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把十八万元奖金打到婚礼专户那天,我丈夫只问了一件事。
“她能换条裙子吗?”
他没问我,问的是坐在我们对面的婚礼顾问。
那条裙子就在我膝盖上,白缎子,袖口有两排米粒大的珍珠,我妈一颗一颗缝上去的。
四年前我结婚,好好的袖口被红酒浇了一片,连裙子带我妈一起请出了宴会厅。
我穿酒店借的红色敬酒服站完了全场。
周砚那天在台上说,以后一定补给我。
顾问把平板转了过来。
“愿望是林女士自己填的。要改,得她同意。”
我把裙子摊开,指给周砚看。
“已经洗干净了。袖子还是原来的,只有里子补过。”
他伸手按住那块白缎,按得比我妈熨衣服时还实。
“雁雁,那十八万咱们退掉。”
十八万够我付下一间铺子的三年租金。
前一天夜里,他还拿着卷尺,趴在床上给我画那间铺子的裁衣台。
我盯着他的手。
“那我用自己的钱办呢?”
他终于看我了。
“也别穿。”
顾问借故出门,空调口吹得珍珠下面的线头颤了一下。
我想起婚礼那晚,客人问我妈怎么没坐主桌,周砚说她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那时也是这样按着我的手,叫我把酒先敬完。
我抽出裙子,把珍珠一颗颗理顺。
“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说我妈当年收过一笔钱。
我妈去世一年半了。
她留下的存折里一共六百四十七块八,丧事办完,我把那笔钱买成了白线和珍珠。
最后一包珍珠没用完,还在我们床头柜里。
是周砚亲手帮我收进去的。
1
周砚说的那笔钱,一万六。
他说数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桌子,好像把钱放回四年前那张桌上,我就能自己想起来。
我想起来了。
原定的婚宴两家各办十五桌,我妈通知了九个人,剩下的位子都腾给了周家的客人。
周家说一万六是给她的席面钱,转回去两次,第三次钱进来,她没再转。
“那是你妈欠我妈的工钱。”
我从前管韩素琴叫妈,叫得比周砚还勤。
他抬头听出了那点区别。
“账上写的是婚礼补助。”
“谁家婚礼补助用棉布店的账户打?”
顾问关门时留了条缝,外头有人推车送花,两个轮子一高一低,吱呀了一路。
我们坐在这里,本来是为了选花。
三天前,周砚叫我帮忙整理他爸的旧照片。
他家棉布店要开二十周年纪念展,区里的织造馆预留了一个档期,开幕式也是他新款成衣的订货会。
他说馆里想征集老街的生活照,我们那场婚礼刚好办在老店后头的宾馆。
我翻到一张没冲印过的底片,照的是新娘休息室。
镜子里只有半个我,裙摆在镜子外面,我妈趴在地毯上替我捋纱。
我开着周砚拿来的底片扫描仪,扫描页底下多出来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入口。
它自称回声系统,问我愿不愿意给这张照片补一个结尾。
我当是馆里的活动,填了我想穿着我妈做的婚纱和周砚重新走一次红毯。
页面说可以,为照片中的两位当事人提供十八万元,另有基础仪式服务。
两个人都愿意,按填好的愿望办完仪式,奖金可以自由支取。
两个人中有一个拒绝,十八万全部原路退回。
它只保留这个申请二十一天。
我叫周砚来看。
他最开始说我遇见了骗子,找遍前后几个页面,没找到让我们交钱的地方。
第二天,指定的宴会厅打来电话,我们一块去前台核了预约,财务也查到了对应的专户。
我填的愿望全句写在预约单上,他昨天签收时一字没提。
他甚至问我,铺子里那张老裁衣台,靠窗还是靠墙。
我说靠窗,他说镜子得当心别对着大门,不然来试衣服的人一推门就看见自己,容易走神。
他记得我想要的每一寸地方。
现在他从自己的手机上找到预约单,点开最下面那个红框。
红框弹出来,问他是否确认退出。
我抓住了他的腕骨。
我没多大力气,还是抓得他手一抖。
“你问过我吗?”
“你不能逼我在上面签字。”
“我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穿。”
“今天你觉得只走一遍就行,回头发了照片,谁问裙子哪来的,你怎么说?”
“我说我妈做的。”
“她收过钱,这条衣服算店里的样衣。”
我手上的力忽然松了。
周砚把袖子捋下来,挡住我抓出来的那圈红。
我把裙子折了两折,袖子藏进裙摆,放回布袋。
婆婆来借过这条裙子,两次。
一次说是请老师傅帮我补里子,我没答应。
一次说商场想摆老物件,给我一只她收藏的玉镯换,我也没答应。
她从来没来讨过自己的东西。
会议桌上摆了两杯给新人试喝的甜酒,杯底压着写有姓氏的圆纸片。
我的压着林字,周砚那杯压着周字。
他端起来又放下去,纸片沾湿了,跟着杯底提起来半寸才掉下去。
“这两天我先替你把铺子的定金付了。”
我把装裙子的布袋背到肩上。
“别付。你要是从家里拿钱,也先告诉我一声。”
他点退出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
红框消失,页眉变成一条灰的,显示另一位申请人已退出,专户资金将于当日退回。
他的手机安静,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我曾经用我妈留下的那六百多块买线,算来算去,最后剩下的八毛都要搁在柜台上,问人能不能多给我一张纸包针。
十八万没了,只响这么一下。
我还在看那条通知,前台顾问进来,问我选过的喷泉厅要不要继续留,今天五点以前可以自己交定金。
那是个小厅,落地窗外是条没水的渠,楼层低,周砚说我妈过去在宴会厅走错过两次,要是以后请她来,她从窗外就看得见我。
人死了还能补什么,活着的人爱怎么许愿就怎么许愿。
我把厅退了,问顾问能不能把我填的那行字打印给我。
她印了两份,撕开中间的齿孔,给我一张,另一个人没伸手,她就把另一张也递给我。
出了电梯,周砚一直跟到门口。
“我送你。”
“你回店里吧。那一万六,你给我找一份盖章的单据。”
他站住了。
我下两级台阶听见他叫我全名。
读书的时候他第一次到我家楼下,也是那么喊的,我妈探出头,问他老师是不是让他来收作业。
他慌得真把书包递了上去。
我差一点回头。
门口接亲用的白车开过来,我往边上让,一低头看见布袋底下露出一线缎子。
是刚刚他伸手按住的那一块。
我停下来,把它塞了回去。
2
我没有回家,搭公交去了棉布店。
周砚的车比公交快,进门时他已经在靠窗的会议桌旁,面前坐着两个给纪念展送画框的人。
他们问他新一批尺寸还改不改,周砚说等店长来了再定,把我的剪刀从桌上移开,怕有人拿去划纸。
店里现在叫素琴衣作,外头挂的是很薄的一块铜牌。
老客还管它叫小周棉布店。
我妈在这里做了十七年裁缝。
她活着的时候坐在最里面,膝盖碰着暖气,暖气一响她就知道快到中午了。
周砚把我那把剪刀递过来。
“你找的单据在旧账里,我叫人去翻。”
“我来拿手上的活。”
周砚听到这里,朝送画框的人说了句稍等,跟我去了后间。
后间两排衣架,上面挂的都是他这次准备推出的衣裳,叫雁回。
最早画出这个领子的时候,我妈还在世,拿我做尺,在纸样脖子下边留了两指,叫我骑车的时候能弯腰。
周砚喜欢,后来帮我一道改,改成做日常衣服也好搭的领。
商标是他的,版是我做的,店里每月给我四千五,我跟他挤一张地铁卡的时候都没跟他提过涨工资。
他以为我要把这一季的样衣收走,先去摸架子。
我站到我的工作台旁边。
“你准备叫谁接后面的活?纸样我按照交货清单整理好,改动的位置都拿铅笔圈了。”
“你要走?”
“跟你做夫妻,领了证。跟你做活,连张纸都没有。我想过一遍,哪个出问题我都说不清。”
周砚盯着我往箱子里装三角尺。
“你先把剪刀放下。在顾问那边,我话说急了。”
“你那句话哪一截是急着说的?我妈收钱,还是裙子归你家?”
他没有回答,伸手打开旁边收着样卡的抽屉,揭出一沓新印的小册。
封面上是一截搭在木椅上的裙摆。
白缎子上压着一朵四瓣的花,花瓣细长,四个尖端朝着不同方向。
那是我妈画给我让花匠照着扎手捧花的。
她说现成的新娘花太重,我举久了肩膀疼。
这张照片我没见过。
我拿起册子,底下还有一本,封面换成一个过腰的背影,那件衣服有窄腰和长拖尾,领口翘起两只很小的角。
我不用细看就知道在座的新人是谁。
我去换裙子前我妈怕我头发乱,把两根发卡搭了个十字,照片里那两根发卡亮得扎眼。
刊头写着韩素琴首件手制婚纱,2019年完成。
“哪一本已经送出去了?”
“有花的那版。后一本还在打样。”
周砚把我手里的册子抽过去,竖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他们找了两套老照片试版。我让人换掉这张。”
“换成那朵花,底下还是你妈的名字?”
前厅的人在催,周砚把门带上。
“这是店庆宣传,当年的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店里的现金、布料、人手,哪一样没出?”
“做裙子的那双手。”
我以为他会把画册再往后翻一页,给我找出一个他解释得通的地方。
他干脆把它搁在暖气上。
“这十几年她就是拿工资做活。她给谁做,店里都没扣过她一件。”
“我妈的手艺好,客户每次叫的都是她,你妈把她的工时算在衣服里收钱,那是店里的生意。到我穿件我妈做的衣服,怎么成了店里赏我?”
门外的人第三次喊周老板。
周砚说来啦,声音又轻又稳,转回来却跟我压着牙说话。
“你想过没有,换个说法,别人就会说我妈拿了她徒弟的东西。她在这条街做了二十年,你要她怎么做人?”
我把他妈叫成韩素琴,他立刻就知道我在生气。
我妈的姓,刚刚这几句,他一次都没有提。
他很小的时候爸就病了,韩素琴奔波两头,常把他搁在我家吃饭。
他考大学那年放榜,我妈留了肉馅,面发过了,包子揭开都塌,他一连吃了四个。
我妈叫他抢什么,桌上又没人跟他抢。
原来现在有了。
我压住箱口,用胶带封好,把两本册子叠起来。
“我拿一份。”
外头的人先走了,买布的老客进来问后间是不是有架子空了,想请我给外孙女量个尺寸。
周砚说林师傅这几天有事,我从他身边过去,跟那位客人约了时间,把我自己的手机号写给她。
客人拿到号码问我新店开在哪儿。
我还没答,周砚已经替我说了。
“她这两天休息,就在这儿做。”
我把他手边的笔盖扣起来。
“地方定了,我会告诉您。”
客人叠好字条,深深看了他一眼。
周砚追到街口,叫我等他去拿车钥匙。
我放下箱子,从裤兜里摸出后间配的钥匙。
他以为我要用钥匙替换他手里的什么东西,张开手等了一下。
我把钥匙放在箱顶。
“你先回去,我叫人了。”
等车的时候有个小孩蹲在店口踩塑料膜,我叫他别踩,里头裹着一块真玻璃。
我说完才认出来,玻璃底下那张新送到的照片露了半张脸。
是我妈年轻时的脸。
下面已经粘好一行金字,写的是店主与她手把手教过的第一批女工。
她当学徒跑出村子那年,韩素琴还在念初中。
3
来接我的是丁桐,她开一辆送窗帘的小货车,前排座位上堆着一摞软尺。
她踩了一脚刹车,把挡风玻璃底下的半个包子送到了我脚边。
“回你家还是回谁家?”
“你方便收留我几天吗?”
她探身去捡包子,我先捡起来,用纸包好。
我俩念职高那会儿,她有个气鼓鼓的后妈,常来我妈那儿躲,放学拖来一书包的布料,坐到店打烊都不走。
现在她做窗帘,老城里这里一间仓库,那里一间库房,凑起来差半间床。
她从我攥着的画册底下抽出一角。
“你要上这本东西?”
“已经上了,姓韩。”
她拿指甲在封面上刮了一下。
“不少人已经收到邀请函了。五月十二,织造馆,韩老师做一场口述,她儿子给她庆生。你妈以前给我改校服那张照片也在,我还特地问过,能不能留一张。”
周砚告诉我是店庆,我以为只是把他爸从前写的价牌挂墙上,叫老客回来吃一块蛋糕。
我记得他送邀请函去印之前找过我,问我妈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
他说馆里登记得写全。
我坐在副驾驶,听着车底咣当一声,才想起来他第一次给我交的版费一共八百块,稿子装在他旧电脑里,文件夹叫林家母女。
后来换电脑,文件夹还是叫那个名字,只是店里发给客人的图纸都盖了素琴衣作的红章。
我当是开店就得盖个章。
车开出去很远,我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
我的照片和裙子请从展里撤掉,我妈照片上的字也请改过,再用之前来问我。
周砚的头像底下很快跳出正在输入。
我等了七个路口,他发过来一张一万六的打款截图,说店里只有这个。
付款用途是韩素琴自己打的,婚礼补助。
我把时间放大。
晚上九点四十六,我结婚前两天。
“往菜场走,我要去我妈那边拿东西。”
丁桐一把方向盘打得我扣住了车门。
“我又没说让你回去。”
我妈原来的房子在菜场后面,三十六级台阶,最上面一级缺了个口。
我去年请人刷了墙,没舍得刷门。
墙拔了潮,门上的铅笔道还在。
周砚有一条,写着一米七二,字是我妈当年踮脚画的。
我用钥匙顶开门,丁桐没跟进来,给我打手势说到楼下买饭。
锅架上还搁着两个没拆封的滤网,我妈不识上头的英文字,专门留下一个空盒子让我买一样的。
我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空出来的小床上。
她有个铁皮针线盒夹层,下边压着她的医保卡、两张过期的彩票和一摞蓝色复写的裁衣单。
她总说复写留一手,客人把胸围记大两寸来找她吵也有地方对。
我翻到结婚那一年,她的字到那段时间写得越来越大,像楼道的声控灯,拍轻了就亮不起来。
五月、六月,十二件礼服,边角有韩素琴打的钩。
后面没跟数字,只有一道铅笔线,从月份那里牵到纸头,写着先攒着。
十一月初那页被剪了一个三角,我翻出来放平,缺角的背面结结实实钉着一张欠条。
素琴衣作欠林桂芝计件工钱一万六千元,最迟十一月底结清。
下面是韩素琴的字。
那天我妈在家给我蒸了一锅红枣馒头,我吃完去拿钱,被她骂了一句。
“给我攒的,你别动。”
原来她真给我攒过钱。
我把纸沿原来的痕折好,听见窗玻璃有人从外面敲。
这儿是二楼,窗外接着一截卖鱼铺的雨棚,以前我俩吵架,周砚嫌我开门慢,常踩着那半截铁皮上来。
今天雨棚下的鱼铺搬了,铁皮也拆了,外头是丁桐拿撑衣杆挑着一袋馄饨。
我开窗接住。
她在底下仰着脸说,周砚来了,在单元门外,要帮她搬我那只箱子。
楼梯间很快响起脚步声。
我开了门,周砚两只手抬着箱子,半边衬衫蹭上了墙灰。
我接过来放在门内,把欠条贴当中举起来。
他没摘眼镜,越往下读,越把下巴抬高。
“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低头看他鞋尖上粘着一小撮金线。
“从我妈记得该给我留东西的地方。”
他爸爸过世后,他妈把两间屋里的旧家具全换了。
他跟我说过,扔沙发前把埋在坐垫缝里的五个硬币都抠出来,一个值五毛,在车上握了一路。
他看完欠条伸手要接,我把那张纸折回去。
“给你拍。原件跟我姓。”
他空着手站在那儿,用手机拍,镜头一直对不准。
我扶住了纸的另一端。
有一刻我以为他会拉住我。
他只说他回去问问,把那撮金线带下了楼。
4
结婚前两天的晚上九点多,周砚来我家贴喜字。
门洞下头掉了漆,他拿自己的饭卡把纸一点点推平,贴完手上都是红的。
我说贴歪了,他往后一站,楼下的感应灯灭了。
他在黑里摸了两下摸到我的手,把一整只冰凉的手塞进我袖筒。
“歪就歪,迟早还能再贴。”
那以后我每次跟人说起自己为什么嫁给他,都找得到一些很细小的地方。
我读职高,月考那天车链子断了,他晚了半节课,骑车送我,说等我到了考场就掐我的表。
他爸走后的第一个冬至,他来吃饭,数了数桌上三个人,偷偷把他妈的饭盒拿来。
我妈锅里本来就有韩素琴那一份,她看见那只饭盒,往里按了满满三个大糯米团子。
那是他觉得欠我妈最多的时候。
婚礼以后,他不再细数他妈从我家带走了多少顿饭。
我把那天的旧衣柜翻了出来。
里头有一只红包,四年来我没打开。
敬酒服换回来以后,周砚拿着红包站在休息室,叫我先收起来,说他妈嗓门大,喝多了有些话记不住。
那会儿我妈已经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楼下等公交,撑着家里的蓝伞,伞的一边钢骨断了,收不起来。
我问为什么没人送,周砚说他找车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我把红包口抖开,里头没装整钞,是一张没用过的洗衣券和一叠给家里留的酒席票据。
我翻到一张酒水单,备注说开一瓶赤霞珠送新娘休息室,签的是韩素琴的名字。
她端酒来的时候说给我妈润嗓子,好到台上讲两句。
我妈头也没抬。
“不讲,我连块开口的糖都还没吃上。”
韩素琴把杯子搁下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我整理裙摆。
她两手都在裙摆下面,酒怎么从杯里下来的,我没看见。
韩素琴跟我说是我妈手抖。
我妈当时说了一句。
“你喝的是酒,我吃的也是饭。”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裙子还能洗,叫我把衣服脱了。
我照做了,拉链拉到一半外头说新郎来了,问新娘怎么还不下去。
周砚看见红酒渍,拦在门口,没让伴郎进来。
他说仪式结束以后陪我去接我妈。
他没接到人,我们也没再办仪式。
我给丁桐打电话,她刚从店里出来,找到了她那年送我的一只布剪套,问我现在要不要。
“我问你件事,那天我妈走以前,你去过休息室吗?”
丁桐在那头把店铺卷帘门拉到地上,嘡啷一声。
“去过。你们敬酒那会儿,我进去给你拿平跟鞋。有人进门找裙子,我没给。”
“谁找?”
“一个以前跟你婆婆拍广告的女的。姓齐,说拿去洗,当时门外还摆了个带轮的箱子。”
裙子后来在我家晾了三天,我和我妈谁都没提。
原来那块缎子还有一回差点进别人的箱子。
“那瓶酒呢?”
“我没见。雁儿,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把那张没用过的洗衣券揉成一团,又摊开了。
“有人拿了那天的照片,说衣裳是她做的。咱俩得把这事讲明白,但我得先知道,有多少是我自己记的。”
丁桐叫我等会儿。
过了半小时她来敲门,门外一个布袋、两个圆塑料盒,一大团用衣架撑着的布罩。
她说布剪套在布袋里,盒子是她爸妈那时候养蚕做被子留的旧线,问我能不能用得上。
我去掀布罩。
她在底下一把按住。
“你妈给我做的,结婚以后我一胖就穿不上了。拿给你当实物,你可别往腰上改,我要是离了,隔几年再结还得穿。”
我把她的手推开。
那是件青布礼服,做成很宽的裙腰可以往里收。
里口一翻,也是四个尖朝不同地方的花瓣。
我妈从前不写名字,她认不全字。
她说我小时候总画不出对称的小花,她照着绣,绣过手就熟了,后来给人做衣服,多两针是她送客人的。
在我家那只没用完的珍珠包里,她也是用两道白线固定了同样的一朵。
我捧着那件青布礼服,把灯往下拽了拽。
“阿桐,你留的那条广告是谁发的?”
她把手机划到北城服装商会的旧账号,给我看那年年底的一场发布会。
压轴环节是韩素琴揭开衣架上的罩布。
挂着的白婚纱腰身僵直,袖口光秃秃,衣摆同我那一件很像。
灯光打下来,我看见它的裙摆上,连我妈为防雨又回缝的那寸短边都照做了。
主持人问她有没有新娘实穿的照片。
韩素琴笑起来,朝台下招了招手。
镜头移过去,我丈夫从第一排站起来,接住了她递过去的话筒。
5
周砚在视频里说,那是送给他和妻子的新婚礼物。
主持人说恭喜,被一个先站起来鼓掌的人抢了半拍。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看了第二遍。
周砚有个小毛病,说慌了就用左手去接东西。
他拿我的结婚戒指那天左手背在身后,等司仪转过头去才换过来。
视频里他左手接话筒,靠近铁架子,嗓子里卡了一会儿,最后那句才清清楚楚。
“可惜我爱人那天身体不舒服,没能穿出去。”
我跟我妈一人有过一次身体不舒服,刚好够把那场婚礼的两件事都解释掉。
我把视频转给他,问他今天还有没有空。
他没回消息。
半小时后,院子门口那家以前卖鱼的铺子上方亮起一个手机屏幕。
周砚在一楼找我家的窗,抬头看见灯亮了,走进楼道。
我把馄饨连袋放在搪瓷缸里,已经泡得抓不起来,只能用勺子一块块舀。
我想起他下班晚时,我常给他留一碗,得先把面汤分开盛。
今天我只买了一碗。
他把一只塑料文件袋平放在桌上。
里头是那年发布会的付款凭据,账上进了三万八,来款方是一个做商场橱窗的公司。
“发布会以前你妈就住进医院了。第一次,那笔钱你还记得吧?”
在婚礼之后十几天,我妈干着活突然倒了,一检查,旧病复发,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床。
我白天守她,周砚夜里来,送饭、洗盆,出院时连病房里哪家带了旧报纸都知道。
周砚说店里周转得开,交钱用的银行卡是他亲自拿来给我的。
“第一笔三万八,里头有两万七刷进医院。那阵我爸留下的债还没还完,店里只能拿得出这么多。”
我把馄饨放下。
“你跟我说从朋友那儿借来的。”
“雁雁,我当时跟你说是卖裙子来的,你能收吗?”
“你说是我妈赚的,我当然收。”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扇没换过的门。
“买家要店主手制,价码是听了我妈的名字才谈得下来。后来我们接的是摆橱窗的样衣,一共出过两条,跟你这件没直接关系。”
我把视频划到韩素琴掀罩子那一格,拇指压在那条短边上。
“我妈补这一截,是因为我办酒那天预报有雨。卖到商场去的裙子也要出门趟水?”
他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拿出第二张付款单。
剩下的钱去补了店租,时间跟医院那张就隔了两天。
我来回看了两遍,把那张店租单推给他。
“你只记住了给我妈的那一笔。”
楼上有人走路,撑衣杆在窗外擦出很轻的一下。
周砚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他跟韩素琴的聊天记录。
她说欠条是自己打的,林桂芝过两日办喜事,打款时顺手写了补助。
周砚又往上一划,那条消息上边,他先问的是,账上有工钱的话,我们还能不能说这个算雇工做的?
我半天没找着一个稳当点的地方放手。
我妈那次住院,手指扎针扎得肿,拿不了筷子。
是周砚给她买了一把铁勺子,柄掰弯,绑了层新纱布让她握。
我妈能下地那天,他比我先告诉楼下卖鱼的,说再过几天她就能出来跟你讲价了。
我想起这些事,还是会想挨着他的胳膊坐一坐。
“你坐这儿,咱们把我妈做的那条裙子和进医院的钱分开谈。”
他没坐。
“织造馆那边已经布好展墙了,供货商跟经销商一拨拨过来,纪念展没法说停就停。你要你妈的名字,我可以另外给她留一块牌子,你看放在哪里?”
“放在裙子底下。”
屋子里响了一声,是他把装单据的文件袋压出了折痕。
“你这是要逼我站出来,说当时那句就是我编给全城人听的。”
“我想让你站出来告诉他们,谁做的。”
他把文件袋叠起,拉链露在外面,没能叠得像他平常那么平。
“你要钱,要铺子,我都能给你想办法。你非要这几个字,跟我妈闹到这个地步?”
我拧开桌上的盐罐,够我舀一勺的馄饨都泡化了。
我把罐子盖回去。
“你妈妈想要几个字,连我结婚当天的照片都拿走了。你怎么不去问她?”
周砚用手掌擦了一下桌边。
我以为他要走了,他突然朝我伸手,碰了碰我一直弯着的脖子。
“你别这么坐,明天又该疼。”
我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提到桌面上,一根根松开。
“会疼的地方我认得。”
他从零钱盘里挑出我落在家里的配钥匙,给我放下。
临走也没说这晚还回不回家。
我把那锅馄饨倒了,在水池里刷了两遍搪瓷缸。
水冲出来有一点白,漏斗堵着一小团绵了的面。
我伸手把面抠出来,扔进垃圾桶,回来从袋子里把两张付款单并在一起拍照。
回声系统的页面还开着,灰色条下写了结算完成。
我点进意见栏,问申请人还能不能自费完成当时填的愿望。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退出不限制现实中的任何安排。
我打了一个好字,删掉。
转头找出当初没付定金的铺子号码,约老板明早九点见。
6
铺子在卖鱼铺搬去的那条新街,门右边有个小孩画的黄太阳,画到一半,圆圈还敞着口。
我看中的是里头一扇东窗,窗下一伸手正好能摸到管道,冬天把手搁在上面,一会儿就能捻线。
老板到的时候肩上搭条毛巾,说得亏我们认识,一早有人问他连左右两间一起租行不行。
我问是谁,他挠挠下巴。
“小周啊。我还说你媳妇要一间,他说那就留大间,做好了一起付款。”
“这间我自己租,跟他分开签。”
他把毛巾抖了一下,指着头顶的铁盒。
“你原先看的是一间,后来问三间的人才跟我说,楼上电线要从这里下来改,三间一起做省工。我答应他们先留到明晚。你一个人要是愿意等,我得先答复问整租的。”
隔壁小卖部起了卷帘门,收音机里在报鸡蛋涨价。
我昨天晚上想的还是凑足两个月押金,赶在这条街人多起来以前,把我妈的裁衣台搬进去。
现在东窗开着,伸进来的香樟树枝把贴窗户上的招租字拍得噗噗响。
“他付钱了吗?”
“没,韩老板过两天来看。”
我从老板手里借来一支笔,在旧名片上写下我的要求,能够转圜就告诉我,只租一间,再小也行。
他翻过来看见是他自己的名片,笑了一下,收进贴身兜里。
我沿街看新贴的出租启事,走完两头,再折回去吃早饭。
给我端豆浆的小姑娘举着手机问我是不是林雁,她妈妈抽中过我们店的年末优惠,在我这儿做过羊绒衣。
我说是以前那家店,她说昨晚店里群发了一条,说我近期休假,有一场手作体验会已经移交给新老师。
那场体验会是我自己从头带到尾的,教六个十几岁的女孩缝自己的毕业裙。
给店里交了学费,她们另想做衣服的,我陪着选料、试尺寸,改了休息时间。
其中一个孩子因为脊柱弯,裙子一直往一侧掉,我留了两段她看得懂的粉笔印,答应结业日去她学校看节目。
“她们连教谁都能换?”
我问完,小姑娘怕是她给我惹的事,把那碗豆浆往我这儿推了推。
“您喝,凉了有豆腥味。”
我把钱扫过去,坐在太阳照不到的那半张桌上,给周砚发消息。
他很快回电话,说有事可以商量,体验会连着店庆,没法替我空着。
我问铺子也是吗。
他那头隔着一串搬椅子的响声,静了片刻。
“我妈问我你想在哪儿开,我顺嘴告诉她了。她想做接待点,离馆里近。我想你还能用上,我过去一趟也方便。”
我喝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头只剩下一块地方知道疼。
“你妈做接待,我替她守铺子,是这么个方便?”
“你想把它全租下来,一个月会不会亏,自己算过吗?”
“你想过我要在那里干什么吗?”
那边响起韩素琴的声音,问大桌往哪儿摆。
周砚捂住话筒,几句话以后又回来。
“你在哪儿?下午我过来。”
“我下午看铺子。还有,你替我转告新老师,小禾左肩那两道粉笔印不能擦。她当时穿自己的校服,我照她站直的样子调的。”
他有一会儿没接话,再开口声音低了点。
“小禾昨晚问能不能退费。”
我刚才还在替她算缝边能放多少。
我拿勺子在碗边上敲了一下,手腕的力气使大了,豆浆溅在白桌面。
周砚问那边什么响。
我说一只碗,挂了电话。
快中午时,丁桐说有个地方可以先坐下来干活。
她家窗帘库房原先套有一间烫台房,隔壁堆着八百米的遮光布,出来得绕过一片三轮车棚。
铰链生了半边锈,门开不到底。
我把肩膀挤进去,摸到白墙上留着几枚支货架的钉子,能把灯拉到裁台上头。
丁桐丢过一把扳手,叫我量完以后帮她把地上两块铁皮翘开,她自己总翘不动。
我说我得收徒弟来这儿学做衣服,可能会吵。
她说只要我借她一只熨斗,她找耳塞戴。
我把包放上那张用木箱垫过脚的烫台,撑着桌子晃了两下。
很稳。
我扳开铁皮,下面竟然有个地漏。
我拿扫帚把堵在口上的断线扫起来,起身看见丁桐正举着手机,把我现在这副样子拍给那些还在问我去哪里的客人。
我背后是八百米黑布,一扇窗也没有。
图发出去以前,我从包里拿出我妈的软尺,往脖子上一搭。
“重拍一张,带上我的脸。”
7
照片发出去的第二天,来了三个想做衣服的人,有两个是问完价再也没回我的老客。
小禾下午过来,斜挎书包,拿张塑料药店卡替我刮掉门上的双面胶。
她妈从店里把布买回来了,只有一条边没合。
我拿起来瞧,粉笔印两道都还在,左边那道略浅。
“退费还顺利吗?”
她妈在门边等,手里夹两张付款纸。
“还差三百,店里说体验材料发下去了,拆封就得扣。裙子上的料在眼前,我认,另扣那个含师傅指导,是谁指导的?”
孩子过去掀她妈的袖子。
“说好了这边的钱另出。你别一开口就叫我老师以为我们又来讨债。”
我拖过椅子让她俩坐,拿笔列了个单。
裙子我们两节课做完,房间也没人等用,她学校当天要是缺帮忙换衣服的人,我能带一卷别针去。
她妈扫完一半定金,在备注上打了几个字。
给林老师。
连名带姓叫我也好,叫我老师也好,我在干活以前第一次明明白白知道,这笔钱是付给我的。
我以为自己出来就能挣下房租,第三个星期也许才有人回来,今天那一百八十块到账,比我算得快。
周砚在外面等她俩走了才进来。
他手里拎着我原先放在店里的暖手袋,把插头往墙上挨了挨。
烫台房只有一个插座,上面插着我的灯。
他把暖手袋放下来,发现烫台上已经摆了一份店里下学期的课表。
小禾妈让他查指导费时顺手给我看过,后两场的招生用的还是我教课的照片。
“你打算一直在这儿做?”
“交了三个月租。先把那张招生照片换了,你们请谁教就用谁的。”
他把灯移近,看我手边摊着的几件衣裳。
他以前跟人跑订货,最喜欢摸线缝,经常摸着摸着就报出加工多少道,能压到什么价。
那件青布礼服摊在最上面,翻着里,他把花往回捋了一下。
“丁桐的?”
我点点头。
“这花你知道?”
“阿姨剪过一个纸的。你念小学那张红底证件照,毛衣上也有。”
我上小学穿的毛衣是第二天要照相,我妈从自己的衣服上拆了线连夜给我织的。
我记不得花,周砚记得。
我把要给织造馆用的邮件打开,让他一条一条看。
附件有裙子的内外图、当年的欠条和收据、我发给他的那条消息。
我让他自己选择是从展里撤还是改,他两天没给我答复。
上午我去馆里问过服务台,人家给了正式接收材料的邮箱,登记只余五天。
他看了一遍,把鼠标移到发送的地方。
“你还没发?”
“我在等丁桐那张裙子的照片。你们资料写了著作证明在补,我给个一看就知道往哪查的地方。”
门外工人拖着窗帘轨道过,长铝条磕在门框上。
他顺手扶住,一直等那头过去才放下。
“馆里没多少人,收到投诉会先把整个项目停掉。衣服卖不出去,店里这个月的工钱要顶不住。”
“你拿工资表给我看看。”
他解开外套扣子。
“这你也疑我?”
“我帮你干了三年活,我的数就在上面。你把要给人家的钱拿出来,先发人家的钱,当我面发也行。”
我把裙子收起来,他察觉我在等答案,才说他的现钱先给了场地和搭建,接到预订单了才敢结算。
我去年起教的那批小姑娘类似一笔预订单,工钱长在别人账上,耗的是我夜里回家那段空闲。
我妈大概也常替韩素琴算哪些钱该先付,算到自己有余钱,给我缝一回衣服,就有人敢把手伸进我们的针线盒。
“你妈知道你店里现在拿不出工钱吗?”
“她知道,她让我别跟你讲。”
我拿鼠标的手往下一沉。
周砚看见邮件出去了。
他站得离我近,肩膀挡住了唯一一盏灯,屏幕上照出他的下巴。
我等他像以前一样来按我的手。
隔了几息,他往旁边退开,坐在给小禾留下的那张凳子上。
凳面太窄,他两条腿得分得很开才能坐稳。
他把外套搭在膝上,把灯给我转了回来。
8
织造馆回信很快,请我提供当年底片的来路、纸样和婚礼实际付款人,又抄送周砚,让店里暂停涉及争议的布展。
韩素琴中午就到了库房。
她没往堆布的过道走,把车停在卷帘门前,叫司机下来问我想不想借个安静地方说话。
我打开门,让司机回去,自己搬了两把椅子搁外头。
库房里扯窗帘,轨道一响就说不清话。
她自己下车,鞋跟碰着地上一片铝屑,先踢开,再坐。
她带了我妈留下的旧剪刀,发黑的剪口用机油养过,合上的时候不会咬尖。
“桂芝埋了以后,你来店里问这个,我当时真没找着。前几天仓库挪了凳子,一抖,掉在地上。”
我把剪刀拿在手里。
我妈右手食指上有个茧,常年在一边剪耳上蹭,蹭进去一小块,正好可以摸着分反正。
韩素琴见我用手去试,掏出手帕,让我先裹上。
“她第一天去你店里,做的什么衣服?”我问。
“她来以前门口一筐坏套袖,扔了几年。她全给我修好了,按长短两副两副地搭着卖,一分钱也不肯收。”
韩素琴说起来熟,眼角挤出纹。
“后来我叫她上桌吃饭,她还把围裙叠好了放腿上,什么都不碰。我给她夹了块肉,她抬头就喊我一声韩姐。”
“那照片上怎么写你教她做活?”
她脸上那点笑意沉下去。
门外有车倒库,她把椅子往里挪,我也挪了一下,中间多出半步路。
“我做了多少年生意,那是他们印的字。你不高兴,我就叫他们整张换掉,没必要跟馆里说。”
我把剪刀放在膝上。
“我的裙子也撤吗?”
她抿着嘴,伸手帮我把手帕捋得齐了点。
“雁雁,我就砚子这么一个儿子。他二十四了才成家,办完酒第三天,我还一个人坐在门口,想着怎么这就多了一个家里人。你应当有点东西是从我这里得的,我把自己的镯子、被面都留给了你。”
“我妈给我婚纱,你还拿走了她的名字。”
“桂芝出过力,我出了料。你拿一件说咱俩在外头就谁也不认识谁,过日子是这么算账的?”
正午变了天,头顶悬着的货棚铁皮偶尔一震。
我妈买白缎没跟我说多少钱,送给我那天我发现一张发票,从裙子里层别针上落下来。
她怕我看,伸脚踩住,嘴里却说这是别人买错处理给她的,我只要试。
我回屋从邮箱草稿里把发票的照片调出来,拿给韩素琴看。
买家栏写着林桂芝,料钱四千二,后面还订了一包珍珠。
来款日期在计件工钱还没打以前。
韩素琴看完,隔了很久才说话。
“她后来跟我说过,她手里这一条给女儿,店里要照着做,可以等办完酒再商量。”
“商量过了吗?”
她把手帕从剪刀下头慢慢抽出来。
那块布几乎没响,她却等它完全到了手里,重新叠好,才肯抬头。
“这次订货要撑不住,做校服的单也要停。你出门另找事做,手里有剪刀,随便去哪儿能挣一口。店里那几个跟桂芝吃一桌饭的人,平均五十岁,拿什么改行?”
她从皮包里抽了一叠纸。
那是一份撤回异议的说明,后头夹着两页租约草本,正是我看过东窗的那间铺。
她可以给我付头两年租金,现钱签完就交,钥匙我拿。
纪念展留下裙子的翻版和封面的花,撤我穿着的那张照片。
她说穿不穿随我,她不来看。
我把两份纸分开。
“你找周砚代我作过多少次主?”
“你问问他,我叫没叫他先走一步。”
“我明天就问。厂里等工钱的人也有嘴,我去听他们怎么说。”
韩素琴把说明收走,把后两页租约留给我。
临上车,她停了停,叫我把剪刀看好。
“你妈叫我拿去磨的时候嘱咐过,下回你要裁厚料,别再踮脚压。”
我原先以为剪刀是她故意扣下的。
我把它拿进屋,握住,往空里裁了一下。
很好用。
韩素琴还在等司机把车调过来,我推开门,把租约从窗口塞给她。
这回我一句话没托她带。
9
第二天我去找厂里的人,周砚已经在。
厂房是他爸租下来的,早先开过早点铺,墙上还有四块被油烟熏黄的价目板。
周砚蹲在最下面那块板旁边,正拿手试缝纫机的电源。
以前他来催交货,站在门外喊一声就行。
今天机器都没开,几个师傅围坐在一张铺布桌旁,各人跟前放着一张条子。
我认出来了,是这个月计件的数。
“你来算什么?”
问我的是马姨,她先跟我妈学的夹缝,后来同一天收工,都是两个人留下来对数。
“算我做的版,顺便问问你们的钱什么时候发。”
马姨把她的条子推过来,还少一件拆过重做的礼服。
她说重做归重做,拉链一趟一趟上了三回,改尺寸的人还在电话里问她怎么这么慢。
我坐下来,在背面补一行。
周砚起身把墙上的电闸打下来,推开一扇原来挡在门口的移动板。
阳光照得桌边几只铝饭盒露了水纹。
他原先准备先修好门边那台机,节省一下返工的时间。
桌上五个人里有三个拿着条子不肯再接活。
另外两个想等到展会出单,因为有单才有下一笔钱。
没有谁说我该把我妈做的裙子让出去。
一个姓宋的师傅叫周砚把厂里这个月现成的活拿出来,已经交过定金的做完,还没接钱的先别接。
三天之内把之前的欠款算到一张纸上,谁愿意再等,谁就签字。
说得比我准备了一夜的那几句顶用。
周砚居然没顶嘴。
他从包里拿出店的账本,压在铺布桌上。
“我昨天跟两个做展示柜的谈过,撤掉一排到时候再搭,能退一万二。我自己原先存着换车的钱再凑一点,先给你们发一部分。各位认好了数,剩下的我开张写到日期的条子。”
马姨问哪一天。
“下月十号。之前卖了店里的成衣也可以提前发。”
“拿谁的钱?”
“我的。”
桌上有人把捏皱的条子捋平。
周砚看了一眼我。
我明白他那双鞋为什么粘着金线了。
厂里最后出来的两箱成衣都缝金边,还没找到买家。
他带我去过装箱的地方,给我看包装上烫的新标志。
一朵四角的花。
我那时在回客户的电话,只说别把字烫得太靠边。
这几天他在拆那批货,铺布桌下搁着空箱,箱底还有几根从吊牌上扯断的金线。
我当着他的面问马姨,四年前那件婚纱,有没有经过厂里。
马姨先说没,后来去窗边洗了一下手,回来改了口。
“桂芝在油布下面裁的,借过这里一张台子。赶在风扇停了才敢来,她怕袖口刮出毛边。她说放在家里你要问什么时候做好,一天问三回,她耳朵起茧。”
我只问过两回。
第一回是去取结婚戒指,得试试手伸不伸得出袖子。
第二回是我妈叫我问的。
她把量嫁衣的全过程排在日历上,做完一天就划去一天,最后一天问女儿愿不愿意嫁,她自己一个人问嫌没人应,就喊我过来替她问。
马姨收拾了一下桌面,把每个人的条子分开放。
“你要我给馆里说,可以到这儿来录,做工的事我知道。店里接合同什么的,我没见他娘俩谈,讲不上。”
我点头。
马姨把她自己那张又向周砚那边推一截。
“我七号缴房贷。数你要是能对,今天先给我两千。”
周砚在手机上把钱转过去。
她眼看着收了,还是把那张条子留在桌上。
我问自己的工钱。
他说这个月干了多少天,按天数算。
我把去年记录的打版工作调出来,让他去对厂里的下单日期,有十二次夜里是在家做的,账上没记钱。
他往下滑了滑,问是不是一定要在这里谈。
缝纫机下面有几只还没开封的白纸筒,我抽了一个给自己垫手。
“厂里的人都在等你把钱讲清楚。我也在这张桌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向马姨借了支笔,把那十二个日期抄到他面前的纸上。
抄到我妈忌日那一个,他放慢了些。
那个晚上他把一堆布摊在床上,怕我手冷,捂着尺子等我看了一次又一次。
原来我在床边做的活,真能一笔一笔过到桌上来。
我等他抄完,找马姨约了录音的时间,把他替我带来的盒饭留在原处。
厂门口晾着两条洗好的白围裙。
风吹到上面,一条贴过来,另一条就往后退。
我钻过去的时候听见周砚在屋里念自己的名字,叫宋师傅把打款人也写在纸上。
10
织造馆约我们见面的那天,馆门口竖起了一张比两层楼还高的海报。
上面是韩素琴坐在一台缝纫机前,隔着半透明的布看镜头。
布很白,能看见她手底下两排扎进去的珠子。
我靠着售票窗看了半天,才分辨出那是后来照相时加进去的光点。
她店里卖得最好的那条罩衣从来不缝珠子,怕人送进洗衣机。
接电话的陶老师让我坐,她以前在这里管收来的民间物件,现在要把同一块展厅分给九家做衣裳的人。
她取出一张场地图,把棉布店原来那一整面墙圈起来,告诉我们馆里有办法揭掉已经贴上的照片,店可以换新展件,最迟后天下午交新版。
“旧衣裳、旧图案,只要有争议就先收起来。它是不是真归谁,我们这几个人在一张桌上说了不算。原来展示的姓名是谁提供的,这个可以查。”
韩素琴说她同意撤婚纱,直接从新款那部分开始讲。
我问发出去的东西怎么办。
周砚把展册放到陶老师面前。
他拿的是封面有花的那一本,带我背影的那本没发,电子宣传里却有几张别人已经转载过的全图。
陶老师一页页翻进去,用曲别针别住印了韩素琴那句话的地方。
“我们能在馆里和自己的号上更正,谁印给客户的呢?”
周砚说是他。
陶老师把那本东西还给他,叫他想好字怎么写,送来馆里复核。
韩素琴头一次没叫她儿子,一口一个周老板。
“周老板这几年的心都挂在这场订货上面。一摞扎得住的衣服,几百双手做的,你们说停宣传就停宣传。封面一句话放在那里,说明的是我们二十年怎么过来的,不是来判一寸布归谁的。”
“那一句话里没我妈。”
我话音一落,她手里的折伞倒在桌上。
她垫了只手揪住伞尖,怕它碰坏玻璃。
“她跟我讲过,挣口饭吃,哪来那么多名分。”
“我妈那口饭都吃完了。现在你站起来跟人讲做饭的是你,菜是她切的,她连坐那儿听一听也不能了。”
陶老师把桌子下面取暖的小电机拔了,屋里静下来。
周砚拧开一瓶水放在他妈手边。
我不打算等她喝完。
我把马姨愿意录的那一份存证打开,照着次序一项项摆到桌上。
最后一项是底片,东西在周砚那里。
陶老师问他还能不能送来,他从包里掏出那台扫描仪的电源线。
他大概正准备把底片一起带来,线头上还裹着一张放大过的小样,摊开是我妈一只摸着裙摆的手。
他说底片不是父亲留下的,从前是婚礼摄影师交给他妈保管,一直跟父亲的照片放在一起。
“我这些年没仔细看过,就拿了几张给排版的人。”
他把线往回绕两圈,停下来。
“哪一张该上,最后是我点的头。”
韩素琴盯了他很久。
她说茶水冷了,要出去接一杯。
陶老师等门合上,拿尺子在图纸上划出一小块地方。
馆里本来有个给老街人看旧衣服的角落,旁边放了三只空展柜。
有人拿衣服来,自己得在场,说得清原来的来历,开幕那天就能报名做个二十分钟的分享。
“你可以来讲你带来的东西。这里有桌,没有台阶,展柜不用你交钱。”
我问她那面墙上的照片会留几张。
她说她先按要求布置,未更正的全套都撤,留一张馆里自己写的说明。
“这边跟你婆家那边,是两个申请。你也可以带着衣服回家,明天才报名,自己选。”
我拿起那张场地图。
我妈那张照片摆过的地方很高,从人头顶上才能看见。
陶老师划的地方在过道边,一个推轮椅的人转进来,都能伸手指给别人看。
我仔细问了桌面比地高多少,电插座靠哪边。
周砚把一瓶水从身前推过来,瓶口开着,里面一口也没动过。
我端起来喝了两口。
“底片能不能今天拿给我?还有,这回我的名字我自己填。”
他手上那截细黑电线越绕越紧。
“走吧。回店里取。”
11
周砚把店门从里面锁上,让我自己去仓库拿底片。
我说我不知道抽屉。
他绕过两排纸箱,踮脚够到中间一只木盒。
扣子很紧,盒盖一打开,他爸写价钱用的红水笔滚了出来。
底片一共四卷,每一卷都用小皮筋绑着,夹在老照片的册页里。
还有一张盘,婚庆公司在上面用蓝油笔写了我们俩的名字。
周砚去前间开电脑,我在仓库拆皮筋。
拿到第三卷,看见背面的编号是十月份,比我结婚还早。
他小时候在这里照过相,圆脸朝天,踩着一摞没拆的布够父亲的手。
那张照片底下有一排小字,儿子十一岁,十四块一米的桃布卖空。
我等他把电脑上的文件拷出来,把那卷底片交还给他。
剩下的铺到扫描仪旁边,足足占了一臂宽。
我先找我妈整理裙子的那张。
后面还有七张带镜子的,照片挨得很近,摄影师大概没换位置。
第一张我正踮着脚试鞋,韩素琴从门口进来。
第二张她把杯子放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两页纸,纸背对镜头。
第三张我弯下腰系鞋带,角落里我妈抬起一只手,手心朝外。
后面几格中间断过一次,再拍,裙子上已经有了污渍。
地上酒渍最深的地方在韩素琴脚边,她左手还捏着那叠纸,右手拿了条手帕。
照片到这里就断了。
我问周砚有没有别的。
他说那天休息室没架录像机,盘里的接亲短片是别处拍的。
他在书桌抽屉翻了翻,找出那两页纸。
一份是四年前要给橱窗公司看的样品说明,要补设计制作者的名字。
另一份是几个交货日期,用我妈干完手上活才能开始来算,最早排在婚礼第二天。
页脚两道很深的蓝色笔划,划掉了店主自制的四个字。
我妈出门前从针线盒里拿了一支蓝笔,我当时问她带着做什么,她说去酒店人多,借笔麻烦。
我把纸举起来,胳膊停在那里。
“她跟你说过这些事?”
“我那天进去的时候先看见你。等你换了衣服,我妈把我拽到边上,说林姨之前应了,今天忽然不肯。人家第二天要交样,店里的活早停了在等她。”
那天我从红裙子里伸出一只脚来找鞋,地毯上已经红了一小滩,我妈拿着我的手按到新郎手里,叫我们先去办酒。
以前她自己脚底扎了钉也爱这么干,等不碍着我再去敲卫生室的门。
她那天是带着笔上去的。
说要补字,没补上。
周砚翻过交货那一页,指着纸背下沿一块干硬的水渍,说当时有湿台布压着,揭开才看见。
我低头凑过去,是两个重得起毛的字,桂芝。
旁边还有个林字,没写全。
他妈先前说做完以后再商量,这里头也许已经商量过,只给商量到一个姓。
我问他知不知道酒是谁撒的。
他没马上说话。
拖了许久他总算开口,说韩素琴后来承认是她碰翻的,拿走说明时手背撞了杯。
“她急了叫你换衣裳,也有怕你在宾客面前提的意思。跟你说林姨手抖,是我接的话。我当时说先别让人来看,把门一关,过后再说。”
当时我的高跟鞋就在地上,他捡起来放到我手里,问穿这双会不会走路。
回想起来,我一直以为门是他关起来给我换衣裳的。
“那天你就知道?”
“她把纸给我的时候,我问了。你换好裙子出来,我再看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试着把那份说明递到我手里,我背过手让了一下。
“还有什么,一次讲完。”
他给我拉一把椅子,我没坐,他也站在那里。
“没了。桂芝姨找过我,问能不能帮她收回照片。我答应过一次,说我妈那儿还没用上,等摄影的店忙完了我去拿。”
那只木盒被他放在扫描仪前,开着口,像是他爸随时还能回来,从里面挑一支笔。
我把三卷婚礼底片卷起来,用他拿来的橡皮筋系好。
“她找你一次你肯不肯还,你自己知道。我才找你一次,你已经要我再脱一回了。”
他往后靠了一下,手摸不着椅背,只好撑住桌角。
我把盘也装进去。
他给我拷出来的那个文件夹还是叫林家母女。
这一回里面一张我妈抬头的照片也没有。
我把文件夹改成婚宴底片,把它拖进我的盘里,进度条走完才拔下来。
走到门口时他要给我开锁,我把手从插销上挪开。
他开了锁,半边身子挡在店门中间。
“明天你再来一趟。你要是还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我从另外半边走了出去。
“明天我要见别人。”
12
约的是一位姓许的律师,丁桐前两年拿不到尾款的时候请过她。
她的办公桌上立着个木制饭团,拿开能看见下面夹了一张三岁孩子的涂画。
我把裙子上记过的尺寸、底片、布票和纸样排开,几件事都问了。
工作报酬到下月十号的那张纸可以先去对清。
裙子的钱没谈拢,我能留下哪些材料,现成的展品怎么拍,店要是还用原来的照片该找谁,能做的她一项项帮我写出来。
我走以前问,将来我自己用一朵花,会不会连这也要来问周砚。
许律师拿我小学那张证件照和广告上的婚纱对了对,让我先去找人把能查到的日期录好。
“已经做出来的东西,具体问题具体谈。你这张照片总归照的是你自己。你自己大大方方地讲,这朵花是你母亲什么时候给你绣的。”
我坐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她收起给我的收费单。
她问我还有什么要谈。
我解锁手机,把一张结婚证翻出来。
那张照片我没有穿白衣服。
两个人提前去照相馆,周砚穿的白衬衫掉了个扣,我自己用缝牛仔衣的蓝线缝上去,他说千万别修,叫人从肩膀照到第二个扣子。
后来结婚证在信用社要复印,窗口里的人还问他衬衣在哪里做的,想照样做一件给儿子。
“我想离婚。”
我以为自己要说得大声一点才算数。
她已经把本子翻到另一页,问起我们现在共同有的东西、要还给别人的钱和每个月日常花销。
我答得很慢。
四年里家里添了一张床、一台冰箱和一辆车。
家具是结婚以后买的,车是周砚自己在还。
以前吃饭谁先点开手机谁付,我醒得早,就给他叫两个豆沙包。
还没花掉的钱在工资卡里,一部分早被他转去给店里的师傅先发工钱。
账没有算完,却比我刚进这扇门的时候清楚了。
许律师让我回去先把账查齐,能谈先谈,婚姻的事想清楚以后再送申请。
我收拾东西,提到裙子以后所有的手续她都没有算到一张单上。
我分开付了两回钱。
从那儿出来,周砚打来电话,说家里楼上的水管接好了,我可以回来洗澡。
我那些年一遇上要紧的事,第一件总是告诉他。
我握着手机,说我晚上回来一趟,咱们算账。
晚上进家门的时候,周砚在厨房翻锅盖。
锅里两块红豆粽子,蒸得很熟,一个扎了松扣,一个扎的是常打死的那种结。
我吃松扣。
他刚把两个盘子拿过来,我把材料放下,叫他先坐。
“我想跟你离婚。”
他盘子里啷当一声,粽子掉了半个下来。
周砚说能不能等到店庆以后,店庆以后他一件一件改。
我把纸往前递。
“好,你先看。婚礼是你退的,咱们领证那一回是两个人去的,这一回也得两个人。”
他手上沾了米,去池子边洗手,搓过了才来翻。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翻的,那份东西又没写得多满。
他只问我准备住哪里,菜场晚上会不会有人倒污水。
我说那边最近装了路灯,也有卖豆浆的人开到十点。
他听着,把垫在锅盖下头的火关了。
“你以前说过很喜欢这个家。”
我坐着就能看见墙上留了一排预备放照片的钉眼。
本来我想装街口那张照片和后来补办婚礼的照片,两份照片边上还可以给我妈单留一个位子。
旧相框掉下来过一次,周砚宁愿先去给我买一张纸夹在里面,把空档等住了。
“喜欢。你也曾经那么喜欢我。”
他听见曾经两个字,肩膀一动,眼睛红了。
我从锅里把他那只粽子也夹出来,放到他盘子里。
两个人好一会儿没找到能再讲的话。
他在我身后开了洗澡的热水。
我把我用的脸盆从架子上端下来,把水阀拧回去。
我来以前在楼下站了阵,还想洗完再走,跟周砚坐在客厅里看一次他原先给我缝过破洞的沙发。
等他开了水,我忽然不想洗了。
13
开幕前两天,接待我的变成了馆里的值班主任。
他让我再等一晚,市面上忽然有传话,说有人会穿着跟店里相同的裙子上台,抢韩素琴二十年生意。
来登记的九家里已经有两家送话过来,怕各自叫来的客人被人拍进视频。
馆里只肯给我一个展柜,原来二十分钟的报名先压着。
我拿着没填完的表出去,遇上韩素琴在门廊下打电话。
下过一阵雨,她鞋口里都是水,拿纸擦干了,把纸铺到馆门口的铁架上晾。
她挂了电话说,租铺子那事撤了,房东以后要怎么租她也不管。
我等她进了门,回头去看她晾的纸。
上头印着素琴衣作的抬头,被揉过一次,没有揉拢。
我在那堆纸里认出几封订单。
有家跟她合作了七年的买手店,说听到展品的事,先不订那批加了花的新衣。
还有一家问能否降三成,横竖旧款式很快也要换。
我知道这两家的定价。
周砚连夜打电话也只能再把价往上抬一点,把衣裳一件件拆掉标再重做,要吃掉他大半个月能拿来周转的钱。
我把纸按行摆平,韩素琴站了回来。
“放心,人家讲生意是讲生意。都说我抄来的衣裳能卖,不也先要来跟我杀价。”
“外头说我要穿裙子去抢你生意,是谁散出去的?”
“我昨天跟一个老客说你要来,他问穿不穿当时那条,我说我可管不了。”
她要去收纸,伸到半路换了只手。
我这才发现她左手食指上的胶布翘起来了。
我妈原先见她贴成这样会直接拽掉,叫她拿缝衣裳的边角料来,别拿手指当抽屉,什么纸都往上粘。
韩素琴注意到我的眼睛,把那根手指往掌心里收。
“你想穿着讲,坐下来像做活一样讲,不好么?”
我把其中一张递给她。
“我前几天还在想要不要穿。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想看着我妈的衣服又被装到箱子里。”
她拿着纸没往皮包里放。
展厅那边停着一辆小推车,送进来的是从她老店搬来的一台脚踏缝纫机。
推车下车沿卡着块不锈钢板,工作人员说得两个人抬。
韩素琴过去帮忙,我也过去,靠边把机腿抬直了才撒手。
“她用过这台吗?”
“她自己的机踏起来轻,用不惯这一台。买的时候有钱,人要的好的,到了才知道夹手。她把我缝坏的袖口挑开,重新教我怎么压。”
我撑在缝纫机上,手底下的木板用旧了,右侧平平,左侧有一只小坑。
那不是我妈的台子。
我松开手。
“这就能讲二十年。”
韩素琴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几张纸塞进了包。
我重新去找陶老师,问她借一面折叠镜和一个能插上话筒的音箱。
裙子在我身上,哪部分能展示,照片拍到哪里,我自己跟观众说清楚。
我把丁桐的青布裙和另外两位老客送来的旧衣都登记了,谁愿意留,谁能来讲,都写上本人名字。
陶老师打了一个电话,说要我等到下午。
我坐在展厅外,把所有愿意来的人分开给了一个时间。
小禾说她那天早上没课,能来帮忙带别针。
有个买菜的姨说她只待到午饭以前,问有没有空板凳,她做下来的白衬衫还有一只没补完的袖口。
我把以前给我妈看摊的时间排了一遍,发现她从前在棉布店每天能不弯腰站着的时间,一共就二十分钟。
下午陶老师回来,给我签了表。
展厅和通道交界最宽的地方划给我,说好不堵行人,录音由馆里自己留。
她把笔还给我,我问她登记展名那一栏还能不能改。
她说能。
我原先写婚礼的裙子,后来一笔画掉,在下面写了林桂芝的衣服。
我重写了一遍她的名字,在桂字那儿换行,把后面的两个字填进格子。
小时候我妈给我写卷面签名,数清了只有三个字,还是要从最左边把纸上的名字挨个读一遍。
她总是第一个先认出桂。
14
开幕前一晚,周砚给我带来他改了三次的更正稿。
头一稿把制作和设计分开,新换的那一稿补了整条裙子的来历,最后多加一行,误署名的物料由周砚确认并交付印制。
字很小,排在页脚。
他问我行不行。
“这行多大,专访里你妈的名字就是多大。”
他蹲下来借我面前的插座,字在他电脑里一级一级放大。
我给他拿了只插线板。
烫台上铺着我大半个下午都没整明白的一片头纱。
我妈留得长,我想把它往后别,怕拖到人脚底下。
周砚看见缎子已经从袋里拿出来,电脑电源接反了一趟。
“你准备好了?”
“我只穿婚纱去。礼堂是借的,桌椅是借的,头纱我得自己整。”
他攥着插头,看了一会儿。
“我那天要是签字,你现在准备的是咱俩的婚礼。”
我把头纱的一只角提起来,有两根拴得太紧的白线松了下来。
“是。”
头一次听他问这个。
他端详我很久,张了一下嘴,像是要说还能不能再试一次。
“我那时候没敢让你穿出去。你爸走得早,桂芝姨剩下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从窗上看着她走,当时应该下去喊她,但我怕她回来,你们一家人当众说完了,我妈就没法跟我说话了。”
我原以为他至少找过我妈。
我拿起剪刀,把松掉的两根白线剪了,缎子上顿时空出一点。
周砚说今天可以自己去把更正送给馆里,印好的给客人寄,到明天无论谁来问,他都用同一张纸回。
我从抽屉里拿出结算那天他开的条子。
他比厂里其他人多欠了我十二笔,回去对完账,有九笔能查到对应的单。
剩三笔,是他在家开口叫我帮忙赶的,我们两个知道什么时候干完的,没有第三个人给我写过凭据。
他拿走这张纸,把那三次也写上。
“这一项,明天钱转给你。”
“日子还没到,你可以一起发。”
“今天那个压价的客户,订了没带花的裤子。我想把两箱衣服改成原来那样,跟厂里人问过了,拆线、换牌的钱我另算。”
他把纸反过来继续写。
“这三次我忘了收给你的钱,算账的时候也没想起。”
“你没忘记收客户的钱。”
他的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我把那片纱拿到灯底下,看到我妈勾出来的四瓣花缺了一瓣。
当初婚纱洗完,天亮了她把它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叫我假装她什么都没糟蹋。
我一直没敢从头翻一遍。
缺的那一瓣剪得很平,我顺着风吹起来的头纱摸过去,在托住右手腕的补丁上摸到了三道软线。
缎子磨破的地方,她拆一瓣花补上了。
我叫周砚把暖手袋插上。
这回墙上有足够的地方,他笔放下就去插了。
充的时候他站着等,我拖过凳子,自己坐到烫台边上,把那几笔的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协议我看了。”他说。
我按下最后一个数字。
他爸留下的车库门是我跟他一起刷的,里面那把高凳子我想搬走。
他早晨在车库接到电话,才知道装修钱有一半是我之前替他交的。
“车可以卖掉,剩的钱一人一半。家里现在的余款重新对一遍,给厂里垫进去的那部分从我这边扣。还有,我同意去办离婚。”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把暖手袋从电源上拔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边。
“你得拿上你那份证件。”
他盯着搁在我裙子上的那一小片空白,鼻尖发红,还是点了头。
后来他抱着电脑站起来,我才听见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原来想听这几个字,想了一屋的地方给它待,沙发上、我妈不在的主桌上、落了四年灰的婚纱照旁边。
它到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我坐了半天,眼泪全掉在湿了就发皱的剪纸上。
周砚隔着台子没伸手,叫我的名字。
我把纸抻开,铺到灯底下晾。
“我听见了。”
15
开幕那天我到得很早。
展厅里没人讲话,电工拿着梯子,把原先朝银色模特打的灯拨下来,照住一张横放的旧缝纫机照。
韩素琴试用那台夹手的机子,一只脚踩着底下横梁,老太太安静地坐在那儿等人帮她系围裙。
旁边还剩半面墙是她要挂新衣裳的,四角花拆没了,隐约能看到生丝蹭过的印子。
我推着架子往过道走,在墙边看见周砚亲手贴的更正。
他把新打印的几十份摆在入口,用撤回来的册子一份一份换给来客。
有个老板从馆外进来,手套还没脱,拍了拍他的背。
“周老板,咱们熟,钱照算,你妈以前都这么做的,一条展裙还得把人叫过来对口供?”
我站着没动。
周砚从桌上拣出一张更正纸,摊开给那人。
“衣服是林桂芝做的。我再要做这条,得问她家属;以前做的,我回头跟她女儿算。”
那人笑了一声,自己看完了,把纸叠起塞在大衣口袋。
我伸手去扶展架上的镜子,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想象中那么稳。
以前人多我跟在周砚后面进场,他走一步侧一下身,等我赶上。
现在隔着几米,他看见我,也没有过来接我肩膀上的带子。
我向他点下头,推着架子到了我自己的桌旁。
丁桐用她家货车送来我妈的旧裁衣台,桌子比前几天问的尺寸宽了三指,两个馆员把一旁的护栏往后挪。
我把青布裙翻出里口叠好,又挂上小学那张证件照。
有人以为照片里的毛衣太大了,叫我凑近看,其实是我妈在照相馆外头捏得太紧,前片起了两层褶。
我在折叠屏后面换裙子,缎子绕过腰,合到一半卡住。
我比结婚那年胖了不少,去年的时候还在想,得赶在有人试我这一块之前,把领子往里收,衬得锁骨干净一点。
捏着拉链,我这才想起来,裙子是会留余量的。
我从插在头纱上的针里取了一根,挑开我妈在腰间绷的暗扣。
裙子沿着折出来的线放开了一点,收进去的两寸贴上我的腰。
我妈那年在雨天给我试衣服,我问她怎么左挪右挪总拿不定,说再挪我都老了。
她说你就是七十岁了,衣服也得挪。
小禾在帘子外面轻声叫我。
“人都来了。我能进来给您看看吗?”
我把剩一半没拉好的纱拉直,叫她进来。
小禾手指跟我妈一样暖,单手找准了那根拉链,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腰缝,怕布夹进去。
拉上来以后她退一步,说她也想在毕业裙的袖口加一朵花。
我把我妈做的这条穿出帘子的时候,展厅里有人拍手,更多的人是先过来给我让位置。
我紧张得忘了自己穿的是平底鞋,下意识去找红毯边。
木地板一道一道,我踩过去,裙摆离地一点,没人要我提。
我朝离桌子最近的人说,左手边可以拍,右边是我妈给别人改的衣裳,想拍就问穿衣裳的人。
买菜的姨一路背个菜兜进来,听见了嚷说还没补好,袖口别拍。
周围有笑声,她伸手把袖口翻出来自己给人凑近看。
我站上台边那块低木板,剪刀放着,软尺叠着,证件照的边叫风掀起来了。
我从桌下翻出夹子重新夹好。
“我叫林雁。今天身上这一条,是我妈林桂芝在我结婚前做的。袖子缝完了还把珠子拆下来换过一趟,因为我小时候骑车摔了,右手这根骨头凸,干活容易划着。”
我把右手抬起来,露给离我最近的小孩看。
有人问她一辈子做了多少件,我答不上。
马姨坐在布桌后面,喊我把她借裁衣台那一趟讲了。
丁桐拉开她那条青布裙给他们看腰,说她那年就比我大一圈,林师傅只看一眼就知道加哪儿。
我说到她在铁皮屋里做衣服,夏天把握剪刀的右手伸进盛凉水的盆,大汗从下巴滴到水里。
那天在店里看过我妈做那条蓝布裙的客人站起来说,她年轻时也买过一块那样的布,嫌薄,一直没舍得剪。
人群中有人反复念林桂芝,我循声望过去,看见后面空出来一小块。
韩素琴从那里走了进来。
16
韩素琴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中间印了一枚很大的红章。
她走到我旁边,先用两只手把口袋拽住,才问能不能借个话筒。
我等她看着我问了一遍,把麦克风递给她。
她清了清嗓子。
“这里我占过一块墙,上面有几句话,写得不对。写我教桂芝缝衣裳。她比我会做活,她来的时候我连一截袖口也压不住,针翻到里面,客人跑了二里地回来叫我赔。你们今天看到的那一台机子,就是勾破了别人袖口的那台。”
有人认出衣裳了,围到跟前问,那条婚纱是不是店里的。
韩素琴捏紧了一下麦克风,把红围裙的下摆拉平。
“有两条店里的,是后来找人照着做的。这条是桂芝给闺女做的。她自己买布,我连袖口用几颗珠子都说不上。”
我心口压了好几天的那口气,慢慢吐干净了。
她转过来,拿眼睛问我还想不想听。
“你办酒那天,我带了生意上的纸去找你妈妈,碰翻了酒杯。她说哪有给姑娘嫁衣上泼酒的。我说她喝多了,叫人送她先下楼。她一走,我想着你怎么也得出来给桌上的人敬酒,想着只要酒敬完了,也就没什么事了。”
后面周砚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没等他过来。
“你叫她下楼的时候,跟她说了什么?”
韩素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说,给你地方坐,你也不知道怎么坐。”
她说完,眼睛迅速红了,把头偏了一下。
我妈只有一件过膝的好大衣,那天出门的时候她没穿,叠得严严实实装在塑料袋里。
我叫她披上,她怕出汗,在公交车上把它拴在手腕上,到了宾馆才把袋子扯破,衣服一拿出来还有家里蒸过米糕的味儿。
她自己在主桌选过位,选在最边上,说坐里面要跟人换鞋不方便。
我眼泪已经掉下来。
我退开一点,手蹭到那张裁衣台的边。
有一刀拿剪子划错的木痕,妈妈在我第一次来店里学裁纸的时候拿食指指给我看,说东西划错了不能乱扔,以后给你留下也还能用。
“我妈坐哪儿都知道怎么坐。那天走错路的是我,我下楼以后就应该直接去找她。”
韩素琴朝我伸了一下手。
她没有碰我的裙子,把话筒重新放回了我的手里。
会场入口那里有人举手机,周砚从桌子后面出来,问拍的人能不能把更正也拍全。
没人理他,他就自己拿一张过去,举住中间印了自己名字的那一边。
我站了会儿,腿一直在抖。
小禾把一把排演用的椅子拖过来,我没坐,问她刚刚说要在自己的裙子上加什么。
她在台下举了四根手指。
我从台面上找了她认得的那片粉笔,在纸上画一只花,怎么画,四边也对不齐。
我把纸给她,让她画一遍。
她画了个正的,我握住她的手,把东北那瓣往外推了一点。
“好,就缝这朵。”
围观的人又拍起手来,有个大声问认不认识以前店里一个专补裤脚的师傅。
马姨替我应了声,说人在这儿呢。
韩素琴慢慢退开,让扑过来认人的两个老客挤到前面。
她剩下的口述那天照样做了,缝纫机上没再盖白布。
我听到后面散场收椅子的声音,解下头纱,先把它铺平,才找来一只空柜子。
我选了一张能看见我妈抬手的照片,固定在柜面上。
是她抱着针线盒、抬手遮太阳的那张,刚认识韩素琴的时候。
照片上方,原来压金字的地方空了一截。
马姨问能不能加几个字,说她还想叫孙女回来认一认。
我扯下一段造价牌用的纸,让她自己写。
她戴了两副眼镜,一笔一笔写完,把笔递过来给我。
她写的是我师傅。
我在下面签上全名,添了三个字。
我妈妈。
17
展览开了六天,我没把结婚那天的照片放进去。
陶老师问我要不要留一张穿裙子的,我留了小禾帮我拍的那张。
我站在裁衣台后,低头听马姨讲话。
裙子的袖子卷起一点,露出里头还没抽掉的临时别针。
我妈那条白裙子没有卖。
韩素琴托人来说橱窗商找过她,愿意不署名买了放在外地,她问我价由我定,谈不谈也随我。
我说不谈,她回了一条知道了。
我刚搬进库房的时候,她来问这一句,我大概还会问能给多少。
那会儿我数过工资卡上的数,买齐风扇、熨斗和布,连租金一块儿付钱,剩下的够吃两个月。
到六月底,旧衣裳的订单做到了十一笔,最大的两笔是把男式衣服改给女的穿。
丁桐给我挂了一帘浅灰布当试衣间,我用旧台腿垫平了地缝。
小禾在帘子后面把毕业裙穿好,背对镜子给她妈看左肩,两边肩缝在我留的位置上,一点没掉。
毕业典礼那天我带去的别针几乎用光了,就她的裙子没再动一根。
我听着她念毕业寄语,赶在散场前离开,去和周砚看店里的最终账。
开幕以后走掉的经销商没回来,有个订了半个月白衬衫的客户肯让他们继续做。
厂里有两个师傅拿完剩下的工钱就走了,马姨留着,每周去三天,另外两天接我这边的扣眼活。
韩素琴搬了台小机子去那里,她自己修补的裤口多少钱也上单,马姨替她贴在机子后面。
这些事情我都是后来听马姨说的。
那天桌上有两张收据,两条裙子的收益怎么算,是他们找许律师谈好以后送我看过的。
我拿应给我妈的那部分,旧款不再出货,原来两份货印过的说明由周砚寄去换。
周砚也把剩的版费汇给我,十二笔夜里做的都在账上。
他把发工钱的账户和家里的重新核了,自己预先从工资卡上转的那一笔用他自己的钱填回去。
我把余额分成两份,算完把那张纸折起来,在另一个格子里签了字。
开幕后的那周,我们一起交了离婚申请。
他从包里找身份证的时候,带出来一张我夹在他证件套里的备用门卡。
他问我以后还用得着这张吗,我说用得着的时候我会敲门。
那天门卡就在柜台上搁了很久,最后我们都走出大厅了,他又回去拿了一趟。
今天是我们约好去领证的日子,店里送货的人在门外问他要不要搭车。
周砚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车前几天过了户,钥匙已经不在他那儿了。
我们出了店门,头一回一起坐公交去办这件事。
站牌上换成了新线路,有一段要从菜场绕,我得了靠窗的位子,让他坐我旁边。
他先站了两站,后来车上人少了才坐。
“桌上那只相框我给你送过去?”
我点点头。
那是当年他答应给我装第二张婚纱照的。
窗口的人核名字,他习惯性地先替我张嘴,两个字出来一半,咽了回去。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也听他报了自己的。
出来的时候还有许多时间,他想陪我走一段,我同意了。
桥面新刷了黑漆,底下河水到夏天才开始蓄,现在两岸的青砖晒得发白。
他问我,要是有天他路过库房,能不能进去坐坐。
我在一辆停着的电瓶车前等他绕过来。
“来改衣服我给你量。别的等我告诉你。”
他手悬了悬,最后指着我裤腿,叫我等一下。
一根线从脚口散开了,线尾拖在地上。
我俯身把它挽起来,绕了两圈,暂时够得着往家走。
18
入秋前,卖鱼那条街的房东来找我,说东窗旁边空了一小间。
原先三间都想吃下的人最后只租了一间,楼上的新电线也已经接到各家门口。
他把钥匙给我,叫我先进去看看,嫌小再往回走。
墙离窗只有三步。
门一开,我伸手就够到他以前拿来贴租房纸的玻璃。
下午树上在响,影子打得满地都是。
我量过一回尺寸,裁衣台贴着长墙放,进来换衣服的人能有一整面镜子,门打开也找不到镜子里的人。
价钱可以按月交,房东说押二付一,我出得起。
我收了钥匙,请他留两天,把合同拿到库房用裁衣刀压住慢慢看。
丁桐听说我要去那边,拿卷新帘子来砸我,砸完叫我下个月把她家旧帘子也改短,全算她送我开张的。
她提着剪下来的布比量。
“你妈那张桌子过得去吗?”
“过得去。从门侧进去,抬高点,她的台腿能先到窗边。”
搬的那天果然是桌腿先到东窗,马姨带了两张矮凳过来,在窗外看我拿纸片试地面。
有一只腿是短的,我以前给它垫过纸壳,她从围裙里掏出一整团摆摊用的旧布,卷在短腿下面。
台子一停稳,阳光正好落在那道剪痕上。
店里头一单只挣了十五块,来的客人趁我低头锁边,把一张请帖搁在我桌上。
是小禾妈,家里有人办酒,她想问能不能给自己做件能跨台阶的裙子,颜色选亮一点的。
我妈以前接这种活,一定要问新郎新娘选了什么色,免得做出来客人舍不得穿。
我给她起了一板浅茶色,领子下边留两指。
她抬手试了试好不好弯腰,我让她再弯一点,不用缩着。
下班后我把一个迟了四年的相框从纸板里拆出来。
周砚托丁桐送的,里头还夹着那阵等照片用的白纸。
有个角压住了一小截蓝色毛线,应该是从旧沙发上蹭的。
我拿掉白纸,把织造馆那张穿婚纱的照片拿进日光底下看。
我还是很喜欢自己穿它。
那天只顾着讲话,后来有人想跟我道喜也拿不准,走过来说林师傅,很漂亮。
我哭丑了,他说的是我的裙子,我也还是收下了。
有一次我做梦梦见我妈回来,从床头绕过去找鞋。
她像过去每天醒的那么早,问我昨天换下来的那件皱了没有,要去暖壶里匀点热水,给我熨了再穿。
我醒来把裙子找出来看,掀开那层防尘布,还能闻到她从前绑在衣架上的一点香皂味。
今天我把裙子带到了店里。
里子上头有一针缝松了,线头从靠近腰的地方挑起来,我对着窗户补好。
天快黑了,亮着灯能从外面看见我坐在台后。
我把里间挂帘拉上,踩掉鞋,自己再穿一回。
拉链有点难够,我找一根线从扣眼穿过去,沿着腰缝把它一节一节地拽上来。
等它停在该停的地方,我把手绕到身后,扯掉那根线。
镜子里我的一只肩偏低,是这几天抬桌子扭了筋,我把肩膀抬了一抬,又放下来。
领口稳稳贴着我。
我架好手机,从镜子前退开两步,按下倒计时。
外头有个人经过,在朝我新的招牌念,把雁字念成了燕。
我想拉开门告诉他怎么写,倒计时只剩两秒。
我停在原地,把手从裙腰上拿下来,对镜头笑了。
七天后,两张照片一起装进了那个相框。
左边是我妈趴在地上替我捋纱,右边我一个人,站在挂着我名字的招牌后面。