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路鱼
淄川城北孝妇河边,住着个姓许的渔夫,四十来岁,光棍一条,脸膛黑红,嗓门大,心眼实。他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晚喝酒前先往地上洒三杯,扯着嗓子喊:“河里的淹死鬼,来喝一口!”
旁人笑他傻,可怪就怪在,别人整夜钓不上几条,许渔夫回回满筐。有人问他窍门,他咧嘴一笑:“我请鬼喝酒,鬼帮我赶鱼。”
这天夜里正喝着,来了个少年,十七八岁,青布衫洗得发白,在河堤上转来转去,眼睛老往酒葫芦上瞟。许渔夫招呼:“小哥,来一碗?”少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嘴说:“好酒!我叫王六郎,您叫我六郎就行。”
打这以后六郎夜夜来。许渔夫喝酒,六郎就蹲河边两手在水里划拉,“嘘嘘”地赶,鱼群跟听话似的往网里钻。两人边喝边聊,六郎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许渔夫问他家里还有啥人,六郎低头说:“没了,就我一个。”许渔夫也不多问,只把酒碗往他跟前推。
处了半年多。有天晚上六郎来了,没抢酒喝,坐那儿手指头抠河堤上的泥。许渔夫递过碗:“咋了?”六郎接过没喝,搁地上,半天才开口:“许大哥,明天咱俩就得分别了。”
“出远门?”
六郎摇头:“实话跟您说,我不是人。我是淹死鬼,活着时候贪杯,有一年喝醉了栽河里再没上来,泡了五年了。明天罪期满,有人来替,我就解脱了。”
许渔夫酒葫芦差点掉地上:“谁来替?”
“明天中午,有个妇人抱着婴儿过河。她走到河中间会滑倒,孩子甩岸上,她淹死。她来了,我就走了。”
许渔夫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晌午躲在柳树后头盯着。果然来了个妇人,二十出头,怀里抱着裹红布的小婴儿。走到河中间脚下一滑,“哎呀”仰面摔倒,婴儿脱手飞出去落在草丛里“哇”地哭。妇人在水里扑腾,一沉一浮手乱抓。许渔夫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咬着牙蹲回去,手把柳树皮都抠掉一块。
可那妇人不知哪来的劲,一把抓住河底石头,连滚带爬上了岸,浑身湿透抱起孩子又哭又拍,跌跌撞撞走了。
晚上六郎已经坐在河边,酒葫芦搁膝盖上笑呵呵招手:“大哥,今儿我请客。”从怀里掏出个新酒葫芦,酒香扑鼻。许渔夫纳闷:“你不是说今天走?”六郎给他倒上:“那女的来了。我蹲水底下等着拽她脚脖子,可一瞅她怀里那个小的,才几个月大,红布包着小手乱抓。我寻思替我一个搭两条命,这账不划算。一松手,她自己扑腾上去了。”
许渔夫端起碗半天没说话,末了拍拍他肩膀:“好兄弟,你这心肠老天爷看得见。”
可六郎到底是鬼。又过了两三个月,脸一天比一天灰,眼眶往里凹,坐那儿腰都挺不直。许渔夫给他倒酒,他端起来闻闻就放下:“闻着香,喝不到肚子里。”许渔夫问咋回事,六郎说:“我该走没走,又得重新熬。河底阴气重,泡久了鬼也扛不住。不过大哥别担心,下游深潭里住着个老鲶鱼精,说只要我帮它干活,它给我渡口阳气。”
“啥活?”
六郎低下头:“它让我当引路鱼。用鬼气把死鱼托到水面上,看着跟活鱼一样,谁见了都想捞,一伸手鱼就往深水里飘,人跟着探,脚下一滑就下去了。下去之后鲶鱼精吃人,我分一口阳气。”
许渔夫“啪”地把碗摔了:“你答应了?”
六郎抱着脑袋:“我没答应!可那鲶鱼精天天逼我,说不从就把我鬼形打散,让我魂飞魄散。大哥,我害怕……”
许渔夫站起来来回走了好几圈,站定说:“这玩意儿不能留。你说它在潭底下,啥时候出来?”
“每晚三更浮上来换气,闻着酒味就探头。但它精得很,普通酒不理,得往酒里滴人血才扑过来。”
许渔夫二话不说回屋拿了把割芦苇的镰刀,左胳膊上划了一道,血滴答滴答流进酒瓮,拿棍子一搅。镰刀往腰里一别:“走。”
六郎拉住他:“大哥,它在水里力大无穷,你水性又不好……”
“那你帮不帮我?”
六郎一咬牙:“帮!”
三更天到了下游深潭。许渔夫把血酒往水里一泼,没一会儿水面“咕嘟咕嘟”冒泡,一个磨盘大的脑袋探出来,两眼绿莹莹,嘴叉子咧到耳朵根。老鲶鱼精闻到血酒味,整个身子往岸上一蹿——足有一丈多长,黑鳞泛光,尾巴一摆把岸边碎石扫水里去了。许渔夫趁它仰头接酒,抽出镰刀连吃奶劲都使上,照左眼狠狠扎下去。“噗嗤”黑血滋了一脸。鲶鱼精“昂”一声怪叫,脑袋猛甩把许渔夫甩出两丈多远摔在泥滩上。那鲶鱼精瞎了一只眼发了狂,大尾巴横扫过来,许渔夫往旁一滚,尾巴从头顶扫过,风刮得脸生疼。
正这时候一道白影子从上游飞下来——六郎浑身惨白,十根手指甲暴长三寸像十把小钩子,照着鲶鱼精剩下那只右眼猛抠进去。鲶鱼精疼得身子一卷把六郎卷在中间,六郎鬼形被勒得“咯吱”响,白影子忽明忽暗眼看要散。许渔夫从泥里爬出来捡起镰刀绕到鲶鱼精后头,对准后脑勺最软的地方连砍七八下。鲶鱼精挣命劲越来越小,“轰”一声趴在浅水里,尾巴抽了两抽不动了。
许渔夫一屁股坐泥地上呼哧喘气。六郎鬼形淡得跟烟似的飘过来咧嘴一笑:“大哥,你下手真黑。”
天亮后潭面浮起大鲶鱼,眼珠子都穿了。村里人捞上来一称八十多斤,劈开肚子还有没化完的骨头渣子。许渔夫没要鱼:“烧了。”
过了三天,许渔夫梦见六郎穿件新浆洗的青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冲他作揖:“大哥,上面来敕命了,说我除害有功,封我做招远县邬镇土地,明天上任。你哪天有空来邬镇看看我。”许渔夫醒来,枕头边上放着六郎那个新酒葫芦,打开一闻,空的。
他琢磨几天,把鱼钱拿出来买了身干净衣裳搭船往招远去。到邬镇一问,镇上人往东头一指:“土地庙啊,新修的,前天才挂匾。”许渔夫进去一看,土地爷塑像塑得年轻,眉眼还真像六郎。他往供桌上放壶酒点了三炷香:“六郎兄弟,大哥来看你了。”
当晚睡在庙里廊下。梦里六郎跑出来官帽都戴歪了,一把搂住他:“大哥你真来了!”两人还跟河边一样你一碗我一碗,喝得六郎脸上都有了红晕。临走六郎说:“这地方穷,老百姓供的尽是粗茶淡饭,下回带壶好的。”
许渔夫回去后每年清明提壶好酒坐船去邬镇,在土地庙前倒一半自己喝一半,跟六郎唠一下午嗑。后来他娶了个寡妇生了个儿子,儿子问爹为啥老往邬镇跑,许渔夫说:“去看你六叔。”
村里人后来也知道了,有人说他傻跟鬼交朋友。许渔夫眼睛一瞪:“鬼咋了?鬼比人讲义气。”
二、猖鬼朋友
青州府西门外二十里那片乱葬岗子,埋的都是没主儿的死人。岗子上东一个坟包西一个坑,晚上鬼火飘来飘去,大白天都没人敢过。
卖布的张三走街串巷吆喝了二十年,胆子练出来了。那天在邻村多喝了几杯回来晚了,路过乱葬岗子尿急,解开裤子对着最大的坟包就尿,嘴里还骂骂咧咧:“这破坟头挡道,赶明儿我拿锹给你平了!”
尿完提上裤子走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做饭,火折子点着了往灶膛里塞,一阵风过来“噗”地吹灭。再点又灭,连点七八回,灶膛里跟有人吹气似的。他媳妇夺过火折子一吹,“呼”一下火苗蹿起来差点烧了她眉毛。
出门卖布走了半里地一摸腰——钱袋子没了。回去找,钱袋子好好挂在自家门闩上,可上面沾了一手黑泥。到集市摆摊刚吆喝两嗓子,布“哗啦”全掉泥地里了。他弯腰捡,刚捡起来又掉,低头一看布角被黑泥块压住了,左右没人。
晚上吃饭端上来的白面馒头,他拿起来一咬——“嘎嘣”满嘴沙子。媳妇说:“我蒸的时候干干净净的!”张三掰开馒头,里头掺着黑泥巴还有股坟头土味。
夜里睡觉更邪乎。刚睡着被子“嗖”地被掀到地上,冻醒了拉上来盖上刚迷糊,“嗖”又掀了。一宿掀了七八回,张三冻得直打喷嚏,媳妇裹着被子缩炕角:“张三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了啥不干净的?”
张三这才想起尿坟的事,抽了自己一嘴巴:“叫你嘴贱!”
他去找村东头看香头的王婆子。王婆子点着香一照,香头往西边歪得厉害:“你惹了猖鬼了,那玩意儿是横死鬼,脾气大心眼小。你骂了它还尿它坟头,它不折腾你折腾谁?重的能让你喝凉水塞牙缝、放屁砸脚后跟。”
张三问咋办。王婆子说:“买三牲祭礼去坟前磕头赔罪。”
张三肉疼钱可扛不住天天掀被子,咬牙买了猪头公鸡鲤鱼打了壶好酒,天黑以后摸到那大坟包前摆上供品,“咚咚咚”磕响头:“坟里的神仙老爷,小人张三有眼不识泰山,那天喝多了马尿嘴上没把门的,您老人家别跟我一般见识。您要打要罚都行,别折腾我媳妇了。”
磕到第十八个头抬头一看,坟包顶上蹲着个瘦小老头,干瘪脸尖嘴猴腮,穿件破麻布短褂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供的那只鸡腿正啃着。
老头斜眼瞅他:“你小子骂我时候不是挺横吗?‘赶明儿拿锹给你平了’——你平一个我看看?”
张三又磕头:“我瞎说的!嘴贱!”
老头“嘿嘿”一笑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行啦,看你磕得实在。我姓侯,活着时候是个说书的,在青州府茶馆说了三十年《三国》,后来死在路上没人收尸就扔这儿了。几十年没人烧纸穷得裤衩都当了。”他拍拍手上的油,“这么着,每月十五给我供壶酒烧两张纸,我就饶了你。不光饶你,还保你买卖顺当。”
张三赶紧答应。侯老头补一句:“酒别买掺水的啊,我喝得出来。”
打那以后张三每月十五准时上供。侯老头也真讲信用,头一个月就托梦:“明儿别走东边刘家桥,桥底下趴着个拉人垫背的,绕西边官道。”张三绕了,第二天听说刘家桥下塌了个窟窿掉下去个卖菜的。
还有一回张三进了批白布,侯老头托梦:“你傻啊,南边赵家集棉花歉收布价能翻一番,你往北边跑啥?”张三改去南边,一匹布多赚了二百文。
他媳妇问起来,张三说:“我有个鬼朋友姓侯,以前说书的。”媳妇拿擀面杖追着他打:“你才交鬼朋友!”张三绕着院子跑:“真的!他还嫌我供的酒掺水呢!”
有回张三喝醉了,想起侯老头说南边布价高他去了结果比北边还低赔了二两银子,回来对着空气骂:“老侯你不够意思!让我白跑一趟你得赔我!”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五个红指头印,左边脸肿老高,锅里的粥舀出来是泥巴汤。张三跑到坟前赔不是,侯老头板着脸从坟后头转出来,手里攥着个算盘:“我上个月说南边高,你磨蹭半个月才去,人家早卖完了!你还有脸骂我?”
后来张三铺子遭了贼,半夜听见“哎哟”一声,起来一看一个贼趴在门槛上,脸上糊着一脸黑泥,钱匣子掉在手边腿摔折了。贼哭着说:“我翻墙进来,有个干巴老头拿棍子敲我脚脖子,我跑不了!”张三第二天给侯老头供了壶顶好的高粱烧。侯老头梦里吧唧嘴:“这酒还行,下回别抠门了。”
张三后来铺子扩了两间,逢人就说:“我这鬼朋友比活人靠谱。”就一条——每月十五供的酒侯老头喝完了还在他梦里吧唧嘴:“下回买贵点的,这酒掺水了。”
三、红眼怪
济南府城西十里地有座破庙叫法云寺,早先香火旺得很,后来闹长毛时候烧了一半,和尚跑的跑死的死就剩个空壳子。庙后头有棵大槐树长得歪歪扭扭,把整个大殿都遮黑了。
这庙没人管以后附近村里开始丢小孩。先是李家小孙子在门口玩着玩着没了影,找了三天在庙后头找到,孩子缩在墙根底下两眼发直,问他啥都说不知道。后来王家闺女赵家小子丢了四个,找回来都一个样——吓傻了,半夜惊哭说“红眼睛、红眼睛”。大人们结伴进庙看过,里头除了破佛像蜘蛛网啥也没有。可一到晚上附近人就看见庙里红光一闪一闪,像灯笼又像眼睛。村里请了个风水先生,先生绕着庙走一圈站定说:“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且凶得很,我降不住。”钱都没要就跑了。
走镖的赵五路过借宿,听村里人一说,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我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今晚我进庙,倒要看看是啥玩意儿装神弄鬼。”
赵五三十来岁,黑脸膛浓眉大眼,腰里别着把杀猪刀,走镖走过太行山三十六寨没怕过谁。村里人劝不住,给他备了刀、酒、火把。赵五夜里二更天进了庙,火把插殿角,自己蹲佛龛后头杀猪刀搁膝盖上,酒葫芦挂腰上。
等到三更天后殿传来“咕咚、咕咚”脚步声,很沉,跟扛着麻袋走道似的。赵五从佛龛缝往外瞅,一个黑影从后殿门挤出来——个头一丈高佝偻着背,两只眼睛跟红灯笼一样照得地上一圈红光。那怪物贴着墙根嗅,鼻子“呼哧呼哧”响,忽然闻到赵五的酒味脑袋“唰”地转过来。
赵五跳出来大喝:“呔!什么东西!”
怪物“嗬嗬”两声张牙舞爪扑过来。赵五侧身一躲,杀猪刀砍在怪物胳膊上——“当”一声火星四溅跟砍石头上一样。怪物一巴掌扇过来,赵五低头躲过,那一巴掌扇在殿柱上柱子“咔嚓”裂了道缝。赵五心说这力气扇人脑袋上还不跟拍西瓜似的?
赵五跟它转了七八圈发现个怪事——这怪物转身慢,跟背后别着根棍子似的,而且身上一股陈年霉味,跟庙里烂木头一个味儿。赵五假装脚下一绊“哎哟”摔倒在地,怪物扑上来两只红眼凑近了闻他,赵五闻到一股烂木头泡水沤了的恶臭。他一把掐住怪物脖子,另一只手往衣领里一摸——没摸到皮肉摸到一截糙木头,还带着木纹。
“好家伙!”赵五心里明白了,这是庙里什么木头物件成精了。他腾出一只手从腰里抽出火把往怪物脸上一捅,火苗“呼”地蹿起来,怪物“嗷”一嗓子往后缩,两只红眼睛里跟有火炭似的往外蹦火星子。赵五趁机一脚把它踹翻,拿火把压住胸口烧。怪物在地上打滚越滚越小,从一丈缩到五尺,从五尺缩到三尺,最后“啪”一声变成一截黑黢黢的烂木头——是庙里那根门槛,被香客踩了上百年又浸了不知多少人的汗和血成了精。
赵五又添几把火把那截门槛烧成灰。小孩没被吃,是被吓晕了藏在后殿地窖里。赵五把几个孩子抱出来,村里人千恩万谢。第二天带人把破庙拆了在庙基上撒了石灰。那棵大槐树赵五没让砍:“树没成精,留它给过路人遮阴凉。”后来那槐树长得更旺了,再没闹过红眼的事。
四、做证据的鹦鹉
苏州府闾门外头有个富商姓钱,开绸缎庄的家底殷实。正房夫人姓孙是早年穷时候娶的,如今人老珠黄。后来钱富商又娶了个小妾姓柳,十八九岁水葱似的,钱富商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孙夫人气不过天天找茬打骂柳氏。柳氏忍了两年实在忍不下去,府里有个年轻厨子姓吴,长得白净,平时给柳氏送饭送菜两人眉来眼去勾搭上了。
两人一合计:钱富商不死他们没好日子过。吴厨子不知从哪弄了包砒霜,趁着做午饭下在钱富商爱喝的鲫鱼汤里。
钱富商端起汤碗正要喝,他养的一只灰鹦鹉忽然在架子上扑棱翅膀扯着嗓子喊:“别喝!别喝!有毒!”
钱富商一愣把碗放下了:“这鸟平时不这么叫啊。”他端着碗凑近鹦鹉,那鹦鹉跳着脚叫:“砒霜!砒霜!红的!红纸包的!”
钱富商脸色变了,把汤往院子里一泼,家里养的黄狗跑过来舔了两口,没走三步就倒地吐白沫蹬了蹬腿死了。钱富商把柳氏和吴厨子捆起来送县衙。县官升堂一审两人梗着脖子不认:“鹦鹉瞎叫唤!狗自己病的!”
县官犯了难——没人证没物证光凭一只鸟叫不能定死罪。这时候鹦鹉被钱富商带到堂上,在笼子里蹦跶着又叫上了:“吴厨子买的!床底下!红纸包着还剩半包!”
县官一挥手衙役去钱府吴厨子床底下一搜,果然翻出个红纸包里头还有半包白粉末,找药铺掌柜一验——砒霜。柳氏“扑通”跪下,吴厨子腿一软也瘫了。案子判下来柳氏、吴厨子流放三千里。
钱富商回家给鹦鹉换了纯铜笼子天天喂瓜子。那鹦鹉后来学会了说“威武”“升堂”“退堂”,天天在院子里学衙役喊堂。有客人来它就喊“威武”,吓得客人以为钱家改行开衙门了。钱富商逗它:“灰灰,你咋知道那汤有毒?”鹦鹉歪着脑袋绿豆眼一翻:有毒,有毒。
后来鹦鹉老死了,钱富商给它打了口小银棺材埋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碑上刻“义鸟灰灰”。有人笑他给鸟立碑太夸张,钱富商眼一瞪:“它救了我一条命!比有些人都强!”
五、杀妻证道
穿着洗的发白青布衣裳五十来岁三角眼山羊胡,走到哪儿都背个破褡裢,里头装着符纸和一本手抄的《升仙宝典》。这吴道士专往穷乡僻壤跑,到了地方往村口一坐扯着嗓子喊:“贫道得仙人真传!凡俗之人要想成仙须斩断尘缘!尘缘里头最难断的是夫妻情分,谁能亲手杀了老婆就能立地飞升!”他拍着褡裢,“我这里还有仙丹配合服用效果更佳,一颗只要五两银子!”
这话传到村里刘二耳朵里。刘二三十来岁懒得抽筋,地也不种活也不干,全靠媳妇翠莲起早贪黑磨豆腐养活。翠莲长得五大三粗嗓门大,天天骂刘二:“你个懒骨头!去把豆腐卖了!换二斤米回来!”
刘二被骂得烦,心想:我要是把这母夜叉杀了既能升仙又能清静,一举两得啊!他跑到村口找吴道士“扑通”跪下:“仙长我想成仙!”
吴道士上下打量他:“诚心否?”
“诚心!我媳妇天天骂我,我早就不想跟她过了!”
吴道士捋着山羊胡:“真心求道,今晚回去趁你媳妇睡着,一刀杀了,明天来见我,贫道自有仙丹赐你。”
刘二回家路上越想越美,拿卖豆腐的钱买了把新菜刀回家磨了半宿磨得锃亮。半夜里翠莲睡得打呼噜,刘二举着刀站床前照着媳妇脖子比划。翠莲翻了个身吧嗒吧嗒嘴嘟囔了一句:“明早给你做豆腐脑,多搁辣子。”刘二手一抖刀“哐当”掉地上了。他蹲下来捡刀,翠莲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
“我……我磨刀呢。”
“磨刀干啥?”
“明天……明天杀猪。”
“咱家哪有猪?”
“我……我出去杀。”
第二天刘二去村口说没杀成。吴道士叹口气:“尘缘太重,下回吧。先买颗仙丹吃着慢慢就下得去手了。”刘二咬牙花了五两银子买了颗“仙丹”,吃完嘀咕怎么怎么难吃。
过了半个月翠莲又骂:“懒死鬼!豆腐馊了你都不管!”刘二想起吴道士的话又跑去了。吴道士这回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回去把她当成个木头桩子,砍了就完了,别把她当人。”刘二回家翠莲正坐在院子里给他补裤子,抬头说:“你裤裆又开线了,趴下我给你缝两针。”刘二攥着刀在背后站了半天,翠莲头也不回:“杵那儿干啥?过来!”刘二又没下去手。
第三回吴道士不耐烦了拍着桌子说:“你这废物!成不了仙!实话跟你说我师父当年就是杀了我师娘才飞升的,你连个娘们儿都下不了手还想成仙?”刘二急了:“我这回真杀!你说咋杀?”吴道士从褡裢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仙药,你给她掺饭里,她睡过去你把她脑袋割下来,保管神不知鬼不觉。升仙之后你回来谢我。”
刘二揣着瓷瓶回家。翠莲晚上做了疙瘩汤,刘二趁她转身舀水把半瓶“仙药”倒进她碗里端过去:“媳妇你累一天了,你先吃。”翠莲接过碗没往嘴边送,忽然叹了口气把碗搁桌上。
“刘二,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前两回拿刀站我床前,我都醒着。”
刘二脸刷地白了。翠莲接着说:“头一回你菜刀掉地上,我枕头底下攥着剪刀寻思你要真砍我就扎你脖子。第二回你又站我背后,我手里攥着锥子。可你两回都没下手,我以为你还有点良心舍不得杀我。”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拍——正是刘二从吴道士那儿买的“仙丹”,喂了点狗吃,结果狗拉出不出来原地跳翻白眼。“我还告诉你,那吴道士上个月来咱家买豆腐趁你不在拉着我的手说‘跟我走吧你男人迟早杀了你换仙丹’,我拿擀面杖把他打出去了。他有个屁的仙丹就是个骗子!他自己有老婆就在隔壁镇上住着,后来又勾搭了个寡妇,俩人合计骗傻子杀媳妇,杀了媳妇他们好占家产。”他这人激灵一不对劲跑的挺快。
刘二瞪着眼听傻了。翠莲把汤碗推过来:“这碗你自个儿喝。要杀我你今晚动手,不动手就滚去把豆腐磨了,明早我还得卖呢。”
刘二捧着碗“哇”一声哭了,把碗摔地上拎着菜刀冲出门:“我找那老骗子算账去!”
吴道士早跑了,翻墙时候还崴了脚一路瘸到隔壁邻村。后来听说他在邻村又骗了个傻子杀妻,傻子把媳妇勒死了,官府一查又是吴道士这次设了一计把他逮住了砍了头,傻子也抵了命。
刘二回家给媳妇磕了三个响头,翠莲说:“起来吧,磨豆腐去。”打那以后刘二真改了,天不亮就勤快起来帮媳妇磨豆腐,两口子生意越做越好后来还开了间豆腐坊。
六、医闹
临安城寿安坊有个大夫姓孙叫孙济民,专治眼病,铺子不大门口挂块木牌子刻着“孙氏眼科”。孙大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看病认真,穷人来了收个药钱,实在没有的赊着也行。
周木匠住城北,四十来岁靠给人打家具过日子。这些年眼睛越来越不行,刨木板时候刨线都看不清,锯歪了赔过好几回料钱。听人说孙大夫治眼病有一手,揣了二两银子找上门。孙大夫翻开眼皮拿灯照了半天说:“你这是肝火旺加上风热,左眼还成,右眼拖得久了里头蒙了一层翳。我给你开方子内服汤药外头用草药熏敷,忌酒忌辣,一个月见效果。”
周木匠嫌汤药苦喝了三天就自己减了半量,熏眼睛嫌麻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孙大夫问起来他就说“按时用着呢”,背地里跟人喝酒吃狗肉。
一个月后左眼真看清楚了刨线不歪了,右眼还模模糊糊倒也没更坏。周木匠不干了,跑到孙大夫铺子门口一屁股坐门槛上扯着嗓子喊:“孙济民你出来!你把我眼睛治坏啦!”
孙大夫出来一看:“周师傅你左眼不是好了吗?”
“左眼好了右眼坏了!以前右眼还能看见影儿现在啥也看不见了!你治一个瞎一个啥狗屁大夫!”
孙大夫给他解释:“你右眼本来病得就重,我当初跟你说过只能好三分,你左眼好了是药效到了,右眼得慢慢来……”
周木匠不听,拍着大腿嚎:“哎哟我的眼睛啊!孙济民庸医害人啊!赔钱!不赔钱我天天来!”第二天叫了七个亲戚堵着铺子门骂,进去就把药柜掀了抽屉里草药撒了一地,又往门板上泼了一桶粪汤。来看病的病人吓得掉头就跑。孙大夫关上门躲在里头,周木匠拿砖头砸窗户:“你出来!不出来我见一回砸一回!”
一连闹了五天,孙大夫没法子把铺子关了躲到乡下亲戚家去了。周木匠得意了跟人喝酒时候拍胸脯:“那老东西心虚!肯定治坏了人不敢见我了!”
又过了一个月,周木匠右眼彻底黑了啥也看不见,左眼原先好好的慢慢也花了——他闹事那阵子天天喝酒庆祝“胜利”,药也彻底停了。这下两只眼都快瞎了,刨子拿手里不知道往哪搁,接的活儿全黄了。他媳妇骂他:“你还有脸闹!人家孙大夫让你忌酒忌辣你听了没有?药减半你问过人家没有?自个儿作死还把大夫赶跑了!”
周木匠扛不住了,托人打听孙大夫在乡下哪儿坐诊,拄着棍子找去了。孙大夫正在给个老太爷扎针,见他来了手上没停:“坐。”
周木匠“扑通”跪地上:“孙大夫我错了!我混蛋!您救救我,我这回全听您的!”
孙大夫扎完针洗了手叹口气:“周师傅,你左眼本来保住了你自己又把它喝坏了。右眼当初要是按我的方子吃满三个月还能好三分,现在华佗来了也救不了。我能给你开方子让你眼睛不再坏下去,想全好没那本事了。”
周木匠趴地上哭。孙大夫把他扶起来重新写了方子:“这回药别减量,酒别沾辣别碰,三天来换一回药。还有,别闹了。”
周木匠点头跟鸡啄米似的。这回真听话了,药按时吃酒戒了连最爱吃的辣子鸡都戒了。左眼慢慢又清楚了些,右眼保住了光感能看见人影晃。
后来有人问孙大夫:“他那么闹你你还给他治?”孙大夫一边碾药一边说:“他闹归闹眼睛是他的。我跟他要公道跟老天爷要公道。老天爷公道,我要是记仇不治那我成啥了?”
打那以后周木匠逢人就说孙大夫好,还做了块新匾挂上刻“孙氏眼科”四个字漆得锃亮。有人问他匾做得咋样,他说:“我瞎了一只半眼做的,你凑合看。”
七、灯人
徽州府往西四十里有座岭叫鬼见愁,十里山路没一户人家,两边全是老林子松树柏树挤得密密匝匝,大白天走进去都阴森森的。太阳一落山岭上伸手不见五指,走夜路的十个有八个迷在里头转一宿出不来,第二天发现自己就在岭上打转转鞋都磨破了。
可怪的是迷路的人往往能碰见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一盏白纸灯笼,灯笼光不亮不暗正好照见脚下三尺路。你不认得道他就回头冲你招招手,你跟着他走他把你送到岭下大路上,一转身人就没影了,那灯笼光像萤火虫似的飘回岭上越来越小灭了。
有个货郎姓陈,走村串巷卖针线胰子,那天从岭东往岭西赶贪黑多走了二里地,天“唰”地黑了。他摸着树干走了一个时辰觉着不对——怎么又回到刚才那棵歪脖子松树跟前了?正急得冒汗,前头一盏白灯笼晃晃悠悠飘过来。提灯的是个瘦老头冲他招招手:“后生,走岔道了,跟我来。”
货郎赶紧跟上。老头走得不快不慢灯笼照得路清清楚楚。货郎没话找话:“老伯您住哪儿啊?这么晚还出来。”老头头也不回:“我住岭上。”“这岭上没人家啊。”“有,你白天看不见。”货郎心里咯噔一下可也顾不上多想跟着走吧。
走到半路路边树底下蹲着个黑影缩成一团像个人。货郎想过去瞅瞅,老头灯笼一横拦住他:“别过去,那是个等着拽人垫背的。”货郎吓得一激灵:“啥东西?”“前年有个赌鬼在岭上吊死了,天天蹲那儿等替身,谁过去搭话他抱谁腿。”货郎缩着脖子赶紧跟着老头走。
到了岭下大路上老头把灯笼往岭上一指:“你下回白天走的时候绕开,半山腰有口废井,井口塌了一半掉下去没命。”货郎回头想说声谢,老头已经没了,灯笼光一蹿一蹿往岭上飘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货郎回去跟村里人一说,村里老人拍大腿:“那是灯人!早些年岭上有个教书先生姓方,在岭东私塾教书天天晚上走岭上回家。有一年冬天雪大,他夜里回家掉那废井里了,第二天才找着人早冻硬了。打那以后他就在岭上提个灯笼给人照路,怕别人也掉进去。你见着他那是他看你快走岔了。”
货郎第二天白天专门上岭看了,半山腰果然有口废井,井口塌了一半底下黑咕隆咚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他买了刀黄纸到井边烧,念叨:“方老先生,谢您指路。”烧完纸一阵小风把纸灰卷起来转了三圈,像有人作了个揖。打那以后货郎再走夜路总觉得身后远远有盏灯跟着,回头却看不见。他媳妇说他疑神疑鬼,货郎说:“你不懂,那是人家在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