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冬买第二辆车那天,我妈往车把手上系了条红绸。
她不会打蝴蝶结,绕了两圈,勒得紧紧的,最后拿牙咬断了线头。
我妹许苗伸手摸了摸后座。
那上面空着,她女儿的安全座椅还绑在旧面包车里,底下垫着她从厂里带回来的围裙。
她说:“妈,我要取十二万。”
我妈手里还攥着线头,抬脸朝韩冬笑。
“替苗苗保管的七年工资在哪?她如今用得上,你拿出来吧。”
“买车了。”
韩冬弹了一下钥匙,说得跟问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我妈先看车,又看我妹,最后把那条刚系好的红绸往下扯。
越扯越紧。
我蹲下来,用修冰柜的小剪子替她剪开。
韩冬以为我还像从前一样,是来替一家人收拾场面的,递了支烟给我。
我把烟推回去,问他:“你刷了多少?”
“十九万六。哥,这是家里的车。”
“那你把家里人请进去坐坐。”
我指了指我妹。
韩冬没动。
我妹也没动。
她刚下夜班,还穿着厂里那双前掌磨薄的白布鞋,一只鞋尖压着吹到地上的红绸。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一张银行卡也没带。
她包里装的是一张退学费的收据,和一份签好字、只等付定金的合同。
她在来之前,把女儿攒了半年、舍不得拆的小猪存钱罐都倒过来了。
那里面有一百六十八块五。
我妈叫她放心,说在妈这儿,你的钱一分都少不了。
1
韩冬把烟收了回去。
他打开后备厢,从里头搬出一提崭新的脚垫。
脚垫底下藏着蛋糕盒。
“给你买的。你昨晚发消息,说想吃栗子蛋糕。”
我妹把盒沿上沾的一点奶油抹掉。
“我说的是厂里要换栗子馅,旧配方留着也没人做了。”
她在恒香食品厂上班,领工资的第一个月,买栗子回家蒸了一锅,挨个挑开口的给我们吃。
我跟韩冬那时候还不熟,只记得他坐在门槛上,把她挑剩的几个硬壳都剥了,剥得拇指破了皮。
她进厂七年,他来我们家也七年。
韩冬托着蛋糕,一时找不到地方放,扭头朝我递了递。
我没接。
“这十九万六从哪张卡刷的?”
“我转给他的。”
我妈的声音突然从车尾传过来。
“我以为就是周转几天。”
她把剪开的红绸拢进衣兜,摸了半天,摸出手机。
屏幕正亮着,停在她和韩冬的聊天框。
上头最后一条是韩冬发的车库照片,再前头是我妈回的一条语音。
我拇指在播放键上停了一下。
我妹先按了。
“车提回来先往家开,我给你们备条红的。苗苗那边我去说,她只懂在厂里上班,哪晓得你在外头撑门面有多费劲。”
我妈伸手扣手机,没扣住。
那句话从小喇叭里跑出来,响得连二楼晾衣服的人都探了一下头。
“我问钱在哪,是让你自己跟她讲!”
我妈转向韩冬,脸涨得通红。
“你答应你说有进账,今天能凑足十二万!”
韩冬把蛋糕往车尾一搁。
“我说我尽量。姓卢的还没把那场婚宴的尾款给我,电话都不接,我拿什么给?”
“你拿买车的钱给。”
我妹说。
“买完了。”
“那就退。”
韩冬先笑了一下。
笑完,他看了我一眼。
“许建,你给她讲讲。新车落了户,开出门就掉价。我这车今天就算卖,能拿回来多少?”
我干的是修理,什么东西值多少,我看的是拆开来还剩几成。
我想说你拿去卖,少一分是一分,忽然看见我妹盯着我的嘴。
以前家里吵起来,我总替大家找个能下去的台阶。
我赶去修一台冰箱,坏的是温控,顺手把结得老厚的一层冰也敲了,主人家高兴,隔半个月又有人给我叫活。
家里这点本事用得太顺,有时我妹刚开口,我已经把旁人的难处一件一件替她数完了。
她现在大概在等我数。
“我不懂你的车。”
我说。
“我懂你手里这把钥匙,是我妹的钱换来的。”
韩冬把钥匙收进掌心。
楼道口挨着一截缓坡,他把脚垫搬出来时没关车门,车门在坡上轻轻晃。
我妹绕过他,坐进驾驶座。
她个子矮,韩冬的座往后调得太远,她脚够不到踏板。
我看着她够了两回,才想起来弯腰去找座底的拉杆。
她拦了我一下,自己摸到,把座往前挪了半尺。
韩冬站在外头。
“你拿过驾照就没开过几回,下来。”
我妹从车窗里伸出手。
“钥匙。”
“你要开去哪儿?”
“里程多少,我拍下来。交付时多少公里,你把单子给我。”
韩冬听懂了。
他抓住门框,整个上半身往里探。
“许苗,你要真把它卖了,我大后天接什么人去看场地?”
我妹抬起眼睛。
“你这七年接过我几回?”
韩冬卡住了。
厂里的晚班十点下工,碰上赶单能到凌晨。
大路上有车,出厂那段背街有一百多米没灯。
前年冬天我去给她换宿舍冰箱门封,见过她从衣兜里摸手机,屏碎成蛛网,灯一开照样往前走。
那天韩冬发了张图给她,面包车里暖气开得足,副座是别人拉来试音响的歌手。
我妹看完图,说你跑你的,我和白班的姐姐一起回。
那天白班的姐姐早走了。
韩冬把手从门框上收下去。
他没有给钥匙,转身把脚垫和蛋糕盒都塞回车里。
我妹也没再讨,拍了仪表和挡风玻璃下的车架号,下来时关了门。
门很沉,锁扣轻响一声。
她的掌心在裤线上蹭了两下。
“妈,今天拿这十九万六之前,你替我存的钱还有多少?”
我妈举着手机,又垂下去。
她刚说了一个三字,我妹便回头看她。
“三万八,还是三十八万?”
我妈嘴唇张着,像忽然连这两个数怎么念都忘了。
我把修理箱从坡上拎下来,搁进我面包车的后舱。
车里还有两台等我去装的压缩机,今天少跑一家,就得往后拖一家的工钱。
“许苗,上车。”
她攥着包带没动。
“去哪?”
“先去取流水。你那边的工资,你自己取。妈那张卡,她自己去取。”
我看向我妈。
“你肯来,我们一起算。”
我妈摸出装卡的小布包。
她走两步又回头去看韩冬。
他已经上了自己的新车,伸手把驾驶座猛地往后一拨。
滑轨咔哒一声,这回我听得清清楚楚。
2
银行里排长队,空调吹得人小腿冷。
我妈把那张卡摸出来,夹在指缝里,一会儿露正面,一会儿露反面。
那是张普通的借记卡,卡面上有座桥,桥头磨白了一块。
我认识那块白。
许苗刚进厂的时候,厂门口整晚有人发贷款广告,头一句总问小姑娘要不要换手机。
我妈叫她把钱打到这张卡上。
她说姑娘在外头做事,手里钱多了,想买的东西就多。
我那时送货回来,脚踩在门槛上,听见这话还接过一句。
“你看你哥,没存住,结婚那会儿连个像样的床都买不起。”
我妈顺势把我推出去给人看。
我当了她一回现成的教具。
我妹问要是想用钱怎么取。
我妈把卡举起来,在吊灯底下给她看桥头。
“专给你开的,妈有自己的卡。你要买房买车做买卖,开个口的事。”
七年过去,这座桥还是那座桥。
我妈坐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改天再来,说穿得太少,冻得腰疼。
我妹脱下厂服,往她肩上一披。
我妈把厂服攥在胸前,嗅了一下。
“你们厂换洗衣粉了?”
“是烤盘上沾的油,洗不掉。”
我妹说着,把手机递给我。
她每个月转账都备注存工资,数目有零有整,去年有两个月停线,钱薄下来,她也一笔笔留着。
我坐在硬板椅上划,划过几个我们吃团圆饭的日子。
有一年二十九她上班,赶着天黑前回来,给每个人带了一块切角桃酥。
我嫌太干,顺手把自己的塞给闺女。
那天下午,她的工资到账了五千二,转给我妈四千四。
留在手里那八百块,给孩子换鞋,吃饭,还有坐车的钱。
轮到我们,我妈先把银行卡按在柜台上,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就打最近一个月。
许苗说:“打能查到的全部,我在手机上也一笔笔对。”
工作人员请我妈自己确认,我妈手缩了两次,最后还是输入了密码。
打印机往外吐纸,一张接一张。
有些早年的明细要另外申请,那天能核对的几笔大钱都在近两年。
许苗把流水摊在银行靠门的写字台上,用指尖挨着往下移。
十九万六,收款人韩冬,日期是昨天。
前一笔八万六,收款人是个公司。
我读到那公司的名字,手先凉了。
荣达冷链设备。
我铺子扩建那年,给我装冷库和换电路的公司就叫这个。
店面原先二十八平方米,一到夏天就摆不开,我得把等修的冰柜推到过道上,天天跟隔壁卖凉皮的赔笑。
父亲走了以后,我妈拿了一张设备单来,说家里早给我留着这笔钱,叫我把隔壁空出来的一间也租了。
她说是父亲跑车攒下的,我信了。
我甚至还对我妹说,爸活着就不爱夸我,原来心里有数。
她当时把我订错尺寸的货架板扶住,叫我赶紧把螺丝上了,板子沉,手指冻得快断了。
我把流水纸拿起来,背面透着一点印子,翻过去什么字也没有。
“妈,这个八万六,你说一遍。”
我妈脚边有个宣传架,里面搁着开户送的小礼品照片。
她把架上歪着的一张纸扶了扶。
“你那阵接了食堂的活,人家叫你店里得有测试的地方。我想着,先给你用,等韩冬的生意好了,再往里填。”
“我的店,为什么要等他填?”
“他生意起来了,家里三个人都好过。”
我妈对着我说话,连头都没朝许苗那边转。
许苗拿过那张纸,看日期。
“去年七月九号。”
她说。
“哥,你开张那天我还在想,爸可真是疼你。我想跟你讨店门口两块地,星期天放桌子卖两盒点心,话都到嘴边了,又觉得你刚开张,别给你添事。”
我的手往钱包那边伸。
我身上有三张卡,自己能取出来的钱加一块,离八万六都差得远。
那台冷库试运行那夜,我在里面站了十分钟。
温度降到设定值,机器停了,我在空荡荡的库里,清清楚楚地为自己高兴过。
原来我妹也在门外站过。
“八万六我认。”
我说。
我妈一巴掌按在纸上。
“你瞎认什么?这钱是我给你花的。”
许苗从她掌下把纸抽出来。
“你要是拿自己的钱花,多少他都能收。”
玻璃门开了,外头的热气贴着地面涌进来。
我妈肩上的厂服往下滑,我妹伸手替她提了一下,提到一半就松了。
“剩下三万八,现在转给我。”
我妈把自己的包抱紧了。
“我给你存着。它在这儿又不会少。”
我妹没跟她争,拿起手机,逐笔去按拍照。
我妈挡住第一张,没挡第二张。
去窗口前,她说今天人太多,这个数往外转,让人笑话。
我妹站在叫号机边上,手攥着一张薄薄的票。
“那就让人看看,许苗领了七年工资,今天拿回三万八。”
3
三万八打进许苗的账户,她举着手机,屏亮了又暗,暗下去她又点亮。
那是她第一回从我妈这儿往回拿钱。
我妈问她用得这么急,到底要买什么。
许苗把厂服从她肩头取下来,搭在胳膊上。
“金桥菜场里有个点心档,徐姨干到这个月底。她要去外地带孙子,店里的东西愿意一起留给我。”
我问:“你要接徐记?”
“嗯。后头有烤炉和案板,面板是她男人去木材厂挑的,揉急了也不晃。就连门口那块可以翻下来的桌板,也是她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说起那块案板,拿手在半空比了一下。
我没想过她连案板都摸过了。
徐记我熟,离我店一条街,桃酥出炉的时候,给冰柜充冷媒都能闻见香。
徐姨不爱做小件,校门口有人卖一块一个的豆沙饼,她偏做得掌心大,几个初中生分着吃。
许苗头回跟我去她那里,是帮我趴在地上捡滚进柜底的螺母。
修完东西,徐姨掰了饼给我们吃。
回来路上许苗说,馅炒得软,掰开也不往地上掉。
我吃得快,连掉没掉都没看见。
“十二万是她盘下全部的价,周五给三万定金,余款月底交。”许苗说,“原先约的是今天钱能到,就提前去给了。昨天夜班前我还问过妈,要是取不到,我提早跟徐姨讲,她手上有别的买家。”
我妈说:“你在厂里干得好好的,一个月还能多排几次夜班。”
“妈,三号线下个月停,领工资的人都知道。”
许苗把包拉开,拿合同给我看。
包里最上头真是一张小小的退费收据。
我认得那家学跳舞的店,在二楼,晚上窗子里一排圆脑袋。
我外甥女阿禾要了半年才去上课,学会劈叉了,非叫我在水泥地上也试一个。
收据上退了八百四。
“你怎么把阿禾的课也给退了?”
“她们老师要换时间,赶上我排夜班。之前她问能不能换到周日那个班,我还不知道店开不开,也怕妈那头拿不出钱,就先把课退了。”
“八百四也抵不了多少。”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舌头。
我妹照样答我。
“哥,八百四是我昨天能拿到的、最大的一笔整钱。”
我握着合同,低头假装看上面的字。
我老婆舒兰早上还跟我说,手头那三万别忘了转定期,等冬天买升降台。
我拆冰柜背板蹲了十多年,最近从地上起来,先得用手撑一下膝盖。
女儿看见了,说爸你蹲着别动,她就真把一张椅子搬到我屁股底下。
升降台是我挑了好几家的,连铺子地上的线我都划好了。
我摸出手机给舒兰打电话。
她在学校食堂上班,那头是铁勺刮铁盆的声音,响了两下,停了。
我把八万六说了。
有一会儿,只有我这边过车。
“她要买哪一档?”
“徐记。”
“你叫她过来吃口饭。三万是你这几年自己留的,拿给她。过日子那张卡在我手上,店里还有哪一笔要付,你先告诉我。”
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含了块没咽下去的馒头。
“升降台我往后再买。”
“你明天腿还得弯,蹲活儿接一半。账背在身上,又不靠你把腿搭进去还。”
舒兰把电话挂了,铁勺声没再响过。
我往许苗那儿走了两步。
她先伸手做了个停的动作。
“哥,你别听见十二万就给我四处借。你欠我多少是一回事,我这个店能接多大,也得看我的本事。”
“我先还你三万。我从账上转,往后剩多少咱们都能查。”
她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八万六我都跟你要。”
“行。”
“就算你是我哥,我也跟你要。”
她又说了一遍。
“好。”
她这才把收款码给我。
钱到的时候她没给我看,自己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等我后头再补一句。
我有的是这样的句子。
小时候掰饼,撕出大的给她,我总得叮嘱一句你吃慢点,留一口给妈。
现在显得我张了嘴,就得从她手里再拿走一点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兜,问她徐姨在哪儿,今天肯不肯见我们。
“肯。她平时两点才去买菜。”
许苗把合同塞进包里,银白的拉链一下拉到头。
从银行门口到金桥菜场,要经过接孩子的路口。
我妈想跟上来,许苗把她的小布包递回去。
“妈,你先去接阿禾。到了家问问她,想不想去上周日的舞蹈课。答不答应,叫她给我打电话。”
我妈说:“我报个名的力气也有。”
许苗拿包挡了挡头顶的太阳。
“她想跳,我自己给她报。”
4
徐记的卷帘门垂着半扇,门口放了张白纸,写下午三点出炉。
我蹲下去喊了一声徐姨,一股热气从门底钻出来,先扑我一脸。
徐姨手上沾着粉,叫我别钻,门锁会刮脑门。
她用肩把门托起来,看见许苗身上那件短袖领子都汗透了,先倒了两杯水。
“钱出了点事。”
许苗开口道。
“我能付三万。余下的我原本指着我妈那儿,今天才知道少了一截。”
徐姨把杯子往她跟前推。
“有多少把握?”
“我拿得出来的有六万八。欠我的钱今天能追,哪天到,得见了人才能说。”
徐姨往门外看了一眼。
菜场里有人在敲鱼头,砧板声音闷。
“卖调料的老蔡已经来过一趟了。他想连我后头这间一起要下来,装秤卖米,出价跟你一样,今天就能交齐。我答应把你的位置留到周五,他知道。”
我把刚端起来的水放下。
“徐姨,买卖我们定了,能不能先把定金付上?要是月底不够,我帮她张罗。”
许苗转过脸来。
“哥,你先喝水。”
她这么讲,我反倒一口也喝不进去了。
徐姨把凉着的烤盘往案上拖,拿起一只裂了边的桃酥吃。
“你要真想接,今天在这儿做一炉。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剩下这团面懒得和了。三点钟到了,人家会来。”
这话我妹听懂得比我快。
她把刚从银行收回的厂服穿上,卷紧袖口,找了围裙去洗手。
我在门边看她往盆里刮油,又往墙上看时间。
她来徐记几回,我真说不上来。
她知道盐罐放哪里,知道有一张烤盘中间鼓,拿出来都要转一转才推得平。
徐姨拿茶杯挡着嘴,也在看。
桃酥进炉前,门口来了个骑电瓶车的大叔。
他用喇叭滴两下,朝里头问礼盒还有没有。
“得等,三点出炉。”
我替她们回了一句。
“等就等吧。我女儿今天夜班,送到医院正好还热。”
大叔把车熄了,撑在三角架上,脱下头盔露出两块给汗冲出来的白头皮。
许苗回身去架子上取了个空盒,把盒底两个卡舌先按紧。
过了一阵,炉门旁的灯灭了,她没急着转按钮。
“这个炉右上角偏热?”
徐姨说:“一盘还有个偏的,嘴怎么这么挑。”
“上回您叫我给孩子挑好看的,我挑了三张盘子,右上角都深一层。”
徐姨停了停,把茶杯放到手边。
“先转盘。手伸进去,隔热套要提到腕子上来。”
我站在门外,终于端起那杯水。
到三点一刻,那辆电瓶车开走了。
医院的人要带去分着吃,许苗多装了两张垫纸,把最边上一块颜色深的留给我。
我以为又要像小时候那样跟她说,大的你吃,拿来一看,手上这块比礼盒里的都大。
她早知道我爱吃焦一点的。
徐姨拉下卷帘门,只留下脚面高的缝,把合同翻到最后。
她说:“定金我肯收,交余款还照原日期。真到了月底你手头不够,我可以把档和设备分开给你。铺位的租约去跟市场办签,设备和手艺的价咱们另算,旧炉我拉走,留个小的给你过渡。”
许苗拿过合同。
“那您肯少收多少?”
“重新列,就今天算。你别看我脸色,我去了外地,自己得留点活钱。”
她们一件件数,从柜台的玻璃到装桃酥的铁架。
算到小炉,许苗掏手机,上头还贴着厂里换班的表。
她把表滑过去,先按了三万的转账。
徐姨写收条,写她的全名,许苗两个字拉得平平长长。
许苗也签名,等墨迹干的工夫,她手指在名字边上搁了很久。
我想给舒兰拍个照,许苗挡了挡纸。
“别发家里群。哥,我交了定金,离拿钥匙还有一截。”
拖到傍晚,那两台压缩机我只赶得及装一台。
走的时候店家给我开了四百块工费,我签收,眼睛往收款的数字上多留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是韩冬。
“哥,明天来不来搭把手?卢老板说上回婚宴那台甜点柜不凉,中途找人拿冰,花了他的钱。叫我把柜子弄好给他看,他才肯对上一场的账。”
他开口就说起机器,好像下午银行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将签了字的小票对折,揣进胸前的口袋。
“给我的维修钱按次算。到了那儿,你再跟我妹谈钱。”
他停了一下。
“你要把她也带来?”
“你自己问她来不来。”
我挂了。
他从前请我上门,连路费也省了,总说回家给我买包烟。
今晚隔了足足三分钟,我才收到他发的地址。
地址下头多了四个字,价按你算。
5
韩冬租的仓库以前是个洗车棚,门口下雨就积水。
我拎箱子从砖上跨过去,看见他那辆新车停在干地上,四只轮胎一个泥点也没有。
他在车边用纸巾擦后视镜,衣领上夹了张婚庆公司的铜牌,歪了一边也没看见。
“机器在里头?”
“在。许苗一会儿来,她让我先把上场的账打开。”
韩冬把纸巾揉了,往裤兜里塞。
“哥,你说她要开个店,有事不能跟我讲?”
“她跟你讲,你肯听到哪一句?”
他没答,把卷门全推起来。
棚里一共两台车,另外那辆是跟着他跑了五年的旧面包,尾门一角凹进去,拿吸盘吸过也没弄平。
韩冬用它拉新娘出门的花拱门,也用它拉喝醉的舅舅和敲完锣回不了家的爷爷。
我知道那车能跑。
上个月他还叫我支着门,自己钻到底下换了个支架。
展柜摆在两摞塑料凳之间,灯管亮着,柜门上却连点白气都没有。
我让韩冬找一把刷子,他找了半天,倒先找出我去年落在这儿的那把。
刷子柄上写着我的名字,油漆有几笔掉了。
我接过来,去拉插头。
“前一场到底剩多少尾款?”
“四万二。”
“去掉别人的工钱呢?”
他替我扶着柜子,手指发白。
“差不多一半。”
我拿刷柄敲了敲柜背。
“你跟我妈说能凑十二万。”
“要是后天那单能签下来,按我的报价,头一笔能收十万。我先借给她,用几天再填回去。”
“那场席还没摆,你先把人家往锅里下的米舀走。”
韩冬把垫柜脚的纸板往里踢了一下。
“你叫我怎么办?我开一辆带着胶带的破面包去,人家压根不让我把样册掏出来。”
我没接着说。
我开那间二十八平方米的铺子时,也在客户面前摆过不值钱的阔气。
人家进门前,我先把别人送来修的好机器往门口移,最好门上还有金漆,叫他晓得好东西也有人敢往我这儿送。
韩冬有一回在门口叫我搬柜,我瞪了他一眼,他醒过味来,客人一走才笑。
棚口响了两下。
许苗提着一袋包子,阿禾走在她旁边,背着粉色舞蹈包。
她把一个包子塞进韩冬嘴边,韩冬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凉的。你没吃早饭?”
“我吃了。”
许苗把袋子搁到凳上。
“阿禾做的,按了两个印的是你的。”
韩冬停下嚼,低头看。
包子那点捏出来的褶已经被他咬进嘴里,阿禾伸出两根手指,作势在他手上按了两下。
“我按的时候有点歪。”
韩冬朝她笑,嚼下去,连那块又硬又厚的皮也吞了。
“做得好,再给爸一个。”
阿禾朝袋子伸手,许苗先把袋口扎紧了。
“等会儿吃。你坐那边写作业,写完我送你去上课。”
韩冬的眼睛跟着舞蹈包过去,又拐回来。
“你退了又报?”
“她自己挑的周日班,今天先去试一节。”
“你说一声,我送。”
许苗任他等了会儿。
“可以,你去送。上完课也得把人接回来。你后天的单子是哪家公司?”
韩冬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墙上钉的日程表。
许苗扫了一眼。
“我想看那边答应给定金的消息。你说十二万周转几天,从哪天周转到哪天?”
韩冬把手机拿起来,解了锁,手指一直没离开屏幕。
我从柜后看过去,见他翻了好几下,找到的是一张场地照片。
他用手把照片放大,压着嗓子给许苗讲,左边那排红柱子要遮,主桌可以斜着摆。
“韩冬,定金。”
我妹叫了他一声。
他手指停着。
纸巾从他裤兜里掉下去,阿禾从凳上跳下来替他捡。
他把手垂下来,接纸的时候,手机屏幕终于朝上。
对面最后一句话我看见了,意思是还约了两家,月底前给回复。
许苗把手机握回韩冬手里。
“你把我的工资交出去了,回头叫我等一个连你自己都得等的电话。”
韩冬望着她。
我再没见过一个人嘴里刚吃过自己孩子做的包子,还能那么苦相。
“苗苗,前天你说要十二万,我要知道你急成那样……”
“前天你知道。你告诉我,你把我说的话当什么了?”
柜后那一层积灰让我刷下来,落在地上,软得没有一点声音。
我等着韩冬答。
韩冬开口先叫的是我。
“哥,柜能修吗?”
我把刷子搁到他脚边。
“能。你先把她的话答完。”
6
韩冬答完那句话时,阿禾正趴在凳上画一条蓝线。
“我当你过两天就不想开了。你没做过买卖,三号线停了,四号线还要人,发工资总比发愁强。”
许苗朝女儿那边看了看。
“你现在还这么想?”
“我现在知道你要干。”
韩冬说。
“钱的事我认,旧面包值三万出头,我把它卖了给你。再过十几天,我那笔尾款下来,我先给你凑五万。”
“新车挂出去。”
许苗说。
“你跑婚庆总得有车,留原来那辆。账你先写下来,十九万六,卖车要亏的归你。”
韩冬的手按在展柜上。
“你这话让我跟谁谈?人家把桌次都发我了,说到时候我开这辆车去接主事的。”
许苗把包子袋口又扎了一下。
“哪天?我跟你去,我想看看是哪一桌人坐进去比我的店开门还要紧。”
韩冬转过身去踢纸板,这回没踢着,鞋尖刮在展柜的铁角上。
他望了望阿禾。
她已经拿起舞蹈包,伸手把罩在把手上的塑料皮捋平。
“爸,你还送我吗?”
“送。”
韩冬说。
他把新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去墙上摘旧面包那串钥匙,顺带把那辆车的证件袋递给许苗。
“新的你给我留到后天。试一次,要是签不了,回来我就找人估价。”
许苗问:“你手里有账单纸吗?”
韩冬拿了张印着喜宴流程的纸,翻到背面,写下两句话。
第一句认收到十九万六,那是许苗存在母亲手里的工资。
第二句约好后天下午卖车行见,看车的人由许苗找。
韩冬把名字写完,笔尖杵在韩字最后一竖,油墨洇开一粒黑点。
“你敢保证车今天还在你名下?”
许苗问。
他抬手把新车钥匙推了过去。
“你留下。我后天要用,来跟你拿。”
阿禾站在棚外一块砖上叫爸。
韩冬哎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一样。
等两父女走了,我用手摸了一下插头,接回去通电。
过几分钟,展柜门上起了一层极薄的雾。
许苗弯腰往里看,脸在玻璃上泛白。
“这就好了?”
“里面堵灰,热散不出去,清开就行。”
“那你在那儿蹲好半天,早算着等他写呢?”
我动了下膝盖,酸得厉害。
“一半等他,一半是起不来。”
她没笑。
我也没再把这话往玩笑上讲。
许苗把装旧车证件的袋子打开,掂了一下,用指甲抠开夹层。
里面掉下来一张洗过似的红纸。
她捡起来,递到我脸前。
纸是张五周年婚庆的名片,背面有她自己写的两行字。
上头一句写小车放花,下面一句写大车给人坐。
“他刚开始接婚礼时,我俩挤着睡过一天棚子。那时候他说多挣点买两辆车,生意的归生意,家里的归家里。四个座都得算上,留一个空的,我还能把我妈也带去转转。”
她叠起那张纸。
“这么点地方,他每次洗车都知道把纸拿出来,免得化了。”
“你还肯把新钥匙还给他?”
我心里别扭,一问出口,自己也听得出刺。
许苗垂手,把钥匙攥了很紧。
“从这儿去舞蹈教室,旧车也能去。后天他要是来拿,他得看看他开的是谁的钱。他要是拿了钥匙就跑,我也好知道以后怎么办。”
她拿了自己的那张认账单,叫我在旁边拍张照。
照片第一张没对上焦,她让我重拍。
我把手肘搁到玻璃上,等机器震的那一下过去才摁。
她低头把照片放大看韩冬的签名,又去看我。
“哥,你的那张呢?”
“回铺子就写。”
“以后就照这张这么问,行吧?”
“行。”
她把新钥匙塞进舞蹈包刚才搁过的那把凳子底下,松手又拿起来,找了个自己够得着的口袋。
我收工具时发现修理箱夹层里还有两支用不着的旧笔,挑了能写的那支给她。
她顺手塞到新钥匙边上。
铁门外响了一声喇叭,我以为韩冬回来拿什么。
走出去才看见旧面包还在前面的岔口等车。
后窗那颗阿禾贴的歪星星在太阳底下亮着。
韩冬的手伸在车窗外,掌心朝下,一开一合。
他女儿坐得高,从里头伸手够他,每回车要往前挪,那只大手就先收回去。
7
当天晚饭前,我和舒兰关了店门,把纸摊在收银台上。
阿禾坐在货架边,给我女儿的手指贴亮晶晶的钻。
她试完舞回来,第一件事是把退费收据剪开,背面画了两只鞋。
一只给她妈,另一只给她爸,她把鞋底都画成蓝色,说教室里的地就是这个色。
韩冬送她到家,连第二次门铃也没按。
我妈也到了,从篮子里拿出一罐酸豇豆。
她进门先叫我媳妇,舒兰答应了一声,找围裙去了。
我妈把酸豇豆往账纸旁边一墩。
“真要写?”
许苗从架上移下只夹了夹子的小灯,把灯拧亮。
“要。我算了一遍我这边的转账,再对你给的,差几张早年的单子,拿到以后再核一次。”
她往我妈那边送过去一个小本子,上面写了八十四个月,一月一格。
她转给我妈的工资前后一共三十二万,能查到的账户大额支出眼下就两笔,一笔在韩冬身上,一笔在我身上。
三万八是卡里余下的本金,小额利息许苗划在一旁,说下回再跟到账的数核。
我妈翻到最早那页,指着一个冬月的数。
“那回给你女儿住院交钱,是我自己出的。”
“是,四千二。”
许苗把那格指给她看。
“那回我还你,你不要,我记了。”
我妈的手指在四千二上停下来。
那年阿禾得肺炎,我妈去把别人给她做寿的红包拆了,先在自助机上试了两回才把钱交上。
后来我去医院,见她把两张没花掉的整票对齐了,夹进孩子枕头底下。
算账以前我妹也记得这些。
只是从前我妈说她记性差的时候,她从没吭过声。
“那你既然记得,还弄得我好像专图你这点钱。”
许苗合了本子,又翻开。
“那笔住院费,你当时说给就给了。八万六你从我卡上动,我头一回听说。”
我妈伸手去找桌上那支笔。
“你要有火,你冲我来。我借你八万六,我还。你哥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住那支笔,比她快了一手。
“妈,冷库天天开在我铺子里。等你有八万六还她,要等几年?”
“等不着,我把老房子一卖。”
我妈声音陡然高了。
“我住哪张床都能睡,你从小就爱捣鼓电,打一巴掌也得偷偷把废电池捡回家。我手里要还有钱,该给你的我照样给!”
货架那边一下没声了。
阿禾抓着贴片,手背抬在半空。
舒兰端了碗馄饨出来,往我妈面前放下。
“妈,先吃一个。孩子们看着呢。”
我妈低头用勺子扒拉汤里的葱花。
我爸留下的老房子五楼没电梯,她膝盖一疼就一级一级侧着下。
两间屋,一间装着我爸四季衣裳,一间她自己睡。
这些年她说了不下十回要卖,真有中介敲门,她又嫌人走路重,怕踩坏木地板。
我听不得她把那个家拿出来做赌注。
我拿着笔对她说:“你再讲一回卖房,我就再去跟你看一回房。看好了你搬走,把爸这些年攒的螺丝钉也一并扔了。那八万六,我照还。”
我妈抬起脑袋,勺子碰住碗。
“你敢扔。”
“我不敢。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我拽了张单子过来,先写上名字和三万已还,再跟许苗商量余下的钱。
我照开春到夏天的平均收入报了个数,一个月五千。
舒兰把她记生活账的手机朝我推了推。
夏天修冰柜的人多,冬天常有接连几天没单子,五千这个数我眼下喊得出来,真到年关还得回家找她要。
我妹盯着我写过的那张纸,抽出去,平放在灯底下。
“四千行吗?你有余钱可以提前还。哪回不够,你当面跟我说,少多少再记下来。”
“行。”
我重写那一行,每月四千,剩下五万六,最迟十四个月还清。
舒兰读完,去抽屉里翻了个印泥盒给我。
我平常给客户盖的是店章,这回摸出手来,拇指摁进去,拿起来一看,一纹一纹都是红的。
许苗收第一张,我留第二张。
我妈一直低头吃馄饨,碗里早就空了。
临走她朝我妹伸了一下手。
我以为她要收那页账,跟着抬了抬胳膊。
她把手拐去别处,拈走许苗袖口上一颗馅里落下来的芝麻。
“从早到晚穿这身,衣服湿了也不换。”
她说完就走。
等门口灯亮,我才看清她拿来的酸豇豆,罐盖上还绑着根细绳,拽住那根绳就能借力把盖子拧开。
我妹手腕以前被烤盘烫伤过。
家里每一罐留给她的酸豇豆都绑着这么一根绳。
8
约看车的那天下午,我提前关了半间铺子。
许苗在马路牙上等我,手里提着一盒桃酥,盒盖压了两个角,怎么捋也捋不平。
她说这一盒徐姨没准她卖,做得有点薄,坐在车里吃正好。
我刚伸手,她自己先掰了一块。
“韩冬早上来拿过车了。”
“你真让他开?”
“他拿调度表给我看,十一点接人,最晚两点把车开来。”
许苗把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照片上是韩冬接钥匙的手,和他来取车时一并放在桌上的一百块钱。
“他说是给我加油的钱。我叫他也写下来,是加油钱。”
我们到车行的时候正好两点。
墙上一个表慢两分钟,伙计叫我别看那个,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分针已经走过去半格。
来接车的何师傅是我介绍的,原先给我拉坏冰柜,后来跟人合伙做二手车。
他听说刚买几天,怕是买完才发现车有毛病,问了好几遍有没有磕碰。
许苗把提车单和她拍的里程翻出来。
“单子跟车都来了您再查。价格您按实在的给。”
何师傅拖了把折叠椅,让她坐。
我没坐,站在卷帘门边,望着太阳晒在路口的斑马线上。
到两点二十,我先看见车鼻子露出来。
韩冬确实开来了。
后头还跟着一辆出租车,下来一位戴遮阳帽的女人,手里捏着两个没开封的瓶装水。
韩冬先降车窗,喊我一声,把车开进划好的线里。
那女人走到他窗边。
“韩老师,那个门洞我问清楚了,车进不了。你说能把花架拆开抬进去,那就按你的单子来。”
韩冬的手还扶着方向盘。
“那咱们什么时候把定金交了?”
“回去我叫我闺女跟你对。酒席还有四十多天,迎宾要提前一天进场,写在单子上。”
女人朝许苗和我笑了笑,走回门口坐上出租车。
韩冬从车里出来,冲我扬了扬眉。
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高兴。
那表情他从前年接下来第一场婚礼时露过,也是先冲我扬眉,等我把剩的半桶鱼汤端去热,回来桌上他已经喝了三两酒。
“许苗,听见了?”
他嗓子带点哑。
“听见了。”
我妹说。
“这场够你招多少个工?”
“十来个。活儿能匀给别人几样,开车接人这一项他们点了我。”
许苗从他手里拿过钥匙,交给何师傅。
何师傅正要拉门,韩冬按住了门把手。
“您先估。价不急着定,我今天得弄明白车要留到哪天。”
何师傅看看我们三个,脚往后抽了一下。
“你们没议好?我两点半还约了另一辆。”
许苗说:“议好了,您看。车的手续、价钱都能对上的话,我们今天就谈卖。”
我当时真想亲自把韩冬那只手掰开。
我连脸上那点笑都给他忍回去了。
可许苗往旁边让开一步,何师傅拉门,韩冬自己的手就松了。
等检查完,何师傅给了十七万四的价。
他敲敲副座前头那层还没揭掉的膜。
“你们新车报这个价不爱听,我知道。找自己人肯认真买,也许能再卖高点,得等。”
韩冬听见等字,猛地站起来。
“我接到单了。苗苗,你要九万是不是?车先留四十天,我答应给你凑。”
“你先照你这单把该花的钱列出来,把能给我的摆在这张桌上。九万也好,九千也好,我等你列。”
韩冬打开他的皮包。
从里面先掏出两张收据,都是他订场布用的,两个厂家,两笔钱,都还等着结尾款。
再往下是工钱,那个给他打灯的小伙刚娶老婆,托他这场活以后结快点。
他把纸拿起来,想塞回去,塞了几回都没找准开口。
“你就不能让我把这场做完?”
“能。你用五年前那辆车做。”
许苗把桃酥放到他手边。
“你今天开去的门,新的照样进不去。人家叫你去,是听你说花架能拆。”
韩冬把盒子推开。
何师傅从车上下来,把钥匙放回桌面。
他问签字的人在哪儿。
韩冬低着头,指节一下下压着那张红柱子的场地照片。
我妹把椅子拉开,给他空出路。
他望了她一眼,站起来,一把拿了钥匙出门。
我跟过去。
他拉开车门,没有坐进去。
“许建,你小时候摔了她那辆自行车,是我替你修的。”
我说:“对。那时候你还肯叫她自己挑车把。你现在问过她要哪一种吗?”
韩冬重重拍了下车顶。
旁边的人都转过来看,隔着一层玻璃,我妹一动没动。
9
韩冬开车走的时候,没有踩大油门。
他一直开到路口才把窗升起来,我还能看见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顶上,另外一只攥得发紧。
何师傅把那张估价单翻过去,说他饶我人情也只能饶到这儿。
他把章盖下去,跟许苗说三天内车况一样,这个价他认。
三天的期限上头写了几月几号几点几分。
我妹把纸叠好,付了看车费。
回来路上我骂了韩冬几句,问她下一次还去不去见人。
她说:“去。他现在欠的是钱,我得从他手里要。别的事情我得回家收拾。”
她住的房子在围墙后面,韩冬结婚前租下的,两室一厅,年年交租。
次卧原先给我妈留着,外孙女大了,就把两张小床并到一起。
我陪许苗到家时,她把门推开一半,先叫阿禾出来吃桃酥。
屋里没人,阿禾还在托管班,我妈出门取快递了。
门搭在我肩上,她往屋里略站了站,才去阳台拿脸盆。
我帮她从顶柜上搬了个箱子下来,揭开一看,里面全是阿禾穿小了的鞋。
她拿起一双红色豆豆鞋捏捏,放回去,又把另外一只摆正。
“这些先放着,我只带她眼下要穿的。”
她把箱盖合上,我往下接,她没递给我。
“哥,你帮我问的旅馆,一天一百六?”
“后街有个周租的小房子,价便宜一点,桌子够大,她能写字。”
“我去看过了,房东明早给钥匙。今天先在你那儿挤,明天我搬过去。”
她从柜里取了自己和孩子的衣服,厂服还在晾着,扯下来湿湿沉沉的一件,折了两道放最顶上。
我问:“就这两袋?”
“还有个东西,得等韩冬。”
她说的是厨房里那个带黄盖的塑料盆。
盆裂了一条缝,用细铁丝补过,拎起来时底下露一个褐色的圈。
我在外面把两个袋子吊到车上,回来见韩冬已经进门了。
他拿盆舀了点水,用抹布在底下擦了一遍,又倒掉。
“这盆你带上干什么?给你换个新的。”
“这盆和面正好。阿禾回来我跟她讲搬家,你要是也想跟她讲,你在旁边。吵的话到外头吵。”
韩冬把盆举起来,有一瞬我以为他要往地上摔。
他举了一会儿,把盆翻过来抱在身前。
“你妈去年还叫我把我妈请过来,说我们好不容易把日子过顺了,两家人得一块吃顿团圆饭。你就为了个档口搬出去?”
“我要盘店,你嫌我挣得少还做梦。我把钱要回来,你嫌我耽误你挣大钱。”
许苗往厨房里走了半步,指了指墙上那张去年的日历。
上头一行是阿禾身高,挨着一行是她妈夜班。
日历纸快翻烂了,韩冬请人在那儿钻个钉子挂围裙,一直没钻。
“你想挑我回家的时间,瞅日历。你想知道我回家为什么不开口,就当面问我。我能说能写,你听过多少?”
韩冬扶着盆沿,眼睛看那张纸,慢慢从去年七月看到了今年六月。
楼道里响起小跑,我妈提着两个快递袋上来。
“你给阿禾新买的零食到了,还有一袋我买的面粉。”
韩冬抢过去把袋子接住。
“妈,你劝劝她。”
我妈手一下空了,转头看见我的车没关后门,两个熟悉的袋子堆在里头。
她问许苗住哪儿,许苗把地名说了。
她又问孩子上学从哪边走,许苗也说了。
“你一个人去住他那条巷?那边窗子能锁死吗?夜里要是有人拍门,你隔着猫眼看得见吗?”
“我去看过了才租。”
我妈伸手就想去拽她手腕。
我往前挪了一步。
我妈那只手越过我,落在韩冬提着的那袋面粉上。
塑料勒紧了,白粉渗出来,落在韩冬鞋面上。
“我劝过她七年。你赚头一笔钱,是她夜班回来,一把一把替你数的。她现在要数她的钱,你给她拿。”
韩冬没吱声。
我妈从他手里把面粉袋子拎过来,塞到我车里。
“建子,搁平一点。破了口,别一路撒出去。”
10
阿禾到我家住那一晚,睡前给我画了张路线图。
一个圆圈是我家,两根并排竖线是学校门口,她要我在中间画出卖烤肠的摊。
我说没见过,她把笔要过去,给我画了一口三条腿的锅。
我叫她把笔帽盖上,第二天上学还能用。
她没盖,问我:“爸爸要是开大车找我,我往哪儿站?”
许苗正从她书包里掏水壶,听见这话,把水壶盖拧回去。
“周四还是外婆接你。等爸爸哪天来接,他会先跟妈妈和老师讲,讲好了你就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阿禾想了一会儿。
“那我把接我的地方画给他,他老忘。”
她撕了张新纸给韩冬画,还是从那两根并排的竖线画起。
我出去把过道的灯关了半边。
舒兰靠在冰箱边,给我看有人传到家里群的一张图。
是韩冬那辆车停在婚宴场地门口,挡风玻璃上一大团红绸,照相的人蹲得低,人和车都显着高。
韩冬的姐姐发的,说弟弟做事踏实,跑了这么多年总算开上好车。
有个亲戚问怎么还没吃提车酒,她回了一句,车都要被人卖了,等定下来再说。
我让舒兰把手机给我。
她举着没动。
“你用你自己的手机回。你去群里讲好讲坏,都自己署名。”
我找出那个群,排在顶上的是我妈昨天发的菜价。
我打了几行字,先问那辆车谁掏的钱,再问怎么有些人帮着喝彩的时候个个知道这叫亲戚。
打完没发。
我往里屋看了一眼。
阿禾趴得很低,许苗弯腰给她扶住那张纸。
我自己的招牌当初挂上去,也在群里发过好几张。
有人问我爸要是看见得多高兴,我回了个喝酒的表情。
家里人至今觉得,许建开铺子有个给他托底的爸,许苗能有的都是韩冬给她挣的。
我把打好的字全删了,给群里发了一句。
“我的冷库用了许苗八万六,已经还了三万,剩下我每月还。以后问我铺子怎么开起来的,请把这笔一块儿算上。”
发完我坐在鞋凳上,盯着那条消息看。
群里好一会儿没人接。
最后是我舅发了个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紧跟着有人把韩冬姐姐那张照片撤了。
我等的还真不是撤图。
等了二十多年,我一直想有一天家里的长辈指着我说,老许家这个儿子,手艺是自己学的,铺子也是自己撑起来的。
我以为我只差一个人开这个口,今天我就在群里把这份盼头弄碎了。
膝盖发酸,我拿脚往前蹭了一寸。
手机响了一声。
我妹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阿禾画好的纸。
“哥,你发之前怎么没问我一声?”
“我说我欠的那笔。”
“我知道。二姨刚把你那条转给徐姨了。徐姨来问我,钱的事要不要赶紧另想办法。”
我一时没话。
我刚痛快了几分钟,她就得猜徐姨会不会临时反悔。
许苗把纸放在鞋柜上,进去拿手机给徐姨回电话。
她只说了一句长话,说定金已经交了,月底照合同给准数,万一凑不全,她按那份小设备的单子谈,也会提早去说。
那头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
挂完电话她倚在门上。
“以后有谁来问,你让他们问我。”
“好。”
“群里那条留着吧。你那间铺子花了我钱,我也想有些人知道。”
她去摸鞋柜上女儿画的图,阿禾拿蓝笔把水沟画宽了,留了条窄窄的小桥。
从学校走到接人的地方,只要过桥就行。
许苗把图拍给韩冬。
没过一会儿他发了一条过来,请她再拍一张,桥下面那两个小字看不清。
我妹用手把卷起来的纸按平,凑近了才看见阿禾写的是慢走。
她发过去,韩冬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等了很久,他问:“她临走前有没有问过,为什么我跟车一起走了?”
许苗回他:“问了。你明天自己跟她说。”
这一回韩冬没过多久就回了一个好。
我妹把路线图贴到我家冰箱上,手在纸中间抹了一道。
图没贴正,她抬手正要掀起来,里头阿禾喊了一声妈妈。
她应一声,捋直了最下面那个角,就把纸留在那儿。
11
离何师傅给的期限只剩一天,我妈坐着公交车来找我。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装鸡蛋的盒子,一层层报纸裹严实了,进铺子一拆,里头是张到期的存折。
她往我面前推。
“我这儿有五万。你问她,拿去把店开了行不行?”
我把鸡蛋盒盖拢了拢。
“你得自己问她。”
“她见了我,现在就听得见一个钱字。”
“那你就说钱。说这里头谁的,给她还是借她,要还的话怎么还。”
我妈拿存折拍了我一下。
力气很轻。
“妈跟儿女说句话,还非要当外人那么讲?”
门外太阳最烈,我把推拉门拉上,凉气从头顶下来。
我还小的时候,家里一闹,我妈就拿去年的事情管今年的事情。
我妹藏了一张年画想带到学校,我妈说那是她给的,她可以拿回来糊纸箱。
我从我妈手里把画抢回来,我妹就得给我写两天作业。
她替我们所有人干了活,年画最后还是破了。
我把店里那把靠背椅拽来给我妈坐。
“你去问她,我陪你去。我这回不张嘴替她答应。”
我妈撇过脸,拿起存折,站着等我锁门。
许苗的新住处在后街一层,窗外能看见对面杂货铺挂的三把竹扫帚。
阳台窄,她把旧面盆放在靠墙的凳上,蹲着也能和面。
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包一小盘烧饼,让阿禾去拿筷子蘸水,点在芝麻底下,免得油一刷芝麻全跑了。
她留了三块,送一块给我妈,送一块给我,剩下一块让阿禾自己吃。
我妈没等烧饼凉透,先撕了一块塞嘴里,烫得伸了伸舌头。
她隔着桌角把存折推过去。
“家里的钱。给你的。”
许苗停下抹案板。
“怎么个给法?”
“你开了店,忙起来肯定要人给你看门,总不能连你家厕所钥匙也不给我一把。以前你上班,我能给你接孩子。你开店,我怎么也能过来坐半天。”
我嘴里还有烧饼,一下嚼不下去。
我妈转过来瞪了我一眼。
许苗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你要愿意接阿禾,周四她在那儿等你。这个钱你收好,养老用。档口忙起来我找人,亲戚来也是先问有空没空,再定工钱。”
我妈把存折往前推了推。
我妹两手沾面,没有接。
“妈,我每个月都给你的时候,也就是想哪天说一声能拿。我现在想给我自己攒一回。”
我妈把身子往前探,脖子底下那道皱褶越挤越深。
“那你以后还管我叫妈吗?”
许苗慢慢把手上的面拍掉。
“我刚才叫的什么?”
我妈抬袖子往嘴上一擦,没擦着芝麻,倒把眼角遮住了。
过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存折装回盒子,快走到门边又停住。
“礼拜四是你说的,我去接。她书包沉,光说让我别提。”
阿禾伸出四根指头,冲她晃。
“星期四。外婆你别等下课铃,最后一节课老师有时候拖堂。”
我妈看着那四根手指,点了一下头。
我跟她到街上等公交。
四、五辆车过去都不是那一路,她提着鸡蛋盒往前站了一点,问我车行的人还能等几天。
“总共三天。明天还有一天。”
她说:“我想打个电话。这回你给我拨。”
我拨通递给她,打的是韩冬。
她没跟他提许苗搬家,也没问他新单子挣多少。
“我叫过你姐别再发照片。那张是你让她撤的?”
那边说是。
我妈咽了两回才接着讲。
“当时你说周转,车单发过来我也看了。我怕你退了,出门叫人看不起,才从她账上打给你。我就是这么给的,你用不着替我瞒。”
我站在她边上,听见韩冬好像叫了声妈。
我妈把手机往耳朵上贴得严丝合缝。
“就一件事,车如果卖了要亏两万二,你得自己把两万二补上。她上夜班那手干起皮的时候,问我要过护手霜。我叫她买一管便宜的,说能省一点算一点。你回头算算,那管便宜的到底省给谁了。”
公交停到我们面前,她把电话挂了。
司机等她上车,她踏上去一级,又下来从盒里拿出存折,把空盒递给我。
“你妹下次烤东西有用,别叫她再买。”
12
临到估价要作废那天,韩冬先去了我铺子。
他把车停在卷帘门前,没按喇叭。
我背着一块刚拆下来的板从店里出来,见他手里拿着一截红绸。
红绸是交车时店里给的,上次没系完,留得长,垂过他手背。
“我找了个也做婚宴的,出十八万一。”
他把手机给我看。
我认识那人,有一回请我修风幕柜,活干完,钱分三次给,一次是他婚宴的钱,一次是他妹妹转的,末了一点叫我去他店里吃顿饭顶。
消息是刚发的,首付十万,余下年底给。
我把板放下。
“许苗看见没?”
“还没有。我先想问你一句,七千块,你干多少趟活?”
“少说得二十趟。”
韩冬把手机攥回去,脸松了一下。
我接着说:“他要最后那八万一不给,你叫她去磨多少趟?”
他打了两次火才把车开走。
我怕他又开回棚子,把卷帘门拉下来,开我自己的车跟到何师傅那儿。
新车停进白线,我刚下车,就看见许苗从对面走过来。
她没提包,手里是个小布袋,袋里有阿禾坐车时压在安全椅上的一只布兔子。
阿禾叫她带给爸爸,兔子一颗眼睛松了,韩冬会缝。
“你还想争七千块吗?”
许苗问。
我才知道韩冬已经把消息给她发过了。
他把红绸折了两道,折好往车台上一放。
“我去跟他说十七万四全款,他都不肯。钱多的那句好听,真要到手,他当我求他。”
何师傅从里间出来,照上次的单子重新验了一遍车。
有一道小划痕,在前轮和车门之间,上次没有。
韩冬蹲下去,用大拇指搓搓。
我知道他起来后第一句话大概又是问这道印能便宜多少,问是不是谁拿钥匙刮过。
他在地上蹲了半天,起来时膝盖上沾了两点泥。
“头一天就有,停棚子里,我自己搬塑料凳子蹭的。上回车身蒙着灰,没看见。”
他冲许苗说这句话,脸色很难看。
那位置离门把手就半条胳膊,他低头一拉门,准能看见。
何师傅拿拇指掐了一下量长度。
“这点补漆能收拾。我写在单子上,你们都看清,价格还是原先那个。”
台上窄窄一截地方,何师傅把单子摊开。
从谁这儿买,什么时间交付,钱打到哪个账户,一页页都写了。
韩冬要是照原来的习惯,早把笔伸给我了。
他自己念完,在卖车人姓名的地方落了笔,又拿另外一张纸,让许苗把收款账号再核一遍。
我妹逐字看,把价钱念出了声。
“十七万四。”
她用手指扣着桌沿。
“这笔到我账上,就算你还了十七万四。还差两万二,按另一张单子还。以后你叫我出钱,先问我肯不肯。”
韩冬点头。
对面人家签完,他捏着两把钥匙,一把一把往台上放。
有一把红绸穿不过扣,他以前剪过一小条扎在环里面,绒边露在外头。
何师傅问这个还要吗。
韩冬说要,自己沿着扣一点点抠,抠下来压在兔子松脱的眼睛底下。
手续办好,钱按约进了我妹账户。
她没喊我看,也没把那个到账的声音静掉。
我站得近,手机震过一下,紧跟着韩冬放在桌上的手也抖了一下。
他把手撤下去。
“我给你妈也说一声?”
许苗说:“我来。”
她拨了家里号码,响到第四下接通。
我妈头一句问有没有扣什么费。
“没有。十七万四已经到了。”
那头好久没声,过了一会儿问:“那本小账,还在你手上吗?”
“在。”
“我有张打给韩冬的钱的回单,放我自己袋里攒着,你也收着。”
许苗答了她。
电话挂掉以后,何师傅让人把车开到后院去洗。
韩冬目送车屁股拐个弯,手往兜里一找,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兜里只剩旧面包的钥匙。
我问要不要送他回仓库。
他望着手上那只布兔子。
“我答应阿禾去接她。你要还肯借我一张纸,我给她画画,我一会儿从哪个口子走。”
许苗从小布袋底下抽出一张纸来。
韩冬把纸翻了个个儿。
背面是我外甥女给他画的那两道竖线,桥下那两个字,拿蓝笔描粗过一遍。
13
月底交余款那天,我照旧拿修理箱去徐记。
从门口看进去,徐姨已经把墙上几张孙子的照片揭了,原先贴照片的地方泛着白。
许苗立在矮凳上,举卷纸去量柜台。
我走近了,她才松一只手,拿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桌上摊着两份价目单。
小炉那个数被圈起来,原来大炉下面画了一道线。
我问她:“买哪套?”
“大的。”
她从矮凳上下来,把笔递给徐姨。
“九万余款我今天交,租约按市场办谈的签。我想麻烦您再教我一次怎么调风门,您下午有空吗?”
徐姨把她昨天理的那些小件挪出去,端了把凳子坐下。
“调风门我教,你算过电钱了?”
“算了。新开的头一个月多买面少买盒,盒子卖完了再订。我要留点钱在卡上,先留三个月的进货、人工和租金。”
我坐在门口,听许苗把一样一样的数报过去。
她把其中一张纸推过来,问我多久能把她要用的那两台柜子看完。
我打眼一瞧,纸头上写着维修费,后头空着。
“这点东西一上午弄完了。我给你弄,谁还收你钱?”
许苗拿笔尖点了一下。
“你不收,那我今天找别人。我过六个月再叫修的时候,人家要多少才肯来,我得知道。”
徐姨侧着脸笑了一下。
她从柜底摸出个厚纸筒,里头是几个铺位的电表读数,一家一格。
“修理费你该填就填,你妹连开门不开灯能省多少都问了。”
她说着又从柜里拿出个围裙。
洗过的,肚子前头浅,边上深,用料厚得能把小水珠弹出去。
“这个不算钱,你穿着。”
许苗穿围裙的时候,系后腰的那根带有点短。
她提了提肩,徐姨过去帮她系了。
我没用过我妹这把算盘。
我给她报了六百,换件另说,签个小保修。
她点点头,让我先看那个压缩机声音有些粗的冷柜。
等我把工具一字排在地上,徐姨收了那九万,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
她走得熟,哪块砖翘了边,脚还没到就绕开了。
她住得远,骑车过来的,钥匙盘里一把一把摘出来,有两把挂着同一颜色的胶套。
“这两把要试。我的眼睛光认颜色,有时候晚上关门,钥匙拉出来得摸一下齿。多一道的是上锁,少一道的是下锁。”
她把钥匙全给许苗,自己手掌还保持着张开的样子。
许苗从柜后过去,把那只手握成一个拳。
“徐姨,头一炉给您留着。”
徐姨把手在围裙上擦擦,发现自己没穿围裙,又在裤腿上擦。
“别放到凉透,我不喜欢吃回烤的。”
徐姨走后,许苗去拧那两把钥匙。
一道一道咬合上,她把卷门往上一送,卷帘咣当一下响。
门口有人探头,问桃酥今天还有没有。
“还得等几天。”
她答他。
那个人朝案板看,空的,又朝挂招牌的位置看。
徐记的木牌下午要摘下来装箱,新的还靠在墙根,红纸包着。
“等你开,我还来。”
他走了。
我把旧冰柜的背板打开。
许苗抱着那一堆大大小小的钥匙站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我忍不住喊她。
“许老板,给我照一下亮。”
她转过头来,愣了半拍。
“好。许师傅,哪盏灯?”
我指给她看。
她啪地按开顶上的灯,我手里一截线头立刻亮了。
我原先有话想问她。
剩下十几万,能不能先往我的账上压个数,她不着急花,我开过秋再跟她慢慢还。
那句话从上车起就在我舌头底下搁着。
她举灯给我照的时候,我终于想通,钱留在谁手上,谁才有资格从容。
我的铺子那边,升降台还没买,我把地上那几道多出来的粉笔线擦了。
下个月四千,我得从现在开始挣。
14
开门头一天,许苗卖掉的一盒桃酥又让人送了回来。
买东西的是从前来过的大叔,盒底洇出一圈油,他提着盒绳,往地上放也觉得可惜。
“我带去给闺女,她要给同事分,一拎,底软了。好在还拿胳膊托着。”
许苗把余下几个盒子拆开看,里头垫纸的大小都一样,角上正好露着两指宽。
昨天她把纸裁窄了,安进去不翘角,手上倒是快了。
她给大叔换一盒,柜台底下摸出打包用的纸袋,兜在外头,又把那条盒绳照原样绕了一道。
“拿回去给您闺女。这盒拿来我自己吃。刚才从我这儿买了同样盒子的人,您认得两个,我去过路口的医院,再叫他们看一看。”
大叔把手放在袋子底下托了托。
“你给我留电话,下回我要大的,早一天跟你说。”
我妈在水龙头边洗搪瓷杯子,听到这句才直起身。
大叔走了,她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张买菜用的红塑料袋。
“从前徐记给我拴两道扣,我拎到楼下都没软过。”
许苗看了她一眼。
“妈,你把袋子给我,我看她怎么拴的。”
我妈把活扣解开了一回,没解干净,线缠到手上,她吐了口气,再一次慢慢拽开。
许苗拿了根废绳,在柜台上照样走了一遍。
我留在门口给灯箱整线,望见招牌上的苗记两个字,胶纸还有一角没揭。
紧挨着灯箱的是个新铃,隔着门叫人能听见。
那天它响个不停,到中午,我们叫来的饭都顾不上打开。
韩冬一手领着阿禾,一手提个牛皮纸袋,从外面跟进来。
阿禾拿了个小本子,挨个请我们猜她爸刚工作拿了多少钱。
我说二十。
她说舅舅你一猜就猜中一个二,要不我怎么最先找你。
韩冬把她的小本子往上托了一下。
“前面那场收到四万二,给工人和供货的结了两万一。苗苗,五千我给你打了。阿禾,这个你可以写,后头还有一万七。”
他让孩子去洗手,自己把牛皮纸袋打开。
里头有一张从婚宴那边拿来的甜点清单,旁边写一行九十盒。
“本来定的那家临时加价,人家说,问问你这里做不做。全是放到礼袋里,送亲的人要带走。”
我妈回过身,手还在水里。
“开张就有这个数?好事。”
许苗把要货日期拿给我看,挨着节前的周末。
徐姨以前的老客提早订了许多,订金都付了。
她在那张纸上算了一会儿,九十改成四十。
“我能做四十,盒子和材料另外算。提前试两种馅,让他们自己选。你要一家供齐,去问北门外的麦香坊,他们烤箱一次能排八盘。”
韩冬盯着那个四十。
“那五十我能找人提。有一盒少了,你这里出四十,我得回麦香坊再拿一趟。”
“你跟人约的时候可以留三盒空余。你拿去送人的东西,这回得你自己一盒一盒数过。”
韩冬把清单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开的价,能用给你试吃的抵两盒吗?”
许苗说:“试吃我送。四十盒按这个价。”
他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毛巾上。
他打开手机,请许苗把试吃时间和定金数都发过去。
两个人说完这单,许苗又叫他等等,拿一份打印的纸从柜后出来。
我只看到顶上写着离婚协议,刚转开眼,他就把那几页翻过去了。
他说:“等席办完,咱们坐下来谈。阿禾在,你把这个先给我收着。”
许苗折好递给他,让他从头看,套话下面得有两家人都能照办的东西。
我妈端着杯子从他身后经过,等三个人说完才出声。
“阿禾,你爸缝的兔子呢?”
阿禾跑到门口,把手往下探,取来一只布兔子。
那颗眼睛缝了两圈红线,一边多出来几针,她把它举到跟自己眼睛一样高。
“我爸拿剪胶带那把大剪子剪的线。他还说等我学会了劈叉,给兔子做一条裙子。”
韩冬脸一热,低头给女儿扣书包。
我坐在门口一只翻过来的老桶上,膝盖终于有地方放了。
许苗从退回来的盒子里给我掰了半块桃酥。
这回她自己留了边上最焦的,吃得咔嚓响。
15
秋天第一个该还四千的日子,我差六百。
那天我在一家快餐店里换管子,机器试了四十分钟没犯病,老板把钱点好放在桌上。
走到门边,我听见那台机器停了以后又自个儿启动。
新装的那段管子在抖。
我回去把插头拔了,说再查一次。
老板瞅着他搁在桌上的钱,问我这么一来,今晚那几箱鸡腿往哪放。
那批鸡腿最后搁到我铺子里了,钱还留在桌上,等机器修好了他再给。
我搬最后一箱的时候,膝盖滑一下,差点把自己和箱子一起扔进冷库。
扶住货架站起来,库里冷风正往我后颈上吹。
那是许苗拿钱盖的冷库。
我摸出手机,原想问舒兰要六百,把转账做得整整齐齐,拇指已经点到她名字上了,最后还是拨给许苗。
“今天先还三千四,剩下六百缓两天。不是不还,活没做完,钱在别人手里。”
我以为她会在那头笑,说许师傅也有结不着账的时候。
她在那头只问:“两天能弄好?”
“我明天再查。弄不好我也给你个电话。”
“那行。我记两笔。你晚上几点收门?”
半个钟头以后,她骑自行车过来,车头挂了个保温袋。
她进我铺子先找秤,搁上去两只烤饼,摇头说果然轻了一截,两团面分的时候还以为差不多。
我给她看冷库里那些鸡腿,说夜里降到设定温度,我才能走。
许苗挽袖子帮我把门缝里一条打皱的胶条按好。
“哥,我小时候在你店里写作业,门底总漏风。”
“那时候连暖气也舍不得开。你还把卷子垫在脚底,说坐凳子地下空。”
“你老说哪天有一间大屋就好了。哥,大屋挺好用的。”
凉气往外冒了一道,我把门赶紧扣上。
她说:“大屋是你干活挣的。八万六也是我干活挣的。你每个月都得跟我说你几号还,咱俩下次就能只说鸡腿。”
我跟她在门外吃烤饼。
她把大的拿起来,掰走四分之一,再把剩下的递给我。
“多出来那点补上。这俩现在一样大。”
饼里包了葱,趁热吃,葱段会在牙齿底下响。
从前我想大家都过好,遇见自家人有个缺,想的是拿谁手上那份去垫。
轮到自己欠六百,一个电话花了我二十分钟才拨出去。
我坐着把那只饼吃完,挑着腿站起来,跟她说要不要看看这次买的温控器。
许苗跟我绕到柜台里。
我点开给客户用的报价表,一件件给她看,看了没多久,问她觉得有哪项看不懂。
铺子开几年了,我头一回有这心思。
有个名字我从供货单上抄了半截,连念都不大顺,她说你干脆写上它是管什么的,下回我坏了也能翻出来比。
我拿了支笔,一项一项补过去。
那家快餐店老板第二天下午也过来了。
他从冷库拎出几箱鸡腿,戴着单层线手套,两边换手换得快。
他问我这点地方能不能按天租给他,每周四来放一次,他那儿到周六要用。
我把门抵住,让他先把手温过来。
价我真不会估。
照开春那会儿,我怕他转头去找别人,多半半卖半送把这点地方借出去。
那天我先跟他说我得算电,再算能给他剩几个架子。
隔了一天,我们定下六百一个月,头一月先试,使用的时间都写下来。
签完我把拖的那六百按修理款另还给许苗。
她没问我为什么没拿租金先给,给我发了个账本的照片,黄灯底下两行字已经用尺子划齐。
我保存以后又放大看了一回。
最末那个小数点,她在纸上描成了个实心的点。
16
韩冬那场婚宴开席的时候,许苗把最后一盒桃酥交到我手里。
前一天送过去四十盒,清点无误。
这盒是阿禾从她妈那里讨的,说爸吃东西总是凉的,她妈让她亲手装了热的。
我领着阿禾到地方,看见韩冬穿一件蓝衬衫,袖口湿了半截。
婚宴选在新娘老家,礼堂门窄,两边立柱包着发黄的海绵。
韩冬用旧面包拉了几车花,把那架高过门洞的花门一截截绑好,最后一截卡上去,人正好能从底下昂着头走。
我到的时候他在指点两个小伙拆空花筐,转头看见我,把手在裤子上一擦。
“你等等,一会儿新娘子来,我叫车去接。”
他说的车是别人开来的,给老人坐。
他自己把面包车往树荫底下挪,凹了块的尾门朝外,那颗歪星星就贴在树影底下。
阿禾从我旁边跑过去,把热桃酥塞到他手里。
“妈妈说趁热吃,别往里头沾花。”
韩冬捏一块,先自己尝了,再请她吃另外一块。
她两手接着碎渣,接不住的落在旧车门的槽里。
韩冬没掸,胳膊托住她屁股,把人往车座上一举。
“你帮爸守会儿车,有个手柄别碰,咱一会儿回家。”
阿禾圆睁着眼,问一会儿回哪个家。
韩冬一只手还举在空中。
这时我妹也拎了包从人堆里过来。
她卖完下午那炉才出门,头发扎得有点歪。
“回我的。你爸今晚还要送东西,星期天他再送你去上课。”
她替阿禾把书包取下来,韩冬从车座底下抽出一瓶水给孩子喝。
旁边锣打得响,我出去看了一圈,回来才发现他们在树底下把那盒桃酥分完了。
韩冬靠着车门,问我妹:“等开完这阵的单子,我带阿禾去湖边转转。你也来,我答应过你的。”
“阿禾想去,你带她吧。”
“我还有一万七,下个月就给你。我说到做到。”
许苗打开女儿忘了盖的水瓶,把掉进去的一点渣子倒在地上。
“还钱的事照说的办。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俩把离婚的事谈完。”
风从礼堂门洞里钻出来,里头一个纸鹤吹飞了,韩冬抬眼追着看。
我以为他真要一直看下去。
他把空盒放回车里,先朝女儿那边望。
阿禾在前面三步外蹲着,正给我看砖缝底下跑的蚂蚁。
“因为我开走了那辆车?”
韩冬压低了声问。
“车能卖,我的钱也能回来。”许苗说,“我现在进门想往哪屋走就往哪屋走,花几块钱也不用先跟谁说这钱值得花。我想往后每天都这么过。”
“我可以搬到你那边去。房租我出。”
她没答应。
韩冬把脸朝树干那边转了转。
“我不想一个礼拜才见她一天。”
“你想多见,接送的日子咱们排。你答应她的能做到,她也愿意见你。”
“她以后要去湖边,手要给谁牵?”
这句我没料到,蚂蚁从我手背上爬过去,我把手翻到背阴那边才把它抖掉。
许苗抬眼看他。
“去湖边,你牵她。回来,她有时候牵你,有时候牵我。”
韩冬朝我外甥女伸手,叫她过来学认星星。
她跑过去,手伸到一半想起来,左手还捏着个掉在地上的花瓣,换了个方向让他牵。
我问我妹还在不在这儿吃。
她说要回去收摊,明天一早还得找人换一块桌板,案上那个浅窝拿来揉面太耽误事。
我陪她往路口走。
后头韩冬喊:“许苗。”
她停下来。
“你看花门。你们走的时候从那儿过一回,刚才新娘子说装得好。”
我妹回头看了看。
我们原先走的是侧面,花门的正面扎着两面白绸,从门洞里能看见天。
她折回去,认认真真从底下过了一回。
过完回头,冲韩冬抬起一只手。
“你这单做得好。”
说完她去领阿禾。
韩冬攥了片刻才松开,阿禾跟他讲,周日你如果早到,可以在教室窗户里先看见我。
他蹲下来,把孩子的话认认真真听完了。
17
韩冬把最后一万七打来的时候,我妈正在给苗记门口那块翻板擦水。
翻板新换了木头,许苗说还得用一阵,磨圆了才好支使。
我妈不信,弄块旧布天天擦,连底沿都摸得有点发亮。
我去帮她拧紧翻板下那根腿,听见许苗手机响了一下。
她看过屏,跑去抽屉里找账本,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把整本摆在翻板上。
我妈朝上觑了一眼。
“韩冬打的?”
“嗯。你转给他那十九万六齐了。”
我妈捏着抹布,凑得近了些。
隔得近,我闻见她袖口上有点下雨的味道。
昨晚她去接阿禾,回来路上一脚踩进水坑,阿禾把小伞举过头,让她把湿了半边的袖子收进来。
我妈数完几个数,把抹布换了只手。
她从衣兜掏了个塑料封皮,先把一张银行补打的明细取出来。
“银行补打的那几张,我去拿回来了。还有利息,人家把数给我圈了,你再对一对。”
许苗接过去,在小本上对。
那几张明细也对上了,我妈拿手机把剩下的利息转给她,备注写的是七年的利息。
打完,她又拿出一张手写的纸,说是她自己记的。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七年的跨度,末尾按着一个红印。
我妹把纸移到灯下,念了一遍。
“许苗托我存钱,八万六我作主给许建,十九万六我作主给韩冬。以上两笔都没问过许苗。”
我妈听到都没问过那一句,伸手想把纸收回来。
手伸到半道,指头碰见翻板的边,停在那里。
“你放着吧。”
她说。
我妹问:“你写这个的时候,想我怎么跟你讲?”
“我也不知道。写了三回,头一回写的是暂借,第二回写挪一挪。第三回就这么写,省两个字。”
我妈朝我瞥了一下。
“你爹的积蓄我那年弄丢过一回。借给妹夫买车的事我就说我自己的,当时我也没跟外头谁讲。人家拖了三年才还我。谁劝我,我当时都不信。”
她说的妹夫是我小姨那时的丈夫,我只记得他开过一辆运五金的三轮。
她看一眼账,又朝我妹抬起脸。
“轮到你来问我,我就说你只懂上班。”
菜场的窗子开了一条,蔬菜摊的人在拿扫帚扫地。
许苗把那张纸折起来,折痕避开了红指印。
“你再说一回,别冲着纸。”
我妈的手背抓着翻板。
“那笔钱我给了韩冬。他买车我知道。许苗,是我没问你。”
她喘了一口气。
“给你哥的也是。”
我妹没催她接下去。
我妈拿拇指在翻板上来回擦,擦得我都想伸手给她垫一块软的。
“苗苗,妈对不住你。你去给孩子要回八百四,问我的时候还叫我别为难。我倒好,一晚上只想怎么跟你说车买得值。”
许苗弓起背,手按在柜上,眼睛一下子涌满了泪。
那天她在银行把三万八拿回去,我离得那么近,也没看见她掉过一滴。
我妈一抬手,像是想摸她后脑勺。
这次手真落上去了,摸到发绳上停了下来。
我妹让她摸了一会儿,往怀里收起账本,脸转到我们都看不见的一边去擤鼻子。
等她回来,问我妈中午想不想吃碗面。
“要酸的。”
我妈说。
我妹去柜底找那个罐子。
她把细绳套到手上,一拽,响一声,盖就开了。
那天我们吃完面,韩冬过来把两份商量好的纸交给许苗。
一份是他签过的离婚协议,一份是他们排的接送表。
阿禾周二、周日跟他,放假两个人另定,他每月转孩子的生活费。
许苗逐行看完,说等手续办完,头一个礼拜自己先去接两回,好当面告诉老师。
我妈收拾筷子,听到离婚两个字,手里的勺子落进盆里,铛一声。
她擦了两把,说:“周四你们没占,我还去。”
等韩冬走了,许苗往排满了的表上点一下。
“周四给你留着呢。”
我妈抻长脖子看了一会儿,把吃过的碗都摞起来,端进水池。
她开了小水,冲得慢。
我妹去和第二天的面,我修好桌板的腿,站起来发觉自己攥了一手木屑。
我到门外张开手,木屑掉下去,在还没干的雨印里落得挺稳。
18
第十四个月还款那天,雨下到九点才小下来。
我在店里收了最后一件活,给许苗打过去四千。
我问她查到没,她隔着电话说到账的铃响了,烤箱也响了,她先把这一盘端出来。
我把收银台底下那张有红指印的纸摸出来。
几个月前我给食堂换了一排制冰机,结钱比往年早,我手头能多腾几千出来。
我跟许苗说起这事,她让我先带膝盖去拍张片子。
舒兰知道了,拿钥匙站在门口等,陪我去医院把这事办了。
后来我存钱买了台二手升降台,漆剥了一层,升起来有点响,省了我一半弯腰。
那年冬天也有几次活少。
冷库照旧有人按月交费,周四送来,周六取走,有两回还添了一架子鸡翅,我不至于从柜里来回翻那几张整票。
我把有红指印的纸揣好,骑车去苗记。
卷门放低了一半,店里的灯还亮着。
阿禾刚从外头回来,在门底下扶住她爸的手,跳过地上用来挡雨水的砖。
韩冬上身穿着洗白的那件蓝衬衫,弯腰给她把雨衣挂到墙上。
去学校接人的那几天,许苗照他们谈好的规矩,早上把孩子的水壶放在书包外袋。
离婚手续办完以后有一阵,韩冬照样把车停在礼堂那边,接孩子靠走路,怕进学校那条巷掉头耽误时间。
我上星期从那儿过,见他在校门口和一个卖烤肠的商量,从哪边往里站才不挡孩子。
今天他的旧面包停在菜场外,车尾朝斜坡,凹的地方另外贴了块反光片。
阿禾说她教会了她爸在舞蹈教室门口看钟,迟到一次就欠她一根烤肠。
“那你爸欠几根?”
我问。
她指头举了半天,最后把一只握回去。
“这礼拜一根。上礼拜他都到了。”
韩冬替她把书包卸下来,冲我举了举手机,他把下个月的接送日期刚发给许苗。
屋里烤箱铃响,许苗戴着隔热套去端盘,两个男的站门口给她挡一会儿风。
等热气散了点,韩冬进去跟她说,星期六他得去一趟外县,星期天赶回来,叫阿禾发了条语音给他提个醒。
我以前会告诉他,做大单子的尽管去,孩子我们都能看。
这回我等他说完,把阿禾的雨衣往钩上再按了一下。
韩冬走了,许苗摘下手套来接我那张纸。
她在最底下添一行,最后一笔四千,八万六全部收讫。
她又去开那本小账,数了最上头的三万八、韩冬的十九万六,还有我这份,在合计的三十二万底下划了根线。
她先在收条上摁了手印,我也摁一个。
指印挨着,纸上放不下,尾巴叠了一点。
我拿过她另留的那一份,看了半天。
“我现在可以搁你柜上买一盒吃的了?”
“可以。哥,你要什么?”
案板上桃酥放得平平的,边上有一盘刚烤的栗子饼,裂口里能看出金黄的馅。
她留了两块放到碟子里,把剩下的编号,给买家送货的时候好找。
我挑了块焦的。
许苗拿纸兜住,递给我。
我一摸还是热的,怕嘴皮烫,先在手上掰开。
我妈从墙边的椅子上起来,摘掉护腕。
她今天没接阿禾,来送她自己剥的半盆栗子。
我问她吃过没有,她说剩一小碟,我不来她也有得吃。
许苗把盘子往她跟前挪一点。
“妈,明天你歇着,这盆够用。”
“我周四还得去学校。”
“那你周四去。”
许苗撕了段纸给她擦手,我妈拿了纸,慢悠悠地叠起来。
店外有车过,轮胎从水里碾过去,有人把门前看不清的那条路照亮了一下。
我拎起装栗子饼的袋子,付了钱,叫我妹趁机器还热,再挑一块自己爱吃的。
她看都没看就从碟子里摘走了大的。
隔着纸刚拿稳,她笑起来,胳膊一抬,把卷帘门给我开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