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黑之后动的刀
我是天黑之后动的刀。
风已经转了向,从东南来,贴着塘面推过来,推得水发出一种闷响,像有人在底下拿手掌拍。手电咬在嘴里,光柱只有巴掌宽,落在网上,能看见尼龙线一根一根绷着,上面挂着细碎的壳屑。
这网是去年新换的,聚乙烯,四十目,一米八高,五十六米长。我亲手下的桩,隔两米一根,砸了整整两天。当时阿妹蹲在埂上给我递竹桩,说这网能用五年。
用到第三年。
刀刃压上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是舍不得。是那声音太清楚了,第一根线断的时候“崩”的一声,顺着整片网传过去,五十几米外最后一根桩都跟着抖了一下。像谁在黑里应了我一句。
我割的是外海侧那道防逃网。
下屿人管它叫“拦门网”,塘和纳潮沟之间就靠它隔着,换水的时候拦鱼,涨潮的时候拦杂物。割开它,意味着这口塘跟外头通了。
三号塘六十八亩,投了四万二千尾金鲳苗,养到今天一百八十三天,均重四百三十克。
按合同价十三块八,除去苗料、塘租、电费、人工,落袋大概四十一万。这笔钱我算过不下二十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儿子在省城看的那套房,首付二十六万;信用社那笔三十万腊月二十到期,先还十五万;剩下的一万八,给阿妹换掉那台转起来像拖拉机响的洗衣机。
现在这些数字都还在纸上。鱼在塘里。
我又割了第二根。
第三根断的时候,手电光晃了一下,照见水面上密密麻麻的背鳍,黑压压一层,全挤在网边上。它们比人先知道要变天,一整晚都在往网这头贴。我割开一个口子,它们反而不动了,就那么悬着,像在等我把话说完。
“再等一阵。”我对手电光里的自己说。
其实不用等。满潮在后半夜,还有一个多钟头。水位够了,口子开了,剩下的事不用我管。
可我还是蹲下来,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把刀不是我买的。柄是蚌壳磨的,磨得发黄,前端包着一圈铜皮,刀身不到一拃长,弯的。我爹林德海补了三十年网,这刀一直挂在他腰上,割线、削竹、剖鱼、削铅笔头,什么都干。他走那年把刀塞给我,没说话。三天后我才在刀柄背面摸到两个刻得很浅的字,是“下屿”。
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临了留了把刀,刻的是村名。
风又紧了一阵。埂下的芦苇整片伏下去,伏得贴到泥里,好一会儿才起来。远处的防潮堤上有一盏灯在晃,是巡堤的人,一晚上要来回走四趟。镇里的广播十分钟一响,女声很平,说第 9 号台风“白棠”中心风力十四级,预计登陆时间明日凌晨五点前后,请各村做好人员转移和塘库防守。
我听着广播把第四根线割断。
口子已经有一米二宽了。水从塘里往外淌,不急,慢悠悠的,顺着割开的边往沟那头去。我伸手试了试水温,二十五度,比白天低了两度。
要是按公司那张纸上写的办,这会儿我该在塘北头,六寸泵全开,把水位抽低四十公分,等活水车来拉鱼。泵房那三台泵是昨天下午装好的,管子从塘里直接通到三号纳潮沟,出水口朝着村子的方向。
那条沟,七户人家的进水口都开在上面。
我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照了照割开的口子,尼龙线的断头一根根翘着,白生生的,像刚拆线的伤口。
阿妹是天黑透以后走的。她走的时候把雨衣挂在门后,说了一句“你别叫我回来”,然后骑着电动车回娘家,连手机充电器都没带。
我把手电往网上又照了一遍。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剩一格,屏幕上压着三条未读。一条是儿子发的,问他妈怎么不接电话。一条是周秉文发的,只有四个字:“泵开了吗”。
第三条是吴启明,一小时前发来的一张照片。
我没点开。那张照片我早上已经看过一遍,看一遍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新的,是镇农业办小许的群发:三号塘水位,请立即上报。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重新把刀压到第五根线上。
得从头一天下午说起。
第2章 十三块八
头一天下午四点多,天还蓝得不像话,云一丝一丝的,高得离谱。
我正蹲在塘边拌料,塑料盆里是三号料,一袋四十公斤,倒出来一股咸腥的甜。手机在兜里响,是周秉文。
“水生哥,通知发了你看一下。”
“哪张。”
“抢收。白棠路径往北抬了,公司要求台风前把达规格的都起上来。”他那边有风声,像站在车外,“水位抽低四十公分,六寸泵我们调,活水车今晚到,先拉两车。”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鱼刚够四百三,再喂十天能到五百。”
“十天以后没有塘了。”他停了半秒,“哥,通知里写了,未配合抢收造成的损失由农户自担。这是格式条款,我也不想发。”
“我知道。”
“十三块八一斤,一分不少。”他说,“你把字签了,我今晚就报上去。”
我没马上答。塘面上那层波光被风推得一条一条的,看着很太平。我这口塘是跟村里十一户流转的,一亩一年一千三,六十八亩八万八千四,签了八年,今年第六年。前两年行情差,赔了十九万,去年刚回本。今年这一茬是全村公认养得最好的,镇里还来拍过一次照片,说要报“示范户”。
“签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埂上坐了一会儿,把那笔账又算了一遍。
四万二千尾,成活按九成三算,三万九千尾,均重四百三十克,毛重三十三万五千斤上下。十三块八,四百六十二万。听着吓人,可苗料是挂账的,公司供的料一吨七千八,前后拉了四十一吨,加苗款、药款,挂在账上十八万三。塘租八万八,电费四万二,两个人一年工钱七万,信用社三十万的利息两万一。
落袋四十一万,这是往宽里算的。
泵车是傍晚六点进的村。三台六寸泵,柴油机,突突突响得整个埂都在颤,管子是黑色的波纹管,从塘北头一直铺到纳潮沟的出水口,四十多米。装泵的师傅姓什么我没记住,只记得他一边拧法兰一边问我:“老板,出水口就朝这边?”
“朝这边。”
“这沟下游还有塘吧。”
“有。”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蹲下来看那节管子。波纹管的口子离水面半尺,斜着插进沟里,沟水这会儿是清的,能看见底下几根水草往一个方向倒。三号纳潮沟一米六宽,两公里长,涨潮从外海进水,退潮往村里那侧走,七户的进水闸全开在沟壁上,从我这头往下数:老鳗的鲈鱼塘、阿旺伯的虾苗塘、两户牡蛎吊养、还有三口混养。
村里人管这叫“一条沟上吃饭”。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阿妹拎着饲料袋往料棚走。她把空袋一只只抖干净,叠好,捆成一摞,这是她六年的习惯,一摞二十个,攒够三摞卖给收废品的,能换八十几块。
“这批袋子别卖。”我说。
她抬头:“为啥?”
“留着。”
“留着占地方。”
“就留十个。”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从摞里数出十个,单独靠墙放着。袋子是深蓝色的,正面印着“海丰源 · 促长型配合饲料 3 号”,右下角有一行喷码,黑的小字:H-0719。
我当时没多想。我只是觉得,这批料鱼吃得比上一批快,快得不太对。
晚上八点,村微信群跳出镇里的台风路径图,红的线一晚上往北抬了三次。九点,周秉文把电子签的抢收单发过来,我点开,看到最下面一行小字,是“乙方确认已阅知《履约告知书》第 4 条”。
我划上去找第 4 条。
第 4 条写的是:因乙方原因未按期交付订单产品的,甲方有权就苗、料、药三项挂账全额追偿。
十八万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出去看了一眼塘。风已经变了,从东南来,第一阵贴着水面走的时候,那四万尾鱼一起沉了下去,塘面一下子空了。
第3章 两条杠
吴启明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打来的。
“水生,你忙不忙。”
“正要拉网。”
“先别拉。”他声音压得很低,“你那批料,是不是 H-0719 的?”
我愣了一下。“是。怎么了。”
电话那头有开门声,接着是关门声,像是走到了屋外。“头一天县里下来抽检,别的片区抽了两户,快检卡上有一户出了两道杠。呋喃唑酮代谢物。我们站里昨天又拿卡在几个塘上试了一遍。”
“结果呢。”
“水生,我只能跟你说,你那口塘,我测了两次。”
我扶着塘埂边的竹桩站住了。竹桩被太阳晒了一夜,摸上去还是温的。
“两道杠是什么意思,你直说。”
“意思是可疑,不是定性。”他说得很快,像背好的,“快检卡只是筛查,要气相或者液质确证,得送市里,出正式报告要七到十个工作日,还得站长签字、盖站里的章。我一个临时工,签不了。”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他停了好几秒。我听见他那边有自行车链条的声音。
“我给你发张照片。”他说,“别的我什么也没说,你也别说我说的。”
照片是八点零三分发过来的。
一张快检卡搁在不锈钢托盘上,白底,两道位置,上面那道深,下面那道浅,浅得要凑近才看得清。旁边压着一支笔,笔杆上贴着胶布,写着“下屿 3 号 7.21”。托盘边上搭着半只蓝色手套。
我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看了很久。
下面那道杠确实浅。可它在。
“两道杠就是阳性,一道是阴性。”我打字过去,“你别哄我。”
“筛查卡两道是阴性,”他回,“一道才是阳性。可你这张下面那道,不该有。”
我不知道该信哪句。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哄我,他是在给我留一条缝:真出了事,他可以说自己从没判断过。
那张卡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塘边站了半小时。
一百八十三天。四月十二投的苗,一天两次料,早上六点,下午五点;七月中旬那场高温,我半夜三点爬起来开增氧机,开了九个钟头,柴油烧掉一百四;六月有一回倒藻,我拿生石灰一亩八公斤全塘泼,泼完自己蹲在埂上吐了。有一尾鱼我从三公分养到四百三十克,中间隔着两次台风外围、一次赤潮预警、一场连下九天的雨。
这些都不算什么。养殖户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盯着塘面想的是另一件事:十九天前,公司技术员小陈开着皮卡来,挨家发那种“促长拌料”,一户两桶,说拌在三号料里,连喂七天,赶规格。发料的时候他没让签字,只在手机表格上打了个勾。我那两桶还剩小半桶,搁在料棚最里头,桶身上什么标签都没有,只有一圈蓝色胶带。
我走过去,把桶拎出来,掀开盖。
里面是灰白色的粉,闻着跟三号料一个味,稍微甜一点。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粉很细。
放回原处的时候,我看见墙角那十个空饲料袋,深蓝的,H-0719,一只只靠得整整齐齐,是阿妹数出来的。
九点多,周秉文的车开到埂上。他没下来,摇下车窗喊我:“哥,活水车十一点到,你们先把网围好。”
我走过去。“这批料,公司自己检过没有。”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一下,很快又回来。“哥,你听谁说什么了?”
“我问检没检过。”
“每批都有厂检报告。”他说,“你要看我发你。”
“我要看第三方。”
车窗玻璃升上去一半,又停住。他看着前面那条刚铺好的黑管子,过了几秒才说:“水生哥,这个片区两千三百亩,一百一十六户。真要停,不是你一口塘的事。”
我没接话。
他把玻璃升到位,车倒出去,掉头的时候压到了一根竹桩,咔的一声。
十一点,活水车没来。
一点半,我给吴启明发消息:能不能再测一次,用哪家卡、批号多少,都拍给我。
他到晚上才回,只有一句:“别测了。测出来你更难受。”
第4章 我爹关过的那道闸
我爹是十年前那场台风走的。
不是被风刮走的。他在闸上站了一夜,回来发了三天烧,人还硬撑着去塘里补网,第四天在埂上坐下,就没起来。五十九岁。
那场台风叫什么都记不清了,村里只说“那年大水”。我记得的是水。半夜两点,雨下得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三号塘的水位一小时涨十几公分,眼看要漫过坝顶。我爹披着蓑衣往外跑,我跟着,跑到共用闸那儿,他弯腰把闸板往下压,一块,两块,三块,压到第四块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在抖。
那道闸是老式的木叠梁闸,六块板,一块一尺高。关死它,纳潮沟里的水就进不了我们这侧的分渠,塘水位能稳住;可沟里的水没地方去,只能往下游漫。
“爸,阿旺伯家的虾……”
“顾不上了。”他没回头,“先保塘。”
我那时二十四,刚从外面回来不到一年,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帮他递第五块板。板是湿的,滑,我脱手了一次,砸在脚背上,当时不疼,第二天整只脚肿得穿不进鞋。
天亮以后,水退了。
我们这口塘保住了,跑了不到一成鱼。下游阿旺伯那四十亩虾苗塘灌了浑水,三天后全泛白,漂起来一层,他蹲在埂上,一上午没动,也没骂人。
我爹下午拎了两万块钱过去。九八年的两万,是借的。阿旺伯没接,把钱推回来,只说了一句:“德海,你关闸之前,喊我一声就行。”
我爹说:“我怕喊了,我就下不了手。”
从那天起两家没说过话。十年,逢年过节在路上碰见,各自把头低一下,就算过了。我爹出殡那天,阿旺伯没来,但傍晚我看见村口小卖部那边有人站着,一直站到纸钱烧完。
我爹临走前那三天,话很少。第三天下午他忽然叫我进屋,从床底下摸出那把蚌刀,塞我手里。
我以为他要说塘的事。
他说的是:“那道闸,我关错了。”
就这一句。没有下句。我等了很久,等他再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错、错在哪、要不要我去跟阿旺伯说一声。他闭了眼,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把这辈子最后一句力气用完了。
后来我才慢慢咂出味来。他不是后悔保了自家的塘。那年四万尾鱼也是一家的活路。他后悔的是“关”这个动作本身:一条沟上吃饭,七户共着一道水,出了事,他替所有人做了决定,谁也没问,谁也没喊。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该怎么补,只留了句“关错了”,和一把刻着村名的刀。
我接手这口塘的时候,村里有人说,林家小子跟他爹一个脾气,闷,认死理。我听了不辩。
二〇二二年我把三号塘的旧网全换了,外海侧那道拦门网是我自己下的桩。老鳗背着手在埂上看了一会儿,说:“你把这边加这么高干什么,这边又不进鱼。”
“备用。”我说。
他“哼”了一声:“闸都锈死了,备什么用。”
我没解释。那道木叠梁闸自十年前关死那夜起,就再没人动过。六块板泡在水里,涨了又缩,缩了又涨,后来镇里修沟,在旁边新砌了个水泥槽,把它当一道废槽围了起来,只在侧面留了个铁盖板。我去看过两回,铁盖板边上的螺丝全锈成了红疙瘩。
装泵那天,管子朝沟里插的时候,我站在埂上,忽然就想起我爹压第四块板时那双抖的手。
同样是台风,同样是水位要漫。
我这回要是把泵一开,六寸泵一小时三百二十方,连抽六个钟头,一千九百多方带药的塘水顺着沟往下走,风暴潮再把退水顶回来,七户的进水口一个都跑不掉。
跟我爹那年一样,也是我一个人替七户做决定。
区别只在于,我爹是关,我是开。
傍晚我绕到老鳗家门口,他正坐在门槛上剥一筐小杂鱼。
“老鳗叔,”我说,“那道旧闸的板,还能提得起来吗。”
他手上没停,刀背一刮,鱼鳞飞了一地。
“提它干啥。”他说,“锈死了。你要真提,得先把铁盖板撬开,里头六块板,起码三块跟槽长一块儿了。”
“要几个人。”
“两个。”他抬眼看我,“水生,你别是想在台风前动那玩意儿吧。”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家挂的鱼干吹得互相撞,啪啪响。
我没答,转身往塘埂走。走到一半,手机亮了,是阿妹发来的:晚上早点回,儿子要视频。
我把手机按灭,抬头看了看天。云已经压到防潮堤那么低了,一层一层往北跑,跑得比车快。
还有一天一夜。
第5章 一条沟上吃饭
装泵那天夜里我没睡,把三号纳潮沟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两公里,一米六宽,深的地方到胸口,浅的地方只到膝盖。沟是七十年代挖的,那时候下屿还没人养鱼,挖它是为了给盐田排淡。后来盐田没了,塘一口一口开出来,沟就成了一村人的进水管。
涨潮,海水从外海那头的涵洞灌进来,一路往村里走;退潮,水再顺着沟往回退。谁家要换水,就在自家进水闸上抽板,放半小时,再插回去。老规矩,一户一次不超过一根香。
我从外海这头往下数。
第一口进水闸是老鳗的,鲈鱼塘,十二亩,进水口用一块青石板挡着,石板上压了半截砖。往下八十米,阿旺伯的虾苗塘,四十亩,闸口新,去年换的水泥板,边上种了两丛芦苇。他今年放的南美白对虾苗,一百二十万尾,本钱十四万,是跟闺女借的。
再往下,两户牡蛎吊养,绳架排在沟汊里,一水的好蚝全靠这条沟的咸淡。最后三口混养,其中一口是村集体留给低保户的,一年租三千。
七户,一百七十多亩,全开在一条沟上。
我打着手电,走一步照一下。沟水这会儿还清,底下有小鱼影子一闪。走到外海这头,我停住了。
涵洞在堤坝根下,两米宽,八十年代修的,早些年还通,后来淤了。九年前镇里做防潮堤加固,图省事,在涵洞口砌了一道水泥挡墙,只留了个直径三十公分的圆管过水。那根圆管现在被泥和藤壶堵了大半,退潮时滴水慢得像漏水龙头。
也就是说,这条沟的水,涨潮能从外海进来一点,退潮却退不出去多少,主要靠往村里那侧渗、再从左近几条小汊排走。
沟口朝村,不朝海。
我蹲在挡墙边上,把手电照进那根圆管。管壁里塞着黑泥,还有一团烂渔网。伸手进去掏,掏出一把碎贝壳和半只塑料拖鞋。
风从堤外压过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六寸泵一小时三百二十方。抢收要连抽六个钟头,一千九百多方。这些水从塘北头出来,进沟,往村里走,一米六宽的沟吃不下,水位先抬,抬到各家进水闸的高度,就往里灌。台风那天风暴潮一到,外海水顶着,退潮退不动,沟里的水会全憋在村这头。
带药的塘水,一户也躲不掉。
我想起吴启明那句“测出来你更难受”。他不是在吓我,他是把话说了一半。真正难受的不是那两道杠,是这条沟。
我沿沟往回走,走到阿旺伯塘边的时候,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十点半了,一个六十多的人还没睡,多半是在看虾苗。他这两年把塘拾掇得比谁都干净,闸口那两丛芦苇都是他自己栽的,说是挡泥。
十年前那场大水以后,他没再养过对虾,隔了六年才重新下苗。头一年他闺女不让,说爸你别折腾了。他不听。
我在他埂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到自家塘,泵已经装好了,三台柴油机盖着防雨布,黑管子从塘里伸出来,斜插进沟里,出水口用铁丝绑了块木板挡着,免得冲垮沟壁。装泵师傅临走前留了张纸条,写着“开机前先引水,别空转”。
我把纸条塞进裤兜。
阿妹在料棚里等我,手里端着一碗面,已经凉了。
“你上哪儿去了。”
“走了一圈沟。”
她把碗搁在水泥台上。“公司刚来电话,说明天活水车改到后天,让先抽水。”
“谁接的。”
“我。”她看着我,“我说等你回来定。”
我“嗯”了一声,端起碗,面坨成一团,我还是吃完了。
吃到最后一口,我说:“阿妹,那三台泵,明天不能开。”
她把手电关了,塘面一下子黑透。
“为什么。”
我没答上来。那会儿我还没想好怎么把药、把沟、把七户的进水口,一口气说给她听。我也怕说出来她第一句就问:那我们的鱼怎么办。
她等了几秒,收了碗,往回走。
走了七八步,又停下:“你要是不开泵,就早点跟周秉文讲清楚。别像你爹那样。”
我端着空碗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第6章 二十六万
第二天上午,阿妹把那本记账的塑料封皮本子摊在饭桌上。
她记账比我细。六年的账,一页一页,卖鱼、买料、交租、还息,连我买过两双水靴三十八块都记着。她用圆珠笔,蓝的,字小,横平竖直。
“你看这里。”她手指压着最后一行,“腊月二十,三十万到期,先还十五万,剩十五万转贷,利息两万三。”
“我记得。”
“儿子那边,”她翻回两页,“上个月他发来的,那个小区,九十六平,首付二十六万,说年底前交齐能省一个点。他没开口要,是他女朋友妈妈在饭桌上提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三天一个字没提。”她把本子转过来对着我,“四十一万,扣掉该扣的,交完首付还剩十五万,够转贷,够买料,一分不多。你要是这批鱼出了岔子,儿子那边就得推到明年。推到明年,人家那头怎么想,你想过没有。”
我说:“想过。”
“想过还不开泵?”
“药有问题。”我说。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窗外风把晾衣绳上的工作服吹得啪啪响。
阿妹看着我,眼睛慢慢眯起来:“什么药。”
“公司十九天前发的促长拌料。启明拿卡测了,两道,下面那道不该有。”
“正式报告呢。”
“没有。”
“没章?”
“没章。”
她把本子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按得指节发白。“林水生,你拿一张没章的照片,跟我说这塘鱼不能卖。”
“不是不能卖,是不能开泵排水。”
“那不还是不能卖。”她声音抬起来了,“六年了,前两年赔十九万,我一句没抱怨。去年刚缓过来,我连件羽绒服都舍不得买,穿的是我姐给的。现在你跟我说,因为一个镇上临时工拿卡片比划了两下,这四十一万就不要了?”
“我没说不要。”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站起来,“你去跟公司说,说我怀疑你们的料有问题,让人家把两千三百亩全停了?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按死:报告呢?章呢?你猜村里人站谁?”
我张了张嘴。
她说得对。一百一十六户,两千三百亩,全指着这批鱼过年。我一句话出去,砸的是所有人的饭碗,而我手里只有一张照片。
“你先别急。”我说,“我再想想。”
“想,想,你就会想。”她端起桌上的碗往水槽里一放,瓷碗磕在不锈钢边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碎的那声不响,可屋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她没弯腰去捡,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没摔。
我蹲下去,把三瓣瓷一片片捡起来,摞在掌心。这只碗是结婚时买的,一对,另一只前年就碎了。
中午儿子发来视频邀请,我按了拒接,回了条文字:在塘上,晚上打。
他秒回:妈怎么不接电话。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打了“她在忙”,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发了个“嗯”。
下午两点,我去料棚把那半桶灰白粉拎出来,倒了一点进塑料袋,封口,写上日期,塞进工具箱最底下。又把十个 H-0719 的空袋拍了照,一张一张,连喷码都拍清楚。
拍到第七张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儿子。这回是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很吵,像在地铁上。
“爸,我妈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她朋友圈三天没发了。”他顿了顿,“爸,房子那事你们别硬撑。我跟我妈说过了,首付我自己攒,慢两年没事。”
风从料棚缝里灌进来,吹得那叠空袋子哗啦响。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出声。
“爸?”
“在。”我说,“塘上风大,晚上打给你。”
挂了以后我蹲在料棚里,看着那十个深蓝的空袋。
二十六万。这个数我从春天念到秋天,念得像一句咒。
晚上七点,镇农业办小许在群里发通知:明日上午九点,三号塘片区订单履约协调会,请养殖户代表参加。
九点零一分,周秉文给我发了条私信,只有一句:
“哥,会上别把事闹大。”
第7章 三张卡
协调会在镇农业办二楼,屋子不大,两排塑料椅,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
来了十一个人。小许主持,周秉文带了个法务模样的小伙子,七户里到了四户代表,老鳗、阿旺伯没来。吴启明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帽子压得很低,全程没抬过头。
周秉文先讲。他讲得很稳,投影放了六页:白棠路径、抢收时间表、活水车调度、规格分拣标准、结算周期、免责条款。放到第五页的时候他说:“公司这边已经把十三块八锁死了,不随行就市,台风前拉走一车算一车,风险我们担。”
底下有人点头。老鳗隔壁那户的代表说了句:“那赶紧抽水吧,别开会了。”
小许看我:“水生哥,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把挎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第一样,十个饲料空袋,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个翻过来,喷码朝上:H-0719。
第二样,三张快检卡的照片,打印出来的,一张一户。除了我那口三号塘,还有老鳗的鲈鱼塘、往下第三口混养塘。三张卡,下面那道浅杠都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样,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小半袋灰白色的粉。
“十九天前,公司技术员挨家发促长拌料,一户两桶,连喂七天。”我说,“桶上没标签,只有一圈蓝胶带。我留了半桶。这是同一批料的袋,H-0719。”
屋里没人说话。
“前天县里抽检,站里拿卡在片区试了几口塘。我这口测了两次。”我把三张纸推到桌子中间,“这三户,是三个不同的进水口,三批不同的苗,唯一的共性是这一批料。”
法务小伙子伸手要拿袋子,周秉文按住了他的手腕。
“哥,”周秉文说,“快检卡是筛查,不是结论。这个你清楚。”
“我清楚。”我说,“所以我不下结论。我提三件事:一,本批次暂停起捕,等市里确证报告;二,暂停期间,谁都不要往三号纳潮沟排水;三,这半桶东西,我今天就送县里,谁跟我去都行,做个交接单。”
底下开始有人挪椅子。
老鳗隔壁那户的代表先开口:“水生,停一天,我这十二亩的鱼谁收?”
“公司锁价十三块八,没说停。”
“你说停。”
“我说的是等报告。”
“报告十天。”那人声音硬起来,“十天以后台风都过完八回了,鱼还在不在塘里都两说。我一百二十万苗钱是借的,你替我还?”
另一个跟着说:“我家那口塘料也是这批发的,我鱼吃得好好的,怎么就你事多。”
我没辩。我看着周秉文。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纸杯边缘来回蹭,眼睛落在那三张 A4 纸上,一直没抬。那半分钟里,屋里谁说话他都没接。做片区经理三年,他大概头一回被人把料、批号、三户的卡同时摆在桌面上。
后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本批次暂停起捕二十四小时。等厂检报告传真过来。别的,我得请示。”
小许在记录本上写:暂缓一日,明日九点复议。
会散得很快。人往外走的时候,没人跟我打招呼。老鳗隔壁那户从我和桌子中间侧身过去,胳膊碰到了那叠空袋,最上面一只滑到地上,他没捡。
阿旺伯始终没来。散会后我下楼,看见他站在院门口的冬青树边,手里拎着个空化肥袋,像是路过。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吴启明最后一个出来,帽子还压着。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从牙缝里挤了四个字:
“卡别给我。”
下午四点,我去县里送了那半桶粉。接样的是个年轻姑娘,登记、贴封条、让我在交接单上按手印。她问单位,我说“下屿村,个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个人”两个字写上去,写得慢。
回来的路上,雨点开始落,一颗一颗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得很疏。
七点,周秉文在群里发了一张扫描件:厂检报告,H-0719 批次,检验项目九项,全部合格,落款是海丰源自己的质检章。
八点二十,他私信我:
“哥,二十四小时到了。明早九点复议,公司意见是照抢。你那三台泵,别再拖了。”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上,盯着雨刷刮了七八下。
那天夜里,阿妹把饭热了两遍,等我到很晚才一起吃。
第8章 十八万三
《履约告知书》是第二天早上八点送到塘头的。
不是周秉文送的,是那个法务小伙子,开着公司的皮卡,穿白衬衫,鞋踩在埂上,一脚泥。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让我在回执上签名字和日期。
我拆开看。
两页纸,抬头是“关于订单产品交付期限的履约告知”,正文四段。第三段我看了两遍:截至本告知送达之时,乙方三号塘尚未启动降低水位作业,亦未配合首批起捕,已构成对《订单养殖合同》第 7 条第 2 款之预期违约。
第四段:若因乙方原因致订单产品无法按期交付,甲方将就苗、料、药三项挂账合计人民币十八万三千元全额追偿,并保留就其他损失另行主张之权利。
十八万三。
“这个数对不对。”小伙子问。
“对。”
“那您签一下回执。签收不等于认可内容。”他说得很客气,“我只是送达。”
我签了。笔是他在车上拿的,圆珠笔,出油不太顺,写到“生”字最后一横时断了下,我哈了口气才写下去。
皮卡倒出去的时候,我看见挡风玻璃后面还坐着一个人,没下来。深蓝色衬衫,是周秉文。
他没摇窗。
九点复议会我没去。小许在群里@我,我回了句“塘上走不开”。十点半,群里出了会议纪要:本片区抢收工作按原计划恢复,各户于台风登陆前完成降水位作业。
底下跟了一排“收到”。
我数了数,七个。
七个里,有五户的进水口就开在那条沟上。他们按“收到”的时候,多半没往沟那头想。也不该怪谁,纪要上写的是“恢复原计划”,不是新决定,按一下收到,不算替谁担责。这些年村里凡是牵扯共用水、共用路的事,都是这么过去的:谁也不多问,出了事再一户一户蹲到埂上抽烟。
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屏幕自己暗了。
中午开始下雨,不大,一阵一阵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塘面的波纹被吹成斜的,增氧机开着,水花甩出两米远。我沿埂走了一圈,看坝顶。三号塘坝顶高程三点二米,现在水面离坝顶还剩六十公分,比昨天降了?没有,涨了。潮水顶着,沟里退不下去,塘水也跟着往上抬。
老鳗背着手过来,站在泵房边看了一会儿。
“水位不对。”他说。
“我知道。”
“再涨,你不开泵,明早就漫了。”
“漫了会怎么样。”
他瞟我一眼:“坝要是从西头垮,水直接下沟。你那六十八亩,一亩按一千方算,六万八千方。”他停了停,“沟吃不下。”
我没说话。
“你爹那年关闸,好歹是往自己这边关。”老鳗把烟踩灭,“你这算什么,什么都不做。”
他走了以后,我在泵房门口坐了很久。三台柴油机盖着防雨布,一动不动,像三口棺材。黑管子从塘里伸出来,插在沟里,出水口朝着村子的方向。
下午三点,我去了一趟旧闸。
水泥槽在防潮堤内侧,铁盖板四个角的螺丝全锈死了。我拿撬棍试了试,纹丝不动,撬棍弯了一点。盖板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从缝里渗出来,浑的。
我在那儿蹲到四点多,雨把后背全打湿了。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是阿妹,三天来第一个电话。
“雨衣我挂门后了。”她说。
“嗯。”
“洗衣机我不管了。”她停了一下,“林水生,你要真觉得不能开,就别开了。但你想清楚,这十八万三不是纸上的数,是要真从家里拿出去的。”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她挂了。
天擦黑的时候,村口有车灯晃了两下,停在埂下。
不是皮卡。是周秉文自己那辆黑色的轿车,没开大灯,只亮着示宽灯。
他一个人下车,没打伞,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没封口的信封,捏着一角递过来。
“哥,”他说,“别在会上讲了。咱俩讲。”
第9章 三块八
信封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张便条,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的。
上面两行字,周秉文自己的笔迹:
“受灾鱼 3.80,台风后统一收。药的事我处理。”
他把便条放在饭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没松手。
“哥,我先把话说透。”他没坐,站在桌边,衬衫前襟湿了一片,头发贴在额上,“厂检报告你也看到了,九项全合格。你那三张卡,我认,可它是筛查,谁也拿它定不了性。真报上去,县里第一件事不是查我的料,是封整个片区。两千三百亩,一百一十六户,全停。”
“停了会怎么样。”
“停了,年底这一茬谁都别想结。”他说,“有三十来户跟你一样,苗料是挂账的。封十天,鱼在塘里喂着,一天料钱两百多。真等报告出来,就算没事,这一茬也过了规格,卖不上价。”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平,不像在威胁,倒像在念一张他自己也背得出来的账单。
“所以你压下来。”
“我压下来。”他点头,“我不是为公司压。公司赔得起。我是替这一百多户压的。”
我看着那张便条。三块八。十三块八的三成不到。四十一万变成十一万出头,还得先扣掉十八万三的挂账。也就是说,台风一过,我这六年不但一分不剩,还倒欠七万。
“药的事你怎么处理。”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
“走冻品。”他说,“不进商超,不进检测那一套。切片、速冻、发外省,做鱼糜也行。你别问细节,问了我也不说。”
屋里那盏灯泡被风带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
“周秉文,”我说,“你昨天在会上说,风险你们担。”
“我说了。”
“那你告诉我,那三张卡上的浅杠,进的是谁的肚子。”
他没答。
“我这条沟下游七户。”我说,“阿旺伯今年一百二十万尾虾苗,本钱十四万,跟他闺女借的。牡蛎两户,吊养绳就架在沟汊里。你那三块八,是把我的鱼拉走,可抽出来的水,得从他们塘里过一遍。”
“水可以按规矩排。”他说,“先沉淀,再……”
“台风夜,风暴潮顶着退水,沉淀池在哪儿?”
他停住了。
外面雨大了一阵,砸在石棉瓦上,像一把沙撒下来。
他慢慢把压着便条的手收回去,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
“哥,我不是坏人。”他背对着我说,“我三十四,在这个片区三年。去年有一户塘翻了,两口子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开着车拉了六台增氧机过去,天亮才走。这种事我不跟你讲,讲了像邀功。”
“我知道。”
“我也知道那批料不对。”他说得很轻,“十九天前发料那天,我就在皮卡上。小陈问我,这桶没标签行不行,我说行。”
我抬起头。
“我当时想的是,先赶规格,台风前起完,起完就没事了。”他转过身,眼睛红了一圈,看不出是雨还是别的,“我没想到台风会往北抬三次。”
我把便条折起来,塞回信封,递给他。
“这个我不要。”
“你再想想。”
“想过了。”我说,“我不要的不是价。是这纸上写的那四个字,'药的事我处理'。你不处理,你只是把它从我这口塘,挪到别人碗里。”
他接信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角在桌沿上划出一道白痕。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哥,”他说,“你要是真不开泵,明早水位漫了,坝一垮,一样是往沟里灌。你以为你不动手,就干净了?”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他没等我答,拉开门,走进雨里。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隔了几秒才真正打着,慢慢倒出埂子。
那句“你以为你不动手,就干净了”,我坐在饭桌边,翻来覆去想了两个多钟头。
他说得对。
不开泵,不等于没事。风暴潮加暴雨,六十八亩塘一夜能涨多少,我算了六年塘,心里有本账。真漫了顶,西头那段坝是十年前我爹临时加的土,没护坡,一冲就开。坝一开,六万八千方水,全下沟。
跟我开泵,差不了多少。区别只是,一个是主动排,一个是被动垮。
我爹那年是关闸。我原以为反过来就是开闸,可这两年我连闸在哪儿都快忘了。
天黑透以后,阿妹从里屋出来,换了双干鞋,把那件橘色雨衣挂在门后。
“我回我妈那儿住两天。”她说。
“雨大。”
“电动车有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林水生,你别学你爸那套,什么都自己扛,扛完一句不解释。你要真觉得非做不可,你就说出来。”
门关上。
电动车灯从窗前扫过去,一小条白光,往村口去了。
雨衣还在门后挂着,袖子垂下来,滴了两滴水在地上。
第10章 六块板
天刚黑,泵站的人又来了一趟。
不是来开泵的,是来检查的。两个穿橙色雨衣的,拿着手电照了照三台柴油机的防雨布,又蹲下去看管子的法兰,其中一个拿扳手紧了两圈。
“老板,明天几点开机?”年轻的那个问。
“没定。”
“台风前不抽就来不及了。”他说,“我们站长让你先引水,别空转,空转烧机子。”
我“嗯”了一声。
他们走后,村里陆续有人从埂上过。不是来找我的,是去自家塘上加固,扛着编织袋、竹桩、铁锹,一队一队往堤那边走。有人看见我站在泵房门口,隔着雨喊了句:“水生,泵咋还不响?”
我没答。
老鳗隔壁那户的代表骑着三轮过来,车上装着两捆旧网片,停了停,没下车。
“水生,”他说,“昨天会上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不是冲你。”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我那一百二十万苗钱,是拿我姐的房本押的。你说停,我腿都软了。”
“我知道。”
“可你要真不开泵,”他犹豫了一下,“沟里的水……”
“我不会往沟里排。”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蹬着三轮走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村里不是不站我。是这件事太大,谁也站不起。七户人家,一百七十多亩,各自都押着身家,谁敢替别人说一句“你随便”。
没过多久,老鳗拎着个手电来了,没打伞,头上扣着个塑料盆。
“你还在撬那个盖板?”
“撬不动。”
“撬不动就对了。”他把手里一个油纸包搁在泵房水泥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把短撬棍、一个两吨的千斤顶、半瓶除锈剂,“我八三年修过那道闸,那年我二十六。”
我蹲下来看那几样东西。
“六块板,从下往上数。”他用手比划,“最底下两块泡得最久,八成跟槽长死了,别硬提。第三第四块能动,第五第六块是好的,就是螺丝锈了。你要真想让水走,不用全提,提上头三块就够,一米二的口子。”
“能过多少方。”
“以前满潮自流,一小时八九百方。”他说,“现在涵洞堵了,走的是堤内那条旧分渠,得看潮位。潮到最高那阵,水往外走最顺。”
我抬头看他。
“满潮在后半夜。”老鳗说,“我看了三十年的潮历,白棠这种路径,最高潮会比表上早,你别按死数算。”
“叔,”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把塑料盆从头上摘下来,抖了抖水。
“我不是帮你。”他说,“那年你爹关闸,我在闸下面第三口塘,也淹了半亩鲈鱼。我一句没吭过。”
他把手电往我手里一塞。
“我今年六十八了,塘早包给别人了,什么都不押。就我一个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塑料盆又扣回头上,雨点敲得咚咚响。
我蹲在泵房门口,把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编织袋。
风已经不是一阵一阵了,是连着推,推得人站不稳。塘面整个斜起来,浪一下一下拍在护坡上,拍上去又滑下来,露出一层湿泥。
我沿埂往回走了一趟,把七户进水闸的方位在心里又排了一遍。从我家口子往下,第一个是老鳗,第二个是阿旺伯,中间隔着两丛芦苇。风把芦苇压得贴到水面,闸板露出半截,水泥板上那道新抹的灰还没完全变颜色。
真要出事,水不会先敲谁的门。它从沟里涨,涨到闸口那个高度,自己就进去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水位尺。
离坝顶还有四十一公分。
比两个钟头前,少了七公分。
第11章 三个冰袋
那天夜里,我从塘里捞了三尾鱼。
用的是抄网,不是拉的,怕伤了鳞。三尾都在四百克上下,一尾从背鳍到尾根有一道旧擦伤,是六月那次拉网刮的,长好了,留了道白印。
我拿自封袋一尾一袋装好,写上时间、塘号、位置,塞进两个保温冰袋,压在工具箱最底下。第三份我另装了个小瓶,倒了点塘水,拧紧。
阿妹不在,家里没人问我半夜捞鱼干什么。
冰箱嗡地响了一声,又停了。屋里只剩雨打石棉瓦的声音,一下一下,数得清。
我坐在饭桌前写那份告知书。
写到第三遍才把措辞定下来。头一遍我写“因甲方提供的拌料存在质量问题”,划掉了,没章的事不能写成结论。第二遍写“为避免下游养殖水体受损”,也划掉了,这话听着像我在替七户做主。最后只剩一句最笨的:本人决定不执行该项作业。
笨有笨的好处。谁看了都知道我在干什么,也知道我认什么。写之前翻出合同,把第 7 条、第 11 条抄了一遍,抄完发现手在抖,字歪,撕了重写。
第二遍写得慢:
“本人林水生,下屿村三号塘承包人。因本批次养殖产品存在质量存疑情形,且台风'白棠'期间按甲方抢收方案实施降水位作业,将导致塘水经三号纳潮沟进入下游七户养殖水体,本人决定不执行该项作业,亦不启动外排泵。由此产生的一切损失、挂账追偿及相应责任,由本人承担,不向甲方、不向本村其他养殖户主张。”
写到“由本人承担”这五个字,我停了很久。
十八万三,塘租八万八,贷款三十万,四十一万,六年的账。全在这五个字里。
后面我又加了一段:
“另,本人已留存本批次饲料空袋十只(喷码 H-0719)、促长拌料样品一份、鱼样三尾、塘水样一瓶。饲料样品已于日前送县农业农村局登记接样。”
落款,名字,日期,按了手印。印泥是阿妹记账本里那盒,红的,有点干,我哈了两口气才按清楚。
我把告知书拍照,发了三个地方:周秉文微信、片区订单群、镇农业办小许。
群里一百一十六户,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发出去半分钟,有个我不认识的人撤回了条消息,之后再没人说话。
小许私聊回了一句:“水生哥,收到。这个我只能备案,不能批。”
我说:“我知道。备个案就行。”
周秉文没回。
写完以后,我把三个冰袋拎到门口的电动车上,用绳子绑好,又拿下来。县局这会儿没人,路也快断了,送不过去。我把冰袋塞进冰箱最底层,插头检查了两遍,又去看了眼电表。
风把院里那根晾衣绳吹断了,衣服落在泥里,我没捡。
回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儿子。
“爸,我妈到外婆家了?”
“到了。”
“你那边风大不大。”
“大。”
“塘没事吧。”
我看着窗外。塘面黑得看不见边,只有增氧机的浮标上有一点反光,一起一落。
“没事。”我说。
“那就好。”他那边安静了两秒,“爸,首付那事,我真不急。你别为我硬撑。”
我握着手机,喉头一下堵住。
“知道。”我说,“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把告知书折成三折,装进塑料袋,塞进贴身的口袋。纸角硌着胸口,隔着一层衣服,硬硬的一小块。
出门前,村里的电闪了两下,没停。
我拎起老鳗那袋工具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门后那件橘色雨衣取下来,挂在最显眼的那颗钉子上。
第12章 三十四公分
风暴潮比预报早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后半夜前,防潮堤那头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雷,是浪翻过堤外消浪块的声音,一下,隔十几秒又一下,慢慢连成片。镇里广播的间隔从十分钟改成五分钟,女声还是那么平,说请低洼地带人员立即转移。
我沿埂往西头走,一手扶着护坡,一手拿着水位尺。
风推着人往塘里倾,得侧着身子才站得住。雨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扫,打在脸上像沙。
尺子插下去,读数三十四公分。
头一回量是四十一,这会儿三十四,一个钟头涨了七公分。可刚才那半个钟头,涨了不止。潮水顶着,沟里退不下去,塘水一层层往上叠,叠到后来不是慢慢涨,是一跳一跳地涨。
三十四公分。
坝是十年前我爹加的土坝,西头那段四十来米没做护坡,全是夯土,上面长了些草。三米二的坝顶,水再涨三十四公分就平了。平了以后不用半小时,西头就会先开一道口子。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坝顶的土。已经湿透了,一按一个坑。
六十八亩,平均水深一米六,七万多方水。真从西头出去,不用全垮,只要拉开三米宽的口,一晚上就能把这条沟灌满两遍。
手机在兜里震,是老鳗。
“潮提前了。”他就说了这一句,挂了。
我往回走,走到泵房,掀开防雨布看了一眼三台泵。柴油机是冷的,管子还插在沟里,出水口朝着村子的方向。
只要我现在拉一下启动绳,三百二十方一小时,六个钟头,水位就能压下去三十公分,坝保得住,鱼明天还能起个七八成。订单交得上,十八万三不用赔,二十六万的首付还在。
代价是那一千九百方水,顺着沟,从七户的进水口过一遍。
我站在泵房里,听风把石棉瓦掀得哗哗响,忽然想起我爹压第四块闸板时那双抖的手。
他那年也是这样:一边是自家塘,一边是下游。他选了自家,事后十年没跟人说一句软话,临了只留一句“关错了”。
我原来以为他错在选了自家。
这会儿我才明白,他错在从头到尾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关,或者不关,只给了他两个格子,他挑了一个,剩下的事由水替他做完。
我不想再挑格子。
我拨回小许的电话,风太大,得捂着耳朵喊:“旧闸那道铁盖板,我要撬开,提上头三块板。”
那头愣了两秒:“水生哥,那是道废槽,动它要……”
“我知道要手续。”我说,“我现在没有手续。你记一下时间,我报备过。出事我一个人担,告知书已经发你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让水往外海走。”我说,“不往村里走。”
他没再说话,我听见那头有人喊他,像是镇上在点名。
挂了电话,我蹲在泵房门口,拿那根短撬棍在泥地上画。
画一条沟,村里那头低,外海那头被水泥挡墙堵着,只留一根三十公分的圆管。画一口塘,塘和沟之间是我正在割的那道拦门网。再画一道旧闸,在堤内,通着一条早被荒废的分渠,分渠往东,绕过村子,从防潮堤的旧涵洞根下出海。
分渠淤了,可它还在。老鳗说,满潮自流一小时八九百方。
三百二十,对九百。
一个数往村里走,一个数往外海走。
我把撬棍从泥里拔出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泥,混着一点铁锈。
过了一会儿,阿妹的电话进来。
我接了,那头风声也大。
“雨衣呢。”她问。
“我挂门后了。”
“你挂着干什么。”
我没答。
她那边静了几秒,说:“林水生,你是不是要上闸。”
我说:“嗯。”
“几个人。”
“两个。老鳗给我留了工具。”
又是一阵静。这回长一些,长到我以为断了。
“三十年前那道闸,”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你爹关的时候,我还没嫁过来。可我听我妈讲过。”
“嗯。”
“你别一个人去。”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看着通话时长跳成四十七秒,然后黑下去。
风把泵房的门吹得撞了一下墙。我拎起工具袋,往堤内那道水泥槽走。
走出十几步,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她发来的两个字:
“等我。”
第13章 九百方
旧闸在防潮堤内侧,从泵房往东走三百米,拐过一片废弃的盐田就到。
水泥槽比我记忆里矮。也是,那年我二十四,看什么都高。槽两边长满了荒草,被风压得全倒向一边,铁盖板半埋在泥里,四个角的螺丝锈成一坨一坨的红疙瘩。
我把老鳗给的除锈剂浇上去,等了五分钟,拿短撬棍插进盖板缝里撬。
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泥“啵”地一声松开,盖板翘起一角,底下的水立刻涌出来,浑的,带着一股铁腥味。
我换了个位置,再撬。千斤顶垫在两块砖上,一点点顶,顶到能塞进一根撬棍的高度,拿石头垫住,再顶。风太大,人得半跪着才使得上劲,雨水顺着下巴往领子里灌。
顶到第四下,盖板整个翻了过来,砸在泥里,声音被风吞掉一半。
我打手电往槽里照。
六块木板,从下往上叠着,泡得发黑,边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绿。最底下两块看不出板缝了,跟槽壁糊成一块。第三块的铁环还在,第四块歪了半寸,第五第六块的螺丝锈成了两团。
老鳗说得对,提上头三块就够。
我先把第五第六块的螺丝敲掉。锤子是工具袋里的,敲一下手震一下,锈渣溅到脸上,混着雨水往下滑。第六块提起来了,一股水从缝里喷出来,冲得我整个人往后仰。第五块跟着起,第三块是斜的,卡死了,我拿撬棍别着,一点一点往下压,压了七八下,“咯”的一声,松了。
三块板,一米二的口子。
水立刻变了方向。
原先槽里是死水,这会儿往东一个劲地灌,灌进那条早荒了的分渠。分渠两米宽,淤了大半,长满水草,水头推过去,草一片片伏倒,走得慢,但确实在走。
我跟着水头往东跑了几十米,用手电照。
分渠在离防潮堤六十米的地方拐了个弯,拐弯处堵着一团烂渔网、泡沫箱、半截编织袋,还有一根旧竹桩,水到这儿打了个旋,只从缝里漏过去一小股。
我跳下去,两只手伸进那团东西里掏。水到膝盖,冰凉,泡沫箱碎块割了手背一下,没觉出疼。掏了三四分钟,把烂网整团拖出来,甩到岸上,又去掰那根竹桩。竹桩卡在渠底的石缝里,掰不动,我用撬棍撬,撬松了,整个人往后一坐,坐在泥水里。
水头“轰”地过去了。
手电光跟着往东,一直照到堤根。旧涵洞的口子在那儿,被水泥挡墙挡了大半,可挡墙底下还有一道老涵管,一米宽,是七十年代排淡用的,后来砌墙时没堵死,只在外面加了层铁丝网。铁丝网早烂了。
水从那道口子出去,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地下喘气。
我蹲在渠边,看着水走,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开始算。
塘里现在离坝顶三十四公分,六十八亩,涨七公分要少说四千方水。风暴潮顶着,往后只会更快。要保坝,一个钟头得往外走九百方以上。
开泵:三百二十方一小时,往沟里,往村里。
自流:老鳗说满潮八九百方,那是分渠干净、涵管全通的时候。现在渠淤着,涵管拦着,我掏了一团烂网,能走多少没数。
我在泥里蹲着,用撬棍在旁边划了两条杠。
九百,三百二。
划完我盯着看,忽然明白还差一样东西。
分渠通到堤根,可我的塘不通分渠。塘和纳潮沟之间隔着那道拦门网,塘和分渠之间隔着一段三百米的旧田埂,早平了,长满草。真要让塘水走分渠,得先从塘里放进沟,再从沟的东侧汊口进分渠。
沟的东侧汊口,就在我家拦门网往北二十米。
也就是说,得先把网割开,让塘水带着鱼进沟,再靠我刚提开的三块闸板,把这一股水从东汊口引去分渠,出海。
鱼会跟着水走。
一尾不剩。
我坐在泥水里,风从堤外压过来,压得荒草全贴到地上。手电的光柱晃了一下,照见不远处那口塘的黑边。
四万尾,一百八十三天,四十一万,二十六万首付,十八万三挂账,六年。
这些数字刚才还在纸上,现在全排在泥水里,一个挨一个,等我把手伸过去。
我想起周秉文那句“你以为你不动手,就干净了”。
他说得对。不动手,坝垮,水照样下沟,鱼照样跑,还多一个“管理不当”,公司追偿一分不少,七户照样受灾。
动手,水走外海,坝保住,七户干净,鱼一样跑,钱一样赔。
区别只有一样: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往哪边流。
我扶着渠壁站起来,膝盖以下全是泥,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唧”一声。
把工具收进袋子的时候,我摸到口袋里那个塑料袋,告知书折成三折,硬硬的一小块,还在。
回到埂上,我给老鳗发了条消息:“三块提了,分渠通了。”
他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网。”
我抬头看塘。
外海侧那道拦门网在风里鼓着,一米八高,五十六米长,四十目,去年新换的,阿妹说能用五年。
我往料棚走,去拿那把蚌刀。
第14章 割
我是天黑透以后动的第二刀。
第一刀在半个钟头前,割开的是最靠南那一段,一米二的口子,水已经在慢慢往外淌。那段割得急,手抖,断头参差不齐。第二段得割得整齐些,不然尼龙线一抽,整片网会从桩上脱开,糊到闸口去。
手电咬在嘴里,刀刃压上去。
“崩。”
第一根线断,整片网跟着抖了一下,抖到五十几米外最后一根桩。这个声音我今晚已经听过一次,还是觉得像谁在黑里应了我一句。
风从东南来,贴着塘面推,推得水发出闷响。塘里那层背鳍全挤在网边,黑压压一片,我割开口子它们反而不动了,就那么悬着。
“再等一阵。”我说。
潮还没到最高。
车灯是这时候从村口拐进来的。两道白光在雨里晃,晃到埂下停住,车门开了,一个人没打伞,深蓝衬衫,几步就趟过泥水走到我面前。
周秉文。
“哥,你真割了。”
“割了。”
他往网上看了一眼,一米二的口子,白生生的断头,水正从那儿不紧不慢地往沟里走。他不是养鱼的,可他看得懂。
“往东分渠,”他说,“闸提了?”
“提了三块。”
他站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终于开口。
“知道。”
“订单标的物灭失,十八万三,公司照追。县里就算查出料有问题,赔的是别的,不是你这口塘。”他往前一步,声音被风扯得发飘,“哥,你现在把这段补上,还来得及。找两块网片,拿尼龙绳一缝,十分钟的事。明早照抢,我当什么都没看见。”
刀在我手里,柄上那两个字被汗磨得发亮。
“补上,”我说,“水往哪儿走。”
他没答。
“往沟里,往村里,往阿旺伯那一百二十万尾虾苗里。”我拿手电照了照东边,光柱扫过荒草、水泥槽、那道翻过来的铁盖板,“你昨天说风险你们担。周秉文,风险不是钱。风险是明天早上,七户人家的塘一起泛白,谁也说不出是谁害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压那批料的时候,想的也是'先赶规格,起完就没事了'。”我说,“我今晚要是补网,想的也是'先保住鱼,明天就没事了'。一样的。”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瘦得比我记忆里厉害。
过了很久,他蹲下去,从泥里捡起一截被我割断的尼龙线,在手里绕了两圈,又松开。
“闸板沉不沉。”他问。
我愣了一下。
“第三块卡过,”他说,“要不要搭把手。”
“要。”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车上,只穿那件湿透的衬衫,跟我往东边走。走到水泥槽,两个人一起把第四块板往上抬,抬到一半他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槽沿上,闷哼一声,没停手。
板起来了。口子从一米二变成一米六。
水声一下子变了,从“汩汩”变成“轰轰”,往东汊口那边灌。
我们退回埂上的时候,有一束光从村口那头晃过来,不是车灯,是手电,晃得低,一颠一颠的,是电动车。
阿妹把车停在埂下,没熄火,穿着那件橘色雨衣跑过来,雨衣下摆全是泥。
“我妈家那边桥封了。”她喘着气,“我绕的堤。”
她走到网边,看了一眼那个口子,又看我。
“补不上了吧。”她说。
“补不上。”
她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是她补网用的,刃口磨得只剩一半,柄上缠着胶布。
“你那把刀太钝,”她说,“割这种线费劲。”
她蹲下去,把剪刀卡在最靠边那根线上,“咔”一声。
第二根,第三根。
我蹲在她旁边,用蚌刀。两个人一人一头,从南往北,一根一根往前割。风把雨横着扫过来,雨衣帽子被吹掉,她也不管,头发贴在脸上,手一直没停。
割到第三十几根的时候,她忽然说:“儿子刚发消息,问网补好了没有。”
我没抬头。“你怎么回的。”
“我说在补。”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刀和剪刀的声音被风盖住,只剩尼龙线一根根绷断时那点手感,从掌心一路传到手肘。
割完最后一段,五十六米的网整个塌下去,软软地伏在水里,像一件脱下来的衣裳。
潮在这时候上来了。
先是塘面往回缩了一下,接着整片水往东倾,倾得能看出来。四万尾金鲳顺着水头涌向口子,背鳍挤成一片黑,一片鳞光在手电里翻了一下,就没了。
它们顺着纳潮沟往东,过汊口,进分渠,出涵管,往海里去。
阿妹站起来,扶着我的胳膊,看了很久。
“一百八十三天。”她说。
“一百八十三天。”
水位尺是周秉文跑去读的,他喊过来,声音被风撕得只剩一半:
“三十一公分!”
过了半个钟头,又读一次,三十三。
再过半个钟头,三十六。
水没再往上涨。西头那段土坝,一整夜没开口子。
天快亮的时候,风眼过境,忽然静了十几分钟。静得能听见分渠里的水,还在往东走,稳稳的,不急不慢。
周秉文坐在埂上,湿衬衫贴在身上,两只手撑着泥。他看着那条黑管子,还插在沟里,出水口朝着村子的方向,一夜没开机。
“泵没响。”他说。
“没响。”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照见他脸上全是水和泥。
“我得打个电话。”他说,“报损。”
第15章 沟里是清的
台风是五点前后登陆的,往北偏了二十公里,中心没从下屿过。
真正厉害的是后面那三个钟头。风一阵一阵地砸,雨下得像整片天塌下来,我在塘埂的看护房里蹲着,门用两根木杠顶死,玻璃上贴了胶带,还是嗡嗡响。阿妹靠着墙坐着,那件橘色雨衣没脱,湿得能拧出水。我们谁也没睡。
七点二十,风小了。
我拉开门,先往西头看。
坝在。土坝顶上那层草被削平了一片,护坡冲掉两块石头,可整段没开口。水位退到离坝顶七十公分,比夜里最高那会儿落了三十多。
再往东看,分渠还在走水,浑的,带着草屑,一路往堤根去。涵管口那道烂铁丝网被冲没了,水出去得很顺。
塘里空了。
不是全空,靠南浅滩上还漂着几十尾没找着口子的,零星几点背鳍,看着有点滑稽。剩下的都走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料渣和碎网片,慢慢往东边聚。
我沿埂往沟走,走得很慢,鞋里还是昨夜的水。
三号纳潮沟里的水是清的。
不是干净得发亮那种清,是浑一点、带点泥色的清,能看见底下那几根水草往一个方向倒,能看见沟壁上老鳗那块青石板。要是昨夜开了泵,这会儿该是一层黄绿的沫子,浮着死鱼和料渣。
我蹲在沟边看了很久,手伸进去,撩了一把,闻了闻。
一股泥腥,没有别的味。
八点开始,人陆陆续续上埂。先是小许,穿着雨靴,拿着记录本,站在我家塘边拍了七八张照片,拍完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几行。接着是老鳗隔壁那户,骑着三轮,车斗空着,停在沟边往下瞅。
“沟没浑。”他说。
“没浑。”
他“哦”了一声,蹬着车往下走,走到阿旺伯塘那边停了停,又往前。
九点多,各村报损的数往镇里汇总。我们这片七户,虾苗塘没事,牡蛎吊绳没事,三口混养有一口跑了些鱼,是自家的拦网被风刮开的,跟沟没关系。老鳗那十二亩鲈鱼塘连水色都没变。
小许合上本子的时候说了句:“运气好。”
我没接。
我看见阿旺伯从下游那条埂上走过来。
他没往我这边看,走到我家塘和沟交界的地方,站住了,弯腰从肩上卸下一捆东西,放在埂上。是旧网片,卷得整整齐齐,用尼龙绳扎了三道,看得出放了有些年头,边角都发白了。
放完他直起腰,往沟里看了一眼,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背着手,走得跟平时一样慢。
我走过去,蹲下,把那捆网片翻过来。绳子扎得很紧,我解了半天,指头被勒出一道红印。里面是五片,大小不一,有一片上还留着补过的痕,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手补的。
阿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这是他那口塘换下来的。”她说,“零几年的网,早不用了。”
我“嗯”了一声。
“他一句话没说。”她说。
“我知道。”
埂上风还很大,吹得那几片旧网哗啦哗啦响。我把它重新卷好,抱着往料棚走。
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出口那道五十六米的拦门网全塌在水里,只剩一排竹桩,光秃秃立着,隔两米一根,是我当年砸了两天砸下去的。
四十一万没了,十八万三的账还在,三十万贷款腊月二十到期。
可那条沟是清的。
我把旧网片靠在料棚墙边,跟那十个深蓝的空饲料袋放在一处,转身进屋,把那把蚌刀在裤腿上蹭干净,挂回门后的钉子上。
阿妹在后面说:“儿子又发了条消息。”
“问什么。”
“问网补好了没有。”
我站在门后,看着刀柄背面那两个刻得很浅的字。
“回他,”我说,“在补。”
第16章 十八万三
索赔函是台风后第三天到的,快递,牛皮纸信封,比《履约告知书》那个厚。
一页纸,两行正文,一个数字:十八万三千。
落款是海丰源水产法务部,语气比周秉文客气得多,也硬得多。函里写,因乙方于台风预警期间擅自损毁防逃设施、致订单产品全部灭失,甲方依合同第 7 条追偿苗、料、药三项挂账全额,请于十五日内确认还款计划。
底下另起一行,是手写的补充,字很小:经片区申请,同意分二十四期,免息。
我拿着那页纸在饭桌上坐了一会儿。
免息是我没想到的。二十四期,一期七千六百二十五,还两年。免息三个字没盖章,写在正文外头,像是谁趁人不注意添上去的。
阿妹端着两碗粥过来,看了一眼,没问数目。
“签吧。”她说。
“嗯。”
我把还款计划填好,拍了照发回去,纸质的第二天寄。
同一天下午,县农业农村局来了三个人,开着一辆白色皮卡。带队的姓方,四十来岁,进门先出示证件,再拿出一个采样箱。
“林水生同志是吧,你日前送的促长拌料样品,我们要补个正式接样手续。”
我把那十个 H-0719 空袋、料棚里剩的半桶、冰箱最底层那三个冰袋、那瓶塘水,一样一样搬出来。
冰袋里的鱼已经不新鲜了,可封条是我自己写的,日期、塘号、位置都在。方同志拿手机一袋一袋拍,拍完问我:“这三尾是同一口塘?”
“同一口,三个点捞的。”
“塘现在还有鱼吗。”
“没了。”我说,“台风夜全跑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停了半秒,没多问,在记录表上写“现场存塘量:无”。
采样箱合上的时候,他忽然说:“你这个告知书,镇里转给我们了。”
“我发的。”
“写得挺硬。”他说,“把自己担的那句写得比谁都清楚。”
我说:“不写清楚,别人就得替我担。”
他“嗯”了一声,拎着箱子上车。皮卡倒出埂子的时候,我看见副驾放着一张塑封的快检卡照片,是我打印过的那三张之一,被人翻拍的。
正式报告是十九天后出的。
市里那台液质联用仪排了队,县里催了两次。报告出来那天,小许在群里发了一份扫描件,六页,结论那一栏写着:送检金鲳鱼样检出呋喃唑酮代谢物,含量 2.7 微克每千克;送检拌料样品检出同源成分,判定不符合饲料卫生规定。
盖的是市农产品质量检测中心的红章。
我把那页翻拍下来,放大,看那个章看了很久。
从吴启明发来那张照片,到这枚章,二十来天。中间隔着一场台风、四万尾鱼、一米二宽的口子。
群里没人说话。过了一阵,老鳗隔壁那户发了条语音,六十来秒,我没点开。又有人撤回了一条消息。
下午县里来公告,海丰源水产 H-0719 批次拌料在全县三个片区停止使用,涉事批次订单产品全部封存待检,公司被立案。
周秉文是那之后没再在群里出现过的人。
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问报告收到没有。过了两天,他回:
“收到了。我调岗了,去邻县做内勤。”
再没别的。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没署名的快递,本县寄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是那张横格便条的另一半。就是他那天夜里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写着“受灾鱼 3.80,台风后统一收。药的事我处理”的那张。
他把便条从中间撕开了。寄来的这半张上,只剩后面五个字:
“药的事我处理。”
背面用铅笔添了一行,很淡:
“没处理。对不住。”
我把那半张纸夹进那本记账的塑料封皮本子,夹在最后一页。
阿妹看见了,问:“这算什么。”
“算个交代。”我说。
“给谁的交代。”
我没答上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也不是给我的。那半张纸他留不下去,扔了又不甘心,找个地方搁着罢了。人做了没处理的事,总得往哪儿放一放。
索赔函那张,我拿透明胶带贴在料棚墙上,跟那十个空饲料袋挨着。
阿妹说:“贴这个干什么,看着堵心。”
“记着数。”我说,“一期七千六,二十四个七千六,别哪个月忘了。”
第17章 竹桩
信用社那边是镇里帮着跑的。
灾情证明小许给开的,附了七户养殖水体未受污染的抽样记录。信贷员姓吕,来塘上转了一圈,看空的塘、塌在水里的网、只立着一排竹桩,回去把三十万做了展期,展到第二年三月,利息照算,本金不动。
“可惜了。”他临走说了一句,“这批规格正好。”
“是。”我说。
展期批下来那天晚上,儿子打了视频。
他那边是宿舍,背景里有人在洗衣服。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给我看桌上摊着的一叠资料。
“爸,我跟你说个事。”他说,“首付那个,我不打算今年交了。”
阿妹在旁边择菜,手停了一下。
“我算了,”他说,“我明年六月毕业,先在省城干一年,攒个七八万,再加上你们那边的,后年看,一样的。女朋友那边我讲过了,她没意见。”
“她妈妈呢。”阿妹插了一句。
“阿姨说,慢点也行。”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自然,“爸,你们别硬撑。塘上的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村里群。”他说,“有人拍了网。”
我没接。
“那个网,”他顿了顿,“补得上吗。”
“补得上。”我说。
“那就行。”他点头,“补好了拍张照给我。”
挂了视频,阿妹把菜盆往水槽里一放,没说话,进屋拿出那本塑料封皮的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圆珠笔筒里抽出蓝笔。
“我重算一遍。”她说。
两个人趴在饭桌上算到十一点。二十六万首付划掉,改成“后年”;十八万三写成二十四行,一行七千六百二十五;三十万展期写三月;塘租八万八照旧,十一月交;明年春天的苗钱,先空着。
空着那一行,她画了个括号,没填。括号画得很小,蓝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了个小小的点。
“这行等开春再说。”她说。
“嗯。”
她合上本子,忽然说:“那天夜里我骑到半路,桥封了,我坐在桥头想了半个钟头。”
“想什么。”
“想你要是跟我讲一句'这塘鱼不能卖,因为会害了别人',我早就掉头了。”她把笔插回笔筒,“你偏要自己扛,跟谁都不说。”
我看着桌上那本账,蓝封皮磨得起了毛。
“我怕说了,你就得跟着一起担。”我说。
“我不担谁担。”
补网是从第九天开始的。
村里人陆陆续续来,谁也没提那夜的事。
老鳗隔壁那户先扛来六根竹桩,往埂上一放,说:“我去年换网剩的,放家里占地方。”放下就走。
第三天,两户牡蛎的送来一捆旧网片,用尼龙绳扎着,边角发白。第五天,村集体那口塘的低保户拎来半卷尼龙线,说孙子以前买的,用不上。
阿旺伯是第十天来的。
这回他没在埂上停,直接走到料棚门口,肩上扛着四根竹桩,比别人给的都粗,头削得尖,一看就是自己拿刀削的。他把竹桩靠墙放好,转身往回走。
我追出去两步:“阿旺伯。”
他停下,没回头。
“闸修好了。”我说,“以后换水走东边分渠,不往沟里排了。”
他背对着我站了几秒。
“你爹那年,”他说,“要是肯喊我一声,我那四十亩也不至于全白。”
说完就走了,背着手,走得跟平时一样慢。
我站在料棚门口,看着他拐过塘角。
阿妹在里头喊:“线不够了。”
“我去买。”
“别买。”她把那几捆旧网片抖开,一片一片比大小,“够拼。”
那把蚌刀挂在门后钉子上,柄背上“下屿”两个字被摸得发亮。我取下来,蹲到埂上,把旧网片一片一片裁开。
料棚墙上贴着索赔函,风一吹,纸角哗啦响。
第18章 留一道门
网是补到第二十六天补完的。
不是照原样补。原样是一米八高、五十六米长、四十目,一整片闷死,下桩砸两天,谁也别想动。这回我把旧网片裁成七段,一段一段接,接缝处用双线来回缝,阿妹缝的,针脚还是那种细密的走法,跟阿旺伯那捆网上的一模一样。
她缝到第四段时说:“你别都缝死。”
“哪一段不缝。”
“最靠南那段。”她抬下巴指了指,“就是那天夜里你割第一刀的地方。”
我懂她的意思。
那天夜里割出来的是一米二的口子。补的时候,我在这段留了一米二,没缝死,上下各缝了一道包边,左右装了两根活动竹竿,网片挂在竿上,能整片提起来,也能放下去。放下去是网,提起来是门。
老鳗背着手来看了一回,蹲下去摸了摸包边,摸完抬头:“这玩意儿叫啥。”
“活门。”我说。
“鱼进不来?”
“进不来。”我说,“目数还是四十目,边上拿绳勒紧,比原来的还严。”
“那水呢。”
“水出得去。”我指了指东边,“满潮前提门,走分渠,从旧涵管出海,不用再过共用沟。平时门落着,一样换水,只是换个方向。”
他“哦”了一声,蹲在那儿又看了半天。
“你爹那辈人,”他说,“修闸只想着关。”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这道门,谁准你开的。”
“没人准。”我说,“告知书我备了案,责任我自己担。”
“那不就结了。”他背着手往堤上走,“下回满潮,你喊我一声,我给你看水位。”
补完那天下午,儿子回了趟村。
他是坐早班车到的,背包没放下就先跑到塘埂上,站在那道活门前面看了很久。塘里还没投新苗,空的,水面平得能照见云。
“就是这儿?”他问。
“就是这儿。”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蹲下去拍包边的针脚,又站起来拍整片网,最后把镜头对准那两根活动竹竿,录了十几秒。
“发朋友圈?”我问。
“发给我自己看。”他说,“我们宿舍几个一直问我家塘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讲不清。”
他收了手机,忽然说:“爸,我妈说你那天夜里一个人先动的第一刀。”
“嗯。”
“后来她去了?”
“去了。”我说,“她拿的是补网的小剪刀,比我那把刀快。”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傍晚他去村口坐车,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塞我手里。是他打印的一张表,题目写着“三号塘 明年春季投苗预算”,列了苗价、料价、成活率、预计出塘规格,最后一栏是“回本周期:约 22 个月”。
字排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熬夜做的。
“我按你说的数算的。”他说,“没算首付。”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埂上,风从东南来,比一个月前软多了。
他把背包甩上肩,摆摆手,往村口走。
阿妹在料棚里收拾线头,喊我:“刀收进来没有,夜里要落露水。”
我回屋,把蚌刀从埂上取回来,在裤腿上蹭干净,挂回门后那颗钉子。
墙上那张索赔函还在,二十四个七千六百二十五,划掉了第一期。旁边十个深蓝的空饲料袋,H-0719 的喷码朝外,阿妹一直没舍得卖。
我出门看了最后一眼。
五十六米网,七段接缝,最南头那一米二挂着两根竹竿,绳勒得紧,风推过来,网面鼓了一下,又贴回去。
鱼进不来,水出得去。
刀挂正了,柄朝下,那两个字贴着墙。门后那颗钉子还是十年前的位置,是我爹钉的。
我给儿子回了条消息,就四个字:
“网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