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价牌翻过来
我把价牌翻过来的时候,雨正下到第三场。
磅房是旧村部改的,十二个平方,水泥地,靠门摆一台三吨电子磅,磅台边上常年积着一层蒜皮,踩上去滑。价牌是块木板,两指厚,正面红漆写“收购价”,后面挂个小铁夹,夹着当天的价,用白板笔写,写了擦,擦了写。
那天早上我写的是 2.60。
写完我把牌子翻过来,挂到门外那颗钉子上。雨点砸在红漆上,一笔一划都往下淌,2 和 6 糊在一起,我又拿袖子擦了一遍。
外面传来喇叭声。收蒜的外地车停在村口,车斗上支着篷布,一个人举着扩音喇叭喊:
“一块二,一块二,干蒜一块二,湿的另算!”
喊了三遍,隔一会儿又喊三遍。
我们村的地头价,五天之前是三块一。
李广田从雨里冲进磅房,把一沓纸拍在磅台上。纸被淋湿了一角,最上面那份是合同复印件,翻到第二页,第 9 条,他用指甲掐着那行字,掐出一道白印。
“守成,你自己看。”
“我背得下来。”我说,“遇自然灾害、市场重大波动等不可抗力情形,双方可就收购价格协商变更。”
“那你翻什么牌子。”
“合同还有第 3 条。”我说,“保底二块六,市价高过保底,按市价加一毛二次返利。三十七户,二百六十亩,去年秋天一户一户签的,按了手印。”
“第 9 条在后头。”他把纸往前推,“后头压前头,这你比我懂。”
我懂。我三十岁以前在省城做农产品电商,合同见过几百份,哪一条压哪一条不用翻法条。第 9 条是我自己写的,找镇司法所的老同学看过,他说“留个口子好,真遇上灾别把自己勒死”。
口子是我留的。现在李广田拿它来堵我。
“雨才第一天。”他说,“天气预报说还有六天。六天以后蒜在地里泡着,皮发黑,瓣炸开,客商跑光,一块二都没人收。你现在挂二块六,五十二万斤,你算过差多少吗。”
“七十二万八。”我说。
他噎了一下。
“一块四的差价,乘五十二万斤。”我把白板笔盖上,“再加烘干、剥米、冷库、损耗,往上走。要是不找下家消化,八十万打不住。”
“那你挂它干什么!”
磅房门口有人探头。是孙桂英,六十八了,披着块化肥袋改的雨披,脚上一双胶鞋,鞋帮上全是泥。她手里拎着半蛇皮袋蒜,站在雨里没进来,眼睛盯着门外那块牌子。
我把牌子往里挪了挪,免得淋得更花。
“婶子,今天不起,”我冲外头喊,“等雨停一停,我上门收。”
她“哎”了一声,拎着袋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牌子。
李广田压低声音:“她那半亩,你也要按二块六收?”
“一千一百八十斤,去年过磅的数。”我说,“合同上有她名字。”
他在磅台边坐下,两手撑着膝盖,好一会儿没说话。磅房里全是湿蒜皮的味,酸里带点甜。窗外那辆外地车又喊了一轮,一块二,一块二。
“我投的四十万在这里头。”他终于开口,“守成,我不是要跟你吵。我是要你给我一句准话,这四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我没马上答。
电子磅的显示屏亮着,绿灯,000.00。空磅,一个数都没有。这台磅是合作社第一年买的,两千八,当时我还笑说这是全村最贵的一件家具。五年了,称过蒜、称过蒜种、称过地膜、称过孙桂英每年那半亩,也从没短过谁一斤。
“今天先收。”我说,“钱的事,我今天之内给你个数。”
他站起来,把那沓湿纸收进塑料袋,扎紧。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你别学你爸。”
雨顺着磅房的檐往下淌,连成一条线。
我没接这句。
“我爸怎么了,你也是听来的。”我说。
李广田没再讲,低头钻进雨里。他那双皮鞋踩过水洼,一口气踩到车那边,车门摔得很重。
我回头把价牌擦了第三遍。2.60 还是糊的,可看得出。
手机在磅台上震了一下,是老侯,冷库老板,四个字:“库位留着?”
我还没回,第二条进来了,是镇里的座机号。
窗外喇叭又响起来,一块二,一块二。这回喊得比刚才近,车往村这头挪了。
第2章 三十七户
三十七份合同锁在磅房铁皮柜最下面一格,牛皮纸档案袋,一户一份。
每份里三张纸:订单合同、种植记录卡、按手印的确认页。确认页最下面有一行我印上去的小字,“甲方承诺按本合同第 3 条价格收购乙方当季符合标准之全部大蒜,不得以品相、天气、市场波动为由拒收”。
“全部”两个字是我特意加的。三年前挨家跑的时候,赵全有拿着合同看了半天,指着这两个字问:“守成,你写得这么死,将来赔了别来找我们哭。”
我说:“写死了你们才敢种。”
那年秋天,蒜价八毛。
不是慢慢掉的,是三天里从两块二掉到八毛。村里人没冷库,也没烘干房,蒜起出来堆在院里,铺一层塑料布,上头再压一层。雨一来,底下那层先发热,发热就烂,一烂一股甜腥味,整条巷子都是。有人拿三轮车拉到镇上,转一圈又拉回来,油钱都比蒜值钱。
我记得刘小军他爹那年把两亩蒜直接犁进了地里,说是省得看着难受。
腊月里,村里十八到四十的,走了二十九个。过完年我在村口小卖部算过一次,常住户口一百九十六,剩下的一百一十不到。
第二年春天我回村,挨家敲门。
第一户就是赵全有。他坐在门槛上,听我讲了半小时“保底价”“二次返利”“统一供种供膜”,最后把烟摁灭,说:“小张,你爸当年也是这么站在我家门口讲的。”
我没恼。我说:“所以我带了合同,纸上写,按手印,镇司法所备案。”
他看了我一会儿,进屋拿了印泥。
三十七户,我跑了四十一趟。有几户要跑两三趟:刘小军不在家,他妈不敢签;孙桂英不识字,我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念了两遍,她按手印的时候还问“这红的是不是要钱”;村东头三户死活不签,说“纸上的东西,风一吹就没了”。
最后签下三十七户,二百六十亩。今年是第三茬,长势是三年来最好的,四月中旬我请县农技站来看过,说蒜径五点五以上能占七成,亩产两千一百斤往上。
按两千算,二百六十亩,五十二万斤。
合同价二块六,一百三十五万二。这笔钱我从年前就开始排:老侯的冷库订了八万个库位,郑州那家蒜蓉酱厂订了六万斤,剩下的走省城的商超和电商,尾款六月十号前结清。信用社八十万授信,六月二十到期,本来打算拿回款先还五十万。
客商是雨前一天的下午开始往外开的。
先是两辆安徽牌照的挂车,篷布都没解,掉头就走。接着是那家常来的河南客商,姓什么我一直没记住,只记得他每回都带一包卤猪蹄,在磅房跟我分着吃。那天他把猪蹄搁在磅台上,说:“张总,这雨要连下,我不敢收。水蒜入库要出事,我赔不起一库。”
“合同上写的量呢。”
“量我认。”他站起来,“违约款我回头跟你算。”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把猪蹄拎走了。
我站在磅房门口看车往镇上开。村道两边全是待起的蒜,一垄一垄,蒜叶已经黄了三分之二,正是起蒜的时候。再晚两天,蒜头在地里吸了水,皮就松,一提就散瓣。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头一场不大,半个钟头就停了。
我们村西头有个废弃粮站,八十年代的,两排平房加一个水泥晒场,一千二百平,屋顶塌了半边,剩下的还结实。前年我找村里想租下来做烘干房,报价一年一万二,报到镇里,说是集体资产处置要开会,开到今天也没开完。
那晚我从粮站门口过,铁门锁着,锁上也锈了。晒场里积了一层水,映着天,平得像块玻璃。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李广田,说:“这地方要是能用,雨蒜就有地方摊。”
他回:“现在说这个晚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走到半路,雨又下起来,第二场,比头一场密。
到家门口,周素琴正在收晾在院里的蒜种,见我进门,只问了一句:“明天收不收。”
我说:“收。”
她没问价。
第3章 缺两页的账本
我爸张培义是二〇〇一年冬天走的,肺上的病,拖了两年。
他生前是村里的蒜经纪。那会儿没有合作社,也没有订单,外地客商开车进村,找个能说上话、认得各家地头的本地人,一车一天给八十块,管一顿饭。我爸干了十一年,谁家几亩地、几斤蒜、蒜头大小,不用过磅,他抓一把在手里掂掂,报的数跟磅上差不了三斤。
村里人那时候叫他“张秤”。
他留下一个账本,蓝布封皮,二十四开,前面记斤两,后面记钱。我妈一直拿它垫箱底,前年收拾老屋才翻出来,我拿回家搁在书柜第二层,一直没细看。
那晚雨下到第三场,我把它翻开了。
前面几十页是流水:某年某月某日,赵全有,一千四百二十斤,二块一;孙桂英,八百六十斤,二块零五;刘家老三,三千一百斤,一块九。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一笔一划,数字对得整整齐齐。
翻到一九九八年五月,我停住了。
那一页往下,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一到五月十七,也是连着下雨,下了七天。那年我十岁,记得院里的蒜堆盖着草苫子,我爸一整周没怎么在家,回来时胶鞋里能倒出水。
账本上这七天记的价,从一块八一路掉到九毛五。每一户后面都跟着一个“扣”字,扣杂,扣水分,最多的一户扣了两成三。
再往后,页脚被人撕了。
不是撕破,是齐着装订线撕的,撕得很齐整,剩下细细一条毛边。数了数,缺两页。一九九八年五月十八到五月二十四那几天的记录,没了。
我拿手指在那条毛边上蹭了两下。纸都发脆了。
我妈还在世的时候,我问过一次那两页。她说不知道,你爸自己撕的,撕完在灶屋坐了半宿。
我又往后翻。账本最后有字的地方,是二〇〇一年九月,他已经写不动了,字歪得厉害,一行只有七个字:
欠洼张的不是钱。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后面全是空白页。
我往前翻,翻到他刚做经纪那两年。那时候数字后头没有“扣”字,最多写一句“欠三天”,字也松,一页记不满十行。
我合上本子,坐在书桌前,听雨打防盗窗。
二十年前那场雨,村里人记的不是价,是我爸站在客商车边报数的样子。他替外人收,报的是外人的价,扣的是外人的杂。后来多少年,村里没人再信“保底”两个字。我发合同那年,村东头那三户不签,说的还是那句:“纸上的东西,风一吹就没了。”
他们不是不信纸。他们是不信站在纸上那个人。
我三年前挨家敲门,其实不是去卖合同的。是去把二十年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一户一户往下接。
周素琴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姜汤,看见我手边的蓝布封皮,没问。
“李广田刚来电话。”她把碗放下,“说要跟你算账。”
“嗯。”
“镇里也打了,说明天上午请你过去一趟。”她顿了顿,“守成,房本我收抽屉里了。”
我抬眼看她。
“我不是拦你。”她说,“孩子秋后那笔学费,我先放我这儿。你别动。”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带得很轻。
姜汤凉了一层皮,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紧。
窗外雨声密起来,一阵一阵往玻璃上扑。我把账本重新翻开,翻到那两页缺口,拿手机拍了张照,存进备忘录,标题打了四个字:别学你爸。
打完又删了,改成:第 9 条。
第4章 二十一点三
第二天一早,村口那辆喊一块二的车也不见了。
七点二十,我在磅房门口数了一遍:昨天还停着六辆外地车,今天剩一辆,是本地的马立群,人称马三。他不下车,摇着窗抽烟,看我们这边。
客商全撤了。
八点,第一批蒜拉到磅房。是村西头两户,用三轮车拉的,四十公斤的标准包,一车八包。蒜皮已经不对了,本来该是紫白分明的,这会儿泛着一层灰,指头一搓,皮就掉,底下的瓣往外鼓,有几头已经炸开。
水分仪是从县里借的,插进蒜瓣,等三秒。
21.3。
标准是 15 以下。上一茬我们收的,最好一批 13.8。
“扣多少。”拉蒜的老周问。他六十出头,站在雨里,雨披没系带,前襟敞着。
“按合同,不扣。”我说。
他愣了一下:“这蒜……”
“合同写的是符合标准的全部大蒜。”我说,“标准是蒜径五点零以上,没写水分。水分是我收购以后自己处理的事。”
老周没听太懂,只是把烟掐了,又点上一根。
李广田从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水分仪,屏幕还亮着。他没跟我争,把仪器往磅台上一搁,转身去翻那两家的种植记录卡。
九点,马三的车开到磅房外十米,人下来了,撑着把黑伞。
“张总,收着呢?”
“收着。”
“二块六?”他笑了一下,“我给你一块三,现钱,当场过磅当场结,你转手还能落一块三。蒜我拉走,烂在我车上,跟你没关系。”
“我有合同。”
“合同第九条。”他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了。”
我没理他,让老周把车往磅上推。
过磅,去皮,第一户一千九百四十斤。我开了单,一式三联,红联给农户,白联留档,黄联结账。单价那一栏,我写 2.60,金额五千零四十四。
写完我抬头,磅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人,都披着雨具,不进来,也不说话,看我写单。
马三在人群后头笑了一声,撑着伞走了。
十点半,赵全有来了。
老队长七十一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雨衣,胶鞋,手里没拿蒜,拿的是那份合同,用塑料袋套着,套了两层。
他把塑料袋放在磅台上,一层一层拆开,抽纸,翻到第二页。
“守成。”
“叔。”
“第 9 条,我看了两遍。”他手指压着那行字,指腹上全是老茧,“昨儿夜里我们几个在门楼底下商量了半宿。”
我等着。
“今年就算了。”他说。
磅房里一下子静了。外头雨打在篷布上,噗噗的。
“合同作废,我们不追究,也不找你结。”赵全有把纸推回来,“你按一块二收,或者一块三,随你。三十七户,我挨个去说,我签头一个。”
“叔……”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拦我,“你爸那年的事,我们这辈人心里都有数。可你不是你爸。你五年了,供种、供膜、教我们打药,去年老周家蒜得了锈病,是你连夜开车送药过去的。这些我们都记着。”
他喘了一口,声音低下去。
“我们不能看着你为一张纸,把家赔进去。”
我看着那张被塑料袋捂得发潮的合同纸,第 9 条那行字被他指腹蹭得有点起毛。
门口那七八个人还是不进来。有一个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胶鞋。
“叔,”我说,“我要是今天作废了,明年我再去敲谁家的门?”
赵全有没答。
他把合同重新套回塑料袋,一层,两层,套得很慢,末了夹在腋下,转身走进雨里。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牌子上那个二块六,你先别擦。”
雨下到第四场的时候,孙桂英拄着根竹棍来了,站在磅房檐下,鞋上全是泥,手里拎着那个半蛇皮袋。
“婶子,说了上门收。”
“我怕你忙。”她说,“我这半亩,一千一百八十斤,是不是也……”
她没把话说完,眼睛看着门外那块牌子。
红漆被雨泡了一天,2.60 只剩个影子了。
第5章 一千一百八十斤
赵全有走了以后,檐下那七八个人也散了,只剩孙桂英还站在那儿。
她把手里那半蛇皮袋往脚边放了放,竹棍靠在墙上,两只手在雨披前襟上擦了又擦。
“婶子,进来说。”
“不了,鞋脏。”
我搬了个塑料凳出去,她不肯坐,只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先拎一点来给你看看。”她说,“这是今早从地里起的两垄,剩下的还在土里没敢动。”
我解开袋口。
蒜头不大,紫皮,皮已经潮了,指腹一按就软。有几头外层发暗,起了些细黑点,像撒了一层灰。掰开一头,瓣还紧,没散,芯是白的。
“能收。”我说。
“能收就好。”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把手绞在一起,“守成,我那半亩,去年是一千一百八十斤。今年雨泡了,怕是连一千一都到不了。”
“按磅上算,多少算多少。”
“我不是嫌少。”她抬起眼,“我是想问,要不我这点就算了。”
雨从檐上连成线,砸在门槛外那片水洼里。
“你合同上签了字的。”我说。
“字是我按的,可我一个老婆子,一千来斤,按二块六,三千来块。”她声音低下去,“你为这三千块,跟广田吵架,跟客商翻脸,镇里还找你。我听门楼底下他们说了,说你要赔大钱。”
“没那么邪乎。”
“你别哄我。”她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我在这村住六十八年,谁家赔没赔,看院里停什么车就知道。”
我没接话。
“我那半亩,”她慢慢说,“不收也烂不了多少。我一个人吃不完,晒干了留着,冬天煮肉放两瓣。你把它划掉,合同上那行字拿笔一杠,我心里还松快些。”
我蹲下去,把那袋蒜重新扎好,拎起来放到磅房里,避开门口淋雨的地方。
“婶子,”我说,“这袋我收了,先记着账,等雨停一起过磅。”
“那……”
“合同上写的是'全部'。”我站起来,“我三年前在你家灶台边念了两遍,你按手印之前问过我一句,那红的是不是要钱。我说不要,是给你兜底的。”
她愣了愣,像是想起那天了。
“兜底就是,”我说,“不管年景好不好,你那半亩,我收。”
她没再说划掉的话,把竹棍拿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你明天,还挂那个牌子?”
我看了一眼门外。红漆被雨泡了一整天,2.60 只剩个影子,铁夹子上的白板笔字早糊没了。
“挂。”我说。
她“哎”了一声,拄着棍慢慢往巷子里走。雨披是化肥袋改的,后背印着半截“复合肥”三个字,被水浸得发深。
那天下午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三十七份合同从铁皮柜里全搬出来,一份一份对种植记录卡,把每户的亩数、去年过磅斤两、预估产量抄到一张大表上。抄到晚上,五十二万斤这个数,从估计变成了纸上密密麻麻的一列。
第二件,我给县里三家、邻县两家加工厂打了电话。
蒜片厂说,雨锈蒜可以收,但只能是“等外片”,一块零五,扣水分,加工费另算。蒜蓉酱厂说,水烂蒜当天剥米能做,隔夜就发酸,得有地方剥,得有人。第三家干脆没接。
第五家是邻县的脱水厂,接电话的姑娘说老板不在,让我第二天再打。
我在电话本上把这几家的名字、报价、能吃的量一一记下。记完看着那页纸,心里第一次有了个模模糊糊的数:要是把等外蒜全推出去,七十二万八的差,也许能压到六十万上下。
六十万。
我把笔搁下,去院里站了一会儿。雨小了些,第四场和第五场之间歇了口气,天是灰白的,压得很低。
堂屋亮着灯,周素琴在收拾孩子秋后的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摞齐。
回屋的时候,我从书柜第二层把那本蓝布封皮的账本取下来,搁到了饭桌上。
红纸是晚上从村小卖部买的。一张,四开,写标语剩下的,一块五。
我把它铺在桌上,拿毛笔蘸了墨,试了两下,没落笔。
墨太淡,我又加了点水,搅了搅。
周素琴过来看了一眼,没问写什么,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给红纸腾出地方。
那张纸铺了一晚上,一个字没写。
第6章 第四十条
李广田是夜里九点多来的。
他没开车,走路来的,裤脚全湿,进门先把一把伞靠在门边,伞骨断了一根。
“我把账拉了一遍。”他把手机屏转给我,是一张表格,“五十二万斤,按二块六,一百三十五万二。按现在一块二,六十二万四。差七十二万八。合作社账上现有四十七万,其中我那四十万,还有七万是去年的结余。”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坐下,两只手搓了搓,“四十七万,只够收三十三万斤。剩下十九万斤,你拿什么付?还有烘干、剥米、冷库、人工,光把雨蒜拢起来不烂,一亩至少两百。二百六十亩,五万二。”
我没打断他。
“更要紧的是六月二十。”他手指点着表格最下面一行,“八十万授信到期。回款本来六月十号前到,现在别说回款,你还要往外掏六十万。守成,银行不看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它看日期。”
“我没说要你陪我赔。”我说。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声音抬了一点,“我投的四十万,是拿来周转的,不是拿来填坑的。你要按合同收,我今天就把话摆明:这四十万我撤,合作社的账你一个人背,赔赚都跟我无关。”
屋里静了几秒,只有雨打窗台的声音。
“你要撤,我不拦。”我说,“但得按合伙协议来,第四十条,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账目清算完再走。这三十天,钱还在账上,我照用,利息照算给你。”
他愣住了。
第四十条是他自己找人拟的。三年前他怕我哪天把合作社一甩手回省城,特意加了这条,说“谁都不能说走就走”。
“你跟我抠条款。”他说。
“你跟我抠第九条。”我说。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掏出烟,摸了摸口袋没找着火,又把烟塞回去。
“守成,我不是要抽资。”他声音低下来,“我是怕。我四十二了,两个孩子,一个初三。这四十万是我把郑州那间铺子转了拿回来的。你要真赔进去,我明年拿什么给人家交补习费。”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他学了我一句,苦笑了一下,“你爸当年也是这号脾气,话少,认死理。”
我抬眼看他。
他自觉说漏了,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什么。”我说,“广田,我不劝你。你要走,明天我让会计把清算表做出来,三十天一到,一分不少退你。这三十天,你别管账,也别拦我。”
他站起来,拿伞,走到门口又停住。
“红纸我看见了。”他说,“铺在桌上那张。”
“嗯。”
“你要写什么。”
“明天早上写。”
他没再问,把断了一根骨的伞撑开,走进雨里。
十点半,镇里的电话来了。是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姓郑,说话很客气,绕了两分钟才绕到正题。
“小张啊,听说你那边价没动?”
“没动。”
“三十七户都看着呢。”他说,“我不是来干涉你们经营。就是提醒一句,别把事闹大。这两天有反映,说有人在外头传你要跑路,还有人说合同要作废,闹得几户夜里睡不着。”
“我没跑。”
“我知道,我知道。”他顿了顿,“明天上午能不能过来一趟,我们把情况碰一碰。要是资金上有难处,镇里可以帮忙协调一下农担。”
“好。”我说,“上午收完第一拨,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周素琴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把袋子放在饭桌上,没推过来,就搁在那儿。
“房本我收进抽屉了。”她说,“我不是拦你。”
“我知道。”
“孩子秋后那笔学费,一万四千三,我另外存了张单子。”她把账本和红纸往边上又挪了挪,“你要动,得先跟我讲一声。”
“不动。”
她点点头,转身去关院里的灯。
我坐在桌前,把那张红纸拉到面前,毛笔蘸饱了墨。
这回落笔了。
写得不好看,我小学之后没练过字,笔画歪,墨还洇。可一笔一划都写得慢:
今日收购价 2.60 元/斤
按合同第 3 条办
一户不落
洼张果蔬合作社
写完最后那个“社”字,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我没重写。
吹了吹,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压上那本蓝布封皮的账本。
第7章 一户不落
第三天早上五点五十,天还黑着,雨下得比前两天匀。
我骑电动车到磅房,把卷帘门拉起来一半,先把电子磅开机预热,又把那张三联收购单本子摆正,红联朝上。
六点差五分,门口陆续有人来。
不是约的,也没人通知。三十七户里到了二十几户,剩下的多半是路远,或者蒜还没起。有人披雨披,有人顶着化肥袋,有人把三轮车停在路口,人走过来站着,车斗空着。
没人说话。都在看卷帘门。
六点整,我把红纸拿出来,用图钉钉在磅房门左边的砖墙上,四角各一颗。
雨立刻打上去,墨开始洇,可字还认得出。
底下有人念出了声:“一户不落。”
念完还是没人说话。
我把价牌重新写了一遍,2.60,挂回钉子上。这回没用白板笔,用红油漆笔,写完等了半分钟让它干。
“今天收。”我说,“按合同,不扣水分,不扣品相,蒜径五点零以上按二等以上算,五点零以下的独头、小瓣,另过磅另算,还是二块六。”
老周在人群里问:“那泡烂的呢?”
“泡烂的也收。”我说,“烂到不能剥的,单独装袋,我另找去处,钱照结。”
有个年轻人小声说了句:“这不亏死了。”
我没接。
“婶子。”我往人群后头看,“你那袋,推上来。”
孙桂英拄着竹棍站在最外圈,脚边那个半蛇皮袋,还有一个鼓鼓的编织袋,是她儿子昨天从镇上回来帮她起的。她愣了一下:“我排后头就行。”
“你第一户。”我说,“三年前第一份合同是你家隔壁赵叔签的,第一个按手印的是你。”
她被两个人让到前面,把袋子拎上磅台。
去皮,一千一百六十斤。
比去年少二十斤。
我开了单,红联撕下来递给她。单价 2.60,金额三千零一十六。
然后我打开铁皮柜最上格那个铁盒,里面是昨天从信用社取的三万现金,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
我数了三十张,又数了十六块零钱,一起递过去。
“婶子,现钱。”
她没接。
“不打银行卡?”她问,“别人都是打卡。”
“今天付现。”我说,“你数数。”
她把竹棍夹在腋下,两只手在雨披上擦了三遍,才把钱接过去,一张一张数。数到第二十张,手指沾了口水,又从头数了一遍。
数完,她把钱对折,塞进里面那件毛衣的口袋,用手按了按。
“守成。”
“嗯。”
“多的没有吧。”
“一千一百六十乘二块六,三千零一十六。”我把单子给她看,“红联上写着,你拿回去对。”
她点点头,把红联折成四折,跟钱放在一处,又按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吸了下鼻子。
第二户是老周,一千九百四十斤,五千零四十四。第三户、第四户,一车一车往磅上推。三轮车的泥水在磅房门口积成一片,蒜皮踩得满地,李广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磅台另一侧,一句话没说,默默接过去皮、报数、填单。
七点半,十七户过完磅,付了六万八。
八点,雨大了一阵,红纸下沿开始滴水,墨把“一户不落”的“落”字洇成一个墨团。张悦拿手机要拍,被我拦了。
“先别拍。”
“为什么。”
“这不是给人看的。”我说。
我抬头,看见村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马三撑着伞站在车外,隔着二十来米,看这边过磅。
他也看见我了,隔着雨举了举手机,笑了一下。
后来我听小卖部的人说,那天早上他在电话里跟人讲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收银台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两块六,现钱,一户不落。”
停了一下。
“他撑不过三天。”
第8章 三等
到第三天下午,蒜的毛病全冒出来了。
先是雨锈。皮上起细黑点,一片一片,搓不掉。不影响里头的瓣,可卖相全毁,商超的收货员一眼就挑出来。
接着是炸瓣。地里吸了水,蒜头一提,外皮自己裂开,瓣往外支棱着,像攥不住的一把手指头。这种装袋一压就散,散了更不耐放。
最麻烦的是水烂。低洼那几户,地里存了水,蒜头底下泡软,掰开芯发黄,凑近有股微酸。这种当天不处理,隔夜就发黏。
我拿三个塑料筐摆在磅房门口,一筐贴一张纸。
一等:达标干蒜,蒜径五点零以上,水分十五以内,皮完整。
二等:雨锈、炸瓣,瓣紧芯白,能切片。
三等:水烂、散瓣,当日剥米。
“分开装。”我跟来送蒜的人一遍遍说,“一筐一个价,都是二块六,别堆一块儿,堆一块儿我不好找下家。”
有人不懂:“价一样,分它干啥。”
“给我自己看的。”我说。
分等不是为了压价,是为了算我还能把多少钱捞回来。
张悦把三个筐的标签各拍了一张,存进手机,说以后给客户看分级用得上。我说先别往外发,等这季过完再说。
一等的,能按原价走商超和省城那几家客户,不亏太多。二等的,得切片,一斤蒜出三两片,加工费另贴。三等的,只能剥蒜米,当天剥,当天送蒜蓉厂,人工按小时算,剥一斤两毛五。
下午四点,我拿计算器把三等的数按了一遍。
那天收进来的十一万斤里,一等三万八,二等五万四,三等一万八。
三等这一万八千斤,要四十个人剥一整夜。
李广田在旁边看着我按计算器,忽然说:“账上还有多少。”
我把屏幕转过去。
三十一万四千六。
从早上四十七万,去掉付现的、预支的、给老侯的库位定金,一天下来,少了十五万六。
“照这个速度,”他说,“撑到第五天。”
“嗯。”
“三十七户才过了十九户。”
“嗯。”
他把计算器拿过去,按了几下,又推回来。
“尾款缺口,”他说,“二十二万到二十六万之间。看剩下那十八户起多少。”
我没说话。
磅房外头,三等那个筐已经满了,堆得冒尖。雨落在蒜皮上,一股潮甜的味往屋里飘。张悦蹲在筐边,拿手机拍了两张,又放下,卷起袖子开始剥第一头。
“你别剥。”我说。
“我剥得慢,可我不用工钱。”
她二十四,在郑州做客服,前天请了假回来的。剥了不到十个,指甲缝里全黑了。
六点多,老侯打电话来。
“张总,库位我给你留着,可你得先说清楚,什么时候入、入多少。我这库明天还有一拨洋葱要进。”
“十二万斤。”我说,“一等和二等里挑最好的入,后天进。”
“钱呢。”
“先欠着。”
那头静了两秒:“守成,我跟你爸也打过交道。”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侯说,“我是说,你别学他那样,什么都自己闷着。你要有难处,早讲。”
我说:“好。”
挂了电话,天已经开始暗。雨没停,第六场。
我站在磅房门口,看那三个筐。一等的还剩半筐,二等满着,三等冒尖。红纸钉在砖墙上,被雨泡得发软,四个图钉里掉了两个,纸角垂下来,盖住了“按合同第 3 条办”里那个“办”字。
三十一万四千六。
还剩十八户,一户没起。
手机震了一下,是邻县脱水厂的号码。我昨天打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姑娘说老板不在。
这回是个男的,开口第一句:
“张总,你那雨锈蒜,我最多出一块零五,还得你自己拉来。”
我说:“能收多少。”
“三万斤。”他说,“多一斤不要。”
第9章 八毛五
邻县脱水厂在国道边,两排钢棚,门口堆着一人高的洋葱袋。
我四点半起床,五点装车,装了三千斤雨锈蒜,用编织袋压了两层篷布。路上雨没停,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一百一十公里开了三个钟头。
老板姓乔,五十来岁,穿件灰夹克,手里拿着个强光手电。他没进屋,直接绕到车后,掀开篷布,随手从中间那层抽出三袋,划开,抓了一把摊在铁板上看。
“雨锈到这个程度。”他说。
“瓣紧,芯白。”我说,“我昨天掰了二十头,没一个发黄的。”
他没接,让人拿水分仪来。
24.6。
“我昨天电话里跟你说一块零五,是按十八个水算的。”他把仪器递回去,“二十四个水,我切片得多烘两个半钟头,电是谁的?”
“我的。”
“电是我的。”他说,“七毛。”
我看着铁板上那几头蒜。皮上黑点连成片,确实比我昨天在磅房看的那批重。
“乔总,”我说,“你这厂出片率我算过。一等蒜一斤出三两二,雨锈的这个水分,出二两八。你八毛五收,一斤蒜成本三块零四,片子的出厂价这两月没低过十二块一公斤,折下来一公斤片四块三的本,你有三块的毛。”
他抬眼看我。
“你以前干过?”
“干过五年电商,”我说,“给郑州两家蒜片厂供过货,也替他们算过账。”
他把手电关了。
“八毛五,你自己拉来,加工费另算。”他说,“切片、烘干、筛分,一吨四百二,你自己贴。量我给到五万斤,超了不要。”
“三万斤我也能拉。”我说,“五万斤我拉,但今天先定三万,剩下的看我后天起多少。”
“行。”他伸手,“张总是吧,你爸我好像也见过。”
我没接这句,跟他握了手。
回程走上国道辅路的时候,雨大得看不清标线。前面一辆拉蒜的三轮翻在沟里,人正往下卸袋子,我减速绕过去,右前轮一下沉进路肩的软泥。
油门一给,空转,泥甩了半车玻璃。
我下来推。雨披被风掀起来,兜着雨,推了七八下,车没动。后来是那辆三轮的司机过来,两个人肩膀顶在后厢上,喊了三声,车才蹭出来。他鞋里全是泥,摆摆手就回自己车那边去了,我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全。
回到村里已经下午两点。
磅房门口排着四辆三轮,李广田在替我过磅,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单子迎过来。
“谈成了?”
“八毛五,五万斤,加工费一吨四百二我贴。”我把篷布绳解开,“一吨四百二,五万斤是十吨半,四千四。”
他拿笔在单子背面算了一下,抬头:“你倒贴钱把蒜送出去。”
“不送出去,三天后一分不值。”我说,“十一号那批三等的,今天不剥就发黏了。”
“剥的人呢。”
“我让张悦在群里喊了,两毛五一斤,现结。”我说,“能来多少算多少。”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单子上“等外”那一栏改成了“切片”,改完把笔帽扣上。
“守成。”
“嗯。”
“我那四十万,”他说,“三十天我不撤了。”
我看着他。
“别多想。”他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清算表我让会计做,第四十条照走。我只是想看看这三十天你怎么收场。”
他转身回磅房,走了两步又停下:“车洗洗,泥干了洗不掉。”
那天下午四点,第一批三万斤雨锈蒜装上车,往邻县拉。车是老侯给介绍的,一趟运费一千二,也是我贴。
篷布绑好,我站在磅房门口看车出去。雨里那四个字“一户不落”已经洇得只剩个轮廓,红纸软塌塌贴在砖上,两个图钉撑着。
张悦举着手机从后头跑过来:“叔,剥蒜的人来了十一个,都是婶子们。”
“工钱现结。”我说。
“知道。”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忽然又掏出来,“我能不能拍一段,就拍她们剥蒜。”
“拍吧。”我说,“别拍价牌。”
第10章 一千二百平
粮站的钥匙是第四天上午拿到的。那会儿我还在邻县,是广田去镇里替我领的。
镇里那个会,从两年前开到那天,终于开完了。郑副镇长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集体资产处置,程序得走,你别嫌慢。”
我说:“不慢,正好赶上。”
租期临时,一个月,一千二,押金三千。签完字我拿着那串钥匙去推铁门,锁锈死了,拿撬棍别了三四下才开。
一千二百平水泥晒场,积着一层水,靠北那排平房屋顶塌了半边,剩下六间还干爽,墙上有八十年代刷的“安全储粮”四个红字,掉得只剩个“粮”。
我站在场中间,拿脚趟了趟水。排水沟通着,堵了,通开就能用。
“能摊八万斤。”李广田说。他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手里拿着卷尺。
“六万。”我说,“得留过道,还得留烘干机的位置。”
第一件事是电。
两台烘干机,一台是从邻镇种植合作社借的,一台是老侯库里淘汰下来的旧机,租,一天三百六。都要三相电。粮站原来只有照明电,二点五平方的线,带不动。
我给供电所打电话,接线的姑娘说要报装、要现场勘查、要排期,最快五天。
“五天以后蒜都发芽了。”我说。
下午我去了趟镇里,又去了一趟供电所。所里一个老师傅姓吴,听我说完,拿本子翻了翻,说:“粮站东墙外有根农排专线,八十年代架的,后来不用了,没拆。你要临时接,得有村委会盖章的用电申请,还得有人在场看着。”
章是赵全有去盖的。老队长拿着那份申请,在门楼底下看了半天,末了从口袋里摸出章,哈了口气,盖得端端正正。
“临时用电,”他说,“别出事。”
“不出事。”
“我去看一眼。”他把章收起来,“我懂点电。”
那天傍晚,专线接上了。吴师傅拉闸的时候,两台烘干机一起“嗡”地转起来,热风从出风口扑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陈灰的味。晒场上那层水被风推着往排水沟走,一圈一圈。
村里人陆陆续续来看。老周背着手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空了二十年,头一回这么亮。”
第二件事是人。
起蒜要抢。雨歇一阵下一阵,地里泥到脚踝,铁锹插下去拔不出来,得用手掰。三十七户各自起自家的,起完用三轮拉到粮站,过磅、分等、上摊。摊开要薄,一平米不超过三十斤,隔两小时翻一次。
张悦拉了个群,叫“洼张翻蒜”,一晚上进来六十多个人。有在镇上打工的,有放假回来的学生,有嫁出去的闺女带着女婿回来帮忙。两毛五一斤剥蒜米,翻摊按小时算,一小时十五,现结。
第四天夜里九点,第一台烘干机皮带断了。
“啪”一声,机器闷下来,热风停了。我掀开侧盖,皮带甩在底下,橡胶老化,裂了一道长口。
老侯那台旧机是 老式三角带,型号老,镇上买不着。李广田开着车跑了三个地方,十一点半回来,从邻县一个农机修理铺拆了根旧的,八十块。
装上去的时候赵全有蹲在旁边打手电,看我上皮带,忽然说:“你爸当年要是有这玩意儿。”
我手上没停。
“他就不用替外人压价了。”老队长把后半句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想,那年要是有个烘干房,也不至于一村人把蒜沤在院里。”
皮带卡进轮槽,我拿扳手把张紧轮顶到位,合闸。
机器重新转起来,热风扑在脸上,晒场上那股潮甜的味慢慢被烘成一股干香。
十二点半,我沿摊走了一圈,六万斤蒜摊在一千二百平上,一行一行,中间留出过道。雨还在下,可头顶有棚的那半边是干的。
李广田拿着本子过来,报数:
“今天收了八万六千斤,付出去二十二万三。账上还剩九万一千六。”
我把手电往场子那头照了一下。
“剩几户。”
“六户。”他说,“都是地远、起得慢的。明天能起完。”
“尾款还差多少。”
他没马上答,把本子翻了一页,用笔在边角上算了一分钟。
“六户按剩下的量,”他说,“二十二万上下。”
第11章 四十公斤
粮站晒场开始收蒜是第四天傍晚。
为了快,我定了个笨办法:各家把蒜装成四十公斤的标准包,过磅只称整包,抽三包拆验,合格就按包数走。一包一百零四块,好算,也不用每户都挤在磅台前等。
一车一车往里拉,三轮车排到晒场外的土路上。张悦拿着本子记包数,李广田守磅,我在摊边看翻蒜的厚薄。
出问题的那袋,是第七车上的。
磅上显示四十六点八。
张悦先“咦”了一声,把数字又看了一遍:“叔,这袋重。”
四十公斤的袋子,装得再满也就四十一二,泥沾多了能到四十三。四十六点八,不对。
我走过去,把袋子从磅上提下来,掂了掂。沉得不匀,底下坠。
“这袋谁的。”我问。
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穿件湿透的卫衣,帽子拉到眉骨。刘小军。他妈在村东头,三年前那份合同是他妈签的,蒜种和地膜是他来领的,账上还挂着一万二。
“我的。”他说。
“拆看看。”
他没动。
我自己把袋口的绳解了,手往里伸。蒜是干蒜,皮挺好,摸到中间偏下的地方,指头陷进一团又凉又软的东西,抠出来一点,是泥。湿泥,揉成团,外头裹了两层蒜皮,塞在袋子中腰,不拆开根本看不出。
我把那团泥托在掌心,没举高,也没转过身给谁看。
晒场上还有二十来个人在翻摊,谁也没往这边瞧。
“广田。”我说,“这袋单独过,扣杂按实结。”
李广田看了我一眼,把磅清零。
“四十公斤标准包,这袋毛重四十六点八,泥挑出来,实蒜三十八点二。”他报数报得很平,“按三十八点二结,九十九块三。”
“红联照开。”我说。
张悦开单,撕红联,递过去。刘小军接的时候手是抖的,纸捏出一道褶。
我把那团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往摊那边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小军,你帮我抬一下那筐三等的。”
他愣了一下,跟过来。
筐有六七十斤,两个人一人一头,抬到棚下。放稳以后,我递给他一瓶水。
他没接。
“那一万二,”他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地上,“我不是不还。”
“没催你。”
“我爸那年把两亩蒜犁地里了。”他说,“我那时候十六,站地头看着。他犁完蹲那儿抽烟,抽到天黑。我妈后来老念叨,说家里但凡有个烘干的地方,也不至于。”
雨从棚檐外斜进来,打在他卫衣肩膀上,那块颜色深了一片。
“今年我看你们收二块六,”他说,“我就想,多塞点泥,一袋多几斤,几袋凑起来,能把那一万二先抵一点。”
我看着他。
“我不是想坑你。”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没敢开口跟你讲。”
“泥是湿的,”我说,“湿泥压在干蒜里,一晚上这袋就发热,明天连着旁边两袋一起坏。你多抵的那几斤,得坏掉我三十斤。”
他脸一下红了,帽子往上抬了抬,又拉回去。
“那九十九块三,你拿着。”我说,“红联上写着,回去对。”
“你不当着人说?”
“说什么。”我把水瓶塞他手里,“三十七户都看着,你以后还要在村里种蒜。”
他捏着那瓶水,没喝,也没走。
我回棚里接着翻摊,翻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他还蹲在晒场边那堆竹筐旁,蹲在雨里,帽子湿得贴在头上。
张悦小声问我:“叔,就这么算了?”
“没算。”我说,“那袋扣了杂,按实结的,一分没多给。”
“我是说……”
“我知道你说什么。”我把手电往摊那头照了照,“他明天要是再塞,我就当着人说。”
夜里收摊,李广田把那天的单子合上,忽然讲了一句:
“你爸要是当年也这么办,村里人未必记他二十年。”
“未必。”我说,“他那会儿替外人收,价不是他定的。”
“这倒也是。”
我把那本单子锁进铁皮柜,出门的时候,看见刘小军还站在晒场大门口,没进来,也没走远。
第12章 那一夜
第五天是从凌晨两点开始的。
那会儿雨小了一阵,粮站的烘干机还在转,热风从棚那头一阵一阵送过来。我坐在磅房的行军床上,把这一天的账又拉了一遍:账上九万一千六,剩六户没起,尾款二十二万上下。
九万一千六,二十二万。
两个数写在纸上,中间隔着我算不出来的那截。
手机屏幕亮着,是银行的授信页面,六月二十,八十万。还剩三十四天。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本蓝布封皮的账本。这五天它一直跟着我,搁在包里,没打开过。
翻到一九九八年五月那几页。
一块八,一块五,一块二,九毛五。每一户后面跟着一个“扣”字,扣两成,扣两成三。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一笔一划,跟前面十几年的字一模一样。他写这些数字的时候,手大概也没抖。
再往后,那两页齐着装订线撕掉的毛边。
老侯说,他私下贴过三户的差价,账本上后来找不着了。
我拿手指在那条毛边上蹭了两下,纸脆得掉了一点渣。
我原先一直以为,我回村这五年,是替他把没做完的事做完。二十年前他站错了位置,替外人报数,我来替村里签合同,把那句话接上。
那天夜里我忽然不这么想了。
他贴那三户差价的时候,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也想着补。可补完了不敢讲,撕了账,一声不吭,让全村人恨了他二十年。他不是不想担,是不知道该怎么担才不像施舍。
他那一代人只学会了一种做法:闷着,自己扛,扛完一句不解释。
我要是也这么扛,扛到六月二十,赔了五十八万,把房卖了,一句不解释,村里人下一回还是会说“纸上的东西,风一吹就没了”。
我想明白的其实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件很小的事:这回得让人看见。看见价牌,看见红纸,看见一张一张过磅单,看见我赔了多少、怎么赔的、赔完还在。
门外有光晃了一下。
张悦蹲在晒场棚下,手机架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屏幕亮着,补光灯是拿台灯改的,罩了层保鲜膜防雨。
“你在干什么。”
“播一会儿。”她声音压得很低,“剥蒜的婶子们还没走,我想拍拍。”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在线三十七个人。画面里十来个婶子围着一筐三等蒜剥米,手快得看不清,雨打在棚布上,噗噗的。补光灯把她们的脸照得发白。
评论区滚得挺快。
“又来卖惨了。”
“这年头下雨也能拍。”
“两块六收一块二的蒜,作秀给谁看。”
“博主别消费老人。”
有一条停了半秒:“我妈也在这样的棚里剥过蒜,一斤两毛五。”
张悦盯着屏幕,嘴唇抿了一下,伸手要去关。
“别关。”我说。
“叔。”
“开着。”我说,“她们剥一斤两毛五,现结,这是真的。你拍的是真的就行。”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对准筐子,把镜头往下压了压,让画面里只剩手和蒜。
“今天挂了四千单的小包装,”她说,“一块九一斤,五斤装,包邮。物流我自己谈的,一单三块八。”
“能净落多少。”
“两万出头。”她顿了顿,“杯水车薪,我知道。”
“两万也是两万。”我说。
那天夜里她播到快四点,在线人数最高到过八百多,最后下的单是四千零几十。评论区一直没停,骂的还在骂,也有人不说话,一单一单地下。
我回磅房的时候,天边上有一线灰白。
烘干机还在转。晒场上六万斤蒜摊着,一行一行,中间留着过道。雨又密起来,落在棚布上,声音比前半夜匀。
李广田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那张六户的清单。
“今天能起完。”他说。
“嗯。”
“尾款二十二万。”他把清单放在行军床边,“你昨天说今天之内给我个数。”
我看着窗外那线灰白,把蓝布账本合上,塞回帆布包。
“下午给你。”我说。
第13章 你拿什么押
郑州那家蒜蓉酱厂是第五天上午派车来的。
来的是个年轻业务,姓段,带一辆冷藏车,进门先问:“蒜米呢,现剥多少。”
“从四点剥到现在。”张悦说,“十一个人,剥了四千二百斤。”
他弯腰抓了一把看,捏了捏,点头:“行,当日米,没发酸。”
三等蒜谈的是一块一,剥成米以后按二块八收,听着像赚了,可一斤蒜只出六两米,再扣掉两毛五一斤的人工、装桶、冰袋、运费,算下来一斤原蒜还是落不到一块。
我没跟他磨价。这批蒜多放一夜就全废,他肯当天来拉,已经算救急。
“以后还能收多少。”我问。
“看行情。”小段说,“最多再两天,我们厂里的罐子也满了。”
装车装到十一点。张悦蹲在门口记账,一笔一划写谁的工钱,写到孙桂英儿子那一栏,笔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按两个半小时记。”我说。
“他翻了一个钟头。”
“雨里来回跑的也算。”我说。
她没再争,把 36 块写了上去。
第二件事是冷库。
一等和二等里挑最好的,我留了十二万斤不卖,进老侯的库。
“七月呢,”李广田问,“能回到多少。”
“往年七月新蒜入库前,陈蒜有一波。”我说,“一块九到两块二,看今年全国的库存。回不到二块六,但能少赔一截。”
“要是回不去呢。”
“那就多赔一截。”
他没再说话,把冷库那栏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老侯的库在镇北,四间,一千五百吨。我们到的时候,他正指挥人往里堆洋葱,见我进门,把手套摘了。
“十二万斤,我给你留东边两间。”他说,“库费一个月一万八,按两个月收,三万六。加上我那台烘干机,十一天租金,三千九百六。切片厂的加工费你走的是邻县,不找我。”
“一起算。”
“一起算是四万。”他拿计算器按给我看,“再加我替你垫的两趟运费两千四。四万二千四。”
“先欠着。”
老侯把手套往桌上一放。
“守成,”他说,“我不催你。可你听外头怎么传的,说合作社账上快见底了,说你要跑路。我不信这个,你爸那辈我也打过交道。”
他顿了顿。
“你拿什么押。”
我没马上答。
库里冷气从门缝往外冒,白蒙蒙的,地上有一层水珠。外头雨声隔着厚墙变成一片嗡嗡的响。
“我郑州有套房。”我说,“五十八平,没贷款,房本在我爱人名下。”
“值多少。”
“去年中介报四十三万。”我说,“急卖,四十万上下。”
老侯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要走到那一步。”
“不一定走到。”我说,“先押个手续,写清楚,我要是六月二十之前把钱结了,纸还我。”
他没接话,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借款抵据,推过来,又把笔递过来。
“我不写利息。”他说。
“该写写。”
“不写。”他把笔往我手边又推了一寸,“你写个数,写个日子,签个名,就行。”
我低头写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写到金额那一栏,四万二千四,写了两遍,第一遍把“二”写成了“两”,划掉重来。
签完名,他把纸对折,夹进一个铁皮夹子,没往抽屉里放,搁在桌角最上头。
“张总。”他忽然说。
“嗯。”
“你爸九八年那回,”老侯说,“也是我拉的车。”
我抬头。
“那时候我二十几,给客商开车,一趟八十。他站在车边报数,报完自己蹲到一边抽烟,一根接一根。”老侯把手套又拿起来,“我那会儿年轻,觉得这人怎么这么蔫。后来才听说,他那年私下贴过三户的差价,没让任何人知道。”
“贴过?”
“我只知道有这么回事。”他说,“具体贴给谁、贴多少,他没讲,账本上后来也找不着了。”
我站在那儿,冷气顺着裤脚往上爬。
“他为什么不讲。”我问。
老侯想了想:“讲了就成了施舍。人家那年恨他恨得牙痒,你给他补钱,他不会觉得你欠他,只会觉得你在堵他的嘴。”
他从桌上拿起对讲机,喊人开东边两间库门。
“我瞎猜的啊。”他补了一句,“你别当真。”
回村路上,雨又密起来。李广田开车,我坐副驾,把那张抵据的复印件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今天最后六户。”他说。
“嗯。”
“过完磅,尾款二十二万,一分不少得付。”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雨刷,“账上九万一千六。你还差十二万八,加上明天的人工、运费、烘干,凑整二十二万。”
“我知道。”
“钱在哪儿。”
我看着窗外。路两边全是起过蒜的地,泥翻着,一垄一垄空下去,像刚拆完的屋基。
“今天之内给你个数。”我说。
这话第一天早上我跟他说过一遍。那天价牌刚翻过来,外面喊一块二。
他没戳破,只把雨刷调快了一档。
第14章 十九张条子
傍晚五点四十,最后一户过完磅。
是村东头最远那户,姓陈,兄弟俩合种九亩,起得最慢,蒜里掺了不少泥。三轮车拉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车灯照着磅台,一袋一袋往下卸。
一万九千四百斤。
我开单,单价 2.60,金额五万零四百四十。红联撕下来递过去,那家老二接了,没立刻揣兜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张总,”他说,“现钱?”
“现钱。”
铁盒里剩的钱不够了。
我是六点半到老侯家的。他刚吃完饭,桌上还摆着碗。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房本。”我说,“郑州那套,四十三万的评估单也在里头。”
他没拆。
“我要二十二万。”我说,“不是四万二千四了。加工费、库费、运费一起,加上今天这六户的尾款,凑一起。写一张总的,前头那张抵据作废。六月二十之前结清,结不清,房归你处置。”
老侯把筷子放下,拿起纸袋,抽出房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爱人知道?”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孩子秋后那笔学费先放她那儿。”我说,“我没动。”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里屋拿纸笔。写借据的是他老伴,字比他好看,一条一条念着写,念到“逾期未清,抵押物由债权人依法处置”那一句,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句要不要。”
“要。”我说。
签完名按手印,老侯从里屋拎出一个铁盒,二十二万现金,都是捆好的,十万一捆,两捆,剩下两万散着。
“银行今天取不了这么多。”他说,“我这库里常备现金,收洋葱用的。”
我拎着铁盒出门,雨打在铁皮上咚咚响。
八点十分,最后一户的红联换成了钱。陈家老二数了两遍,把钱装进一个化肥袋,扎紧,扛上肩,跟他哥说了句“走吧”,兄弟俩蹬着三轮往雨里去了。
磅房门口那张红纸终于整个塌下来,泡烂了,图钉还钉着两颗,纸垂在砖上,“一户不落”四个字糊成一片红。
三十七户,二百六十亩,五十二万三千四百斤,全收完。一户不落。
李广田把最后一页账合上,报了个数:“总付出一百三十六万零八百四十。”
比按一块二收,多付了七十三万二千。
我坐在磅台边的塑料凳上,忽然觉得手没劲,连拧瓶盖都得用两只手。
九点多,人散了。张悦在收拾剥蒜的桶,李广田把单子一本本码进铁皮柜。我起身去关卷帘门,拉到一半,脚底下踢到个东西。
门槛内侧的地上,散着一堆纸。
不是吹进来的,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一张一张,被雨洇了边角,叠在一处。
我蹲下去捡。
十九张。
有从作业本上撕的横格纸,有烟盒拆开摊平的背面,有化肥袋剪下来的一块,有一张是镇卫生所的处方笺,背面写着字。字什么样都有,蓝圆珠笔、铅笔、黑签字笔,有一张是用烧过的火柴头写的,歪歪扭扭。
“我那三千二先不结,等秋后。”
“我的缓一个月,不急,别催自己。”
“张总,钱你先用,别去借高息的。”
“孙桂英,一千一百六十斤,缓。代笔:赵全有。”
有一张只有四个字,写在一小块硬纸板上:“合同照算”。没落款。
还有一张是铅笔写的,字很大,像是小孩子替大人写的:“我妈说不用给现钱,先记着。”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那张,是一页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格子里写着斤两,背面加了一行:
“九八年你爸少给我那两成三,我记了二十年。今天这两块六,我记着。不催。”
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个歪歪的圈。
我蹲在门槛边,把十九张纸理齐,理了三遍才理平。
张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手里还拎着桶。
“叔。”
“嗯。”
“我拍了。”她小声说,“刚才她们塞条子的时候,我拍了一段。”
这回我没拦。
“发吧。”我说。
雨还在下,第七场,比前几场都轻,落在卷帘门上沙沙的。
我把那十九张纸夹进收购单本子的最后一页,合上,锁进铁皮柜最下面那一格,跟三十七份合同放在一处。
李广田在门口撑伞,等了半天,说:“走吧,明天还得算总账。”
“明天算。”我说。
我拉下卷帘门,锁上。
门外那块价牌还挂着,红漆笔写的 2.60 被雨泡了五天,只剩个“2”和后头一点墨痕。我没取,让它挂着。
第15章 五十八万三
第六天早上,雨停了。
不是一下子放晴,是下到五点多慢慢变小,变成一层雾似的东西,七点前后彻底没了。云还压着,可地里的泥不再往上冒水。
七点半,我在磅房把总账拉了一遍,拉到十点。
李广田报数,我记,张悦拿计算器复核了三遍。
收购总付出:一百三十六万零八百四十。
一等蒜烘干后走商超和老客户,三十四万八千二百斤,一块八,回款六十二万六千七百六。比地头那块二高出来的六毛,是两台烘干机挣回来的。
二等切片五万一千斤,八毛五,回款四万三千三百五,扣加工费、运费两万一千四。
三等剥米四千二百斤,二块八,回款一万一千七百六,扣人工、冰袋、运费三千一百。
电商预售四千单,销售额九万八,扣物流、包装、平台、退货,净回款两万一千六。
十二万斤进冷库,还没出,账面按一块九暂估,二十二万八。
烘干、晒场、三相电、临时工、皮卡油钱,八万七千二。冷库费、烘干机租金、老侯垫的两趟运费,四万二千四。
老侯那二十二万,六月二十之前还。
李广田把支出一栏加了两遍,收入一栏也加了两遍。
最后那行数,我写下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五十八万三千四百七十。
“五十八万三。”李广田说。
“五十八万三。”我说。
屋里没人说话。张悦把计算器扣在桌上,去门口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我手边,没喝。
五十八万三。不是七十二万八,也不是八十万。分级、切片、剥米、错峰、四千单,一层一层压下来,压掉十四万五。
剩下的,得从家里出。
十一点,孙桂英来了。
她拄着竹棍,走得不快,手里捏着几张零钱,用一块手帕包着。
“守成。”
“婶子。”
她把手帕摊在磅台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三张十块、一张五块、一张一块,还有六个硬币。
“三十六块。”她说,“多了。”
我愣了一下。
“昨天我儿子翻摊,我看着钟的,一个钟头零十分钟。”她说,“你们记了两个半钟头。”
“来回跑也算工。”
“来回跑是他自己愿意跑。”她把钱往我这边推,“我在门楼底下坐了一早上,就为等磅房开门。你这孩子算错了。”
我看着那三十六块,没伸手。
“婶子,三十六块。”
“三十六块也是钱。”她说,“你按二块六收我一千一百六十斤,三千零一十六,一分没少我的。这三十六块我不能要。多拿一分,我心里不踏实。”
我最后还是收了。不收她能站到中午。
她走的时候,把那块手帕叠成小方块,塞进袖口,竹棍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
十二点半,村口来了三辆车。
打头是马三那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两辆外地牌照的高栏货车,篷布鼓得老高,车斗压得很低。
马三从车上下来,撑着伞,虽然已经没雨了。他绕到后头,拍了拍第一辆车的栏板。
“张总,听说你收完了。”他笑,“我给你送点货。”
“哪来的。”
“外村,三万斤,雨蒜,一块零五收的。”他把烟叼上,“你现在有烘干房、有切片厂的路子、有冷库,消化得动。二块六,我一分不让你,你照收,咱俩都痛快。”
李广田在我身后“嗤”了一声。
我看着那两车篷布。湿的,边角往下滴水,泥点溅到栏板上半人高。
“马三,”我说,“我这三十七份合同,是跟洼张村三十七户签的。”
“我知道啊。”
“所以二块六,是给他们签的。”我说。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这一块二,”我说,“是今天的地头价。你要卖,我按一块二收,当场过磅当场结,不扣杂。不卖,你拉去别处,我不拦。”
马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我好几秒。
“张守成,”他说,“全村都夸你讲信用,我这三万斤就不是蒜了?”
我没答。
那两车蒜最后还是卸在了粮站晒场。一块二,三万斤,三万六,当场结的。
围观的人里有人小声说了句:“这不是双标吗。”
声音不大,我听见了。
第16章 合同是跟洼张签的
“双标”这两个字,在村里飘了两天。
先是粮站晒场那边有人讲,说张守成给外村的蒜一块二,给本村的二块六,一样是雨蒜,一样从泥里起出来,凭什么。传到小卖部,话又多了一截,说马三那三万斤本来能卖二块六,硬是被压了半价。
我没解释。
第六天下午,赵全有在门楼底下堵住我,脸色不太好看。
“守成,人家说你双标,你怎么不吭声。”
“怎么说。”
“你就说清楚,那三十七份合同是给谁签的。”
“说了。”我说,“马三在场,我说的就是这句。”
老队长拿烟锅敲了敲门槛,敲了两下。
“那你是嫌话传得慢。”
“不嫌。”我说,“传两天就过去了。真要解释,得把三十七户的名字一户一户念一遍,念完还是有人不信。”
他哼了一声,没再追。
隔了一天,第七天上午,马三那两辆高栏车空着从村口过,没停。他后来在镇上跟人讲,说张守成这人没意思,一块二也收,二块六也收,规矩全在他自己脑子里。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磅房对收购单。
其实规矩不在我脑子里,在纸上。三十七份合同,第一页甲方乙方,乙方那一栏写的是洼张村某某某,一户一个名字,按了手印,镇司法所备了案。马三不是乙方,他拉来的蒜也不是这二百六十亩里长出来的。
二块六是给这三十七个名字的。多一分不给,少一分不扣。
上午十点,刘小军来了。
他没进磅房,站在门口,把一叠钱放在磅台边上。有整有零,最上面一张五十,压着一张纸条。
“八百。”他说。
“一万二,分十五个月,一个月八百。”我看了眼纸条,“谁给你排的。”
“我自己。”他搓了搓手,“我在镇上物流点找了个活,装卸,一月四千二。发工资是每月十号。”
我把钱推回去一半:“这月先四百。”
“说好八百。”
“你这月才上了十天班。”我说,“下月十号再给八百。”
他站着不动,好一会儿才把那四百收回去,剩下的重新数了一遍,塞进裤兜。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叔,那天那袋泥。”
“过去了。”
“我今年种了六亩。”他说,“跟你还签不签。”
我抬头看他。
“签。”我说,“你去磅房拿份合同,找你妈一块儿来按手印。”
他“哎”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转身走进雨里。这回没蹲在门口。
下午,郑副镇长来了一趟,还是那副客气的样子,进门先问资金,再问有没有困难需要镇里协调。
“农担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你要用,手续我帮你跑。”
“暂时不用。”
“小张啊,”他坐下,把伞收了,“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这次,镇里是认可的。可底下也有反映,说你把价吊那么高,把别村的收购秩序搅了,几家经纪人有意见。”
“我知道。”
“你就不为自己想想?”
“想了。”我说,“我天天在想六月二十。”
他没再往下说。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忽然问:“你图什么?”
雨已经很小了,第七天,最后一层雾似的东西。晒场上那六万斤蒜摊得整整齐齐,隔着雨看过去,一行一行,像谁在地里画了格子。
我想了想,说:“郑镇长,我不是讲信用。”
他愣了一下。
“我算过账。”我说,“三年前我挨家敲门,四十一趟,才签下三十七户。那四十一趟里有多少白跑的、多少被人当面把门关上的,我自己记着。这五十八万,买的是往后十年不用再挨家挨户敲门。”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末了笑了笑,把伞撑开。
“你这账,”他说,“算得比农担还精。”
那天晚上我把授信页面又点开看了一眼。
六月二十,八十万。
还剩三十四天。
第17章 十四个月
郑州那套房子是六月八号卖的。
五十八平,一室一厅,我三十岁那年买的,本来留着以后回去住。中介报四十三万,买方压到四十一万二,签合同那天我在洼张,是周素琴坐高铁过去签的字。
她回来把银行卡放在饭桌上,没说话,进屋把那个牛皮纸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抽出洼张这套的房本,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个没动。”她说。
“没动。”
“孩子秋后那一万四千三,也没动。”
“没动。”
她把牛皮纸袋推回抽屉最底下,推得很深,然后把饭桌上那张卡往我这边挪了挪。
“四十一万二。”她说,“够不够。”
“不够。”我说,“还差一截。”
面包车是六月十一抵的,二手市场给三万八,车是合作社第一年买的,跑了十九万公里,收蒜、送药、拉蒜种,全靠它。开走那天张悦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车尾沾着泥,牌照没打码,配了三个字:“去还账。”
我没点赞。
七月中旬,冷库那十二万斤出了。
七月陈蒜紧,价从一块九一路抬到两块二,老侯帮着找的买家,一车一车往外拉。出完最后一车,比五月暂估多回三万六千四。
那三万六没落到我兜里。六月底补缴的电费、两趟没记上的短途运费、烘干机换的一根皮带、给翻蒜的人补的夜班,一样一样填进去,正好填平。
李广田把总账重新跑了一遍,最后那行数还是:
五十八万三千四百七十。
跟雨停那天在磅房算的,一分不差。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说。
“不是准。”我说,“是能压的都压过了,剩下那截压不动。”
六月十九,我去信用社还了五十万,剩三十万做了转贷。吕信贷员在系统里敲完,抬头说了句:“你那批蒜我听说了。”
“赔了。”
“赔了也还得上。”他说,“这比什么都强。”
二十号上午,我拎着二十二万现金去老侯家,把那张借款抵据换了回来。他当着我的面把纸撕成两半,扔进灶膛,火苗舔了一下就卷了。
房本推回我这边的时候,边缘有点焦,是他在灶边放的时候蹭的。
“剩加工费和库费。”我说,“四万二千四,我一次拿不出来。”
“打条子。”他说。
“十四个月。”我说,“每月三千零二十八,每月十号,不打折扣。”
“你算得倒清楚。”
“写清楚点,我怕自己忘。”
他老伴拿纸笔过来,一条一条念着写,跟上次一样。写完我签了名,按了手印。老侯把条子夹进那个铁皮夹子,这回放进了抽屉,没搁桌角。
“守成,”他说,“你爸那两页账,我一直没跟人讲过。”
“我知道。”
“你别学他不讲。”他说。
从老侯家出来已经中午,太阳很毒,晒得水泥地发白。我骑车回村,路过门楼,赵全有坐在阴凉里,面前摆着个搪瓷缸。
“守成。”
“叔。”
“房卖了?”
“卖了。”
他“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那份用塑料袋套了两层的合同,放在膝盖上,没拆。
“明年,”他说,“还签不签。”
我停下车。
“签。”我说。
“价呢。”
“二块六。”我说,“第 9 条我打算删了。”
他抬头看我:“删了你不给自己留后路?”
“留着也没用。”我说,“真碰上事,我今年也没用上。”
他把合同往膝盖上拍了一下,没笑,可眼角的褶子松了些。
“我那份,”他说,“第一个签。”
八月,李广田把清算表做完了,第四十条那三十天早过了。他拿着表来找我,往桌上一放。
“四十万我不撤了。”他说,“续三年。”
“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笔递过来,“我想看这三十天怎么收场,看完了。”
他在表格最后一栏添了一行小字,是新的:以后凡是“全部”两个字,谁提的谁负责。
我签了名。
第18章 别淋湿了
烘干房是第二年三月动工的,五月十号启用。
粮站那六间平房修了屋顶,水泥晒场重新做了排水,镇里补了项目款,村里凑了十一万,合作社出了设备。两台新烘干机,一台旧机留着备用。门口挂了块木牌,黑漆字:洼张村蒜片烘干房。
牌子底下,我另钉了样东西。
就是那块价牌。两指厚的木板,正面红漆“收购价”,被雨泡过七天,漆皮起了鳞。我拿砂纸打磨了一遍,重刷了红漆,字没改,还是“收购价”三个字,白板笔那一面留着,没擦干净,2.60 的残影还在木纹里。
张悦说挂这个不搭,新房子挂块旧牌子。
“搭。”我说。
她后来把合作社的电商号做起来了,辞了郑州那份客服,回村专门管小包装和溯源。四千单那次的评论区她还留着截图,没删,说是提醒自己别拍不该拍的。
五月十一,又下小雨。
不是去年那种七天连着倒的雨,是那种一层雾似的、落脸上凉一点、地上都不积水的小雨。
续签从早上七点开始,在新建的烘干房里摆了两张长桌。
去年三十七户,续了三十四户。三户没续:一户搬到县城带孙子,一户把地流转了,还有一户老周,年前走了,他儿子在外地,说不种了。
另外来了八十多户,都是外村和本村没签过合同的,挤在门口问能不能加。李广田拿登记本一户一户记,记到中午记了六十几户,抬头问我:“今年放多少亩?”
“先不放。”我说,“烘干房就这点容量,签多了收不来,又得砸招牌。”
“那这六十多户……”
“登记着,明年按烘干房的量放。”我说,“别一口气答应,答应了就得办到。”
十点半,赵全有来了。
他还是那件军绿雨衣,胶鞋,手里拿着合同,用塑料袋套着,套了两层。
“我第一个。”他说。
我给他腾了个位置,把印泥推过去。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二页,手指在第 9 条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那条已经没了。新合同是九条,最后一条写的是“甲方不得因天气、品相、市场波动拒收”,比去年那句还硬。
他看了两遍,把纸铺平,右手食指在印泥里按了按,摁下去,摁得很重。
“去年这行字,我看了两遍。”他说,“今年也看了两遍。”
签完,他没马上走,把合同拿起来,一折,两折,折成四折,塞进塑料袋里,一层一层套好,又把袋口拧了两圈。
外面小雨还在飘。
他把塑料袋揣进雨衣里襟,拍了拍,抬头看我:
“别淋湿了。”
说完背着手出门,胶鞋踩过晒场,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中午人散了,我回屋,从帆布包里把那本蓝布封皮的账本取出来。
它还是缺两页。我没去补,也没再找人问那两页到底记了什么。老侯说的那三户差价,我知道有这么回事就够了。真把数目翻出来,也不过是几个数字,改不了什么。
我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我爸那七个字还在:“欠洼张的不是钱。”字歪得厉害,蓝黑墨水洇开一点,是他写不动那年留下的。
后面全是空白页。
我拿笔,在下一页第一行写了一行字。
写完没给任何人看,合上本子,放回书柜第二层,还是原来那个位置。
张悦探头进来问写的什么。
“斤两。”我说。
“不是钱?”
“不是钱。”我说,“我写的是去年那五十二万三千四百斤,一户不落。”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门口收登记本。
我站在窗前,看外头那层小雨。晒场新做的水泥地干干净净,烘干机的排风口冒着一点白气,门口那块旧价牌被雨打湿了一角,红漆颜色深了一块,字还认得出。
价牌上今天没写价。
新蒜还没起,等起蒜那天再写。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悦在群里发的消息,@全体成员:
“明日预报小雨,烘干房照常开,各家按排班来,别抢。”
底下跟了一排“收到”。
我数了数,六十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