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什么挤。”“榜下站着的,哪个不是来看名?”
青州学政衙前的石阶上,一个差役拿水火棍横着拦,棍头戳在闻人砚胸口,硬生生把人抵下两级台阶。日头毒得能烤化瓦上的青苔,看榜的人却一层压一层,汗味混着墨香往上蒸。
闻人砚把青布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没退,顺着棍子斜身一侧,从人缝里钻了进去。
“哎——你这秀才,听不懂人话?”
“差爷,我只瞧一眼自己的名。”
“自己?榜上哪个字是你的,你认得出来?”
哄笑声从旁边炸开,去年秋闱不是说不来了?怎么,家里揭得开锅了?闻人砚没回头,眼睛往榜上钉。
“我考了,怎么不来!”
“考了?”矮胖的嗤了一声,“那你自己找,找到算你的。”
榜纸是新糊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闻人砚从末行往上数——第一百四十二,青溪县,闻人砚。
可那“闻人砚”三个字,偏偏糊在一块指甲盖大的墨团底下,墨是新添的,油亮,与榜纸的旧黄格格不入。
“这墨谁点的?”
他伸手要碰,差役的棍子“啪”一声抽在他手背上,红了一道印。
“住手。”“榜是学政大人亲定的,也是你动得的?”
“郗还秤?”
这话一落,周围十几个脑袋全转过来,若是我名,被墨盖了,那便见官;若不是我名——
“若不是呢?”差役斜着眼。
“若不是,我这就回青溪,再读三年。”
“好大的口气。”矮胖的拿扇子一拍手心,“学政大人日理万机,为一块墨疙瘩见你?你当你是谁?”
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这一片吵嚷压了下去:“那块墨,是我点的。”
来人三十上下,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袖口磨出毛边,腰间却挂着一枚乌木算盘,珠子碰着走路一晃一晃,叮叮当当。
“好哇,保人自己来了。”差役棍子一横,“郗还秤,你说,这墨怎么回事?”
“张经历?”差役的棍子放低了半寸。
“府学训导张德茂,张经历。”郗还秤又补一句,“学生不敢撒谎,誊录房还有当值记档,十二月廿七,申时。”
闻人砚盯着他:“你誊的榜,你补的印,涂墨的时候你不在?”
郗还秤的算盘珠子又响了一声,他侧过身,避开闻人砚的目光:“我到的时候,墨已经干了。”
“那墨底下是谁的名,你誊的时候总该有底稿。”
“底稿在誊录房,锁着。”
郗还秤脸一白,算盘往身后一拨:“学生句句属实,张经历可以作证。”
差役嗤笑,“行了行了,都散了。”
闻人砚没走,站在原处,把青布包袱往地上一搁,蹲下去,一层层解开。
“你干什么?”郗还秤眼一缩。
“磨墨。写状子。”
“那就往上递。”
“往哪上?提学道在苏州,隔着三百里水路,你盘缠够吗?”
闻人砚不答,从包袱底层抽出一张糙纸,铺在石阶上,拿砚台压住一角。青溪县来的?
“我带的。”声音从台阶上方落下来。
“你是?”
“柏见穗,走街验伤的。你爹托人捎话,说你今日看榜,让我顺路瞧一眼——瞧完了,回去。”
“瞧完了。榜上有我名,被墨盖了。”
“我瞧见的是你手上有伤。”柏见穗把药箱盖一掀,取出一小罐药膏,“手伸过来。”
闻人砚把手往后一缩:“我这就要写状子。”
“写状子用右手,伤也在右手。”收的时辰是午时前,这会儿——你写完,走到经历司,人家刚好下值吃饭。
闻人砚握笔的手停在半空,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先回青溪,等秋闱再说。”
“等?等到秋闱,顾竹衣的卷子早归档了。”“你让我等?”
郗还秤脸涨成猪肝色,算盘攥在手里,珠子硌得指节响:“你冲我嚷什么?我不过是替你算账。”
“算账?你算的是我的账,还是张德茂给你多少银子让你补那方印?”
这话一出口,郗还秤整个人僵住,柏见穗把药罐往箱里一搁,声音冷下来:“闻人砚,你这话过了。”
“过不过,他心里清楚。”闻人砚重新蹲下,拔开笔帽。
“你不许写。”“你一个寒门秀才,拿什么碰?”
“拿这个。”闻人砚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五指一收,再一张。
一枚小印“嗒”地落在砚池边,指节大小,青田石,印面朝上,刻着三个字——郗还秤。
郗还秤往后退了半步,算盘撞在石阶上,珠子散了满地:“你、你哪来的——这不可能。”
柏见穗弯腰要去看,小印却在日光里一暗,缩成米粒大的一点,融进闻人砚掌心。
紧接着,“嗤”一声轻响,他掌心从虎口到腕根裂开一道口子,不深,血珠一颗颗往外冒,却怎么按都止不住。
“你的手。”
闻人砚低头看了一眼,把血在青布包袱上蹭了蹭:“不碍事。”
“不碍事?这口子合不上。”“你身上带了什么?”
…那印上是我名,闻人砚,你什么意思?你冲我来?
“我冲你?”闻人砚把受伤的手往袖里一拢,“你补的印,墨盖的是我名。我不冲你,冲谁?”
“我说了我不在——”
“你不在,印是谁补的?张德茂自己动手?他一个经历,肯为一块墨疙瘩亲自动笔?”
台阶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差役回头一看,立刻把水火棍竖正,腰弯下去:“张经历。”
“学生闻人砚。”
“状子呢?拿来我看。”闻人砚把糙纸往前一推,可惜——经历司今日不收状。
“为何不收?”“三日后你再来,我替你问一句。”
“三日后,顾竹衣的卷子就归了档。”
“归不归档,那是学政衙门的事。”回去再读三年,比什么都强。
柏见穗忽然开口:“张经历,他手上有伤,得先治。”
“哦?”
柏见穗没抬头:“像被人拿东西硬撑开的。”
“撑开的?”行了,都散了。
郗还秤把散落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捡进布袋,捡到最后一颗,在闻人砚脚边停住。
“那印……”他声音发虚,“你还有?”
“没了。”
“没了就好。”
“你怕什么?”
“怕?”他转身钻进人群,走得极快。
柏见穗把药膏往闻人砚手心里一按,拿布条一圈圈缠紧:“这伤我治不了,只能先止住血。三天换一回布,别沾水。”
“柏姑娘。”
“嗯?”
“你爹当年,替谁验的伤?”日头偏西,把衙门口石狮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横在两个人都脚边。
“替一个青溪的秀才。”他作证,反被诬告,死在牢里。
“哪一年?”
“景元十一年。”“你手心这道口子,我也瞧见了。”
她没等答,藤条药箱一晃一晃地走远了,闻人砚低头看掌心,血把布条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衙门口最后几个看榜的人也散了。榜纸被风吹得哗啦一响,那团墨污在日头底下油亮亮的,底下“闻人砚”三个字,只剩半个“人”字漏在外头。
他把糙纸捡起来,抖掉土,叠好,塞进包袱,然后蹲下去,把那半截墨重新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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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拿谁的名换的银?
青州贡院外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照壁上贴的榜纸边角卷起,风一掀,哗啦响。
郗还秤就站在照壁底下,脚边搁着那只磕掉漆的算盘,手里捏着半块干饼,饼渣掉了一襟。
闻人砚刚踏上第三级石阶,听见背后有人拔高了嗓门。
“邵松舟。”这名字砸下来,石阶上下七八个看榜的秀才全扭了头。
闻人砚脚下没停,只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邵松舟,你站住。”“我叫你本名,你装听不见?”
“你叫谁?”
“叫你。”顾家的名,是你白占的?闻人砚转过身,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着脸看他。
“我占的是我自己的榜!”
“你的榜?”郗还秤笑了一声,回头冲那几个秀才摊手,“诸位听听,替名替出脸面来了。”
看榜的几个人里,有个戴方巾的瘦高个凑近半步:“郗账房,这话可不能乱讲。”
“乱讲?”白纸黑字,瘦高个倒抽一口气,退开一步。
闻人砚盯着那张纸,手在袖里攥紧,虎口的旧布条勒进肉里。
“凭据给我!”
“给?给出去我还怎么活命。”
“我拖你下水?”闻人砚往前迈了一步,“补印的银子是谁收的?”
“你少倒打一耙!”
“我掌上那方印,印面刻的谁的名?”郗还秤喉咙一动,没接话。
照壁底下围的人多起来,卖凉茶的挑子也停了,担夫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闻人砚把左手从袖里抽出来,布条已经洇透,暗红凝成硬痂,他五指一收,再一张。
“嗒。”日光直直打下来,那三个字清清楚楚——郗还秤。
“这什么东西?”
“印上是他名!”
“石头从哪蹦出来的?”
郗还秤脸白得像照壁上的石灰,脚后跟磕在墙根:“你又来。你、你这妖法——”
“你方才喊了我两声本名。”闻人砚蹲下去,把印拾在指间,“我也喊你一声。”
那枚小印在指间一暗,缩成米粒大小,融进掌心。
“我叫郗还秤!”
“啪。”他自己一巴掌抽在嘴上,石阶上下静得只剩凉茶挑子晃荡的响。
“我、我怎么……”郗还秤捂着嘴,眼珠子乱转,“我刚才说的不算数!是他使邪术。”
瘦高个秀才脸都青了,往人堆里缩:“他方才自己认了,十二两七钱,一字不差。”
“我没认!”
“你嘴里蹦出来的,还没认?”闻人砚站着没动,左手在袖中抖了一下。
“嗤。”他后背的衣裳先鼓了一道,随即布料自内裂开,一道口子从肩胛直劈到腰眼,血顺着脊沟往下淌,把青布衫子洇成黑紫。
他牙关咬住,膝盖一软,单膝磕在石阶上,“闻人砚。”柏见穗的藤条药箱从人群外挤进来,箱子一搁,手已经按上他后背,“别动。”
“皮肉伤。”
“皮肉?”柏见穗把裂开的衣裳往两边一扯,倒吸一口气,“见骨了。你背上这是第几道?”
“不记得!”
“你不记得,我记着。”下一回呢?脖子?闻人砚没答,抬眼看郗还秤。
郗还秤正往人堆后面退,脚绊在算盘上,整个人坐倒,珠子又散了一地。
“郗账房。”
“柏姑娘,我——”
“你先别走。”“你方才嘴里认的那些,我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一个验伤的,管得着吗。”
“管不着。”话没说完,自己把嘴堵上了。
“你堵得住自己,堵得住这满街的人?”柏见穗把麻绳拿起来,抖开,“过来,把手伸出来。”
“你敢绑我?”
“我不是绑你。”
瘦高个廪生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半步:“郗账房,这事……你得说清楚。”
“说清楚?我拿什么说清楚。”
“怕。”柏见穗把绳头递到廪生手里,“所以更得把人看住。”
廪生接了绳,犹豫一下,还是绕到郗还秤身后,郗还秤挣了两下,麻绳收紧。
“柏见穗,你一个走街串巷的,凭什么扣人。”
“凭我爹当年也验过这么一道伤。”他替人作证,死在牢里。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低“哦”了一声。
“你爹是柏老仵作?”瘦高个廪生脱口道,“那案子我听我师父提过,卷宗缺了一页。”
郗还秤的挣扎忽然慢了半拍,柏见穗看着他,眼睛没眨:“你也听过那一页?”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慌什么。”闻人砚扶着石阶站起来,背上的血已经透过白布,洇出一片。
“郗还秤。”
“你别过来。”
“我不碰你。”他把受伤的左手背到身后,“你方才喊我邵松舟,喊得响亮。现在我问你一句——”
“问什么?”
“当年替名册上,头一笔是谁落的墨?”
“你不说,我不逼。”“张德茂保得住你一回,保得住这一街的人?”
侧门那儿站着个青袍门吏,正把手里名册往袖里塞,转身要走。
“门吏老爷。”柏见穗忽然开口,“劳您留步。”
门吏脚下一顿,回过半个脸:“这……得送经历司。”
“经历司收状子要三日。”
门吏看看地上的血,又看看被绑的郗还秤,把袖里名册又抽出来:“你叫什么?我把名字记上。”
“柏见穗。验伤的。”
“验伤的不归我管。”
“那就记他。”她一指闻人砚,“闻人砚,青溪县学秀才,背上见骨一道,人证一街。”
门吏提笔蘸墨,在册子上落了几个字,墨迹洇开。
郗还秤忽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记吧,记吧。你们记完这一页,回头就有人来撕。”
“谁来撕?”
“你猜。”他往照壁上一靠,闭上眼,“横竖我这张嘴,从今往后是不敢张了。”
闻人砚低头看他,忽然蹲下来,把散在脚边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拾进布袋。
“你做什么?”
“你的珠子。”他把布袋系好,塞进郗还秤怀里,“上回你捡,这回我捡。”
郗还秤睁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郗还秤。”闻人砚站起身,“你妹妹在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三日后我去经历司递状子。你要还想赎她,就把那页缺的卷宗,想清楚搁哪儿了。”郗还秤抱着布袋,手指抠着袋口的绳结,指节发白。
柏见穗把药箱往肩上一挎,低头对闻人砚说:“找个地方把背上的口子缝了。缝完,我有话问你。”
“问什么?”
“问你这本事,到底还能撑几回。”她往贡院外那条长街走,走了两步回头,“走啊,站着等血流干?”
闻人砚跟上去,背上的白布已经全红,身后,瘦高个廪生捏着绳头,小声问门吏:“这……真送经历司?”
门吏把名册往袖里一收,压低嗓子:“送什么送。你先看住人,我去趟顾府递个话。”廪生一愣:“递话?”
“顾大少爷说了,贡院外但凡有替名的风声,先报他。”门吏整了整青袍,抬脚就往东街走,“你把人看紧了,别让他跑了。”
郗还秤靠在照壁上,听见这话,眼皮掀开一条缝。
“顾府……”他喃喃一句,把布袋往怀里又抱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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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残身讨名
第三章 铜钥匙
青州大牢的霉味不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是从人身上蒸出来的。
闻人砚在栅栏外站定,牢头把钥匙往锁孔里一捅,铁链哗啦垂下来,像一条死蛇。郗还秤蜷在稻草堆里,听见响动,肩膀先抖了抖,才慢慢抬头。
“三日还没到。”他嗓子哑得厉害。
“等不了三日。”闻人砚跨进去,牢头在外头把门带上,锁扣一响,这间牢里就剩他们两个。
墙角一盏油灯,火苗压得极低,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薄又长。郗还秤往草堆里缩了缩,手却死死护着怀里那只布袋,算盘珠子在里面硌出闷响。
“你查我?”
“我查的是银子。”“你把柏老仵作验伤那一页抽走,卖给谁了?”
郗还秤的脸在灯影里白了一层:“我不认得什么柏老仵作。”
“柏见穗今天当街验我背上的伤,你在场。”
“验伤的人多了,我哪记得住——”
“你记得。”闻人砚把按在草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指一收,“你喊我‘邵松舟’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
郗还秤猛地往后一缩,后脑撞上牢墙,咚的一声。他喉咙里滚出半句话,又咽回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手。
“我这本事,落地成物,小如指节。”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你亲口说一句实话。”闻人砚盯着他,“柏老仵作收没受贿,收的是谁的,多少。”
“我不说。”郗还秤把布袋往怀里又按紧一寸,“我要是说了,我妹妹明日就得从后巷抬出来。”
郗还秤一把抓过去,就着灯看,手指抖得纸哗哗响:“假的?”
“假印,真契。”这买卖,你亏到骨头里了。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闻人砚把左手伸到灯下,五指张开,“你信这个。”
话音落,他掌心往下一压,嘴里低低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指节长短,齿口磨得发亮。
郗还秤整个人僵住了,眼珠子跟着那钥匙转。
“顾府账房第三格柜子的钥匙。”闻人砚说,“我化出来,只够开一次。开完,它就缩回去。你要不要?”
“你、你疯了——这要是被顾府知道——”
“被顾府知道,你妹妹今晚就没了。”郗还秤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
紧接着,闻人砚左臂猛地一抽,他咬住后槽牙,把胳膊往膝上一压,没出声。
“你的手!”郗还秤叫出来。
“不碍事。”闻人砚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那道新伤,“话说完了。你讲不讲?”
闻人砚侧过头,栅栏外那盏油灯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青袍,瘦,手里捧着一卷簿子,正低着头往簿子上落笔。
“钟书办。”闻人砚认得那身形,钟覆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
“核对牢簿,用不着记我们说话。”
“牢里出了人命,我得记。”你胳膊上那道口子,我也记。别的……他咽了口唾沫,“别的我没听清。”
“钟书办。”郗还秤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你替张德茂改过多少回名字?”
“我没——”钟覆斗抱着簿子的手开始抖。
“你改完,那秀才叫邵松舟,改成了顾竹衣。”郗还秤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噎住,“你夜里睡得着么?”
牢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钟覆斗的影在墙上跟着晃。
“我、我是奉命行事。”钟覆斗终于挤出半句,“上头给的名单,上头盖的印,我不改,我一家老小——”
郗还秤低头看着那本簿子,忽然伸手,把闻人砚捏着的铜钥匙拿了过去,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闻人砚没动。
“柏老仵作。”
“二十两。”闻人砚重复。
“银子他没收。他把封袋原样退回去,转头去府城作证。”
“谁的名?”
“我不知道。”“这事我经的手,我记得。”
“柏见穗知道多少?”
“她知道一半。缺页的事,她一直在查。”郗还秤抬起头,“她今天当街验你的伤,我瞧着,她是想借你这把刀,去撬顾府的锁。”
牢门外,钟覆斗忽然弯腰去捡那本簿子,捡起来,笔也顾不上拾,抱着簿子往后退:“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记。”
“钟书办。”闻人砚叫住他。
“你簿子上,方才落了几笔?”
“……三笔。”
“撕下来。”钟覆斗犹豫了一下,到底把簿子翻开,把记着的那一页撕下来,隔着栅栏递进去。
闻人砚接了,就着灯看。上头三行字,字迹细而紧:闻人砚入牢,与郗还秤对谈;闻人砚掌心出铜钥一枚,旋即缩没;闻人砚左臂裂缝见血。
“写得挺全。”
钟覆斗睁大眼:“你这是——”
“我这是替你留一条退路。”闻人砚看着他,“他要是问起你簿子上记了什么,你就说记的是牢簿,闲话没听清。”
钟覆斗嘴唇哆嗦两下,抱着簿子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碎,青袍下摆扫过牢道里的积水,溅起一路细响。
牢门重新锁上,郗还秤靠着墙,把布袋抱回怀里。
“你方才说三日之约,还算不算?”
“算。”闻人砚站起来,左胳膊垂在身侧,血已经顺着指缝滴到地上,“三日后经历司递状,你要作证。”
“我作证,我妹妹——”这官司他们不敢往大里闹。
郗还秤盯着他的背影:“你图什么?”
“图一个名字。”闻人砚没回头,“我娘叫错的那三年,得有人当众改回来。”
他走出牢道,牢头在外头等着,递过来一块脏布:“胳膊上的血擦擦,别滴一路。”
闻人砚接了布,按在左臂上,按下去的时候,布面立刻洇透一片。
牢头看了一眼,别过脸去:“你这伤……我瞧着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往后就习惯了。”闻人砚把布缠紧,往大牢外头走。
日头已经偏西,牢门口那条石阶被晒得发烫,他踩上去,脚底一热。阶下拴着一头驴,驴背上坐着个人,正低头翻一卷文书,翻得纸页哗哗响。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间挂着一枚学政衙门的铜牌。
“闻人砚?”
“学生是。”
“我姓戚,学政衙门里跑腿的。”
“来做什么?”
“来听。”戚姓男人把驴缰绳一拽,驴打了个响鼻,“顾大少爷说了,替名的事,他顾家行得正坐得直,愿意当堂听你对质。”
闻人砚站在石阶上,左臂的血已经洇透缠布,一滴一滴砸在发烫的石面上。
“行得正坐得直。”他把这六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好。三日后,我等着顾大少爷当堂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闻人砚立在原地,风从牢门口灌出来,吹得他袖口一鼓。
底在顾竹衣手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道新裂的口子从布缝里透出一线红,跟掌心那道旧伤并排着,一道比一道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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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撕的是哪一页?
青州大牢的牢道里积着水,一脚踩下去,凉气顺着鞋帮往上爬,闻人砚把缠臂的脏布又勒紧一圈,血在布面上洇成暗褐色,倒比先前那截白布顺眼些。牢头提着盏菜油灯走在前头,灯芯烧得哔剥响。
“人还在里间。”牢头拿钥匙捅锁,“你走后,他一口水没喝。”
“没喝?”
“抱着那袋算盘珠子,坐着。”
锁簧弹开,铁链哗啦一响。郗还秤果然靠墙坐着,布袋搁在膝头,手指还扣着袋口绳结。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抬了抬,又落回去。
“又回来做什么。”嗓子哑得厉害,“状子递了?”
“没递。”
“我就知道。”郗还秤笑了一声,气音多,“经历司收状要三日,顾家递话只要一炷香。”
闻人砚在他对面蹲下,左臂垂着,血滴在青砖上,一点一点晕开。牢头在门外咳嗽一声,把灯往栅栏上一挂,走出去几步,远远站着。
“戚差役传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郗还秤把布袋往怀里一搂,“顾大少爷肯当堂对质,好大的气派。他敢应,就是有把握。”
“把握在哪儿?”
“在缺页。”郗还秤忽然凑近,压低了声,“你当我为什么不肯说缺页在谁手里?那页纸要是还在顾府,你告到提学道也是白告。写状子的笔、收状子的印,哪一样不是世家递上去的?”
闻人砚没接话,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牢墙上歪了歪。
“钟覆斗那页撕了?”
“撕了。”
“撕了也没用。”郗还秤摇头,“他记性比簿子好。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听见他在牢外头跟人念叨,‘铜钥、血痕、三笔’。他那是背给谁听?”
“背给谁?”
“你自己想!”
牢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踩得水响,闻人砚侧过头,看见一截青袍下摆先拐过墙角,然后是钟覆斗那张瘦脸。他手里还抱着簿子,只是这回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提着个小布包。
“闻人砚。”钟覆斗停在栅栏外,隔着铁栏看他,“我有话。”
“说。”
“你方才让我撕页,我撕了。”他把布包往栅栏里递,“可这牢里不止我一个书办当值。我撕的是一页,簿子还在,纸茬子还在。明早张司吏一翻,缺一页,一眼就看出来。”
布包落在闻人砚脚边,散开,里头是半截撕下来的纸边,毛糙的纸茬上还沾着墨。
“你把纸茬也撕了?”
“撕不干净。”钟覆斗声音发干,“我拿指甲抠了半天,越抠越显眼。你瞧这毛边,一翻就翻到。”
闻人砚捡起那截纸边,凑到灯下,茬口参差,确实抠出一片毛。
“张德茂什么时候翻簿子?”
“每日卯时点卯,头一件事就是查当值簿。”钟覆斗咽了口唾沫,“我今夜当值,天亮交班。他卯时一到,我这页就藏不住。”
“那你来做什么?”郗还秤在墙角开口,语气凉,“来讨主意,还是来递话?”
“我来讨个法子!”钟覆斗扒着栅栏,指节泛白,“我一家老小五口,都靠我这书办的俸禄。簿子缺页,轻则革职,重则——”
“重则怎样?”
“重则交经历司问罪。”
牢里静了一瞬。闻人砚把那截纸边翻过来,背面有半个字,是钟覆斗自己的笔迹,“钥”字缺了半边。
“你今夜点卯之后,簿子搁哪儿?”
“搁在值房的柜里,上了锁。”
“钥匙几把?”
“两把。一把在我腰上,一把在张司吏手里。”
闻人砚把纸边折了一折,塞进自己袖中。“你腰上那把,借我使一夜。”
钟覆斗愣住:“你要做什么?”
“你别管。明早卯时之前,我原样还你。”
“这……”钟覆斗退后半步,“你要偷改簿子?那是罪上加罪!”
“我不改簿子。”闻人砚站起来,左臂的血顺着手腕淌到指根,“我要看簿子。”
“看什么?”
“看这一页前头,还记着谁的名字。”
钟覆斗张了张嘴,没出声,郗还秤在墙角忽然抬起头,布袋的绳结被他扯得绷直。
“闻人砚。”他嗓子还是哑的,尾音却往上挑了挑,“你晓得值房后窗朝哪儿?”
“朝哪儿?”
“朝顾府后巷。”郗还秤把布袋往膝头一搁,“你夜里翻窗进去,顾府打更的正好打那儿过。三更一过,后巷要落锁。你进去容易,出来得赶在三更前。”
“你怎么知道?”
“我替顾府算过半年账,后巷几时落锁,我比他们管家还清楚。”
闻人砚看他一眼,没多问。钟覆斗还在栅栏外头来回蹭脚,青布鞋底在湿砖上蹭出闷响。
“钥匙给你,我怎么办?”
“你照常当值。”闻人砚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那截纸边,“张德茂问起,你就说簿子一直在柜里,没离过手。”
“他要是翻呢?”
“他要翻,你就站在旁边看。”闻人砚往牢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翻到缺页那一处,你就说——”
“说什么?”
“说前日牢里进了个醉汉,抢簿子撕了擦嘴,你夺回来就剩这些。”
钟覆斗眼睛瞪圆:“醉汉?哪来的醉汉?”
“你编一个。”闻人砚把牢门推开,铁轴吱呀一响,“编不圆,你就把今夜这截纸边拿出来,说是我逼你撕的。横竖我背上这道伤,不差再多认一桩。”
钟覆斗捏着钥匙站在牢道里,半天没挪窝,牢头从远处踱回来,拿眼扫他:“钟书办,交班还早呢,杵这儿做什么?”
“我……我走了!”
青袍一闪,人拐过墙角没了影。牢头探头往栅栏里看了一眼,见郗还秤还坐着,闻人砚已经走到牢道口,便把灯摘下来跟上去。
“你这胳膊,”牢头在身后说,“再不止血,走到值房就得栽。”
“栽不了!”
“嘴硬。”牢头把灯往前一递,“前头拐角有口井,井台边搁着半卷旧麻布,原是给牢里死人裹身用的。你要不忌讳,拿去缠。”
闻人砚接了灯,没道谢,往拐角走,井台果然搁着半卷麻布,粗是粗,好在干。他把旧布解下来,麻布一圈圈缠上去,缠到第三圈,血才不透。井水映着灯,晃出一张脸,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值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点着一盏小灯。钟覆斗的钥匙插在锁孔里,还没拔,闻人砚推门进去,柜子靠墙,铜锁挂得端端正正。开锁,抽簿子,翻到今夜那一页,缺页的茬口前后,密密麻麻记着当值的事。他往前翻,一页一页,翻到三个月前。
那一页上写着:郗氏,女,年十四,没入顾府为奴,籍册改注“自愿投充”。
闻人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灯花爆了一下,他往后再翻一页,又一行:钟覆斗,具保结,保郗氏女身契无伪。
“保结”两个字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指印,是钟覆斗的。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很轻,闻人砚把簿子合上,塞回柜里,锁好,钥匙拔下来攥在掌心,吹了灯,贴到门后。脚步声停在门外。
“钟书办?”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里头点着灯呢,我瞧见了。”
闻人砚没应,“我是柏见穗。”门外的人又说,“你背上的口子,我还没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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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拿谁的伤换的名?
提学道公堂的匾额底下,宓观澜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搁,搁得极轻。
“带柏见穗。”
闻人砚站在东侧廊下,左臂的麻布换了新缠,布缝里还透着暗红。钟覆斗缩在西侧柱子后头,怀里抱着那本簿子,指头一遍遍捻着书脊。
柏见穗被带上来时,手里还抱着验伤簿,“跪下。”差役喝了一声。
“我站着说。”她把验伤簿摊在膝上,翻开第一页,“景元十一年,郗氏女没入顾府,籍册改注自愿投充。改注那页的墨色比前后页新,是后补的。”
宓观澜眼皮抬了抬:“墨色新,能证什么?”
“证有人改过。”
钟覆斗的簿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捏住。
“钟覆斗。”宓观澜的目光转过去,“你保的结,笔是不是你的?”
“是……是卑职的笔。”他抱着簿子站起来,袍角还在抖,“可卑职是奉命行事!上头叫改,卑职不改,这碗饭就没得吃。”
“上头是谁?”他接了那道目光,反倒笑了笑。
“宓大人,笔迹的事,谁都能仿。”玉牌在他指间转了个圈,“柏姑娘的爹当年也做过仵作,她手里那本验伤簿,谁又敢说没添过几笔?”
柏见穗的手指捏紧了簿页。
“我爹当年作证,被你们关进牢里,死在里头。”她声音没抬,“他死前托人捎出一句话,说缺的那页在——”
“在顾府。”闻人砚忽然开口,接了过去。
他从廊下走出来,脚步不快,左臂垂着没动。全堂的眼睛跟着他挪。
顾竹衣脸上的笑淡了一层:“闻人砚,你一个被换了名的秀才,今日是来听审的。”
“我来还名的!”
“还什么名?”
“郗家那丫头的名。”顾竹衣没答,指间的玉牌停了。
“我替你说。”二十两,正好是郗还秤退回去的那封银子。
“那是买婢的价。”
“买婢要身契,身契要自愿。”闻人砚抬头,“你敢不敢把你顾府三月十七的买婢契拿上来,当着宓大人念一遍?”
盘玉牌的手垂到身侧,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闻人砚,你胳膊上这道伤,还能撑几回?”
“撑到你认错为止!”
“我要是不认呢?”
“那你顾家祠堂里那本换名契书,明日就有人去提学道递状子。”堂上忽然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
顾竹衣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晃了晃:“换名契书?你进得去顾氏祠堂?”
“我进不去。”满堂的衙役都往那道胳膊上看。
宓观澜搁在桌沿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宓大人。”三回,三道新伤,都不结痂。
“你懂还敢站上来?”
“学生站上来,不是要大人越级查世家。”一句认错,换学生这身伤,不亏。
顾竹衣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堂上静了很久,“你拿什么逼我认?”
“拿你自己那句话。”这话,戚书办记了,宓大人也听见了。
“说啊!”后排不知哪个衙役低低催了一声,随即被人拿眼瞪回去。
顾竹衣攥着玉牌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他转头去看宓观澜,宓观澜却把脸别开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顾竹衣闭了一下眼。
“顾竹衣。”宓观澜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你顾家的脸面,今日要还是不要,自己掂量。”
“郗氏女籍册改注,是府里管事经的手,我认。”他顿了顿,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我顾竹衣……没管好下人。”
“还有呢?”
“还有——”他的目光扫过闻人砚的脸,又落到那张纸边上,喉咙里像堵了东西,“闻人砚的名,是景元十一年替的。替名的事,我知情。”
“知情,还是你换的?”
宓观澜的惊堂木终于落下来,实实拍在桌上:“替名一案,顾氏管事即刻锁拿。郗氏女籍册,照原注改回。钟覆斗。”
“卑职在!”钟覆斗抱着簿子扑通跪下。
“你把历年经手的替名改注,一笔一笔誊清,交到提学道来。誊完了,你自己去经历司领罪。”
“卑职……卑职领罪。”
宓观澜又看向柏见穗:“你爹那桩旧案,卷宗缺的那页,我让人开库去取。取不出来,我这顶乌纱,摘了赔你。”
柏见穗把验伤簿合上,抱在胸前,半天才点了一下头。闻人砚站在堂心没动。
顾竹衣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重,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侧过脸:“你那胳膊,治不好了。”
“治不好!”
“值当?”
“我娘叫错三年,今日起能叫对了。”闻人砚看着门口那片天光,“值当。”
顾竹衣盯着他看了两眼,一甩袖子走了,月白的背影在照壁后头拐个弯,没了。
钟覆斗抱着簿子从柱子后头挪出来,走到闻人砚跟前,把簿子往他手里塞:“这个……你拿着。”
“你的罪证,给我做什么?”郗家丫头放出来,没处去,我想着……让她先住我那屋。
闻人砚把簿子推回去:“你自己给她送去。”
钟覆斗愣了愣,抱着簿子走了,青袍下摆一路扫着石阶上的灰。
柏见穗收好验伤簿,走过来,从袖里摸出一小卷干净麻布,搁在闻人砚手心里。
“换一回,缠一回。”她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背上那道口子,早晚得缝。”
“往后缝。”
“往后。”她重复了一遍,没再多话,顺着衙门口的长街往南去了。
“你回乡,这个带上。”旧案卷宗补全了,你带着走。往后谁再问替名的事,这就是铁证。
闻人砚接了匣子,沉甸甸压在手上,“大人。”
“嗯?”
“您这乌纱,真摘?”
宓观澜笑了一下,笑纹堆在眼角:“摘不摘,得看库房里那页纸肯不肯出来。你管好你那条胳膊就是了。”
闻人砚抱着木匣出了提学道衙门,长街尽头是青溪县的方向,他走得很慢,左臂垂着,一步一晃。
“受了点伤。”
“看你这走法,伤得不轻。”
“不轻。”闻人砚把木匣换到右胳膊底下夹着,“可走得动。”
他走了半里,在道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歇脚,把木匣搁在膝头,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卷宗码得齐整,最上头压着那张缺页,纸边毛糙,墨迹却清楚。
歇够了,起身往青溪走。日头落下去的时候,前面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能看见影子了。树下有人蹲着择菜,是他娘。
老太太听见脚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闻人砚站住了。
“松舟?”
“娘。”他把木匣往地上一放,蹲下去,“您再叫一遍。”
“松舟。”老太太伸手摸他的脸,摸到胳膊上的缠布,手缩了一下,“这胳膊——”
“不碍事。”闻人砚把她的手按回自己脸上,“您往后就这么叫,叫多少遍都行。”
老太太的手在他脸上停着,半天没挪开,槐树叶子落了一片下来,正落在木匣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