整条河低头
银线越升越高,北峰上空浮出一柄尚未完全成形的剑。
剑身里裹着黑红色的炉火,剑尖对准石桥镇。
祁岳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和剑上相同的血纹。
我见过裴行舟解血契留下的伤。
眼前这道,更深,也更贪。
“剑炉今午便成。”祁岳声音很稳,“此时封炉,六年积下的水力会倒灌。阮巡使,你能接住吗?”
阮秋站起身,腰间一面铜镜悬在了掌中。
“你早知道会这样,还敢让百姓来河边?”
“我原本有办法缓缓开潮。”
祁岳看向我。
“是有人非要在今天闹事。”
我差点被他的无耻气得笑出来。
明明是他把剑悬在万人头上,反倒要责怪别人抬头看见了剑。
人群往后退,抱孩子的、扶老人的都挤在一处。
裴行舟跃下望水台,先将被推倒的小孩抱起来,交给梁娘。
“往东街走,别上桥!”
阮秋的铜镜落在河面,展开一层青光,暂时压住往岸上溢的水。
她只带了四个随行人,两人护送百姓,两人守住证物。
祁岳摸准了她不可能不顾满镇的活人。
“仙盟查账,我认。沈照要清名,我也可以给。”
他转向我,竟又摆出商量的姿态。
“你回宗,把旧阵接回剑炉。我给你长老之位,葛辛入祖师殿。行舟的手,我亲自治。”
我没说话。
他就当我动了心。
“你要的不就是一个说法?我现在给你。当着所有人,南闸之事,是我失察。”
这句失察,我曾在问心台下盼过。
当时只要他说一句,我或许真会红着眼眶继续留在山上,替他修下一道阵。
如今再听见,耳边却只有河水撞击堤岸的声音。
“你先停炉。”我说。
“接回旧阵,自然能停。”
“把生机送回河里,还是继续送进你的身体?”
他的眼神终于冷下来。
我已经明白,他要我修的不是河,是他因为南闸打开而变得不稳的引流网。
剑炉吸得越急,旧阵被撕扯得越厉害。
没有我补,他就只能拖着全镇给他押这一局。
“沈照,”他低声道,“你修阵的本事,是悬霄宗教的。”
“是葛辛教的。”
我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他教我先看脚下站着谁。你把他的名字忘了,我没忘。”
贺嵘就在这时冲上了台。
他的衣袍湿透,手里没有剑,只有一个断裂的闸轮。
“北边的泄水闸被封死了!”
他把闸轮举起来,底下露着新熔上的金属。
“师父,我按您给的办法试过了,根本开不了。您说炼完剑就开闸,可这道闸,三天前就被焊死了!”
台下彻底炸开。
祁岳抬手,一道剑气迎面撞向贺嵘。
我离得太远,心里猛地一紧。
下一刻,裴行舟从台阶下掠上来,左手木柄横在贺嵘胸前,硬接了这一下。
木柄裂成两截。
他退了三步,脚跟卡进台面,嘴角渗出血,却没有倒。
阮秋抽出腰间短剑,逼得祁岳收手。
“众目睽睽,你还想杀人?”
祁岳向后跃出,踩着一道银色水流,落在北峰引管的总口上。
他不能离剑炉太远,那里是他血契连着的根。
只要继续抽河里的力,他就能同时对抗巡使和整座镇子。
我望着总口下被压得几乎断流的河床,忽然看见了一条尚未消失的细纹。
那是旧阵的回水线。
昨夜修通的井槽,正在把微弱的水力一点点送回来。
炉可以抢水,旧阵也可以把水分走。
祁岳要的是一条只能流向他的河。
我可以给这条河七十二条别的路。
我冲下台,抓住小满。
“各家的陶片,装好多少?”
“全装上了!你标红的十四处,没敢落笔。”
“好。”
我把沾水的手在衣服上擦干,取出那卷最后的接阵图。
“叫匠人分头检查接缝,谁家门都不能关。今天的水,我给他们分回来。”
12 一家也不能少
十四处接点,分散在镇子的两岸。
我一个人走不完,骑马也绕不开那些狭窄的巷子。
裴行舟抢来一辆拉货的小板车,把车上空筐掀下去,让我坐了上去。
“图给我,你留力气画阵。”
“你拉?”
“左手拉,没犯你的规矩。”
我张口想骂,他已经握住车辕,冲进了东街。
风一下灌进领口。
小满在前面领路,梁娘敲着铜盆,挨家喊人开门。
第一次接阵是在枇杷树下。
那位抱扫帚的母亲早把院砖全撬了,蹲在湿土里等着我们。
我跳下车,将铜片压入水槽,手里的墨笔沿着最后那一寸空白划过去。
接通的一瞬,水从井底撞上来,溅了我满脸。
树叶一阵簌簌作响。
小满欢呼了一声,立刻被我按住肩。
“别高兴太早,摸接缝。”
他蹲下探手,发现水槽边缘正往外漏细沙。
我让他把预备的松胶塞进去,再压上陶片。
这些事昨日练了十几遍,今日终于不用我握着他的手。
裴行舟看了一眼河面,叫我快走。
第二处是磨坊,第三处是梁娘的后院。
我每接通一处,就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轻一分。
可到第八处时,大门紧闭。
这是镇上最大的粮行,院里那口井已经空了两年,粮行老板嫌不吉利,填上了一层碎砖。
我们昨天才说服他挖开,今天他又变了卦。
“掌门在天上看着!”他隔着门喊,“你们敢得罪他,我不敢!大不了这一年没水,我家还能搬。”
小满气得拿肩膀撞门。
我把他拉开,贴着门缝说:“你家粮仓在下街。水倒灌下来,最先泡的就是你的粮。”
里头静了一瞬。
“你吓唬我!”
“你自己上屋顶看。”
我没再劝,转身先去下一处。
接阵可以先接别处,唯独最后启阵时,七十二个口必须全部畅通。
哪一处闭着,那一处就会变成倒灌的死结。
我们没有工夫站在一扇门前赌气。
第十处在镇东祠堂外。
那里新砌的墙挡住了水槽,匠人早晨想拆,族老不准,说坏了祖宗的气运。
此刻一群老人还围在墙边争。
裴行舟喘着气放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族谱牌。
“你们祖宗姓什么?”
族老愣住:“姓周。”
“河里那柄剑姓祁。墙保住了,周家的人淹死了,明年谁来祭祖?”
他不等答,捡起一柄大锤递给站在旁边的青年。
那青年咬了咬牙,第一锤砸了下去。
墙裂开时,族老抬手想拦,最后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祖宗牌位。
我跪进碎砖里,接通了那道被压住的回流线。
天上的剑影猛地偏了一寸。
祁岳终于察觉到了。
一道剑气从北峰斩来,直扑镇东。
裴行舟按住我的后颈,将我压到矮墙下,整个人覆在我背上。
碎砖落了满地。
阮秋的铜镜随即追到,硬生生挡住第二道剑气。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先摸他的背。
没有伤口。
他用左臂撑着墙,呼吸却乱得厉害。
“还有几处?”
“四处。”
“继续。”
我一把攥住他,不让他立刻走。
这回他没有逞强,含住我递来的药丸,靠着墙缓了十几息。
我知道他想快,我也想。
可我答应过人比盘要紧,如今换成一条河,也不能把他当成不用喘气的马。
粮行老板就在这时跑来了,满头大汗。
“门开了!井也清了!我家雇的伙计都有力气,让他们帮着推!”
我没挖苦他,直接指向车辕。
最后四处,我们是被六个粮行伙计推着跑完的。
等我收起笔,十根手指已经抽筋,掌心全是被铜片划开的细口。
小满跪在最后一口井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有声了,全有声了!”
我把耳朵贴在井壁上。
七十二处水道的回响,从地下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撞在一起。
可它们还没有汇成真正的河。
最后的总口,在悬霄山的南闸。
也就是掌门指控我私自打开、逐我出山的地方。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望向山门。
这次我要从那里进去,当着他的面,把闸再开一次。
13 再过山门
赶到山门时,守门弟子已经排成了三列。
执法长老握着戒尺站在最前面,身后正是那九十九级台阶。
几天前,我在上面挨过打,流过血,还认真想过是不是自己解释得不够好。
今天看着同一把戒尺,我只觉得它碍路。
“让开。”我说。
“擅闯宗门者——”
“河边几万人的命在等,你还要背规矩?”
他举起戒尺,指向我身后的镇民。
“你竟带凡人攻山!”
小满手里只有一把木铲,梁娘拿着她敲瘪的铜盆,粮行伙计扛着两捆麻绳。
我回头看了一眼,几乎气笑。
“他们来修你们修坏的河。”
执法长老不肯退。
我听见裴行舟的呼吸渐渐沉下去,知道他已经准备出手。
可就在这时,贺嵘从侧面的小道奔来。
他怀里抱着两块令牌,一块是自己的,一块是从闸房取来的执事牌。
“南闸正在倒灌,弟子房底下也进水了!”
守门弟子面面相觑。
山上的人终于也尝到了水患。
原本从镇子抽走的水力被旧阵牵回,堵死的北泄闸放不出去,最先压向离炉最近的下层院落。
我冲他们喊:“留人在北院搬人,其余能扛东西的拿木桩,去南闸!”
执法长老还想拦,简青从后面挤了出来。
她肩上扛着一袋砂,直接撞开了挡路的戒尺。
“罚我的账一起记!别挡我救人!”
第一个守门弟子放下了剑。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转身往弟子房跑,有人跟在我们身后,连身上的礼袍都来不及脱。
长老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戒尺终于落了下去。
我迈上台阶,裴行舟伸手来扶。
这回我没有让他一个人出力,而是反过来托住了他的右臂。
我们走得不快,却没有谁再低着头。
南闸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能并行四人的石堤裂开一条大缝,水从闸底冲上来,一半往山里倒,一半被北峰的剑影强行吸走。
旧分水阵的总槽藏在闸座下,我当年修过,位置记得清楚。
可压在上面的石板足有千斤,单靠人抬,抬不开。
裴行舟看着石板,缓缓活动了一下右手。
我立刻握住他。
“想都别想。”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他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我扭头叫来贺嵘,让弟子去抬闸房的两根长木,再把磨坊带来的绳索套过石柱。
做成最简单的撬架,十几个人一起压木头,石板终于抬起半掌。
我趴在地上,用肩膀顶住支木,钻了进去。
底下的水齐胸深,冷得我牙齿打战。
总槽的确还在,可连接旧阵的铜舌被折断了一截。
那是我几天前为救三十七个人强开南闸时留下的损伤。
我看着那道断口,心里一沉。
无论掌门做过什么,这一处都确实是我弄坏的。
裴行舟在外头问:“怎么样?”
“要换铜舌。”
“带的料够吗?”
我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片。
太薄了,只够接线,承不住总口的水力。
上头忽然传来简青的声音。
“闸房有旧库存!右边第三个柜,底下那层!”
贺嵘立刻跑了过去。
几息之后,他抱着一大块旧铜回来,边缘早已发黑。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三年前我报请更换的闸芯,当时库房说没有材料,让我再补补撑一年。
原来东西一直在。
只是没舍得用在这里。
我胸口狠狠一堵,接过铜,放进总槽的卡口。
尺寸分毫不差。
师父当年留下的规格,终于在多年后等到一块该属于它的铜。
我让众人慢慢放下石板,自己从侧面爬出,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裴行舟拿外衣裹住我,隔着湿透的头发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接上了?”
“接上了。还得开总闸,把水引回旧阵。”
我抬头望向北峰。
祁岳正踩着剑炉的火光往南闸来,脸上的温和已经一点不剩。
他显然也知道,最后这道闸一开,他六年的续命剑就要失去根。
14 把河还回来
祁岳落到南闸上时,众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当了三十年掌门,积下的威势仍在。
连我也有一瞬想低头。
可身后就是小满握着的闸轮,我退一步,他就要迎上去。
我站住了。
“你教了我十年尊师重道。”我看着祁岳,“现在我站在师父修的闸上,请你把河还回来。”
祁岳抬手,剑炉里抽出一道赤光。
“葛辛是个阵工,你也是。真以为几根木头、几十口井,能撼动金丹?”
那道光落下来之前,阮秋的铜镜先一步挡在我们头顶。
镜面发出一声裂响。
她从后方赶到,青衣上全是水,额头也见了血。
“河水已分入各巷,我腾得出手了。”
她一剑刺向祁岳,逼他退离闸轮。
“开闸!”
我和小满同时抓住木柄。
闸轮太久没有完整转过,每动一寸,都像要把骨头碾碎。
我冻麻的手指握不紧,刚使力就滑了下来。
小满急得喊我。
我咬住自己的袖口,扯下一条布,想将手绑上去。
裴行舟却按住我的腕子。
“教他。”
我抬头。
他看着我,不是阻拦,是把那个比我年轻、也比我有力气的少年推到了我身前。
“你教过他,信他一次。”
小满的眼睛里满是害怕,却没有躲。
我松开那条布,退了半步。
“向左两格,停。听见底下三声响,再转右一格。不能一口气到底,会把接好的槽全冲断。”
他点头,双手抱住木柄。
第一格转动,山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
祁岳的脸色变了。
炉剑里的银光往外散出一缕,又一缕,顺着旧阵流向镇上的井。
他想回来,被阮秋的短剑拦住。
“裴行舟!”他忽然大喊,“你十三岁那年,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裴行舟握着一根临时卸下的木闸栓,站在我和小满前面。
“是您。”
“你就是这么报恩!”
“我记得您背我,也记得您刚才想杀贺嵘。”
他手里的木栓稳稳垂着,没有往上举。
“这些年,您教我不许伤无辜。我今天照做。”
祁岳猛地甩开阮秋,肩上挨了一剑,也不再顾,径直扑向闸轮。
裴行舟迎了上去。
他不和祁岳比剑气,脚下贴着石沿走,将每一招都压到极近处。
那些出剑之前会先动哪块肩、哪根指的习惯,他看了十一年。
他曾用来敬仰,如今用来护住身后的人。
木栓挡不住金丹剑气,很快被削掉一半。
裴行舟的左肩也裂开一道血口。
我心口疼得发麻,脚下却不能动。
小满在问:“师父,第三声是这个吗?”
他第一次叫我师父。
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我死死盯着槽底那三下水纹,把自己的慌乱压回去。
“对。右一格,现在!”
木轮转了。
七十二条分水线同时亮起来。
山下的井口、水塘、磨坊水槽,一处接一处升起白色水气。
那些水气不往天上飞,老老实实落进地里,淌入农田,推着停了几天的磨盘慢慢转起来。
北峰的炉剑猛地一颤。
祁岳掌心的血纹裂开,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
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行舟,断他的引线,在右腕!”
裴行舟弃掉断木,欺身近前,左手扣住祁岳右腕,借着他前扑的力将手掌按在闸边的断铜上。
祁岳惨叫一声。
血纹被切开,炉剑的光猛地暗了一半。
我冲上去,用还发麻的手拨开总槽旁那枚锁水楔。
这是最后一步。
水声从脚底轰然升起。
祁岳挣脱裴行舟,掌心直拍向我的胸口。
我只来得及抬头,看见他眼里毫不遮掩的杀意。
裴行舟撞了过来。
他用肩膀将我撞离石沿,自己却半个身子悬到了水上。
我扑在地上,一把攥住他的腰带。
伤口撕开,手指也滑,我几乎抓不稳。
紧接着,小满抱住我的腿,贺嵘抓住裴行舟的衣领,简青与两个弟子从后面拽住绳索。
我们滚成一团,把他拖回了岸上。
阮秋的短剑终于抵住祁岳的喉咙。
炉剑在空中彻底散开,银色水线落回河床,没有砸向镇子,而是沿着七十二条已经畅通的路,缓缓分了出去。
那些路,是一双双沾泥的手凿出来的。
祁岳跪在断裂的石堤上,满头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白。
续命的水散了,他借来的年月也留不住了。
他望着裴行舟,嘴唇颤了几下。
“行舟,你真不要师父了?”
裴行舟躺在我怀里,左肩还在淌血。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是红的。
“您若肯在问心台上听他说完,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祁岳张着嘴,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阮秋收起他的令牌,将禁灵索缠上他双腕。
我没有看他怎么被押走。
我跪在满地泥水里,抱着裴行舟,把自己的额头死死抵在他额头上。
“你刚才差点掉下去。”
“你抓住我了。”
“下次不能这么吓我。”
“下次换个结实点的腰带。”
我气得想打他,手抬起来,却只敢贴在他脸上。
他还活着,带着伤,带着满脸泥,笑得一点也不像山上那个高不可攀的大师兄。
我低头亲了他。
周围先是静了一瞬,随后不知谁吹了声口哨。
我没有抬头。
这一次,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15 名字写在前面
事后第三天,我又站上了问心台。
这次不是来领罚。
裴行舟左肩缠着厚布,右手也不能使大力,被罗大夫按在山下养伤。
他原想跟来,我把新缝的腰带放在他枕边,答应一字不漏地讲给他听,才勉强把人留住。
阮秋站在原来属于掌门的位置,身边放着封存的铜盘和完整的北峰账册。
剑炉被查开之后,那半张底账不再是唯一的证据。
北峰库里还有用七镇供奉换来的灵药,炉壁上刻着逐月取水的数目,连祁岳写给执法长老的封闸手令都在。
他预备得很久,也以为自己能一直掌着这些门。
阮秋当众宣读了初查结果。
南闸险情来自过量引流,开闸救人属实,勾结水妖的罪名撤销。
我的断籍书仍然有效。
但上面记着的罪由,被一道道红线划去,改成自行离宗。
她把新的文书递给我,问我还有什么要补。
我说有。
“桥头的告示,贴到过六家灵料铺。撤罪文书也要贴,不是只在山上读一次。”
阮秋点头,让人记下。
“还有那三十七个人。他们被写成妖患的同党,得把名字一个个念出来,不能只写一句误会。”
梁娘站在台下,忽然抬手捂住了嘴。
她丈夫就在旁边,手里的旧帽子攥成一团。
我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救人那夜,我怕落下谁,蹲在河边记的名册。
纸上有泥,有血,几个不会写的字还用圈代着。
我把它交给阮秋。
她没有嫌脏,展开后,叫来里正补全名字,一个接一个念了下去。
每念一个,台下就有人应一声。
有的声音响亮,有的发抖,有的应完就蹲下哭了。
我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原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开口的人回答,眼睛一点点发热。
念到最后,阮秋停了停,又读了两个名字。
葛辛。
唐有田。
是小满的爹。
六年前的旧闸塌方,被正式列入追查,先前薄得可怜的抚恤不作结案依据。
小满没有哭,只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尺,用袖子用力擦了两下。
我知道他在忍。
就像我也在忍。
执法长老被撤去职权,等候查问。
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
“我当日也是奉命。”
我看着他腰间已经被收走戒尺的位置。
“第一尺落下时,我说了闸后有人。第十尺落下时,我还在说。你都听见了。”
他低下头,没能再辩。
我不会因为祁岳是主谋,就替每一只打过我的手找理由。
库房随后开门,先拨出一笔灵铢,给七镇补药、修屋、置粮。
正式赔偿要待全案核完,但眼下不能让受害的人空等。
我的四个月月钱早结清,另外积欠的夜修工钱、垫付的材料钱则还要逐笔核算。
我把保存多年的旧单据抱到案上,厚得差点盖住执事的脸。
他看见其中一张,忍不住问:“五年前的两卷铜丝,你也留着?”
“我自己买的,为什么不留?”
梁娘在台下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从前留这些,是怕哪天宗门说我偷料。
如今终于轮到我拿它们讨债。
午后下山,我带回了盖印的文书和一袋先结的工钱。
裴行舟坐在水坊门槛上等我,左边站着罗大夫,右边放着没喝完的药。
我一看就知道,他想溜出去,被抓了现行。
我没拆穿,把文书展开给他看。
他看得很慢,从我的名字看到最后一道朱印,指尖在那行撤罪的字上停了很久。
“沈照。”
“嗯?”
“我男友清白了。”
我本来已经在山上忍住了,被他这么一句,忽然又红了眼。
于是我把钱袋往他怀里一放。
“还有钱了。”
他掂了掂,笑起来。
“够买什么?”
“先买两斤肉,一件衣服。然后把欠简青的铜片钱结了。”
“还有呢?”
我坐到他身边,肩挨着肩。
“给你买根更粗的腰带。”
他笑得牵动伤口,疼得直吸气,却还不肯停。
16 不回去了
全案定下来,是六周以后的事。
祁岳被废去掌门之位,封禁修为,押往仙盟看守的寒石牢。
他的私库与北峰剑炉折抵赔偿,悬霄宗另负担七镇三年的修水、医药费用。
北峰的引流管由验阵师看着拆除,拆出来的铜,先补了镇上的旧水道。
阮秋把判牍副本送到水坊时,我正蹲在地上量门板。
旧门漏风,裴行舟的药味每天都被吹得满院子都是,我想在入冬前换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真不回山了?”
我手里的尺没停。
“哪边出的钱?”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我自己问的。宗门另有聘书,请你主持护山阵,月奉按长老算,葛辛的牌位也已移入正殿。”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封好的信封。
我擦干手,接过来,认认真真看完。
给的东西很好。
独立阵房、两名助手、材料先支后报,还有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月奉。
如果这些早来一年,我大概会高兴得整夜睡不着。
裴行舟坐在窗内磨木头,没有插话。
我知道无论我选什么,他都愿意听我说完。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知道自己想留下。
我把信收回封里,放在桌上。
“请替我谢过。我可以按次接他们的修阵活,价钱另谈,入宗就不必了。”
阮秋看了一眼墙上新添的账板。
上面写着各家工钱,最下面是我自己的,也不比旁人多得离谱。
“这里未必比山上轻松。”
“我知道。昨天为了三片不合用的瓦,和陶匠吵了半个时辰。”
我抬头笑了一下。
“但他吵完会重烧,我吵错了也得赔。他不拿逐我出门来堵嘴。”
阮秋点头,没有再劝。
临走前,她把一份河务约书放在桌上。
七镇共同出钱维护旧分水阵,每镇推人查水量,水坊负责修缮,账目按季公开。
我若修不好,他们能换人。
他们若不付工钱,我也能停接新活,已经管着的水路则必须按约交给接手的人。
这一次,我看得比聘书更慢。
它不是谁赏我的位置,是我和别人能坐下来讲价的一份活。
我签了名。
简青来结铜片账时,正看见我按手印。
她已经离了悬霄宗,带着母亲租在镇东,替几家铺子理账。
封阵房的事,她被罚了半年旧俸,主动交证、帮着救人,也都写在判牍里。
我把欠她的灵铢数清,推过去。
她没有拿,先把一卷新账册放到我面前。
“你这账记得太乱,铜片和药钱混在一起。照这个分开,年底才算得清。”
我翻了两页,是她亲手画的格子。
“多少钱?”
她抿了抿嘴。
“算我赔你的。”
我合上账册。
“封门那件事,不靠一本账抵掉。”
她的脸白了一点,却点头说好。
我又补了一句:“这个算工钱,十枚灵铢。你愿意接,以后每月来核一次。”
她抬起头,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们没有回到从前那种可以随便拌嘴的亲近里。
但她能靠自己的本事挣这十枚钱,我也不用假装已经不介意那扇关过的门。
贺嵘比她晚来两天。
他把从旧闸捞出的半截霜衡剑送给裴行舟,剑锋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
“师兄,我赔不起。”
裴行舟拿起来看了很久,最后放回盒里。
“你欠的不是我。回去帮着拆北峰的管,别再让人替你下水。”
贺嵘点头。
他因参与封锁与阻挠取证,被停了两年供奉,留在修水队做事,救人作证的功过也另外记着。
他临走时,朝我弯了腰。
我没有扶他。
等门关上,我问裴行舟那半截剑怎么处置。
他想了想,把剑放进柜子里。
“留着。我不想天天见它,也不必装作从来没有过。”
我替他关好柜门,转身去量新门板。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门做宽一点。”
“为什么?”
“以后你回家,我可以站在门里接你,不挡路。”
17 新剑
入冬前,裴行舟的右手终于能稳稳端起一碗水。
我高兴得要去买酒,罗大夫拿药杵敲了我一下。
“端碗是端碗,运剑是运剑。伤了的剑脉没那么快长好,至少一年,不许逞强。”
裴行舟应得很乖。
晚上我起夜,却看见院里有剑光。
他用的是左手,握着一根磨平的木条,动作比从前慢,每一下都练得很认真。
我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练到第七遍,木条脱手,掉进了雪前干冷的泥地。
他弯腰去捡,肩膀沉下去一点。
我这才走出去,先一步把木条捡了起来。
“还是轻了?”
他看着我,像是怕我难受,想说一句差不多。
我抬起木条,在他眼前晃了晃。
“说实话。你教我的。”
他终于叹了口气。
“轻,重心也不对。左手的路数要重新练,不能照从前来。”
我点点头,把他拉进屋,拿尺量了他的掌宽、指长,又让他握着几根不同粗细的木柄试。
他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沈师傅要给我打剑?”
“我不会打铁。”我说,“我会做让你握着舒服的东西。铁匠那边,已经约好了。”
这把剑前后改了十一回。
打铁的是镇上赵师傅,我给剑身设计导力的浅槽,把木芯包进剑柄,让左手发出的力更容易沿着剑脊走。
不能让他凭空多出修为,也补不了坏掉的剑脉。
但能少费一分力,就少费一分。
我不想他每次练剑,都先想起自己失去了什么。
最后试剑那天,小满、梁娘、简青都来了。
裴行舟站在院里,抬起那把没有宝石、也没有华贵剑穗的新剑。
剑身映着很淡的天光。
他左手一转,剑锋贴着木架掠过,挂在架上的七枚铜钱依次落下,系钱的细绳却没有乱缠。
那是他从前最寻常的一套起手式。
如今使完,他盯着自己的手,半晌没说话。
我心里发紧。
“不合手?还可以改。”
他摇头。
“合。”
“重心呢?”
“也合。”
我松了口气,伸手要接过剑,再看看槽边有没有崩口。
他却先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热,不再像下山那天那么冷。
“沈照,你过来一点。”
我往前一步,他低头吻住我。
身后梁娘很响地咳了一声,小满被简青拎着后领转了过去。
我耳根烧得厉害,却没躲。
等他松开,我才发现他眼角是湿的。
我摸了摸那里,故意问:“风吹的?”
“嗯,风太大。”
我笑起来,把他拽到背风的屋檐下。
剑还没有名字。
裴行舟看过门外缓缓流动的河,说叫归川。
我没有反对,拿起细刻刀,在剑柄里侧刻下两个小字。
他弯腰来瞧,看见下面还藏着一行更细的。
沈照制,裴行舟用。
“赵师傅打的铁呢?”他故意问。
“赵师傅的印在剑根,你别拿这个逗我。”
他低低笑了一声,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我以为又是那封被他当宝贝的分手信,伸手就要抢。
他躲开,展开给我看。
不是信,是水坊后院的修屋图。
一间卧房,两间客屋,厨房多开一扇窗,院里留了一块晒药和练剑的地方。
正屋的门,画得很宽。
“我攒的授剑钱,够付木料了。”他说,“小满那几个人,非要按月交学钱。你不许我白干活,我就收了。”
我看着那张图,喉咙一点点发紧。
“你想修房子?”
“想和你成家。”
他这次没有笑,语气郑重得像当初归还霜衡。
“山上那一声,是我追着你喊的。今天我想认真问,你愿不愿意,让我往后都住这里?”
我把修屋图按到桌上,提笔,在卧房旁边添了一个大柜子。
“愿意。柜子得大,你的衣服以后自己收,我不替你找袜子。”
他看着新添的柜子,忽然笑得像个刚被准许进门的少年。
“好。”
18 等你回家
我们摆酒那天,石桥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河面上就化了。
梁娘一早就来,把水坊院里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嫌我买的红纸颜色不够正,连夜又裁了一整卷。
我站在门边贴喜字,手指冻得有点僵。
裴行舟从后面握住我的手,替我将最后一角抚平。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衣,腰间挂着归川,右腕依旧戴着那根旧红绳。
我的那根洗过许多次,颜色浅了,结扣却还牢。
我把两只手并在一起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当初怕人看见,袖子都不敢挽。”
“现在呢?”
我当着院里人的面,把袖口卷了上去。
“现在怕他们看不见。”
梁娘从灶房探出头,笑骂我们挡路,让开给送菜的人走。
来吃酒的人比我想的多。
三十七个从南闸活着出来的人,能走动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让家里人送了一碗菜。
那位种枇杷树的母亲牵着孩子进门,孩子已经不咳了,怀里抱着一小坛自家腌的果子。
粮行老板送来两袋米,进门先摸了摸新门板,说做得够宽敞。
小满穿着一件略大的新衣,郑重其事地给我磕了头。
我吓得赶紧拉他。
他不肯起,认认真真说:“南闸那天叫了师父,还没正式拜过。今天借你的好日子,我想拜。”
我看向裴行舟。
他站在旁边,一脸等着看我出丑的笑。
我只好清了清嗓子,拿来早就准备好的新尺。
旧尺仍给小满留着,新尺上的刻度是我重新磨的,比师父那把更清楚。
“学手艺,先认水,再认人。做错了要说,没工钱也得说,别学我年轻时候闷着干。”
院里的人全笑了。
小满却答得很认真。
“我记住了。”
我把他扶起来,替他拍掉膝上的灰。
他站稳后,转头朝裴行舟拱手,叫了一声师丈。
裴行舟罕见地呛了一下。
这回轮到我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有宗门礼官,没有高悬在头顶的掌门席。
里正替我们念了一段祝词,念到相互扶持时被风吹乱了纸,索性合上,直白地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以后都好好的。”
我们就向他、向来客、向桌上师父留下的那把旧锤,各敬了一杯酒。
我原本想在这时说很多话。
说我从前以为只有站在山上,才能被人瞧得起;说我也曾怕,离开那道门,自己就什么都不剩。
可真站到这里,我看见梁娘往碗里给人夹肉,看见小满抢着添饭,看见裴行舟替我挡了第三杯酒,忽然就不想说那些了。
这些人正在我眼前,活得热热闹闹。
我也在其中。
酒过半巡,简青把一本新账册放到桌角,笑着说这是贺礼,钱已经从她自己的账里出了,不许我再付。
我收下,给她和她母亲添了两碗热汤。
临近黄昏,山上送来一车贺礼,我只收了几名旧日同伴各自写明名字的小包,其余按原单退回。
车上还夹着那份请我回宗的聘书。
我没再拆,写明不受,递还给送信的人。
对方有些为难,问以后修阵能不能来请。
我指向门边新挂的木牌。
上头写着接活的日子、价钱,还有最后一行:急险先救,余事后议。
“照这个来,提前说。我有人手,也有要回的家,不能再一叫就走。”
他点点头,收好木牌的拓样,赶车离开。
夜里散席之后,裴行舟挽袖子洗碗,我蹲在灶边添火。
他右手做不了重活,端一只碗却很稳,洗好一只,就递给我擦干。
窗外有细细的雪声,屋里是还没散尽的饭菜香。
我忽然想起下山那天,他说自己会洗碗。
原来不是哄我的。
最后一只碗放好,他又拿起灯,说要去桥边看看新落的雪会不会堵住浅槽。
这是今晚原本排给我的巡水活。
我叫住他,把厚斗篷扔进他怀里,自己也披上一件。
“等等我。”
他在新做的宽门前回头,笑着问:“叫谁?”
我知道他故意的。
院里的喜灯还亮着,街对面的梁娘正在收最后一张凳子,听见声音便朝我们看过来。
我往前跑了两步,握住裴行舟温热的手。
“男友,等等我。”
他把灯换到另一边,十指扣进我的指缝。
“等着呢。”
我们踩着薄雪走向桥头。
河里的水缓缓流着,桥那边是七十二处亮着灯的人家。
桥这边,我们家的门留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